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負荷領域的即視感 下 Chapter 3(1/2)
1
2011/8/3
回憶起來了,那股味道。
那股第二天醒來時的小小的絕望感。那股即將要浸透制服的香香的烤肉味。
日暮時分。
在燈光照亮下的大檜山天台上,為了歡迎久違的夥伴,開著BBQ聚餐。
「拌啊拌,拌啊拌」
「哦噢!來嘍~~~!眼對眼拌啊拌炒麵」
桶子被菲利斯在女僕咖啡店磨練出來的技術所蠱惑,即便是這種場合也照樣興奮不已。
在另一個燒烤台,真由理正在分發著烤串。
「哦-,綯,你能吃甜椒啊」
「嗯,但是爸爸卻吃不了」
在那個派對上,紅莉棲正在烤鮭魚。
「…………!」
哈—、紅莉棲反過來環視四周。
既視感。
當然,不是。不是既視感。不是接收到了五官刺激後,海馬體上的短期記憶,與顳葉上所積蓄的長期記憶在取得關聯時,出現的大腦的錯誤。
從2011年8月13日。
到2011年8月3日。
(——你的名字是牧瀨紅莉棲)
紅莉棲和平時訓練時一樣,立刻開始了思考實驗。
1667萬7215粒的沙漏,沒有回流,而是一粒接著一粒地落下。
紅莉棲以客觀的時系列視角,宛如置身於宇宙的神座上,俯視著自身的肉體。
她的思考,她的存在,已經無需依存於肉體了。
(——你的名字是牧瀨紅莉棲。
2011年8月13日,時間跳躍機試驗啟動。穿梭到8月3日……你成功了。成功……第一階段,實驗成功。繼續觀測,開始第二階段。本次觀測的目的是,尋找出你記憶中違和感的根源。違和感的本質是……欠缺)
還記著。
多虧時間跳躍,使紅莉棲還記著曾經的未來將會發生的事。也虧得在美國時反覆地進行了思考實驗及訓練——以6位16進位的沙漏為思考引導,在時間跳躍後,才得以繼續維持兩個意識。
時間跳躍的觀測者。
此刻,在這裡的紅莉棲。
沒錯,記憶是延續著的。
紅莉棲維持著8月13日的記憶穿回到了8月3日。
紅莉棲的海馬體引起了,日曆上的日期與發生了的事之間的矛盾,不過由於貼上了「特殊情況:時間跳躍」這一標籤,使得五官所感受到的刺激情報無暇而又有序地分類、整理成了短期記憶。
此時此地,紅莉棲的意識里,是第二次8月3日了。
那麼,原來的8月13日的世界到底怎麼樣了呢。
如果是平行世界的話,兩個世界應該會發生分歧。但是不知為何,紅莉棲的感覺明確的否決了這個可能性。
——這裡是唯一的世界線。
紅莉棲切實地感覺到了,沒有依據,只是回憶起來了。
不論怎樣,畢竟紅莉棲只能感知到這個世界,那麼就應該盡全力把該做的事做好。
(不必勉強自己……要是找不到違和感的根源的話,就再也不用時間跳躍機了。當然,也不會再造……)
紅莉棲咬了口烤串,一邊咽著,一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嘟囔著。
開始——觀測。
(真由理、橋田、桐生女士、漆原同學、菲利斯小姐、店長、小綯……)
屋頂上的人和紅莉棲的記憶是一致的。
大家都圍著燒烤台,在遠處,有一名青年杵在那。
情不自禁地,
「岡部…………!」
聲音卡在了喉嚨。
在看到那個穿了件舊了吧唧的白大褂,高挑單薄的背影時,有道電流穿過了紅莉棲的側頭部。
「紅莉棲醬?」聽到真由理的聲音,紅莉棲回過頭來。真由理繼續問道。「岡倫怎麼了?」
「…………!沒什麼」
紅莉棲狼狽地坐了下來,不管怎樣,這裡都不能露出破綻。
膝蓋止不住地在顫抖。
好想摸摸他。
好想抱緊他,再也不要分開。不想失去岡部。好怕。不過,科學家那股透進骨子裡的理性壓制住了自己女人那一面的衝動和不安。
(——你的名字是牧瀨紅莉棲。
你經時間跳躍而來。目的是,在儘量不影響過去的同時,進行觀測,找到你的違和感的根源。目標達成……違和感的根源是欠缺。
欠缺的是關於岡部倫太郎的記憶。和能證明他存在的一切)
淚水沁濕了雙眼。
牧瀨紅莉棲終於觀測到了岡部倫太郎。
興奮難以抑制,雙頰泛起紅潮,紅莉棲再次向身穿白大褂,靠著圍欄的青年看去。
回憶起來了。
(為什麼我會忘了呢……?大家也是……不對,不是忘了。就好像……在這個世界上,壓根就沒有過岡部倫太郎這個人)
想到這裡,紅莉棲又回過神來。
「命運石之門」
世界線。
「世界線收束理論……!」
如同用鎬在知識的源泉的底部刨出了種種術語,而那些詞的意義也咕嘟咕嘟地跟著冒了出來。
回憶起來了。更多……更多更多。
匯成洪流的情報掀起浪濤向紅莉棲捲去,而紅莉棲應對這些已經是竭盡全力了,此時,突然看見岡部的表情扭曲了。
唰————
消失了。
穿著白大褂的青年的輪廓溶解了,仿佛構成了他的膜被扎破了。
由內至外,氣味也好、餘音也好,構成他的情報已無一絲痕跡,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
