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青春野狼不做懷夢少女的夢 第四章 兩條路(1/2)
01
三人在病房中沉默著。
其中一個是咲太,另一個是大翔子,最後是麻衣。
只有麻衣的腳步聲迴蕩在有深意的寂靜之中。她來到坐在床上的咲太面前,先看了看咲太,然後再看翔子。
「什麼意思……?」
「……」
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如何反應。這可不是笑著用一句『沒什麼哦』就可以帶過的事。正因為三人都有這種感覺,現場的氣氛才會比寂靜更靜。仿佛緊繃著的弦。
「唉……」
然後,翔子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咲太和麻衣也自然而然地看向她。
「這是十天後的事」
這是領悟到已經無路可退了麼,還是說,她一開始就想和麻衣說這件事呢……翔子的聲音非常平靜。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是平安夜。不遠的將來。
「那一天,這個冬天最冷的一天。午後開始下大雪,正如天氣預報報導的那樣。連這附近都能有積雪……」
麻衣什麼都沒說,她眼中透著深深的疑問。雖然她現在一定已經有了問題,但她還是不插嘴,靜靜等待著翔子說完。
「咲太君被捲入了車輛的打滑事故……在前往與麻衣小姐約好的地點途中」
翔子把還沒發生的事說得像是已經發生了一樣。話語中沒有絕望,也沒有希望,她只是陳述事實。這是翔子所知道的事實,是她時間軸上發生的事。對從六七年後的未來趕來的她來說,『10天後的事』也不過是個久遠的回憶。
「為什麼,知道……」
麻衣總算問出了理所因當的問題。
「我是從未來來的」
麻衣皺了皺眉頭。她看著翔子的眼睛,然後思考了一下,再向咲太投以詢問的目光。
「是真的」
點頭。至少翔子能準確說出麻衣和花楓在平安夜的安排。特別是花楓的安排,那可不是隨便亂猜就能猜對的。
麻衣再思忖了片刻。
「哦……」
簡短地表示自己能接受這個答案。
「被送到醫院的咲太君意識一直沒有恢復,最終被判定為腦死亡」
在明白那個事實的瞬間就已經料到會是這樣了。但是,當翔子明確說出來時,心頭又壓上了完全不同的重負。
咲太下意識地摸摸自己胸口。
「……」
能明確感受到心在砰砰直跳。
「從咲太君的隨身物品中找到了臟器捐獻意願卡,在通知家屬腦死亡的同時,也獲得了家屬的同意——這是我之後聽說的」
「……」
「是嗎……」
麻衣無話可說。咲太則用乾癟的聲音附和了一句。
接到聯絡的父親到底是怎麼想的呢。在聽到兒子死亡的同時,還要判斷是否把兒子的器官捐出去。
未來的父親……應該完全沒有整理好心情。即便如此,他還是尊重了咲太的意願,同意捐獻器官。
證據就是眼前的翔子。接受了移植手術,恢復健康的翔子。
「事故後三天,十二月二十七日……ICU中,使用輔助人工心臟延長生命的我,奇蹟般的獲得了接受移植手術的機會」
翔子又一直將手放在自己胸口,輕輕閉上眼。像是在感受著心跳。
「……」
不知道還有什麼該問的。最想知道的東西已經知道了。這一事實幾分鐘就說完了——咲太死亡的事實。
「醒來以後……感覺如何?」
考慮了片刻,問出了或許她已經聽膩了的問題。之所以選這個問題,是因為未來的自己做不到這一點。不管是問還是回答。
「手術結束後第一次醒來,還沒緩過神。麻醉還有效果……所以又馬上睡著了」
「……」
「但是,下一次醒來的時候,發現媽媽的眼已經哭得紅腫。在知道她一直一直在哭著等我醒來後,我很高興……然後我也大哭起來」
「是嗎……」
聽到翔子當時的感覺後,心中的一些包袱落下了。
「爸爸一直在說『太好了』『太好了』,這讓我感到很放心……我終於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了」
「……」
