第一卷 第三章 初次約會必起風波(2/2)
什麼都沒能做到,也沒什麼可做的。
「楓因為被母親拒絕,受了不小打擊,而且還認為原因在於自己,陷入了不必要的自責……成了除了我之外都不怎麼親近的『兄控』」
「她年紀多大來著?」
「比我小兩歲。初中三年級。不過從那之後就變得極度戀家不再去學校了」
雖然準確地說是不出家門了……穿上鞋站在玄關口就一步都動不了了。還會像小孩子一樣『不要不要』地哭出來。
雖然心理醫師平均每個月會來診查一次,到現在還是沒有絲毫進展。
「你不恨母親麼?」
「那當然是恨過」
咲太乾脆地說出了真心話。
「畢竟當時認為因為是親人所以理所當然地會幫助自己,也認為她會相信我和楓」
但在分開住之後也明白了一些東西。母親每天在家裡做一家子的飯,洗全家的衣服,打掃浴室和廁所,一個人包攬了各種麻煩事。住在一起的時候,咲太曾以為這一切惡事理所當然的。
變得全都得自己來做之後,注意到了一些事。也改變了一些。要說些細節的話,那就是變得會坐著上廁所了。
母親大概也忍耐著各種事。她有時候也會想讓家裡人關心關心她。但在咲太面前,她一個字都沒有提過。也沒有顯露在表情上。甚至連一句『謝謝』都沒有要求過。
一想到以往那些日子中自己都沒有感謝過她,就覺得很得沒道理。在這一年裡,咲太變得能這樣想了。
對每個月互相報告一次近況的父親也是一樣。父親一邊照顧生病的母親,一邊還要準備好咲太和楓每個月的生活費。咲太知道就算自己拼命打工,還是連現在住的公寓的房租都交不起的現實後,覺得果然還是不得不承認。必須得承認光憑自己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
「通過楓的事我明白了。自己還是個小鬼,而且大人也不會什麼都幫自己解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嗯~,很厲害嘛」
「嗚哇,完全被當成笨蛋了啊」
「才沒有啊。沒有注意到這些的同學有很多吧?」
「只是沒有注意到的契機而已,當問題擺到自己面前時任誰都會注意到的」
「於是,這個故事究竟是想說什麼?」
麻衣注意著窗外。差不多快能看見海了。
問題的內容好好記著的。
——咲太為什麼要來管我?
這是話題的開端。
「只有一個人。認真聽
了發生在楓身上的青春期綜合症的事的人……」
如果沒有邂逅那個人的話,咲太恐怕沒有辦法挺過楓的事件。
那個時候痛徹領悟到了。
領悟到這個世界上有比孤獨更可怕的東西。
領悟到『孤立才是最可怕的』這一事實。
每個人一定都在潛意識中注意到了這件事。由於過於恐懼,才產生了『郵件要及時回』的規則,和『讀了不回不可原諒』這種慣例。不知這樣的結果是掐住了自己的咽喉……不知正是因為這樣才會產生孤立……
「當時,有個願意相信我的人」
一想起她的身影就有些難受。一反芻起她的名字便會咬緊下唇。
「那個人,是女的吧」
「啊?」
被一針見血地戳穿的咲太,大吃一驚。麻衣沒有起伏的冷淡聲音很有壓迫力。
「你剛剛的表情說明了這一點」
不知為何感覺麻衣有些掃興。
電車在平時下的七里浜站的前一站——鎌倉高中前站停下了。
門一打開,麻衣就突然站了起來。
「下車了」
預定約會的地方應該是這個電車的終點站。應該還有十五分鐘的車程。
「咦?鎌倉怎麼辦?」
出聲確認的時候麻衣已經身處車外了。
「啊,等等」
咲太慌忙跟了上去。
數秒過後電車關上了門,慢悠悠地跑了起來。目送到車子的背影完全看不見之後,麻衣把視線投向了大海。
這個車站是面向大海建造的。而且還是在高地。當然,沒有什麼東西會遮住視線。光是站在站台上等電車,就能將海景盡收眼底。
