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青春野狼不做懷夢少女的夢 第三章 牧之原翔子(2/2)
「我不穿」
盯著衣櫃說話時,後來突然傳來了回應聲。是麻衣的聲音。
「啊~聖誕節都不穿?」
一臉失望地回過頭。等著自己的是麻衣冰冷的視線。她戴著有絨球的針織帽,以及用來預防感冒的口罩。這樣一來,與她一起乘電車的人也不會發現她是櫻島麻衣。
「這根本不算理由」
麻衣快步走起來。
「短裙聖誕老人裝也闊以的」
「聖誕節又不是Cosplay的節日」
「但是是戀人愛愛的節日呀」
「唉……」
和麻衣並肩沿原路回家。通過家電特賣超市,又在大路上走了一會兒。
在面前出現橋時。
「你和翔子小姐發生什麼了?」
麻衣突然這麼問了。尖銳的問題讓心狂跳了一下。
「什麼?」
保持平靜地裝傻。
「就是在問你呀」
麻衣憤怒地看過來。但是這只是威嚇,還不是真的動怒,目前還是……
「沒有,沒有發生任何事」
承受著麻衣的視線,厚著臉皮撒謊。雖然不知麻衣是感覺到了什麼才問出這種問題,但確實是和翔子發生了『什麼』。
大翔子隱藏的重要秘密。
咲太已經知道了可以說是真相的事實。
她是從未來來的……
咲太還沒跟麻衣說過這事。沒有對任何人說。再說,想到時空旅行可能性的只有咲太和理央。
這也是因為模擬結婚結束後……在往藤澤站運行的江之電中,翔子這麼叮囑了——
「請將這個當做我們兩人的秘密」
「但雙葉也已經算是知道了」
「未來改變的話就麻煩了。只要出一點陰差陽錯,我就會沒法接受移植手術」
雖然語氣很平緩,但聽著更像是忠告。咲太老實地點頭,老實地遵從了。並不認為除此之外還有任何別的選項。如果翔子『能克服病症的未來』被改變,那就大事不妙了。明確的說,在知道翔子未來會得救以後,咲太根本不期望別的未來。
知道事實後人的行動會變化。恐怕咲太也會這樣。對小翔子的態度可能變很多,對她說的話也可能改變。如果這些細小的不同會導致未來的改變,那將知道真相的人保持在最低限度是合理的。因為只要一知道,就沒法做回那個不知道的自己了。
所以才沒告訴麻衣。絕不是想要隱瞞和翔子一起去模擬婚禮的事情敗露,絕對不是,大概吧……
「你不想說的話就別說了」
直勾勾地看向前方的麻衣側臉上透著的態度倒不是『我隨便』。倒不如說,像是在試探咲太『你不說真的好嗎?』
「真的沒有,真的。話說,為什麼問這個?」
「從昨天夜晚開始你們的態度就不對」
「……」
好可怕的洞察力。
這樣一來,還是坦白『未來』以外的所有事實會比較安全。換言之,就是不再將翔子的叮囑當作自己『結婚』的免罪符。
「其實,偷偷去了葉山的禮拜堂參觀了一下」
「……」
恐怖的沉默。
「因為翔子小姐說這樣一來青春期綜合徵可能會到解決……」
斟酌著說法,觀察著麻衣。
「咲太」
「是,有何吩咐」
「我不想聽你說這種話」
「不是麻衣同學讓我說的嗎」
「怪我咯?」
「不,都怪我」
「……」
沉默再次降臨。平常她會無奈地嘆口氣,但今天沒有這樣。
「真希望你在多欺負我一下呀」
「好,那我就問點別的」
「來來來」
「翔子是咲太的什麼人?」
不愧是麻衣。明確地戳中了咲太的要害。毫不留情地選擇了這個話題。太不留情了。等於說是對往被逼上懸崖的咲太屁股上踹了一腳。
「初戀」
「就這樣?」
麻衣的眼神暗示著她像是知道什麼。看到她眼中映出的自己以後,下意識地撇開臉。
在與翔子再會以後,心中明確地冒出了一種感情。
那是自己一直認為是初戀的感情。
現在能明確地說出來。就是簡短的一句話……
故事的開始是兩年前。和女高中生翔子相遇的時候。因無法拯救被同學欺負的花楓而受到無力感的折磨。咲太自己也因為那種無奈患上青春期綜合徵,胸口出現蹊蹺的傷口。當時是人生最黑暗的時刻。甚至認為根本沒法從這深淵中爬出。
但是,咲太被一個女高中生拯救了。
被翔子拯救了。
只是在七里浜的海岸見了一面的女高中生。
被她的話打動。什麼都沒能做到的弱小也被包容了。自己的不甘被接納了。學到了溫柔的意義,並且,得到了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這一切,都是咲太想給予花楓的東西。都是咲太之前沒給予她的。