「咚咚,咚咚。我感受著拯救了我的心跳……一直在感受……」
說話漸漸帶有哭腔。回想起當時感覺的她眼角掛著溢滿出來的淚珠。她慢慢地用手指把眼淚颳走。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還不知道捐獻者是誰……所以我向那個不知名的捐獻者說了好多好多次『謝謝』,希望它能聽到」
翔子的眼中灌滿溫柔。她的『謝謝』是向咲太說的。
「在靜養期過去,從ICU轉到一般病房的時候,我開始覺得不對勁。除非情況很特殊,否則不會知道捐獻者是誰。但是……」
而翔子就是那種『特殊情況』。不,也不是什麼特殊情況。道理很簡單,很單純。
「因為捐贈者是你的熟人——我,麼」
「嗯……」
翔子點點頭。
「想要打電話告訴咲太君手術成功了……但是電話接不通。一開始我還完全不明白原因」
翔子抬起頭看向麻衣。
「……但是,有人知道這一連串的事」
她的表情十分悲傷。
「麻衣小姐全都告訴我了,說反正我遲早會知道。因為料到我出院後會拜訪咲太君的家……」
「……」
成為話題主角的麻衣什麼話都不說。那是現在在場的麻衣還不知道的事情。未來的麻衣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告訴翔子事實的呢。
咲太無法明白。或許在這裡的麻衣也不會明白。
「說完發現要說的也就這麼多」
翔子有些失落地說道。確實,這事實非常重大,然而也非常單純。
「就這樣,我被咲太君救了一命」
「……」
無言以對。或許是還沒反應過來,又或許是有別的什麼感覺支配著自己的身體。
咲太什麼都說不出來。
「……」
麻衣也一樣。她沒有看咲太,也沒看翔子,只是無意識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所以,今年的聖誕節就老實在家過吧」
翔子莫名開朗地說道。
在家的話,咲太就不會遭遇交通事故。不會被送到醫院。不會被判定為腦死亡。然後,也無法成為翔子的器官捐獻者。
未來會改變。
會被改變。
這樣一來,翔子可能會無法接受移植手術。
「沒問題的」
「這也……」
「小的我還有一些時間。請相信現代醫學的力量吧」
「從未來來的人說什麼……」
應該還有更多想說的話。但是說不出口,因為心情還模糊不清……
不明白該側重哪一邊,該守護什麼,該如何選擇。
咲太已經想不出能打動接受了一切現實的翔子的話。
「一定會有別的捐獻者的」
她的笑容非常溫暖。她笑著抱住了咲太,安穩地環抱著他。
「那麼」
翔子故意發出活潑的聲音,從圓凳子上起來。
「在小的我入住的醫院呆太久是很危險的,我先回去咯」
「……」
「……」
咲太和麻衣都一動也不動。連聲音都擠不出來。
「麻衣小姐」
那是翔子的聲音。
「……是」
「咲太君,就拜託你了」
「這還輪不到翔子小姐來說……」
雖然想回嘴,但語氣顯得很無力。
「說的也是呀」
相反的,翔子的笑容非常燦爛。明明沒有任何引人發笑的理由,卻像是大功告成了一樣笑著。咲太還不明白這其中的意義。因為不明白,所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翔子離開病房。
咲太和麻衣支付完醫療費用,辦好手續後離開了醫院。比翔子遲了約二十分鐘。
只能隨口撒謊說胸口的傷是舊傷復發,不過因為血已經止住了,沒資歷的年輕醫生才沒過多追問。
咲太還順便問了一下小翔子的情況,但只得到了一句『雖說你們是熟人,但我不方便透露』。不過醫生暗示了現在她正在進行安裝心臟輔助裝置的手術。光是得到這個信息就滿足了。
咲太也不能在醫院耗太久了。如果醫生突然又問起胸口的傷會很麻煩,所以儘快去找
了等在醫院入口的麻衣。
「沒事吧?」
咲太一來,麻衣就問了這句。
「我隨便瞞過去了」
「是麼」
簡短的對話結束後,他們走出了醫院的屬地。
「……」
「……」
一語不發地走了一會兒。
不過,兩人思考的事情大概是一致的。應該說『一定是』吧。