像是會在電影或是廣播劇里出現的外景。而這裡似乎確實是經常被用來拍外景,咲太也看見過好幾次拿著攝像機的大人集團。
「因為咲太遲到了一小時三十八分之久,這都已經傍晚了」
沉向江之島方向的太陽已經開始將天空染紅。
「要稍微走一段路哦」
麻衣指著海,不等咲太的回應就走出了車站。
雖然對這種隨心所欲的態度露出了苦笑,但咲太還是帶著愉快地心情走到了她旁邊。
走出車站的咲太和麻衣通過很久才變綠的134號國道的紅綠燈口,下了二十級左右的階梯來到了七里浜的沙灘上。
背朝著江之島,走向鎌倉所在的方向。
被沙纏著的腳有些沉重。
「你知道麼?七里浜其實還沒有七里」
「一里大約是四公里,而這個沙灘還不到三公里呢」(譯註:這的『里』指的是『日本里』,與『中國里』不同,長度大約是4Km)
也就是說,徒有其名而已。
「好無趣」
看來之前那是麻衣珍藏已久的情報。
「千葉的九十九里浜聽說也沒有九十九里呢」
「還真是知道些無聊的事啊」
麻衣像是真的很無聊似的甩下一句話。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話題卻是這種反應?」
「於是,她是怎樣的人?」
「嗯?」
故意裝作不知道她在說啥。
「相信咲太的胡扯的夢幻女人」
「你在意麼?」
「名字是?」
「原來在意啊」
「別管那麼多快點坦白」
再捉弄下去的話似乎真的會生氣了。
「她的名字是牧之原翔子。身高約160cm。整體比麻衣同學小了一圈。體重我不知道」
咲太一邊聽著波聲,一邊開始說道。
「如果知道的話就得問問你理由了」
「怎麼說呢,她很擅長傾聽……但卻不會因此受到什麼影響,也不會對人施以奇怪的同情」
「哼~」
明明問的是麻衣,她自己的態度卻顯得對此並不感興趣。
「要說特徵的話,那就是穿著峰之原高中的校服這一點了」
「……」
說到這裡,麻衣終於把視線轉了過來。
「難道說是追著那個人來考峰之原高中的?」
「因為在出了楓的事之後,留在當地會很難過所以決定了離開。本來還打算去更遠的地方的,但想到現在情報通過網路立刻就能傳開,和距離沒有太大的關係……於是,總之,我來到這裡的理由正如麻衣同學所言」
坦率地承認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也沒法隱瞞下去。
「但是被甩了啊」
麻衣看上去很高興。這就是所謂的幸災樂禍麼。
「雖然就結果來說差不多,但根本沒告白」
「明明都特意來到同一所學校了?」
麻衣用視線似乎是在責問著『到底是為了什麼來的峰之原高中啊』。
「沒能見到她」
撿起掉在沙灘上的石頭,扔進了海里。說起來,之前丟智能機的地方好像也是在這附近。
「畢業了麼」
「見面的時候我是中學三年級。而她自稱是高二,所以應該不會是這樣」
「那是轉學?」
「如果是那樣都還好」
「說得很篤定呢」
「當時跑遍了三年及所有教室,也問了當時的三年生」
「然後呢?」
咲太緩緩搖了搖頭。
「誰都不認識牧之原翔子這個學生」
「……」
麻衣似乎在迷茫該如何反應。
「查遍了在校生的名單,也懷疑過是留級……也看了這三年左右的畢業相冊」
但是,果然還是沒有找到。
沒有任何牧之原翔子這個學生就讀峰之原高中的記錄。
「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我的確是遇到了牧之原翔子這個人,也確實因這個人的存在而得到了救贖」
「是麼」
「說不定是因為無法向本人報恩,所以才把恩施在了麻衣同學身上」
有些不安是自己一個人無法拭去的。只要有誰陪在身邊,就會有種得救了的感覺。咲太兩年前經歷過這樣的感覺。