所以才會憧憬翔子。
想要成為翔子那樣的人。
純粹地,強烈地想著翔子。
自己為止從未有過這種強烈念想的初三的咲太,誤把這當作了初戀的感情。
這就是咲太的初戀。
如果要準確回答麻衣的問題,就應該說憧憬吧。或者說英雄也行。
但是,就算這個答案是準確的,也無法作為對麻衣的答案。就算是個誤會,它也還是咲太的初戀。這沒什麼不好的,因為當時的自己也沒搞清楚心意的真面目。說是初戀也不壞。
所以,不論麻衣問再多次同樣的問題,咲太的答案都不會變。
「是初戀」
「真遺憾」
「啊?」
「如果你事到如今還要回答『憧憬』的話,我就會多欺負你一會兒了」
「我真是幹了件蠢事啊」
不禁打了個寒戰。差點就踩地雷了。
「所以,我姑且接受你這說法吧」
「咦?你不問『那,我是咲太的什麼人?』嗎?」
「原來在你眼中我是如此麻煩的女人啊」
對咲太投以試探性的目光,像是在說『我倒也可以扮演這樣的角色哦』。看來老實退讓會比較好。沒必要讓好不容易恢復的麻衣的心情再次變壞。
「話說,麻衣同學想說什麼來著?」
「現在不想說了」
麻衣嫌麻煩地回答。看來心情還沒好起來。
「啊~怎麼可以嘛,麻衣同學說可以期待我才滿懷期待的」
「你以為是誰的錯啊」
「我在反省了」
「真的?」
「由衷的」
麻衣嘿嘿笑著,疑似原諒了咲太。但這不過是讓咲太大意的陷阱。
「去參觀禮拜堂,難不成是和翔子小姐玩了結婚遊戲之類的」
笑嘻嘻地扔出了可怕的直球。那是讓北方大地的某位投打雙修選手*都自嘆不如的剛速球。
「你剛剛不是說接受我的說法嗎」
「……」
眼神好恐怖。
「呃,讓翔子小姐試穿了婚紗」
聲音自然地變小了。
「翔子小姐很漂亮吧?」
到底該怎麼回答才好呢。總覺得不管說什麼都不對。倒不如說在提起這個的瞬間咲太就已經輸了。
「麻衣同學穿婚紗一定會很漂亮吧」
「能不能看到就要看你的表現了」
「超想看」
「那你要付諸相應的行動啊」
「好」
「唉……」
明明是全心全意地回答的,麻衣卻發出了深深的嘆息。不過,這比沉重的沉默要好太多。
「我想說的,是二十四日的事」
「嗯?」
「十二月」
「平安夜」
「從目前來看,如果拍攝順利的話,傍晚以後我是有空的」
麻衣平淡地說。不像是興奮,也不像是生氣。偏要說的話,是在壓抑自己的感情吧。
「之後還有可能增加新工作嗎?」
「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我已經讓涼子小姐儘量空出那段時間了」
麻衣往這邊掃了一眼。那是稍微帶著期待的眼神。
「花楓也說要去爺爺奶奶家裡住,所以……」
與停下話的麻衣四目相對。咲太知道麻衣想讓他接過話茬,但他更想聽麻衣說。
「所以?」
故意多問了一句。
「來約會吧」
那是壓抑著害羞的強韌聲音。不只是不是怕被咲太吐槽,語速稍快地接著說。
「去看江之島的展望燈塔吧?」
「……」
不知該怎麼回應。幾種不同的驚訝支配了全身。
一個,是未來正照著翔子所說的那樣進行,麻衣提
出約會了。
另一個是,她們選的地方居然完全重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翔子故意這麼選的。不過現在看來她肯定是故意的……
「咲太?」
「我想去水族館看水母~」
「最近電車裡打GG的那個?」
從片瀨江之島站出來步行幾分鐘就能到的水族館。聽說水族館近年都會在這段時間點亮水母區域的燈,並大肆宣傳。
「對,就是那個。因為每天都看到GG,所以很在意」
「咲太,你喜歡水母嗎?」
「我覺得我會喜歡和麻衣同學一起看水母」
「是嗎。那,就定在水族館了。我會直接從工作現場過去……比起在車站前,在水族館前更能避人耳目吧?」
「可能吧。但是,如果麻衣同學為我努力打扮一番的話,不管在哪裡都會很顯眼的」
「那就更該選在水族館前了」
麻衣笑著避過了咲太的激將。不管咲太的期望有多高,她都有自信能超乎他的想像。這才是櫻島麻衣。
「時間就定在六點吧?」
「我……」
之所以沒立刻回答,是因為想到了和翔子的約會時間。那邊的預定時間也是六點。
但他並不打算特地錯開時間。