紅莉棲如雷轟頂,不由得站了起來,此時,她還有件很重要的事沒有意識到。
此刻桶子開始致起了派對的開場詞。
「那麼……就由Lab的創立者,我先來說兩句!還沒好嗎—急急呀」
——就由Lab的創始人橋田至。
(已經變成了岡部不存在的世界……)
就在剛才,岡部還站在那,大家已經都把他給忘了。
橋田成為了未來道具研究所的創始人,這個情況與紅莉棲時間跳躍之前的世界是一樣的。
世界自動覆蓋了記憶。
這就是世界線收束理論麼……!紅莉棲親身體驗到了。同時也知道了岡部所言非虛。
「…………!」
紅莉棲貫徹起觀察的職責。
(——你的名字是牧瀨紅莉棲。
你觀測到了岡部倫太郎的消失。
你保有岡部倫太郎已消失這一事實的記憶,你以岡部存在過的前提下觀測著岡部不在的世界。只有你還記得已消失了的岡部)
出現了意外。
這既是既視感也不是既視感。大腦出現了錯誤。紅莉棲的確感覺到了可能性,基於既視感的新的定義。
也就是。
——「ReadingSteiner」
跨世界線時延續記憶的能力。
紅莉棲現在已經知道了世界線收束理論。並在試圖理解。她以自身的時間跳躍已證實了此理論的成立。
已經聚齊了前提的條件。
那麼,命題是。
(怎麼做……才能救得了岡部……?不對,說起來,從理論上該怎麼解釋岡部的消失啊……)
「給你,大姐姐」
「!」
看著天王寺綯遞過來的罐裝啤酒,紅莉棲啞然了。
那時——
上回的8月3日。紅莉棲對日本的啤酒標籤還不熟,誤以為這罐是無酒精的飲料,「咕嘟咕嘟」地痛飲。然後,沒一會兒就喝高了。之後就纏上了這位自稱是男友卻連一條簡訊都沒發過的岡部,還抱了上去,種種醜態……那時真是太不成體統了。
「岡倫到底吃不吃蝦呢……」
「!」
聽了真由理的話,紅莉棲吃了一驚,四下確認。
岡部就在剛才的位置上站著。
他像是因猛地站起身來而眼前發黑了一樣,扶著欄杆按著側頭部。
「岡部……」
發生,什麼了。
岡部,剛才到底怎麼了。眩暈——那個徵兆是間接地告知「ReadingSteiner」已發動了,本應只屬於岡部的生理感應信號。
世界線。移動了嗎?
但是紅莉棲的記憶依舊延續著。不如說是紅莉棲在觀察著
,消失了又出現,狀態很不穩定的岡部。
(——你的名字是牧瀨紅莉棲。
你應該去幫助岡部倫太郎。你和岡部一樣理解世界線,而且還完成了時間跳躍。現在的話)
已經相信了他,相信了他所說的,要是現在的話。
應該能和他一起面對疑問、混亂、好奇心,一起找到解決的辦法。
紅莉棲下定了決心,放下罐裝啤酒正要向岡部走去,這時,手機鈴響了。
來電號碼未知。
要是在平時,紅莉棲就無視了,但在這個時候來電,就像是算計好了一樣,於是便接通了電話。
「……什麼人?」
用盤問的語氣問道。
『——手機、微波爐、SERN』
「!」
這些話。
是以前——從日曆的日期上看的話,是明天,8月4日的上午,入侵到紅莉棲留宿的酒店裡的那名可疑人物所留下的信息。但是,這回沒有用變聲器。
是年輕女子的聲音。
「…………」
『對面挨著的那棟高點的樓,樓頂上看得見嗎……?』
紅莉棲望向指示的方向。
凝神看去。
可以看到在對面的樓頂——稀薄的暮色下立著一個人影,在暗處微微地招著手。
「你是誰……?」
『我有話說』女子說道。『稍微出來一下』
2
在派對上中途退席的話,紅莉棲會覺得蠻過意不去,於是便以去衛生間為由離開了大檜山。
一路小跑,用了十分鐘來到了約好的地方。
位於秋葉原站南側,架設在神田河上的步行橋。紅莉棲趕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昏暗的橋上沒有行人通過,顯得很冷清。
女子就在那裡等著。
「——在挑明這些話之前,牧瀨紅莉棲……需要你先成為這個世界的觀測者才行」
女子摘下了扣得很深的帽子,漏出了臉說道。
衛衣配上短髮,看起來很有活力。身高比160cm的紅莉棲略高一些。年紀也差不多。說不好具體是哪裡,給人一種很有膽色的感覺,言行與年齡也不相稱,可以明顯感覺到和天才少女有相同的地方。
「觀測者……?」
「你通過時間跳躍,注意到了岡部倫太郎消失了的這件事」
理解了世界線收束理論,而且在回憶起了岡部倫太郎已消失的這件事的狀態下,造訪過去的人即便是目擊到了消失的瞬間,似乎腦也會保留關於他的記憶。
通過在對岡部的記憶下貼上了消失的標籤,得以整理好因果關係,便有可能發動劣化版的「ReadingSteiner」。
也就是說,紅莉棲有了類似於「ReadingSteiner」的能力。
「等等。在這之前,先告訴我一下,你到底是……」
紅莉棲對這名短髮女子沒有印象。
但果不其然,還是感到了既視感。湧上來一股親近感。根本不像是第一次見面。跟去年,見到岡部和Labmem們的情況是一樣的。
或者說,在別的世界線上和她——
「啊,抱歉」