「你確定是真的?」
所以,面對麻衣省略了對象的問題,咲太並沒有不知所措。
「翔子小姐沒有撒謊的理由」
「要是說謊就好了」
「……」
在這種意義模糊的對話結束後,兩人再度沉默了。
吐出白色的呼吸,以比平時緩慢一些的步調回家。這是現在的兩人所必要的時間。必要的寂靜。
為了理解事實。
為了接受事實。
這是認清現實所必要的時間與沉默。
兩人近得幾乎肩膀能碰到一起。咲太感受著麻衣的溫度,徑直看著前方。
最後,沉默一直保持到了家門前。
正要走進家門的咲太感覺到麻衣在背後停下腳步。她正在用某種視線看著自己。所以咲太回頭——
「我說啊,麻衣同學」
主動搭話了。並不是得出了什麼結論。並不是感情追上了現實的腳步。只是有種必須要先開口的衝動。他覺得不能將生命的選擇權拋給麻衣。
「……我說,麻衣同學」
再說了一遍。但是沒法接著說下去,因為不知該怎麼說。腦中空空如也。不,其實是有一樣東西。唯一浮現在腦海中的,是類似分手的話……話已經快要從嘴裡蹦出,然而,在今天傍晚理解了『說話人』的感受後,咲太沒法開口。
——請不要再來看我了。
小翔子鼓起勇氣說出的話。這是讓說的人與聽的人都感到痛苦的話。
「咲太」
麻衣對猶豫著的咲太搭話了。
一抬起頭,就與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的漂亮雙眼撞上。
「我可不想分手」
「……」
因為太過驚訝於她能看穿自己片刻的躊躇,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在說出『請你忘了我吧』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之前就被她拒絕了。
「看來必須要變更平安夜的約定了」
「……」
「和花平安夜那天晚上也不在家,所以也可以到我家過夜。傍晚我就能完成工作回來,到時順便買個大蛋糕給你」
麻衣的聲音漸漸浸入夜晚寧靜的住宅區。
「過年時還要去鶴岡八幡宮新年參拜。元旦時的人太多,肯定不行。所以大概是寒假快結束時去吧」
「……也是啊」
「二月的情人節,還要給咲太做巧克力」
「……嗯」
「春天來了,我也就畢業了……我會擠出時間給你輔導功課的,要做好覺悟哦?」
「身穿兔女郎的服裝?」
「如果成功考上大學我就穿」
「我好期待呀」
表面上看,這對話與往常一樣。
一直充滿著希望。
但是,與語言和表情不同,咲太的心一片空白。明明是在討論令人期待的未來,心中卻沒有任何波動。沒有快樂,喜悅和幸福,也沒有不安,恐懼與絕望。
明明在迎合麻衣說的每句話,卻不覺得那是自己的意志。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的那一天……咲太在前往與麻衣約好的匯合地點途中遭遇交通事故喪命。
還是無法接受大翔子所說的未來。就算被說『你十天後要死』,也不覺得那死亡是自己的。只能徒然發覺自己心中對『死亡』並沒有任何理解。
「然後,一年過後,一起進入大學」
「……」
「我希望咲太選擇與我的未來,這就是我的願望」
麻衣的表情直到最後都沒有變化。她一直看著咲太,用微微有些傷感的眼神看著咲太。聲音並不激動,感情也沒有外露。只是平淡地描繪著未來。
「今天我不住你那兒了」
「哦」
「這幾天都那樣會比較好吧」
需要時間來考慮。
「說的也是」
咲太和麻衣都需要時間。正因為知道餘下的時間不多了,所以才需要。
「那,晚安」
麻衣揮了揮手。
「好的,晚安」
咲太看著麻衣的背影漸漸走向對面的公寓。
麻衣在途中完全沒有回頭。沒有露出調皮的笑容再招一次手。
等到麻衣的身影完全消失後,咲太仰頭向天空呼出白色的吐息。
「……」
想不出該說什麼。
2
英語老師站在黑板前講評期末考試的試題,班裡瀰漫著學期末特有的慵懶氣氛。
有和發下來的考卷大眼瞪小眼的學生,也有在課桌底下操作手機的學生。