「還有就是,想要知道」
「想知道?」
「為什麼會發生青春期綜合症。能知道這一點的話……」
咲太的手自然地放到了自己的胸前。
「果然在意胸口的傷麼?」
「非常在意」
現在臨近夏天,游泳課讓人感到很憂傷。如果有能讓傷消除的方法的話想要務必消掉。
「能好好解決的話,說不定對楓來講也是件好事」
「是呢」
覺得以後也一直不出家門的話很浪費。每天都把時間浪費在讀書和跟那須野玩耍上絕對是賤賣人生。
咲太希望有一天能把楓帶到這個沙灘來。為此,想要更加了解青春期綜合症,並找到適合楓的解決方式。這才是咲太最初對麻衣抱有興趣的理由……
就算不特意說出來,麻衣側臉上的笑容也說明她早就看穿了這種事。
咲太又撿起一塊石頭投進海里。描繪出弧線的石頭噗通一聲掉進了海里。
「吶」
「……」
無言地等待著麻衣接下來的話。
「現在也還喜歡她麼?」
「……」
是或不是,都沒辦法立刻回答。咲太也沒有一笑了之。
「喜歡牧之原翔子小姐麼」
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麻衣的問題。
——現在也還喜歡她麼?
說不定這是到現在為止都在逃避的問題。
——喜歡牧之原翔子小姐麼?
以前一想到她的事心中就是一陣刺痛。想多了會覺得胸口苦悶,夜裡無法入睡。
但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的現在不同。已經不同了。
其實結論應該在很早以前就得出來了。只是無意識地逃避著把感情化作語言而已。感覺現在的話,能夠說出來。
「曾經,非常喜歡」
面向大海吐露出了想法。只是這樣,就感覺心裡的疙瘩解開了。
就算沒有契機,時間也會把人的感情變成回憶。失戀的傷痛也像結疤了一樣被填滿,在沒注意到的時候疤痕也脫落了。人就是像這樣不斷前進的。
「既然坦白,不如大聲喊出來如何?」
「你是打算用這個梗戲弄我一輩子吧」
「我會用攝像記錄下來的」
麻衣擺好了
智能機。
「來,快說啊」
感覺她的話音有些尖刻,是錯覺麼。
「餵你是不是很生氣啊?」
「啊?我生氣?為什麼?」
明顯在生氣。在發火。這不是正以帶刺的視線和感情戳著咲太麼。
「發問的是我來著……」
「如果在約會中被告知喜歡其他女人的話,有人會開心麼?」
「『曾經』這個詞是重點好麼!」
「哼~」
一點接受的樣子都沒有。看來是需要一些時間來哄她了。正在咲太這樣想的時候,
「大~海~」
聽到了這樣無憂無慮的聲音。
一看發現通往沙灘的階梯上有一對男女的身影。
男方頂著一頭亂髮,脖子上掛著大大的耳機。
女方則是戴著眼鏡的小個子。一臉不開心地看著歡快地沖向沙灘的男友的背影。鞋跟沒入了沙子裡,似乎走起來很吃力。
感覺二人的年齡比咲太他們要大一點。是大學生麼。
男友回到了正在和沙地苦戰的女友身邊。然後——
「別,別做蠢事」
一把抱起了抵抗著的她。就那樣以公主抱的姿勢把她抱到了海岸線上。
「真是的,無法相信」
被從他的臂彎中放下來的她的臉通紅,低著頭,看上去是在在意離得最近的咲太的視線。
「你神經是有多大條」
他不顧不開心的她,面對奔涌而來的波濤歡呼著『嗚噢,好大的浪!』,完全沒聽女朋友的話。真是對奇怪的情侶。
「這裡這麼冷,我要走了」
他立刻從背後抱緊了這麼說著轉過身的她。
咲太不經意間發出了『哦』地一聲。
不過很慶幸,在卿卿我我的大學生情侶似乎並沒有聽見。
「你好暖和啊」
「……」
低著頭的她雖然嘴上像是在碎碎念,但身體卻任由他擺布。把嘴埋在他的臂彎里的動作非常可愛。
不由地看向麻衣。
「我可不冷」
被先封住了嘴,作戰失敗。