女子道歉後,頭一次展露出了有人情味的表情。
「…………?」
「還沒自我介紹是吧。我叫阿萬音鈴羽……是從未來來的」
她自稱是來自於2036年的時空穿越者。
紅莉棲吃了一驚。
但是,此刻內心的好奇勝過了疑問。因為紅莉棲自身便是時間跳躍者。否定穿越時空的也沒法說出口。
還有,在聽到阿萬音鈴羽的名字的時候,紅莉棲又想起了好多事。
回到日本的時候——日期上也就是幾小時之前,真由理來接機後,一起往Lab走的途中展示給我看的橋田女友的照片。照片裡的女孩子的姓氏好像是阿萬音……。
「那個」
「嗯。我就是阿萬音由季和橋田至的女兒哦」
「誒!」
這……什麼情況。
但是,不可思議地接受了。姓母親的姓氏估計是有什麼理由吧。畢竟紅莉棲情況,改姓母親的姓氏也不奇怪。
「順便一提,我18歲,2017年出生,從2036年來的。感覺很奇怪啊。明明我比你小得多。現在卻感覺比你大很多。估計是知道你還不知道的未來吧。還是說,在我看來你好像是小了好幾十歲呢。具體的說不大好」
鈴羽抿嘴笑了笑。
「那麼,你是6年後出生……呃!你不會是,最後的Labmem吧!?」
紅莉棲看了看自己徽章,想起了岡部說的話。
最後Labmem的首寫字母是「A」。阿萬音……。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對了……這件事姑且對父親和母親是保密的。要是我生不出來的話就不好了」
說完,鈴羽便把別在帽子上的徽章讓紅莉棲看了看。
是008的Labmem徽章。
雖然有年頭了,看起來有些舊,但確實是同一款式。還有那頂帽子,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和桶子的帽子是同款的。
「你穿越時空來的目的是……?反烏托邦社會?第3次世界大戰?」
說起穿越時空的理由的話,那就是人類出現了危機吧。
「沒有」鈴羽搖了搖頭說道。「不過我從你那聽過α、β的世界線上發生的事。還好,這條Steins;Gate世界線的未來挺和平的。當然這個時代要算得上和平的話」
雖然在世界的某處總會發生戰爭,恐怖襲擊,自然破會,飢餓乾旱,金融危機,悲慘的案件、事故,惡性犯罪和天災,但在鈴羽周邊卻是和平得無聊。
「是麼……」
紅莉棲放鬆了下來。
「我呢。是坐著未來的你造的時間機器來的」
「我製造的……?」
紅莉棲大吃一驚。
要是從科學家的紅莉棲的倫理觀來考慮的話,那是不可能的。不過時間跳躍機已經造出來了,而且還回溯了時間,否定的話也說不出口。
那是不能觸碰的禁忌。是暴行。由著自己的願望去改變過去。所以,紅莉棲把目的只局限在了「確認違和感的根源」。
「沒錯啊。你是憑自己的意識造的」
「我……在20年後……」
紅莉棲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
「那個,從嚴格意義上說,也不是。因為我乘的時間機器是1周目的牧瀨紅莉棲造的」
「…………?」
紅莉棲在聽到「1周目」這個詞時,剛開始有些混亂,但天才少女馬上捕捉到了鈴羽話中的意思。
鈴羽點了點頭肯定了紅莉棲的想法。
「現在這條Steins;Gate世界線的8月3日,牧瀨紅莉棲……在你的主觀的時系列上是2周目吧?」
「嗯……沒錯。在我的記憶里只時間跳躍了一次」
這次是第2回的,2周目的8月3日。
「在我的記憶里,我也只穿越了時空一次。要是算上我出生前的2011年8月3日的話,在我的主觀的時系列上雖然是2周目……不過我和你主觀上想的1周目不是一個。怎麼說呢……對了。你造時間跳躍機時,設計的靈感是什麼呀?」
「手機、微波爐、SERN……就是你的留言啊」
「什麼時候?」
「8月4號的上午。在我住的酒店客房裡」
「果然如此,是這麼回事啊。因為我之前就是這麼打算的。不過,現在還是8月3日……還有,我明天不會去你住的酒店。因為已經沒必要了」
聽了鈴羽答覆,紅莉棲大概了解了。
「這回的8月3號,方便的來說,在客觀的時系列上算是3周目嘍……」
【1周目】
2011/8/4
岡部倫太郎消失。(※記憶改變)
2017
阿萬音鈴羽出生。
2036
Labmem們回憶起了岡部倫太郎。
牧瀨紅莉棲製成時間機器。
鈴羽,穿越時空。
【2周目】
2011/8/3
阿萬音鈴羽乘時間機器來到過去。
觀察岡部倫太郎。
2011/8/4
紅莉棲收到了鈴羽「手機、微波爐、SERN」的留言。
岡部倫太郎消失。(※記憶改變)
2011/8/13
牧瀨紅莉棲製成時間跳躍機。
時間跳躍。
【3周目】
2011/8/3
牧瀨紅莉棲介由時間跳躍機回到了過去。
觀測岡部倫太郎。並回憶起來了。
在思考的白板上列出了年表。
這裡面,紅莉棲有印象的只有客觀的時系列上的2、3周目。況且,說不定現在紅莉棲在這裡的這件事,就是由鈴羽的時空穿越引起的。