咲太毫無感慨地觀望著他們,並認真記下筆記。在被打叉的答案旁邊記下正確答案。不過,打叉的地方不是很多。咲太的試卷上寫著數字82。這都是多虧了刀子嘴豆腐心的和花的教導。就算是得到這種罕見的高分,咲太也沒有特別高興。
從那以後已經過了四天。
胸傷復發被送到醫院已經是四天前的事了。
今天是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
距離決定命運的日期還剩一周不到。
就算理解那一天在漸漸靠近,咲太也還是沒有與之相應的感受。所以,只能無所事事地循環著日常生活。
早上起來,做好準備,去學校。
在學校上課。
上完課回家。打工也是給多少錢就打多久工。如果和朋繪同時當班,就調戲她放鬆放鬆。
夜晚睡覺,睡起來又到了第二天早上。
就是這樣的循環。
沒有什麼要做的事。
放學後去看小翔子。只是ICU只允許家屬進入,咲太只能來到空無一人的病房。
來到翔子使用的301號房。一直坐在床上的翔子現在也消失了。
初中的教科書和筆記以及咲太給的,裝金澤點心的盒子被留在床上,顯得特別寂寥。翔子還在這裡的時候,能明確感受到熱量。然而她一走,這房間就變得毫無生機。這裡的時間仿佛是停滯了。
不過在前天,星期二。打工結束後來這裡看望翔子的咲太見到了翔子的母親。她說翔子已經順利結束了手術。這和大翔子之前所說的相符,確實是做了心臟輔助裝置的手術。然而這種情況下又不能說『太好了』,所以只能在被說『你也不用勉強著天天來了』之前先說一句『我會再來的』。
就算知道咲太這些行動,大翔子依舊每天都呆在咲太家裡悠哉度日。
把睡過頭的咲太叫醒,做早飯,說著『路上小心』目送咲太出門,說著『歡迎回來』迎接咲太。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樣。完全想不通為什麼她能那麼沉穩。
從那一天過後,基本上沒和麻衣說過話。並不是因為找不到話說,而是翔一的日程很緊,找不出能坐下來好好談的時間。從這個意思上來講,麻衣也和咲太一樣,過著她的日常生活。這並不是說變就能變的東西。咲太很清楚,藝人『櫻島麻衣』有著她自己的義務,而麻衣也是會好好履行義務的人。
麻衣也說出了自己對咲太未來的想法。那實在是太殘酷……
——我希望咲太選擇與我的未來,這就是我的願望。
對話的傳接球已經傳到咲太手裡。現在咲太正雙手穩穩地捧著球,還沒做好把球扔回去的準備。
「……」
記著筆記的手停下了。
「你們別忘了複習,雖然我知道你們不情願」
被英語老師拋出的話拉回現實。結束了最後閱讀題的講解以後,男性教師把手上的粉筆灰拍乾淨。這時,第四節課的下課鈴響了。這周只是上午有課,所以這就相當於放學。
幾分鐘後開始的放學前的班會也平淡地結束了。
今天也去醫院看看吧,咲太一邊這麼想,一邊把書包掛在肩上。來到走廊上時——
「喂,梓川!」
被從背後伸來的手抓住肩膀。
轉頭一看,發現同班同學上里沙希正抬著眼盯著自己。她雙手叉腰,顯得很惱火。
「幹嘛?」
「打掃衛生啊。你這三天都溜了,今天你就自己一個人弄完吧」
看了看教師牆壁上的排班表。正如沙希所說,學號靠前的學生負責打掃教室衛生。
因為一心想著二十四日將要發生的事故,不知不覺把掃除翹掉了。
「抱歉,我知道了。今天我來吧」
咲太把包放在自己桌上,從教師後頭的掃除用具櫃裡拿出T字形的掃帚,從後往前掃。
「餵」
一抬頭,發現沙希又一臉不滿地追了上來,來到自己面前。
「又怎麼了」
「你幹嘛不回嘴啊」
「啊?」
「你今天吃錯藥了?」
「不是上里說我錯了,讓我一個人打掃衛生的嗎?」
這是翹了三天掃除的合理懲罰。沒有什麼抗爭的理由。
「但是呀!」
沙希很不高興,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哪裡不爽。
「怎麼了嘛,和國見處得不順利嗎」
「這倒是很順利」
「那就好,祝你們永遠幸福下去」
重新開始掃除後,咲太用普通的口吻說道
「啊?」
難道這又讓她不爽了?