有責任作出決定。咲太能做到的,只有按照自己的決定行動。就算當天會有迷惘,會有罪惡感,他還是會選擇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六點去水族館。誇獎麻衣的打扮,一起去看水母的燈光秀,評價水母『丑萌丑萌的~』,享受戀人應該享受的約會。
這就是咲太能做的事。這就是咲太能對麻衣,以及對翔子唯一能做的事。
「那,六點」
所以,面對麻衣的再次確認。
「好」
咲太明確地回答了。
因為喜歡麻衣。因為她自己無可替代的女友。理由就這麼單純。
「我好期待麻衣同學的聖誕禮物啊」
「你先期待約會吧,笨蛋」
進入住宅區以後聲音變小了。雖然害羞地低下頭的麻衣沒怎麼和咲太對上視線,但在回家路上,兩人的對話完全沒有中斷過。
4
「為毛學長會在啊?」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日。來打工的咲太穿上冬裝制服,走出換衣間後,撞上了小惡魔。
「學長排班是今天嗎?」
小個子少女像是端詳可疑人士一樣抬著視線望過來。她是同個高中的學妹……古賀朋繪。
選擇了微卷的短髮還有淡妝時下JK。可愛風格的女僕裝也很合身。『那女孩是不是很可愛?』——已經不止一次兩隻聽到男性顧客這麼說了。
「我是來頂國見的班」
「學長怎麼可能頂得了國見學長的班」
她一本正經地這麼說。
「剛才兼職的大媽還抱怨說『哎喲,今天不是佑真君啊……』。你就別多嘴了」
沒想到佑真連清潔工大媽都攻陷了。看來不論哪個年齡層的女性都喜歡清爽的帥哥。太不公平了。
「我還以為學長是因為買不起給麻衣學姐的聖誕禮物,才來多打幾次工的」
「就算增加這個月的排班,也趕不上聖誕節了吧」
「所以我才覺得這太晚了」
「你啊,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那你決定好送什麼禮物了嗎?」
「木有錢買」
「嗚啊,渣男」
因為出現了幾筆意外的開銷。特別是臨時決定去金澤那次。這個月十號給的上個月的打工費在換完麻衣代付的錢後已經所剩無幾。還要拿錢出來給花楓魔法變身,所以聖誕節的預算基本為零。
「喂,古賀」
「錢我是不會給你的」
被搶先拒絕了,並且還很聰明地避開了『不借給你』這個說法。朋繪非常了解咲太。
「這么小氣幹嘛啊」
「學長這樣下去絕對是個小白」
朋繪無語地用失禮至極的目光看過來。
「超咸理論呀」
「學長你在說什麼?」
「看來古賀無法理解這種高深的物理學玩笑啊」
「反正學長肯定也不懂吧」
「我至少知道我一輩子都無法理解,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懂的」
在到訪物理試驗室的時候翻看了一下之前理央看的書,感覺是從根本上無法理解。倒不如說,是連作者的前言都沒讀完就慫慫地合上了書本。
難懂的事情交給頭腦好的人去解決就行。自己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在那一瞬間,咲太領悟了這種人生哲理。
現在咲太需要專心去做的,並不是解明超弦理論,解開世界的構成原理。而是決定如何去過擁有麻衣翔子雙重邀約的平安夜。然後按照決定行動。
正如他之前決定的那樣,他準備和麻衣開心地度過平安夜,玩得盡興。這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防止半吊子的結果出現。
「學長,難不成發生了什麼好事」
「啊?」
「看你有點喜形於色,而且要是平時說到這地步,你肯定會說著『少得意』之類的來性騷擾我」
「什麼意思嘛」
感覺朋繪這種地方真的很敏銳。她對周圍的人觀察非常仔細。能夠敏感地察覺到變化。被那樣的朋繪問『是不是遇到什麼好事了?』是值得高興的。她會這樣說出來,就表明她有相應的證據。
雖然面臨二選一的殘酷選擇,但也不應該悲觀。一個是現在的戀人,另一個是自己的初戀。在這種狀況下,麻煩,困惑或是胃疼都是毫無意義的感覺。
聖誕前夜是每年一度的特別的日子。特別是對於戀人們來說……有兩名之多的女子說想要和咲太共度那一天。除了幸福以外沒有別的感想了。