另一方面,鈴羽沒有2周目的記憶。畢竟那個算沒發生過。應該是因為紅莉棲介由時間跳躍機重新來了一遍2周目所至的吧。
就這樣,在兩人主觀上共同認知的2周目——客觀的時系列上3周目,紅莉棲和鈴羽相遇了。
「差不多,是這樣」
鈴羽聽了紅莉棲的看法,評價道。
「差不多?還挺曖昧的……」
「……那個。這個問題屬於未來的你,推論的範疇。也就是說,到底是怎麼樣的,我也不知道」
紅莉棲看到鈴羽搬出了25年後的自己,只得收手了。
因為兩個人的「ReadingSteiner」都是劣化版,無法單方面地決定真理。即便是在造出了時間機器的25年後,科學家的煩惱是無止境的。
「……就算這樣。即使可能不太全,也只能按想的那麼去做了麼……相信吧,別大意了」
「嗯」
可能是鈴羽的秉性如此,用自來熟的語氣答道。
「阿萬音小姐……」
「用這種稱呼叫我,總覺得挺彆扭的。未來的你叫我時,用的就像是老師對學生的口吻」
鈴羽露出了苦笑。
「我不知道1周目的我是什麼樣的人」
鈴羽生活的那個世界讓紅莉棲再次感到了不寒而慄。
在那個世界,岡部倫太郎消失後,紅莉棲也好,Labmem們也好,都在不知道岡部是誰的情況下,虛度著時光。
25年呀。
「1周目,只是為了方便才這麼叫,並不意味著它就是最初的。按順序說的話算1周目吧。我是從你忘了岡部倫太郎的未來來的」
1周目。
紅莉棲成為了學界的寵兒,學術的成果不斷,學界地位也在穩步攀升。
「你一直揣著違和感活著」
「…………!」
那應該與牧瀨紅莉棲在時間跳躍前的違和感是同一種。想想就鬱悶。
「我認識的牧瀨紅莉棲呢。是名心裡總是有點發空,不知道在糾結著些什麼,怪癖的科學家哦」
鈴羽的話里,冷不丁地摻了些辛辣的詞。
「…………?」
「但是有一天,你想起了岡部倫太郎」
紅莉棲問了經過,但鈴羽沒有回答她。估計鈴羽同樣也是為了迴避改變過去的風險。
「我……」
「牧瀨紅莉棲說過」鈴羽談起了未來。「在2011年8月4日那天,你在自助洗衣房前面和岡部擦身而過。不一會兒,就把岡部忘了。他消失了」
「擦身而過……?但是我……」
紅莉棲確實和岡部說了一會兒話。還縫了那件舊了吧唧的白大褂。縫著縫著,岡部在自助洗衣房裡面消失了。
——你的名字是牧瀨紅莉棲。
擦身而過的是1周目的牧瀨紅莉棲。
2周目的牧瀨紅莉棲,和岡部在自助洗衣房內進行了交談。
3周目的牧瀨紅莉棲,正準備著應對8月4日。
「……咦?難道想通了?」
鈴羽歪了下頭,窺視著紅莉棲的表情。
「差不多……2周目里,我應該比1周目提前到了自助洗衣房。所以,沒和岡部擦肩而過」
是浴缸。
紅莉棲察覺到了可疑人物的氣息,沒往浴缸里放水。也沒慢悠悠地洗澡。
「這麼回事啊……那就防止不了了」
對鈴羽來說那是事態尚未形成的2周目的事,不過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產生了影響。
紅莉棲回憶起自己被篡改了的8月4日的記憶,詳細地描述了出來。
鈴羽很感興趣地聽著,用力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因為我的干涉,你和岡部倫太郎在自動洗衣房裡說了會兒話。還縫了岡部的白大褂。你又送了岡部一件白大褂」
鈴羽知道的未來里,白大褂應該是沒送成。
「我……沒送出去」
1周目的紅莉棲。
「未來的你取回了記憶後,總是很難過的看著那件沒送出去的白大褂」
人生過的有夠慘的。
紅莉棲在悲傷里沉浸了一會兒,便又開始思考起眼下的問題。
「縫的衣服,禮物……像這樣把事聯繫起來記,會形成更牢固的長期記憶。被消除了的記憶其實並沒有消失。貼好標籤的話,在不經意間的提示下會有復原的可能,這點已經親身體驗過了」
經驗談。
並不是理論。但基於假說的試行錯誤,也是科學研究的一環。
「我在1周目回憶起了岡部,造出了時間機器,是吧。那麼做是……為了岡部?」
「我覺著未來的你是為了不想忘記岡部」
因忘記而煩惱,和因記著而煩惱,生活態度有天壤之別。
「……算感情吧?你造時間機器的時候,有種……餓虎撲食的感覺」
鈴羽嘆了口氣說道。
紅莉棲更正了一下對鈴羽的第一印象。阿萬音鈴羽並不是自來熟。只是有話真說,不會拐彎,為人沒有里表而已。
「阿萬音小姐……你怎麼會來?可能問的有些失禮,但是你才18歲,怎麼把你一個人送到過去了」
太不負責任了。紅莉棲向40多歲的自己表示抗議。
對沒有親自體驗過這個年代的鈴羽來說,會行動不便而且也很有可能會意外捲入麻煩陷入危險。最重要的是她還未成年。
「選我來的理由,因為合適啊。首先,我在2011年還沒有出生,不用擔心碰到過去的自己產生悖論。還有,我已經18了。已經是大人了」
「…………」