「梓川不是反對我和佑真交往的嗎」
因為根本懶得回答,所以繼續掃除。
「真是莫名其妙」
你才莫名其妙。
「喂,你在聽嗎?」
本想著繼續無視她,但這只會讓她更不爽,無奈只好回答。
「我其實不反對。畢竟上里肯定有什麼我所不知道的魅力吧」
「你什麼意思」
「和國見說話時,就覺得他是真心喜歡你的」
「……」
沙希一直用厭煩的眼神盯著咲太,但沒有將那種心情化作言語。她是不是漸漸接受了呢。但願是這樣吧。
「梓川,你掃靠窗的」
「啊?」
掃著地的咲太抬起頭,發現沙希也從用具櫃裡拿出了掃帚。她沒有理會咲太疑問的視線,掃起靠走廊那一側的地面。
「上里同學,你在幹嘛?」
「掃除啊」
這一目了然。
「為什麼?」
「因為我也是負責掃除的」
「……」
太莫名其妙了。話題完全無法成立。看上去她還是想幫忙打掃,那就老實地接受她的好意吧。
「喂,上里」
「……」
沙希沒有看過來,而以屁股對著咲太這邊認真掃地。
「你身子別太往前傾啊,我可不想被國見殺掉」
理解到咲太話中的意思後,沙希慌忙按住裙子後擺,一臉憤怒地回頭。
「去死」
略微瞟到一眼,結果是運動褲。所以真希望她能諒解。
「會的,你放心吧」
不禁自言自語了一句。
「你剛剛說什麼?」
因為很小聲,所以她好像沒聽到。
「我只是在說『很感謝你幫我打掃』」
與停下手中掃帚的沙希四目相對。不過,她馬上又撇開了視線。
「你,你是不是傻」
那是顯得害羞的聲音。她掃地時完全背對著梓川。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你快去死』」
「啊,好好好」
苦笑。並不是覺得沙希的態度很好笑,而是覺得在現在這種狀況下,進行這種對話莫名可笑。在知道自己未來命運後不久,又看到了自己不喜歡的沙希的未知的一面。總覺得這很可笑。
兩人打掃的教室比較寬敞。花了比平常多兩倍的時間才打掃完成。因為人數是平常的三分之一。如果只有咲太一個人的話,肯定會更花時間,這倒是必須要感謝沙希。
在放學班會結束三十分鐘後,校內的放學氣氛已經漸漸消退,轉而進入社團活動的氣氛。
咲太麻利地換鞋走出教學樓,走向校門,像是要逃出這種自己不適應的氣氛。
途中,察覺到某個聲音的咲太停下腳步。那是富有節奏的拍球聲,又重又大的球。聲音從體育館那邊傳來。
平常咲太都會直接離開,但今天心血來潮想過去看看。
連通室外的金屬大鐵門現在處於大開狀態,館內的狀態能看的一清二楚。身邊有一群可能是高一的女生,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果然國見學長好帥啊!』『但是他不是在和上里學姐交往嗎?』『只要不分手就沒可能的』這樣的話。
話題的當事人正在靈活地拍著兩個球,似乎是在做熱身運動。
過了不久,察覺到咲太視線的佑真就看了過來。他一對上眼就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把手中一個球射出去,拍著另外一個走過來。順帶一提射出去的球劃著名美麗的拋物線,唰地進入筐的正中。引得身旁的女生們呀呀直叫。
「怎麼了?」
「國見你才是,想要怎麼樣啊?」
「啊?」
「你到底要多萬人迷才滿足啊」
「我還真不想被和櫻島學姐交往的咲太這麼說」
佑真哈哈笑著。