「話說,古賀你才是,遇到什麼事了麼?」
「啊?為什麼這麼說?」
「我看你上臂長肉了」
「才,才沒長」
「什麼啊,原來本來就是這樣麼」
「學長你超過分!」
朋繪像是要遮住自己的上臂一樣把雙臂抱在胸前側過了身子。
「太氣人了,倍兒火大!」
「好了,休息也休息好了,回到工作中吧」
「我瘦下來了你可要跟我道歉啊,學長!」
「到時候我請你吃這裡的巴菲」
現在有季節限定的款式,是滿載草莓同時滿載卡路里的超大號巴菲。想必朋繪也會滿足的吧。
「吃了不就又胖回去了麼!」
她開心就好。
咲太工作之餘捉弄著『有求必應』的朋繪,然後在比原本預定的下班時間五點晚了二十多分鐘的時候打了卡。由於正打算打卡下班的時候來了一群客人,所以咲太忙於接待下班稍微晚了點。
脫下服務生制服換上便裝,離開打工的家庭餐廳的時候已經是五點半了。咲太急忙趕往了翔子住院的醫院。
途中下起了小雨,咲太到達醫院的時候已經五點五十五了,差點探病時間就結束了。由於在醫院裡不能奔跑,所以快步走向了病房。
在護士站櫃檯前,對已經完全臉熟的了白衣大姐姐低頭行了一禮。
「只剩三分鐘了哦」
從一臉無奈地告知規定時間的大姐姐的表情來看,似乎能稍微延長一點。
「快去吧」
又行了一禮後通過了櫃檯。接下來只要沿著走廊直走就到翔子的病房了。已經看到門了。
咲太走到還剩十米左右的時候,他目標的病房的門稍稍打開了一些。翔子從裡面探出頭來偷偷看向走廊。她一臉有些不安的表情,但當她與走在走廊里的咲太對上視線。
「啊!」
她便大張嘴發出了這麼一聲,露出了笑容。
「抱歉,我來遲了」
「不不不,還嫌早呢!」
翔子搞錯了打圓場用的話。
「不,不早了吧。馬上探病時間就要結束了」
「咲太哥哥來了就沒什麼早不早晚不晚的了」
翔子把門完全打開將咲太請進了病房。就算她的表情和聲音很活潑,她扶著吊針架回床上的那副樣子還是顯得脆弱。
「……」
果然,還是不算太樂觀吧。
「嘿咻」
翔子爬上了病床。不知是因為病情還是因為住院生活的影響,她的體力明顯有所下降。睡衣也顯得比以前更加鬆了一些。
咲太坐到圓椅子上,為了改變一下沉悶的
氣氛,從翔子身上移開了視線。他看向了病房。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眼熟紙張,並向其伸出手。
「啊」
一瞬間,翔子的表情像是在說『糟糕了』。被看到了不能被看到的東西……雖然她是那樣的反應,但咲太已經看過了。那是她小學的時候寫的規劃。
當時沒能寫到最後,一直丟著的作業……
打開手中的紙張,看了過去。
「嗯?」
咲太發出疑問的聲音,是因為上面記載的項目又比幾天前看到的時候多了。
——定下平安夜的重要約會
大學生的欄目里,有這樣的話。
和至今為止一樣,自然到好像最開始就寫在那裡一樣。說真的,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在大翔子說出震撼的事實的那一天……咲太問了她關於這張紙的事。因為咲太覺得那是大翔子的惡作劇,那是最有可能的。但是,翔子的回答卻是『不』。
「我做那種事有什麼意義麼?」
這是翔子的表態。的確如此。而且說到底,這張紙一直都在這個病房裡,要是大翔子想要去補充的話,就有必要潛入病房。要在不被任何人目擊的情況下潛入好幾次的話,恐怕需要不輸於王牌特工的潛入技能吧。
就算找理央商量,理央也說『弄不明白』。現在處於無計可施的狀態。不過,從添加的內容來看,可能是大翔子的行動影響了它,理央是這麼說的。對此,咲太也持同樣意見。
「又增加了啊」
「是,是的,沒錯」
翔子有些內疚地低下了視線。她從剛才開始好像就不太想提及關於未來規劃的問題。正在尋思其中的理由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得到翔子的回應後,護士姐姐進來了。是剛才和咲太說話的那個大姐姐。
「只到我去完其他病房為止哦」
她委婉地表示原本的探病時間已經結束了。的確,病房裡的時鐘的針已經走過了六點。
「那麻煩你慢點去」
「不行」
大姐姐乾脆地駁回了咲太的撒嬌,快步走向了走廊。她似乎像宣言中一樣,會以平常的速度轉完各個病房。