聽她這麼一說,紅莉棲沒法反駁了。18歲要算小孩的話,就相當於否定了就在1個月前還是18歲的自己。
「未來的牧瀨紅莉棲,能做出回溯郵件——那個,岡部倫太郎是叫它D-Mail,還有時間機器。但是,最怕的是改變過去。想想看啊,用回溯郵件改變過去的話世界線要是發生了躍遷,誰也意識不到。沒人有「ReadingSteiner」,驗證不了結果,這種行為最危險了。雖然時間跳躍能帶著記憶回到過去,但你的目的,不是為了圖自己的利益,從來一遍人生」
鈴羽說道。
正因1周目的存在,才有了2周目、3周目的牧瀨紅莉棲。
「未來的我……辦到了呢」
時間機器的開發,時空穿越者·阿萬音鈴羽的介入,才使紅莉棲進行了時間跳躍,得以在這回的8月3日岡部倫太郎消失前,回憶起了他。
「沒有,你失敗了」
鈴羽的話與紅莉棲美好的期待正好相反。
「…………?什麼意思……」
鈴羽像岡部似的猶豫了一下到底該不該說後,慎重地開口道。
「岡部倫太郎……在這條Steins;Gate世界線上,是非常不穩定的存在」
鈴羽開始挑該說的說了起來。
「不穩定?」
「別的世界線的記憶……「ReadingSteiner」給他帶來了很大的負荷,導致他在這條世界線上難以滯留了」
負荷。
鈴羽所說的負荷應該包含了很多意思。
岡部的腦里積蓄了多數世界線的記憶,致使海馬體的負擔超過了自身的處理能力,達到了負荷狀態。而且,基於世界線收束理論,記憶也無法進行分類整理。也意味著無法觀測現狀。
用鈴羽的話說就是「有夠敏感的」。
「——知道『狂亂索餌』吧?」
鈴羽問道。
「記得指的是鯊魚的生態吧」
「沒錯。就像你知道的那樣,鯊魚是非常敏感的生物。在水中能分辨出數公里外的聲音,就算只有1滴血也能聞到。也能感測到明暗、顏色、水流,甚至連電位差都可以感應到。還能找到藏在沙子裡的貝類。簡直是探測的集合體。不過腦卻很小……」
因此,面對滿身是血的獵物在掙扎時,會導致知覺情報過於濃密
,使鯊魚陷入狂亂——集團中的一種恐懼。
令鯊魚無法認知,不能正確地處理情報。
「畢竟岡部……忘不掉那些」
「還有,觀測會直接關係到存在」
在世界可以輕易地置換掉記憶的這個前提下,基於知覺的觀測才是存在。
「因為「ReadingSteiner」,岡部無法在這條世界線上停留了……認知不到自己了?」
「是的」
「就是說,消失的只是岡部的存在吧?」
紅莉棲問道。
「嗯。由於我穿越了時空的關係,應該出現了細微的不同,不過這條世界線上,你和真由姐在2010年都沒有死,從這個定義上來看,這裡還是岡部倫太郎所期望的『命運石之門』哦」
這裡是Steins;Gate世界線。
岡部倫太郎消失於2011年8月4日。
但是岡部的消失不是無法迴避的命運——收束。歸根結底只是岡部個人的認識問題。
「是麼……未來的我是這麼說的?」
「嗯」
「假設消失……認知不到的是岡部的存在的話,那麼他的意識——應該說是主觀吧,去哪了呢。或者說,到底怎麼了呢……?」
難道說連意識也消失不見了。
「挺不可思議的吧。所以說,未來的你做了個假說」
——R世界線。
這個詞第一次聽見。
「R……?」
「沒錯,OPQ……R、『S』的旁邊」
「但是!依世界線收束理論來說的話,同時存在的世界線只能有一條吧」
紅莉棲質問道。
「R是「Revers」……暫且設為是它偏出了Steins;Gate世界線0.000001%。這條世界線為『負』與那條『正好』的Steins;Gate是成對的——」
鈴羽沒有詳細說明。因為轉達的是未來的紅莉棲所說的話,鈴羽能傳達但無法解釋。
正如之前所述,世界線變動率對除擁有「ReadingSteiner」的岡部以外的人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即便如此,對紙上理論還是有用的。
鈴羽所述的R世界線的意象是這樣的。
這個世界由無數條世界線(細線)和用細線搓成的無數個世界線收束(粗線)構成。
激活的世界線總是只有一條。
要使激活的線移動到另一條線,需要用D-Mail或時間機器對過去干涉。
從客觀的時系列上來看,「現在」,是過去和未來之間所夾的沒有寬度的點,可以無時間延遲地由一條線移動到另一條線。
而「我」的腦在主觀的時系列上,自動生成的記憶會覆蓋掉原有的記憶。通過知覺和短期記憶,能確認改變後的前後關係,正常的話,會接受這個新的「現在」,不會有任何疑問。
世界線就是無數的可能性。
細緻入微地觀察的話,便能發現無論怎麼放大,都會出現越來越多的無數的平行線。在那無數的平行線之中,激活的——有光點的線只有一條。那條線,現在的名字是Steins;Gate世界線。
點(現在)位於Steins;Gate世界線的發光的前端。
以成過去的區域為發光的線,未來的區域光還未被點亮。它周圍無數的灰色平行線便是作為可能性的世界線。