「呀~,好冷啊~」
向著海小聲這麼一說,遭到了麻衣的白眼。
大學生情侶牽著手離開了海岸線。
看起來就像電影或是廣播劇的場景一樣。
「真好啊~那樣」
「是啊」
「嗯?」
「沒,沒什麼」
不知是不是因為順口說出了真心話,麻衣慌忙轉向一邊。
「要我跟你牽手麼?」
「怎麼你反而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雖然嘴上這麼說,麻衣還是老實地把手放在了咲太伸出的手上。但那似乎並不是為了牽手。
麻衣的手離開後,咲太的手上留下了麻衣的智能機。是那部套著紅色兔耳手機套的智能機。
「要給我麼?」
「不給」
「那是……」
智能機的畫面映入了打算繼續發問的咲太的眼帘。
畫面上顯示著的是一封郵件。
用眼神詢問了『是不是可以讀』之後,麻衣帶著有些緊張的表情點了點頭。
——五月二十五日(周日),下午五點來一趟七里浜的沙灘
就是今天。還有五分鐘就要到下午五點了。
不懂為什麼麻衣要出示這封郵件。
看到收件人那一欄以後,突然明白了。
那裡寫著『經紀人』。
也就是說,這是麻衣發給母親的郵件。並且,智能機的畫面 上顯示這這是已經發出的郵件。發信日期是做出約會約定的那一天。麻衣說要回歸演藝圈的那一天。似乎是在和咲太分別之後發出去的。
馬上就要到約定的下午五點了。
「要見面麼?」
咲太一邊還回智能機,一邊確認道。
「不想見」
「那不見不就好了」
咲太知道麻衣由於中學三年級的時候出的寫真集的內容和母親發生了矛盾,現在二人處於絕緣狀態。反正也已經決定要轉移到其他事務所,到了現在也沒必要直接告訴母親吧。
「啊,難道說是還有演藝事務所的合同之類的問題麼?」
「和那個人的事務所的合同在停止活動的同時就斷了所以沒問題」
這樣一來,剩下的就之能事心理上的問題了。該說是一種了結還是……
看著海岸線的麻衣表情顯得有些不悅。雖說決定要見面,但還是看得出不想見面的心境。
「『不想做的事就不做』這是我的想法」
自言自語地說道。
「這句話有後續的吧?」
「嗯,基本上是和『不得不做的事也只有去做』這句話配套使用的」
咲太面對海誇張地伸了個懶腰。
有些事可以逃避。
也有些事是不能逃避的。
世界就是由這兩種事構成的。
沒有必要去做可以逃避的事。但是,不去面對不能逃避的事的話,就無法前進。
而現在麻衣認為,和母親的對話屬於後者。
「沒問題麼?」
咲太刻意投出直球。
「畢竟是自己我決定的事……而且人家好像也已經來了」
麻衣注意到了從江之島方向靠近過來的小小的人影。
「她是個很守時的人」
距離還很遠,咲太無法識別對方。就算這樣麻衣也還是能夠確信,果然是因為是母女吧。
「一邊涼快去」
麻衣像是驅趕著野狗似的,有些厭煩地甩甩手。
「機會難得,要不要打個招呼呢」
「……」
被麻衣一臉嚴肅地瞪了一眼後,咲太像是投降了一樣舉起雙手。
「說完話以後會繼續和你約會的,所以你就在稍遠處的地方等我一下」
「是~」
離開海岸線,坐到了被衝上沙灘的流木上。
遠處的人影漸漸變大,在咲太眼中也變得清晰了。和麻衣一樣看起來很強勢的美女。雖然準確來說應該是麻衣像母親吧……
身材瘦高,看起來還很年輕。至少看起來不像是有個上高三的女兒的母親。看著她的身影,咲太想起了之前同班同學說的『據說是二十歲的時候生下的孩子』的傳聞。
那如果是真的的話她現在也才三十多歲。雖然在咲太看來依舊是大媽,但完全沒有『母親』的氛圍。亮色的西裝更給人這種感覺。母親一步步接近著佇立著的麻衣。還有十步左右的距離。
看見麻衣開口說了什麼。是說了『好久不見』麼。聲音被波浪和風的聲音掩蓋,沒有傳到這裡來。