「嗯,我的麻衣同學超級可愛」
「幹嘛呀,今天是來曬妹的麼」
「怎麼可能」
「那,你到底是怎麼了?」
佑真用指尖頂著球轉。
「只是來看看」
「你這種女友口吻是什麼意思嘛」
「上里也說過這種話呢」
「怎麼樣,很可愛吧」
或許是知道咲太和她關係不好,佑真會定期向咲太展示她的優點。至少佑真希望自己的女友和朋友的關係能好一些。
「嗯,就是關於你女友的事」
不編出個理由來的話佑真會一直追問下去。所以咲太決定順杆兒爬。
「上里怎麼了?」
「她幫我打掃衛生了,麻煩你幫我對她說聲『多謝』吧」
「什麼意思啊」
「想知道的話就在和她親熱時順便問清楚唄」
「不親熱也可以問啊」
「打擾你咯」
咲太沒回話,直接轉身打算離開了體育館。
「咲太」
佑真在背後叫住他。
「……」
扭過頭無言地看著佑真。
「再見」
佑真只是簡短地告了別。這是約定會『再次見面』的人才用的普通的話。
「……」
咲太只回以一個眼神。沒有說『嗯』,也沒有說『拜拜』。明明說出來也沒問題,但卻發不出聲。
明天也要上學,在打工地點還有機會碰上他。明明這又不是最後一次見面,說出來也沒問題。
然而,之所以沒有回應是因為心中有牴觸。不知不覺中,咲太的心已經被對未來的擔憂占據。
「這下麻煩了」
嘆著氣走出校門。在響著警笛的鐵軌前,咲太明確地感受到某種感情正在漸漸支配自己。
回想起來,之所以對拍球聲有反應也是因為它。心血來潮想要去看佑真也是。
心被『不知還有沒有下次』的擔憂折磨。本能地感覺到這一點。
其實情況非常單純。
本以為自己是在煩惱該選擇哪一邊,但感情的天平在這四天都不斷往一個方向傾斜。不知不覺中傾斜了。
只是……與朋友的稀疏平常的對話讓咲太察覺到了這種嚴重的變化。
沒有任何明確的變故。世界就是這樣。根本想不到什麼事會成為什麼事的契機。而這次的契機是佑真。咲太自嘲地笑了。
從鎌倉那邊過來,往藤澤方向走的電車緩緩通過鐵軌。這是咲太要乘的車,再怎麼急著衝去車站也趕不上了。
從左往右行駛的電車停靠在了一條小河對岸的小車站。警笛聲停下,圍欄也抬起來。咲太周圍恢復了寧靜。
「有什麼好事麼,笑的那麼燦爛」
旁邊突然傳來搭話聲。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雙葉……」
理央站在身旁。
看來是因為警笛聲和電車聲才沒察覺到她的存在。
「你社團活動呢?」
平常這個時候,身為科學部成員的她還在進行社團活動。
「透過物理試驗室的窗看到了梓川,然後就馬上來了」
這和自己所想的理由大不相同。還以為是顧問老師要使用實驗室,她沒地方呆了才回家的……
「你這是愛的告白?」
「梓川最近
老是在避開我,讓我很在意」
「……」
理央的突然襲擊讓咲太忘了該怎麼回答。也忘了走過護欄早已升起的鐵軌。
咲太的視線中滿是驚訝。他以這種視線看著理央的側臉。
「從這周開始就一直」
「你錯覺」
想要成功矇混過關是不可能的。不過咲太還是無謂地掙扎了一下,並不準備認罪。
這次的事情找理央談也沒用。只能兩條命之中選一條。咲太的未來,或者翔子的未來……不能讓理央肩負選擇的重擔。
正因為如此,咲太這幾天才在不斷避開知道各種內情的理央。因為理央很可能因為某個提示而看穿整個事情的真相。