問題是,岡部倫太郎因「ReadingSteiner」的緣故,還保留著其他世界線的記憶。在岡部的腦內,他所經歷的所有WORLD·LINE斷續地亮著。
斷片化了的記憶領域。
本來岡部的腦就肩負著繁重的並行處理。Steins;Gate世界線的特殊性更使其雪上加霜。
「Steins;Gate世界線是唯一的一條,成功迴避了椎名真由理的死亡收束,還成功迴避了牧瀨紅莉棲的死亡收束的世界線,奇蹟的WORLD·LINE,是在世界線收束的夾縫中前進的『恰好』的世界線。所以沒有別的世界線穩定,會產生波動。雖然『不巧』的世界線(就像糾纏著的雙生的光線)看不見,但成對的那條R世界線會一直存在下去……!」
在構成圖上S和R是呈雙重螺旋的線。
激活的是S——只有Steins;Gate世界線。但它的反面是,R會隨著時系列以二重螺旋的形式描著S的軌跡前進。
正和負。
1和0。
目前還不存在,能正確定義這兩者(S和R)關係的用語。
Steins;Gate世界線是條波動的世界線。
剛才岡部在BBQ會場消失了一段時間。
便是波動。
存在的波動。岡部倫太郎這個人的消失。在岡部的意識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岡部,是移動到了R世界線去了……?」
紅莉棲咽了口氣。
岡部消失的原因並不是收束。也不是過去的改變。
「在眾多世界線中漂流的記憶……由於「ReadingSteiner」的負擔越來越重,導致岡部倫太郎主觀上感知到了波動,移動到了R世界線」
「然後……在這條世界線上就變成了,岡部原本就不存在……?」
「嗯……與其說他是移動了,不如說他是到我們的認知之外了,這樣更恰當吧。世界線應該還沒有移動,但世界卻必須要消除關於他的記憶。這種情況相當異常啊」
這個那個都是因為Steins;Gate世界線是條特別的世界線。未來的天才少女做出了這樣的假說。
「有那麼特別嗎……?」
「畢竟對岡部倫太郎來說?這裡是獨一無二的世界線吧」
「啊…………!」
紅莉棲咽了口氣。
奇蹟的——
「沒錯」鈴羽肯定到。「岡部倫太郎感知到了波動,最終會消失的原因到底出在哪。是他自身那多重疊加了的記憶吧」
要說這條是世界線對岡部來說是特別的。
既然問題是由岡部的記憶引起的現象,那麼就岡部的消失——擴散到R世界線這點來說,這條Steins;Gate世界線還真是特別的。
世界線收束理論。
「一個跨越時間成了觀測者的人,他的記憶……甚至關係到世界的狀態……」
「這就是,那個眩暈的原因啊」
*
紅莉棲聽到聲音,慌張地回頭看去。
河面上微風吹過。
步行橋上站著一名穿著白大褂的青年。
紅莉棲可能是在談話中過於投入了吧。一點都沒留意到岡部就站在她的身後。
「岡部……!」
紅莉棲啞然道。他怎麼,會在這……被跟梢了嗎。
「都聽到了?」
鈴羽當然注意到了岡部。
「嗯……雖然不太敢相信。不過打工戰士這麼說的話,那個R世界線想必是事實吧」
「打工戰士……?」
鈴羽露出了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沒什麼……畢竟這條世界線上,你既沒打過工也不是戰士」
岡部說到這停了下來。
聽到這話,鈴羽第一次對未知的事感到了興趣。
「不會是在說……我在別的世界線時的事吧?」
「唔」
岡部又按住了側頭部。
眩暈——
搖曳。
白大褂的青年的輪廓,溶解在了穿過河面的風中。唰——消失不見了。
神隱。
「岡部……!?」
就在眼前消失了,紅莉棲正要跑向那塊空地時——岡部「現在」的身影再次一點點地滲了出來。
到底……
哪是實,哪是虛。
所有的境界線都變得曖昧了,紅莉棲猶豫著,要不要觸摸蹲下了的岡部。
「我來搭把手吧」
鈴羽架起了意識還不清醒的岡部。
3
紅莉棲裝作要照顧醉漢,回到了Lab,連架帶抱地把岡部安置在了起居室的沙發上。
阿萬音鈴羽先迴避開了。
紅莉棲暫且回到了BBQ的會場。
向大家說明了岡部身體不適。畢竟身為主客不能長時間離席,雖然很不安,但還是和大家一起用了餐,直到派對結束。
派對結束收拾完會場後,琉華、菲利斯、萌郁、天王寺父女各回各家。岡部的頭還
在痛,說在Lab歇會兒再回去,紅莉棲說道那麼她留下,很識趣的真由理拉走了桶子,留下了拜託的話語後,回了自己池袋的家。
2011/8/4
現在時刻已是第二天的凌晨兩點多。
岡部靠在沙發上聽著紅莉棲的說明。
「什麼,我會消失……?」
「嗯……今天,還有不到10個小時,你就要被當做一開始便不存在了」
紅莉棲說出了即將要發生的事。
「一開始就不存在……」
「沒錯。我、橋田、漆原同學、菲利斯小姐、桐生女士……真由理,大家都是」
世界會抹除岡部。
即便是岡部這次也被驚得啞口無言,目光不定,掩飾不住內心的動搖。
「再確認一下……是岡部倫太郎吧」