「明天我會早點來的」
「咲太哥哥,關於那個……」
話說到一半的翔子的表情蒙上了陰雲。她低下頭,有些不安地看著自己的手,目不轉睛地。只看著那一點……
「嗯?」
「我一直覺得,不好好跟咲太哥哥說清楚不行……」
從翔子那不安的眼神,可以想像到她想要說的是什麼。並且,那個猜想大概是準確的。
「我的病情……有點不太好」
沉靜的聲音。但是,其中包含著明確的意志。那是要明確地告訴咲太的,強大的意志。
「……」
「與其說是有點不太好……不如說不樂觀」
有一種心裡被灌了鉛的感覺。似乎整個身體猛地往下一沉。
「嗯」
「雖然現在用藥物抑制著症狀……但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是麼」
「是的,所以……!」
翔子像是要擠出勇氣來一樣,聲音在喉嚨里打轉。她抬起頭來筆直地看向咲太。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帶著充滿決心的目光——
「請不要再來看我了」
微笑著這麼說。活潑開朗的笑容。不帶一絲不安的完美笑容。
翔子這小小的身軀中,到底充滿了多少巨大的勇氣。
明明自己都很害怕,為什麼她還能如此為咲太著想。
翔子不得不帶著笑容說出再見,全是為了咲太。見翔子見得越多,真正的告別到來的時候的悲傷就越大。並留得越深……就算事到如今無法完全撇開關係,還是想儘可能減少能活下去的咲太的痛苦,所以她才這樣說。她甚至在為自己不在了之後的咲太著想。一個才初中一年級的女生……她的身體還是這麼的纖細嬌小……
為什麼翔子不得不獨自背負這麼多。這世界不公平而殘酷。
就連這樣的哀嘆也沒有任何意義的世界顯然是瘋了。
但是,正因為如此,咲太的答案才是唯一的。難懂的事情交給腦子好用的人去想就好。咲太只要做好咲太能做的事就好。再這樣的狀況下,就算是咲太也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有就算悟性差也能懂得的事。
咲太做了次沒有聲音的深呼吸。然後——
「不要」
他以與往常一樣的調調對翔子答道。一樣的死魚眼……一樣乏力的聲音……那是一種與日常毫無差別的氣氛。
「咦?」
翔子發出了詫異的聲音。那也難怪。畢竟,她艱難地下定決心說出的話,被短短一句回應給駁了回去。
「我明天會來,後天也會。雖然大概也會有因為打工來不了的日子,但在牧之原你出院前我都會每天來看你的」
在翔子反應過來之前,咲太接著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要是沒從大翔子口中得知未來的話,說不定咲太是沒有辦法這麼確切地回應的。
大翔子對這段時間的描述是『咲太君每天都來看我……』。如果知道了未來的自己還做不到本來對未來一無所知的自己都能做到的事,那就太窩囊了。
「但是,我……」
翔子顫抖了起來。
「我——!」
翔子依舊試圖拒絕咲太,想要告訴他這不行。
「沒事的」
咲太這麼說著緩緩站起身來。他靠近床一步,把手放在了翔子頭頂。
「牧之原你已經夠努力了」
「……?」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話出乎她的意料,翔子睜大了雙眼。
「很努力了」
那是指,不把對病症的不安表現出來這件事。
「真的很努力了」
努力不讓父母擔心這一點也一樣。
「已經努力到極點了」
明明害怕得不行,卻還是開朗地笑著,感謝著大家,拼命地說服大家自己很幸福。
「你之前的每一天,都比別人活得要努力得多」
在咲太面前展現燦爛的笑容……也是她想要貫徹到最後一刻的東西。
「……咲太哥哥」
翔子的眼中噙滿了淚水。但是,翔子連眼中的淚水都試圖忍耐。想要把那當做不存在。為了繼續當好那個活在大家的關愛之中,充滿幸福的牧之原翔子。
但咲太並不能讓她再逞強。翔子必須得到回報。如果她得不到最大的回報,那這個世界就真的瘋了。
「所以,已經不用再努力了」
曾差點止住的翔子的眼淚涌了出來。
「但是,我……我……」
她顫抖的嘴唇不太能把話說出口來。
「已經不用再努力了」