理央準確地從現狀推出大翔子是從未來來的,雖然她只是這麼推測。咲太胸口的傷現在狀態也很奇怪。她可能通過這種情況中察覺到傷並不是『不甘心』或『無力感』的體現。至少不能否定這種可能性。在覺得有一點不對勁時,理央就會懷疑整個推測的合理性。
「發生什麼了?」
「都說是你錯覺啦」
「我知道星期天時梓川受傷去醫院了」
「……」
「也知道小翔子住進ICU了……我昨天去了醫院」
「是嗎」
這種先把退路堵死的風格真的很理央。
「那,你已經發現了麼」
豎起了白旗。
「想過這種可能性」
理央的語氣中充滿了悲涼。她是真心希望自己的推測不會應驗吧。她是真心希望咲太說『不是這樣』吧。
「因為大翔子出現的時機和咲太胸傷有變的時機總是重合的」
她筆直地望向前方,前方能看到七里浜的海。是鐵軌對面的景色。是延伸向海岸線的緩坡對面的景色。感覺距離還不到一百米。世界上最快的男人能用不到十秒衝過去。
「好厲害呀」
「恐怕小翔子和翔子小姐是從量子角度上講無法『見面』的存在吧。就以前的兩個我一樣。她的肉體和內在只有在觀測到時才會被確立」
「平常只是概率上的存在,對吧」
「對,就是梓川超喜歡的量子力學。不過,大翔子和梓川能『見面』,明明你們身體的某一部分是同一的」
「……」
真是一直都被理央嚇到。她是江湖神算嗎。
「正是因為梓川的心臟不能同時存在兩個,梓川胸口才會有傷的吧。因為這扭曲了世界的常理,世界也對此做出了反應」
不禁笑出聲了。
「雙葉你真是太強了」
「決定性證據是梓川的態度」
「我的?」
「我覺得梓川不出意外情況不可能避開我」
「我也是沒辦法啊。我根本不敢問你『我到底要選哪邊才好?』這種問題」
咲太無奈地甩出了心裡話。理央已經給出了能讓他輕鬆吐露心裡話的機會。事到如今想逞強也逞不了了。
「據說,我二十四日要被車碾」
既然如此,就姑且告訴她事故的日期吧。知道日期後,理央也需要相應的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櫻島學姐知道了嗎?」
鐵軌的警笛聲又響起來了。
「知道。當時她在場」
「你們兩個談好了沒?」
「麻衣同學先說了自己的想法。我很窩囊吧」
如果可以的話,咲太真希望自己能先回答。但是做不到,沒法回答。本來以為那時沒能回答只是因為自己還處於混亂狀態,後來覺得似乎不是這樣。
現在發現,答案其實在一開始就有了。顯現在自己無法探究的心靈深處。
而這個答案會讓麻衣悲傷,所以咲太才沒說。
「你還是和麻衣學姐好好談談吧」
護欄再度降下。
「畢竟我也只能說這種話了」
「嗯,是啊」
「我真的,只能說這些……」
理央的聲音有些變調,有些含糊。
「會特地把這句話說出來的也只有雙葉啦」
這比什麼話都有用。能訓斥自己的膽小與躊躇的朋友是難能可貴的。
「梓川,我……」
漸漸從站台那邊駛來的電車將理央低頭說出的話吞沒。警笛聲一直在響,根本聽不到她在說什麼。
不過,冥冥之中能感受到她說的話。一直都很理性的理央說出了只帶感情的話。
——不要
剛才只是微微動了一下的她嘴唇顫抖著。因為知道多說任何話都會增加咲太的負擔,所以才忍住了。眼鏡片後面的眼眶掛滿了淚水。
在電車緩緩通過的短暫時間中。在被電車和警笛的聲音淹沒的世界中。咲太為了藏住理央哭臉把她輕輕抱了過來。
「可惜抱你的不是國見哦」
「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在這種時候……」