「鈴羽……」
在Lab里現身的未來人面前,岡部展現的是一副失意的表情。
鈴羽走向開發室。
似乎很確信,毫不猶豫地拉開了櫥櫃的抽屜,取出了小盒中的收納之物。
是008的Labmem徽章。
不過,上面沒有一絲污垢如同新品。
「鈴羽……!這條世界線上你也坐時間機器來了……!」
「果然如此」鈴羽非常自然地微笑了一下。「我原來在你口中的α世界線、β世界線里也坐時間機器來過呀」
「!」
岡部一時口滑,露出了「糟了」的表情。畢竟鈴羽的事對紅莉棲還是保密的。
「在別的世界線,我果然也是從2036年來的嗎?我坐時間機器來的這件事,沒準在所有世界線收束里是大收束也說不定」
事實確實如此。
明明都是真的。但那些記憶帶給知曉內情的岡部的,總是挫敗感。
鈴羽繼續說道。
「剛才跟牧瀨紅莉棲也說了……你呢,在別的世界線里的那些強烈的記憶,導致你能感知到了這條脆弱的Steins;Gate世界線的波動了。而岡部倫太郎又以這條世界線當做現實來觀測,於是自身的存在也跟著波動了」
「是「ReadingSteiner」的副作用嗎……」
岡部的語氣中帶著終於理解了的意思。
「還很致命。一般人的話,會忘了別的世界線上發生的事,說不定,為了不像你那樣,這就是腦的安全裝置。也是為了迴避比引起腦的負荷狀態還要嚴重的錯誤。雖然你的「ReadingSteiner」是稀有的能力,不過也可以說是稀有的疾病」
「真棘手啊」
紅莉棲露出了心裡話。
「…………」
岡部斜眼盯著天才少女。
「岡部的記憶,是罪魁禍首……但是記憶本身又無法控制。就算那是自己的記憶」
比方說,無論怎麼備考,考試中會出現背完又忘了的情況。相反,事以願違,那些越是想忘記的不好的記憶,就越是忘不掉。
對擁有「ReadingSteiner」的男人不用做過多說明。
真由理、紅莉棲、琉華、菲利斯、萌郁……以及鈴羽。
這些圍繞著岡部倫太郎的女人們,她們的人生被搖擺不定的命運的惡作劇捉弄著,自己或是親近之人的生命,心靈還有肉體……
跨越世界線。
「我……」
「你在別的世界線里,重複體驗了很多次挫折、恐懼還有悲傷吧。而那些都是因為用D-Mail改變了過去引起的,你肯定會覺得自責,都記在心裡了吧……深深地」
紅莉棲替岡部說出了他的心聲。
自己傷害到了身邊的人。
比方說,暗殺者踢破了Lab的門,端著槍沖了進來。槍殺了真由理。這樣的記憶總是在責備著岡部。
「——因為和這些痛苦的記憶里一模一樣的人就在身邊,在同一間屋子,同一個城市,用同一種語言。想忘記才是不可能的事啊」
「類似於……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的一種嗎」
岡部的語氣顯出了疲態。
「通過腦中畫面切換導致記憶復甦,說不定和這種症狀比較接近。不過,並不限只於危險的記憶」
既視感(Déjà-vu)。
目前看來可以認為並不是大腦的錯誤,而是回憶起了別的世界線上的記憶。
「——似夢非夢的記憶。既是現實,又成為不了現實的記憶……這種曖昧讓你的認識變得模糊。直至失態——引起自我認知失調」
要是基於紅莉棲提出的關於既視感的新假說,岡部倫太郎在腦醫學界中便是稀有的重症患者。
「鈴羽,你是為了挽救我……才從未來來的嗎?」
岡部直起了靠在沙發上的身子,看向短髮少女。
「算是吧」
鈴羽淡淡地回道。
「坐的是未來的紅莉棲或是桶子開發的時間機器來的?」
「是呀。要想救岡部倫太郎的話,只能乘時間機器回到過去了。所以……」
「用不著」
「誒?」
聽了岡部的回答,鈴羽面露詫異之色。
「就算是再過幾小時,我會消失……」
——改變過去是不可原諒的事。絕對不能做。
「岡部……?」
紅莉棲眼中的岡部是。
達觀。
換個說法便是,孤獨。
無論移動到哪條世界線,除了自己,沒人還記得之前的世界線發生了什麼。岡部在這1年裡,是在整理與他人不同的記憶中度過的。
現在,穿梭了時間的紅莉棲能與他有了共鳴。有了現在是*周目的意識後,觀察時總是愛帶著客觀的視角。雖說是在同一時間下活著,但依稀感到同周圍有了隔閡。
活著的現實感在漸漸變薄。
或者拿鈴羽來說,來到自己尚未出生的時代,可能會體驗到更強的躍動感。
但不論是岡部還是紅莉棲,這一年左右的時間未免過於漫長,重複過的時間太多了。不管是否還記得。
閉塞感。
還有紅莉棲對岡部的感情,回過神時,那份情感已被染成了一片寂寞之色。
對岡部來說是這樣。
對紅莉棲來說也是這樣……。
「你馬上回未來去」岡部向鈴羽命令道。「然後把時間機器毀了。那個是不能見光的東西。馬上毀掉」
「等等!」紅莉棲插話進來。「要是那麼做了的話……我也是,好不容易才用時間跳躍機回來的!」
「等一下……?你,難不成!」
突然坐在沙發上的岡部,一臉絕望地看向紅莉棲,伸出了顫抖的手。
接著,沉默了下來,看著愚蠢的紅莉棲,嘆了口氣,