母親只是稍微放慢了一點速度,並沒有打算停下腳步。也沒有回應麻衣的話的樣子。
麻衣好像又說了什麼,探出身子拼命的說著。
「……」
正是這時,咲太發現有什麼不對勁。
母親的視線沒有固定在一點上。環視左右的動作讓咲太感覺她簡直是在搜尋要見面的對象一樣。
而且,就算麻衣在眼前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
「……開玩笑的吧」
有不好的預感
當咲太在心中大喊『快停下來』的瞬間。
母親從麻衣的身邊走了過去。
簡直就像看不見麻衣一樣……
就像是聽不見女兒呼喊母親的聲音一樣……
過於輕巧地走了過去。
瞬間就理解了擦肩而過的二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一陣仿佛是心被揪緊了似的疼痛傳來。
愕然的感情與恐怖一起,流入心中。
麻衣立刻繞到了母親的正面。一邊手舞足蹈,一邊問著『你看不見我麼?』。
她的聲音連咲太這邊都聽得見。
但是,麻衣的母親依舊過而不停。被丟下的麻衣的雙手無力地垂下了。
那個瞬間,咲太的腳邁了出去。徑直走向麻衣的方向。接近了麻衣的母親。
在接近到十米所有的時候,母親注意到了接近的咲太。
接近到五米左右的時候,不知她是不是確信了什麼,
「就是你麼?」
投來了不快地感情。那副樣子和麻衣十分相像,讓咲太感到不知所措。
「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來的理由是什麼?你是誰?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樣子,不過我們沒見過吧?
」
站著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我叫梓川咲太。是高中生。那個學校的」
用視線示意了134號國道上的峰之原高中的教學樓。
「是麼。那麼梓川咲太同學找我有什麼事麼?我可是很忙的」
「不,有事的不是我」
感受到了站在母親身後的麻衣的視線。
她雖然露出了有些苦惱的樣子,但結果還是慢慢點了點頭。大概,麻衣是預想到了這種情況的。然後,為了防止這個最壞的情況,而把咲太帶到了這裡。以約會作為誘餌……
「那是哪位的事?」
覺得這是有些奇怪的問題。
「是麻衣同學啊。你知道的吧?」
就是因為受到了郵件,母親才來到了這裡。就算現在看不見麻衣,這個事實應該不會改變。
「……」
麻衣的母親以視線審視著咲太。
「能再說一次是誰叫我出來的麼?」
「是麻衣同學」
「是麼」
「是的」
母親用手壓住被風吹起來的頭髮,
「那人是誰?」
這樣問道。
「!?」
麻衣的眼睛驚愕的睜大了。從她的眼中看到了劇烈的動搖。這也是當然的,畢竟親生母親竟問出了這種問題。
「是你女兒好麼!」
咲太僅憑感情做出了反應。就算是絕緣狀態,母親的反應也太過分了。
「我沒有叫麻衣的女兒。不要開玩笑了」
「到底是誰在開玩笑!」
和咲太沸騰的感情相反,母親的態度是一直在降溫。
「吶,你什麼意思啊?是想要進入我的事務所還是怎麼的?」
「怎麼可能。你在說……」
再一次和母親四目相交的瞬間,咲太語塞了。因為咲太注意到了她正以憐憫的眼神看著自己……理解了剛才那句『是誰』是在問『櫻島麻衣是誰』……是真的,不認識這個人……
母親的眼神里一點虛偽也沒有。
「對了,郵件!麻衣同學給你發了在這裡見面的郵件的吧!」
「給你看那個的話,這場莫名其妙的鬧劇就能結束了麼?」
母親從手提包里取出了智能機,把畫面對著咲太。
「……為什麼啊」
這聲音來自於從身旁看過來的麻衣。