「!」
翔子猛地一顫。
「我……我也……!」
翔子緊緊閉起了雙眼。大粒的淚珠沾濕了床單,感情的大壩決了堤。
「我也不想生病的啊!」
最真實的感想。誰也無法責備她那樣的悲嘆。翔子帶著感情與淚水抱住了咲太。她把臉埋在咲太胸口嚎啕大哭起來。
「一直,都想和大家一樣……!」
「嗯」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我啊!」
「嗯」
「我想活下去……」
「……」
「我也,想要活下去……」
「嗯」
「活下去……活下去……」
翔子一直沒能把這樣毫無掩飾的想法說出來。一直沒有人允許她說出來。
一說,周圍的大人會感到困擾。會陰沉著臉。氣氛會變得很沉重。會給大家添麻煩。所以……
「我……我……」
「……」
「我……」
夾雜在嗚咽之中的感情沒能變成語言。不,咲太覺得,那已經不是能夠言表的感情了。
有些感情是只能用眼淚來表達的。有些感情是只能通過哭號來傳達的。所以那些感情才那樣深切。緊緊抓著咲太的衣服的那雙小手的顫動,比語言更能夠訴說出翔子的願望。
「我……」
「我沒問題的」
「……」
「我明天也會來」
「……咲太哥哥」
「後天也會來」
「……嗚嗚」
翔子拼命想止住淚水。
「
雖然有些天可能會因為打工來不了」
「……」
「但在牧之原好起來出院之前我都會每天來看你的」
「……真的麼?」
因哭泣而沙啞的聲音。由於鼻子有些堵聽起來比平時要更加稚嫩。
「千真萬確」
「……咲太哥哥」
翔子一邊抽泣著一邊放開了咲太。
「……能和我約好麼?」
「可以啊」
「……那就,拉鉤……」
翔子伸出了小小的手。咲太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有點羞人呢」
她露出了含羞的微笑。像是要掩飾害羞一樣地笑著。
咲太從桌子上抽出兩張紙巾遞給了翔子。咲太本來是給她擦眼淚的,但她卻用來擤了鼻涕。
咲太忍俊不禁。
「咲太哥哥?」
翔子歪著頭表示出了疑問。但是,咲太沒有回答,於是翔子也跟著笑了起來。
但願翔子的不安能夠得到緩和,哪怕只有這一瞬間也好。那樣咲太也算是成功了。能做到這種地步就已經滿足了
「好了~探病時間結束了」
護士姐姐像是算好時機一樣回來了。她的語氣莫名地裝腔作勢,說不定她從中途開始就聽了。看她那似乎相當有深意的視線,絕對是。她的眼神在對咲太說『幹得漂亮』。
「那就明天見」
「好的」
翔子微笑著揮了揮手。
咲太也輕輕抬起手想要回應……正在這時。
「……嗚!」
翔子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響,表情一瞬間便陰沉了下來。她兩手條件反射般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忍耐著什麼一樣用力揪緊了。
翔子就那樣痛苦地倒在床上。
「嗚……啊……」
她想要說些什麼,但發出的只是吐氣的聲音。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數秒之間。
「讓開!」
大姐姐推開床邊的咲太,按響了呼叫鈴。
「怎麼了?」
從話筒里傳出了聲音——
「牧之原病況突變」
大姐姐冷靜地回應道。
說完後,她反覆呼喚著『翔子?翔子?』確認著她的意識。
不一會病房裡的氣氛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兩名身穿白大褂的醫師沖了進來。四十歲後半的和三十歲前半的。看護師也有三名。單間病房瞬間就被醫護人員填滿了。
病床周圍已經沒了咲太的容身之處,咲太背靠離病床最遠的牆壁站著。
四十歲後半的醫生在確認了翔子的情況後,淡淡地做出了『確認手術室。迅速聯繫家屬。ICU也要準備好』這樣的指示。於是,兩名看護師衝出了病房,接著又有另外兩名看護師把擔架床推了進來。
看護師在醫師的指示下把翔子小小的身體放到擔架床上,並迅速推出了病房。
咲太只能看著狀況突變。普通的高中生什麼都做不到。現在能做的事就是什麼都不做。但是,什麼都不做不安與焦慮就會襲上心頭。超越了那些的感情化作恐懼緊緊綁在了身上。