理央的額頭貼在咲太胸口上,她的痛哭也被警笛聲蓋過了。
3
必須要與麻衣面對面好好談談。
在與理央對話後咲太下定了決心,然而這一天麻衣工作到很晚,第二天星期五以及星期六又要住在拍攝地。結果沒有時間談。
麻衣晚上到了旅館後打來電話,似乎是想問期末考試的結果。
「看來下次必須更斯巴達一點才行了」
「我是那種越對我溫柔長進越大的類型啊」
兩人都沒說關於二十四日的話題。似乎都認為應該見面後說。
而且,只要一錯過對話的時機,多餘的思考又會擾亂剛剛下定的決心。
到底要在什麼狀況下,用什麼說法,懷著怎樣的情緒說呢。該在家裡說呢,還是在從車站回來的路上說呢,亦或是在途中的公園?一想就停不下來,陷入根本沒有出口的迷宮。
就這樣,太陽西沉,又再度升起。星期天到來了。這一天麻衣的日程總算是出現空檔,可以見面了。
不過因為老早就約好要讓花楓改變形象,所以下午兩點在藤澤站前和工作了一個上午的麻衣匯合。
當然,花楓也在。
匯合地點還有聲稱今天有空的金髮偶像。加上和花後,四個人一起坐兩站路的車來到茅崎站。
聽說麻衣開始演藝活動後的御用髮型師自己開的店就在那裡。
從茅崎站出來走了十分鐘,來到了坐落於靠海道路的美髮店。
如果咲太是一個人,他絕對不會想來這個地方。店的空間小,物品擺放緊湊整齊。但是非常熱鬧。
「『櫻島麻衣御用』這個招牌真是響得不得了呀」
一直為麻衣設計髮型的店長笑眯眯地出來迎接。是個很適合穿男裝的帥氣女性。感覺年齡應該有三十五歲左右。
被馬上帶到鏡子前的花楓緊張地和店長還有麻衣,以及和花談論髮型問題。每次開口時店長都會摸摸花楓的頭髮,確認蓬鬆感和發質,並提出一些建議。
然後咲太就無事可幹了。
他坐在店裡的沙發上,打開了一本自己沒什麼興趣的關於數碼設備的男性向雜誌。裡面有最新的手機情報以及高音域喇叭的特輯,上面印著的產品都至少超過五萬日元,基本都接近十萬。這可不是高中生隨手就能買的。
抬起頭,發現花楓已經套上圍布。店長的剪子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將頭髮一撮一撮剪整齊。
鏡中的花楓依舊很緊張,從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在給自己鼓勁。今天之所以來理髮,並不是因為有了喜歡的男孩子之類的,而是她重返學校的一個重要的前期準備。
再嘩啦嘩啦地翻了會兒雜誌,和花來了。
「二十四號演唱會結束後我會馬上回來的」
她一坐下就這麼說。
「你還是和粉絲們一起歡度快樂的時光吧,小和」
「都讓你別叫我小和了」
「那我要怎麼稱呼您」
「和大人」
「你要好好對待自己的支持者呀,和大人」
「你,你別真說呀!」
「在店內要保持安靜呀,和大人」
已經有幾個工作人員投來驚訝的目光。
「總,總之,我會馬上回家的」
她降低了音量,身體也縮成一團。
「我會給你留蛋糕的啦」
「我不是擔心這個」
被狠狠瞪了一眼。
「烤雞嗎?」
「你可以別再說食物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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