當然,看不見麻衣的母親是聽不見的。
郵件的內容和剛才麻衣出示的一樣。
——五月二十五日(周日),下午五點來一趟七里浜的沙灘
寄件人那一欄的確寫著『麻衣』,根本沒有不對勁的地方。明明如此,母親卻這樣說道,
「寄件人不明。但是卻特意在筆記本上預約好了,而且記得還強行空出了時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邊還想問啊!明明確實是寫著『麻衣』的,母親卻好像看不見那兩個字。
要說通過剛才的話明白了什麼的話,那就是至少在收到郵件的三天前那時,他還知道寄件人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麻衣。所以才強行空出了預約,擠出了來這裡的時間。
但在到當天之前的什麼時候,母親卻忘記了麻衣。不僅是看不見,也不只是聽不見聲音……是完全忘記了。
雖然難以相信,但不是這樣的話無法解釋母親的這種態度。
「哪有這麼扯淡的事」
不禁說出了自己想著的事。聲音乾澀得到了自己聽到都覺得毛骨悚然的地步。
「怎麼可能有這麼扯淡的事」
第二次是對著母親說的。
「演得不錯,但還是太偏離常識了。多學習一下社會禮儀再出來混吧」
麻衣的母親轉身走上了來時的路。
「明明是母親!」
「……」
麻衣的母親沒有轉過來。也沒有停下腳步。
「為什麼能忘記女兒啊!」
「……已經夠了」
麻衣的聲音細如蚊蠅。
「為什麼!」
「已經夠了……」
「話還沒說完!」
咲太依舊對著母親的背影發泄著感情。
「……拜託,停下來吧」
聽到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全身一顫。咲太注意到傷害到麻衣的是自己,陷入了沉默。
「對不起」
「……」
「真的很抱歉」
「……不,沒什麼」
「……」
麻衣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到今天為止,咲太都以為只是無法被人看見身影,聽見聲音而已——這樣臆測著。麻衣自己應該也是這樣。
事到如今,不得不面對『自己可能誤會了很重要的事』的現實。
說不定他們其實什麼都不明白。
因為不僅是看不見,聽不見……就連存在本身都從母親的記憶中消失得乾乾淨淨了……
「……」
越想越只能產生不好的預感。
「咲太」
麻衣的眼神不安地搖曳著。
看見她的眼神,咲太注意到麻衣也抱有同樣的擔憂。
——說不定不只是母親,其他人關於她的記憶也會消失。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可能是在『看不見』的那一刻,記憶就已經消失了。也可能並非如此。
只是,如果她真的還會從其他人的記憶中消失的話……
這個懷疑變成確信並沒有耗費太長時間。
4
走到上學放學乘坐的七里浜站的咲太和麻衣早早乘上了回家的電車。並沒有商量好要這麼做,兩人的腳步卻自然地踏上了歸路。
途中,咲太向觀光客的大叔大媽和當地的小學生還有老人搭了話。當然是為了詢問『櫻島麻衣』的事。對十多個人提出了同樣的問題,得到的答案也都是一樣的。
——不認識。
說認識的人一個都沒有。也沒有能看見麻衣的人。
就算這樣,咲太也在心中某處期待著。想要認為『只是偶然問到了不認識她的人』。但這一點點希望被立刻打消了。
到達藤澤站後,咲太用公用電話聯繫了女播報南條文香。把之前拿到的名片裝進錢包是正確的選擇。
「您好」
她以很有禮貌的聲音接了電話。
「我是梓川咲太」
「哎呀」
聲音突然就明朗了。音調確實抬了一個調。
「今天看來會是特別的一天呢,居然會接到來自你的愛的電話」