什麼都不做的話會被不安所吞沒。翔子會接受移植手術並獲救。就算知道那樣的未來,現場這樣緊張的氛圍還是束縛著咲太,要是翔子所說的未來沒有到來……這樣糟糕透頂的想像不停地在腦中閃過。翔子那副樣子是咲太至今未曾見過的人類的反應,因此巨大的不安在身體的中心打著轉。
所以,咲太想著至少要追上載著翔子的擔架床,幾乎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走到了走廊上。
一步,兩步,想要追上遠去的翔子。但是,在踏出第三步的時候,咲太的胸口竄過一陣劇痛。是從身體的中心擴散向外側的疼痛。
「……好痛」
為了保持一瞬間遠去的意識,強行發出了聲音。視野急速地變得狹窄,也聽不見聲音了。站不直身子靠在了走廊的牆壁上,然後滑下去像是滾倒一樣蜷在了地上。
立刻伸到胸口的手掌上沾上了什麼。確鑿的異樣感與痛苦。向下看去,手掌被染得鮮紅。從衣服下面滲出了鮮血。
好不容易抬起頭,看見了遠去的翔子的擔架床。但是,輪子的聲音和醫生們交流的聲音全都聽不見。胸口的疼痛占據了所有的感覺。除此之外的感覺全都被疼痛奪去了。
「到底怎麼回事啊……」
支配著頭腦的是對疼痛的怒意和疑問。
胸口的傷,是兩年前沒能拯救『花楓』的不甘與不中用的證明。疑似是對咲太的懲罰的青春期綜合徵出現了。
「那為什麼,會在現在……」
不懂。
這個瞬間發生的事,怎麼想都和『花楓』還有『楓』沒有關係。雖然知道翔子病情突變對自己是個衝擊……但咲太知道小翔子會得救。大翔子告訴了他那個未來。不管怎麼說,後悔都還太早了一點。
那麼……
「……到底怎麼回事」
果然還是不明白。
雖然不明白,但這疼痛想咲太展示出了某種可能性。
說不定,是一直都想錯了。
這胸口的傷,說不定是別的東西。
在大腦深處聽著這樣的聲音的同時,意識漸漸遠去,最終變得一片漆黑。
5
從遠處傳來了波浪聲。
波浪聲緩緩接近到腳下,滲透般地讓咲太全身感受到了海的存在。
逼到離腳尖只有短短三十厘米的白浪一口氣卷了回去。
在認識到自己眼中的東西時,咲太才察覺到自己站在沙灘上。
見慣了的七里浜景色。燒紅的夕陽把江之島變成了輪廓。怡人的海風。意外響亮的波濤聲。咲太覺得每一處景象看起來都很現實。
但這是夢。
很不可思議,咲太清楚地明白這一點。
最近出現得沒那麼頻繁的,兩年前的回憶。和女高中生翔子相遇時的夢。
像是證明這一點一樣,立刻便聽見了她的聲音。
「吶,來接吻吧?」
突然說出那種話的是,站在身後三步左右地方的高中女生。是身著峰之原高中校服的,兩年前的大翔子。是成為了高中生的小翔子。
「不要」
冷淡地回應道。
「不用擔心,我好好刷過牙的哦?」
「小學教過的吧,不能和不明來路的人接吻」
「沒人教過我這個」
「我也沒有」
「呵呵,什麼嘛」
因為無聊的對話而發出了笑聲。
「但是,咲太君」
「什麼」
「剛才,你心動了對吧?」
她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她是在拿初三的咲太取樂。
「請不要讓我那麼興奮,會影響到胸口的傷」
「原來咲太君被來路不明的女孩子獻吻會興奮啊?」
「……」
「那是為什麼呢?」
翔子稍稍身體前傾,從下往上看著咲太的表情。她的長髮被海風撩起,從肩頭滑落下來。
「是男人的生理現象」
「僅此而已?」
纏人的追問。
「僅此而已」
「嘴上那麼說,但基本每天都來見我呢」
「我是來看海的」
「這樣啊」
「翔子小姐你想說什麼?」
「其實我是想讓你說出來呢」
「……」
「開玩笑的」
她閉上一隻眼吐了吐舌頭。然後,
「我也一樣啊」
說出了,這樣洋人想入非非的話。
「一樣什麼?」
「和咲太君在一起,會感覺小鹿亂撞的」
聽到這蓄謀已久的惡作劇似的告白,咲太的心中砰地一跳。
「都說了會影響到傷口的,請別這樣。要是又大量出血的話,又不能說明理由,真的會很困擾」
以防萬一確認了一下衣服內側。傷口結疤,似乎是要痊癒了。血止住了,周圍變成了紅色。
「沒問題的」
「……」
說些不負責的話……想要這樣還嘴卻沒能說出來。翔子的聲音中包含著想要讓咲太放心的暖意,而且還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確信。至少翔子是相信自己說的話的。不然她不可能說得如此確鑿。
「一定會好的」
溫柔的音色。從耳邊溫暖咲太直到全身。
「那自然是總有一天會好
的吧」
要是不好就難辦了。但是,翔子卻搖了搖頭。靜靜地搖了兩下。
「不管是咲太君的心傷,還是胸口的傷……我都會治好」
那是太過溫柔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陽般的笑容包容了咲太。
咲太想要掩飾看她看得入神的自己,移開了視線——
「不懂你什麼意思」
——並語速飛快地說。
所以,咲太沒能注意到。
「沒問題的。我一定會把咲太君……」
沒能理解又一次說出了相似的話的翔子的真意。
只顧著平息胸中劇烈的躁動。只是拼命想要按捺住打鼓般的心跳。
咲太睜開眼,發現白色的天花板不帶感情地俯視著自己。
細長螢光燈的光亮。
眼中映出的是現實,在理解到這是在病院的床上後,胸口便竄過一陣刺痛。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發現從肩往下卷著誇張的繃帶。
立刻想起了失去意識之前的事。難以忍受胸口的劇痛而蹲在了走廊里,回過神來就已經變成了現在這樣。
「咲太君」
伴著那樣的呼聲探出身子來的是翔子。大翔子。她戴著針織帽和眼鏡。莫名冷靜的頭腦立刻就通過狀況判斷出了她是為了來醫院而做了變裝。
「這裡是醫院。你知道麼?」
「……知道」
「之前接到電話說你突然倒下……真是嚇了我一跳」
「……」
咲太一言不發地盯住了擔心地說著的翔子的臉。
「咲太君?」
手自然地摸向了裹著繃帶的胸口。
「我做了個夢」
「夢?」
「兩年前的……」
「……」
「和翔子小姐剛剛相遇那段時間的夢」
「是麼……」
「那個時候也是這樣」
「……」
「我的胸口出現了這個傷……」
轉動著頭腦,斟酌著詞句。就算這樣,咲太還是不可思議地理解自己正在朝著一個答案邁進。
雖然還沒有自覺,但已經注意到了。身體的感覺反映出了某個事實。咲太一直以為胸口的傷是因花楓受到欺負而生的,以為那是對自己沒能保護花楓的不甘和自己不中用的責罰。時間很一致,而且咲太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精神上已經被逼進了死胡同。所以沒有任何原因能否定這個看法。那是能夠接受的正經理由。
但是,那卻不足以說明這幾天自己身體的異變。雖然自己因翔子的病情惡化感到痛心是不假,但咲太已經知道她會得救了。然而,咲太胸口的傷不知為何又再度開裂。
兩年前,剛剛出現這個傷的時候便與翔子邂逅了。
在距那兩年之後的最近,傷口因為失去了『楓』的痛苦而再度開裂。但那大概只是偶然。在那之後,咲太又立刻與誰再會了呢。
「……」
現在依舊以溫柔的目光看著咲太的是一位女性。
回過神來,發現確信不會有『除那以外』的答案了。整個身體都在呼喊著『就是這樣』。自己的心跳在雄辯說『就是這樣』。
所以,咲太不帶一點驚訝,困惑,焦躁和不安……甚至不抱一點微小的希望,說出了那句話。
「翔子小姐胸腔里的,是我的心臟對吧」
「……」
翔子緩緩閉上了雙眼。同時,還非常輕地點了點頭,承認了咲太的話。
「果然,咲太君是會注意到的啊」
翔子輕輕把雙手疊在了胸前。
「我從咲太君那裡,獲得了未來」
有些濕潤的雙眼中搖曳著複雜的感情。感謝之情與痛切之意,還有純粹的悲傷。同時也還包含著其他好幾種感情,混雜到了已經看不出原型的地步。
「……」
「……」
在沒能立刻繼續說下去的兩人之間,插入了嘎啦一聲響。
「……?」
是走廊的方向。
咲太和翔子都下意識地迅速看向門口。
「啊……」
咲太不禁叫了出來。
因為面色蒼白地站在門口的是麻衣……
「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僵硬而顫抖的麻衣的聲音,靜靜地迴響在只有三人的病房中。
*應該是棒球手大谷翔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