「一點愛都沒有」
「對和大姐姐的危險關係沒有興趣麼?我非常歡迎你玩火哦」
「你沒把這個詞和『大媽』弄混吧」
「於是,怎麼了?」
文香立刻改變了話題,她似乎是選擇性不聽話主義。
「是櫻島麻衣的事」
「你突然間說什麼啊」
聽到文香的反應,咲太腦子裡『哦』了一聲。
有感覺了。
但是,那份期待被文香接下來的話粉碎了。
「那是誰?」
「……」
「餵?」
「你不認識櫻島麻衣這個人麼?」
「不知道啊,誰啊?」
「那麼,那個……照片的事」
咲太用來交易的胸口傷口的照片。至少那個應該還在文香手裡。並且文香和麻衣約定了不將那個公開出來。以做麻衣回歸演藝圈的獨家採訪的權利作為交換……
「那個不是說好不公布了嗎?我知道啦,我會好好遵守諾言的」
「是和誰說好的?」
「肯定是咲太君啊。怎麼了?……你沒問題吧?」
一半擔心一半懷疑地咲太的話感到好奇。咲太覺得還是不要接著說下去了比較好。這樣只會自掘墳墓。
「沒問題。抱歉。擔心照片的事,不小心說了奇怪的話」
「我還真是沒信譽啊~」
「在百忙中打擾不好意思。我先掛了」
咲太在趁自己還能保持冷靜時掛了電話。
放回了聽筒。力氣用的有些大。
緩緩轉過身,對著在身後等著的麻衣搖了搖頭。
不知是不是最初就沒抱期待,麻衣只說了『是麼』這點短短的感想,表情里沒有浮現出任何東西。
「今天謝謝了。再見」
淡淡地道別後,麻衣轉身向後
。既沒有躊躇,也沒有迷茫,麻衣徑直走向了回家的路。
踏著如往常一樣的凜然步伐走遠了。
咲太看著她的背影,心被揪緊了。
一股『這樣下去會不會就再也見不到她了』的焦躁感湧上心頭。
然後,身體便擅自動了起來。
「麻衣同學,等等」
追上去抓住了麻衣的手。
就算停了下來,麻衣也沒有轉過身來。只是盯著前面的地面。
「走吧」
「……」
麻衣稍微抬起了頭。
「『走』是『走』去哪?」
「說不定在某個地方還有記得麻衣同學的人」
「說得好像除了咲太以外的人都已經忘記我了一樣呢」
麻衣發出了乾笑聲。
「……」
沒有否定。無法否定。現在的狀況就是會讓人這樣想。並且,正因為麻衣自己也這樣想,才會說出剛才的話吧。
就算這樣,也想要相信。想要相信如果去到並非此地的遙遠城市的話,大家都認識麻衣,都能看到她,看到她都會指著說『咦,那不是櫻島麻衣麼?』。現在依舊想要相信。
「去確認吧」
「確認幹什麼?知道了咲太以外的人都看不見我,就算知道除咲太以外的人都忘記了我,我又能怎麼辦」
「至少在這段時間內,我能一直在你身邊」
「!?」
不可能沒有不安。倒不如說不安得不得了,快要被不安擊潰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連明天會變成怎樣都不知道,卻要回沒有人等著自己的孤獨的家中,這絕對是很可怕的。
證據就是低著頭的麻衣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著。
「應該說,是我還想跟麻衣同學呆在一起」
「……囂張」
「畢竟是難得的約會」
「明明年齡比我小還這麼囂張」
「抱歉」
「手很痛快放開」
注意到手上使了勁,趕快放開了。
「抱歉」
「只是道歉才不原諒你」
「抱歉」
簡短的言語來往在這時暫時中斷了。
那之後經過了一分鐘左右的沉默,
「……沒辦法」
麻衣一字一句地小聲說道。
「嗯?」
「還不想讓我回去的話,接著和你約會也可以」
抬起頭的麻衣惡作劇地用手按住了咲太的鼻頭。
不知從何時起,麻衣已經停止了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