「用了時間跳躍……」
深深地——
體會著岡部那發自心底的話語和其中所蘊含的思緒。
紅莉棲就像是一名在大樹下接受告白的少女,好奇心被勾起,自尊心被充實,還帶這些警惕心,再次看向岡部倫太郎這個男人。
——我,對他……。
到底,是為什麼。
會這麼痛苦。
會這麼難受。
你明明就知道。卻像貝殼一樣緊閉著內心,不肯把我們倆人之間的真相告訴我。
我想要的不是叉子和勺子啊。
「你怎麼知道SERN的」
岡部無力地問道。
對岡部來說已經夠小心謹慎的了。岡部沒有告訴紅莉棲,記憶數據可以用LHC和微型黑洞壓縮的事。甚至連SERN這個詞都沒有在她的面前提過。
「是我讓牧瀨紅莉棲回憶起來的」
鈴羽說道。
在這個時代,能夠生成足以壓縮時間跳躍所需數據的微型黑洞的,只有SERN的LHC。
「——是未來的牧瀨紅莉棲回憶起來的。回憶起來的東西,不止是你在這條世界線上和她說的內容。還有她自己在白板上寫的字,畫的是沒有印象的時間跳躍機的設計圖」
別的世界線的記憶。
鈴羽做的是傳話,藉此喚醒紅莉棲被消除了的記憶。需要的只是契機,沒有必要一板一眼地告訴她時間跳躍機的設計圖。
——只要沒忘,就一定會有辦法。
「是我……和橋田一起做的。用的手機,微波爐還有……」
「為什麼要做出來啊!」
怒吼。
他那與平時判若兩人般的怒火噴向了紅莉
棲,紅莉棲也是第一次對岡部產生了畏懼。
岡部抓牢了紅莉棲的雙肩,雙眼死死地盯著她。
第一次。
紅莉棲感受到了他活生生的感情。即便那是憤怒。但包含著的是要溢出來了的愛。
發自內心的——
「時間跳躍機也好時間機器也罷,都是絕對不能做的……!」
「好疼……」
紅莉棲想要逃開,怎奈雙肩被十指牢牢地扣住了。
「岡部,你抓疼我了……!」
聽到了女孩子的悲鳴,岡部才回過神來,鬆開了手。
氣氛很是尷尬。岡部也開始對剛才那粗暴的行為後悔了。
一陣沉默。
兩人的心,再次相錯而過。男人和女人——兩人結合的概率比反覆進行星體數量級的演算還要低,兩人間的距離遠得令人絕望。
紅莉棲抱著自己還殘留著疼痛的雙肩。
「要是放著不管的話……你就要從這裡消失了呀?變成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要阻止它發生,除了改變過去以外……!」
「要是失敗了該怎麼辦」岡部即便處在自身會消失的恐懼之中,但還不可思議地保持著理性。「過去沒改變好的話,助手……你,準備怎麼辦?」
「…………」
「答案很簡單。再來一次。直到成功為止,會一遍又一遍地回到過去,不停地試……只要還有辦法回溯時間,人,就一定會這麼做。會去這麼做」
D-Mail。時間跳躍機。時間機器。
「…………!就算這樣!」
「但是,那只是徒增痛苦罷了。改變了過去的一點,就肯定會發生別的變化,引起連鎖反應。想讓一切都按自己的期望發展,絕對不可能」
真由理的死。
紅莉棲的死。
就像岡部迴避了這兩個收束,抵達了渴求的「命運石之門」——而在那前方等著的卻是岡部自身的消失。
奇蹟,是由億萬的不幸堆積而成的。大家只是不去正視忘記這點罷了。
但是,只有岡部無論如何不會忘記。
所以岡部肩負著所有的「負」。
「救了一個人……就會犧牲另一個人。保護了一個人……就會失去另一個人」
岡部終於開始說起由「ReadingSteiner」聯繫著的其他世界線的記憶,紅莉棲和鈴羽得知了種種斷片的物語。
菲利斯喵喵,秋葉留未穗通過D-Mail迴避了父親的事故死亡。
漆原琉華通過D-Mail轉生成為了符合他那少女心的女兒身。
桐生萌郁是SERN的Rounder。
阿萬音鈴羽——
「!」
鈴羽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
或者說,可能是想起了什麼。既視感——別的世界線的記憶。比如說,為了拯救300人委員會支配下反烏托邦社會中的人們,參加抵抗運動與SERN的Rounder戰鬥,乘坐父親開發的時間機器回到19世紀70年代,但是遭遇事故失去了記憶,任務失敗,悔恨地渡過了一生。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這種痛苦的記憶。
說不出話來。
這種事,真的有解嗎。
會有讓大家拍手稱讚,會有讓老師蓋上小紅花的模範答案嗎。
答案根本——
「不存在。把好不容易實現的願望化為廢紙……把日夜期盼的夢想連根拔起……把無法逃避的試煉和犧牲強加於人……」
追尋答案的過程只是將她們的心一味殘酷地、嚴厲地逼至絕境的行為罷了。
α世界線。真由理被擊中、被車撞、心臟病發,死了幾十次、上百次。
被刺中。
被電車碾過。
成了膠狀人。
β世界線。紅莉棲……被岡部用刀刺中。
「……」
「就算這樣……即便是做到了這種程度,自己期待的那種過去的改變依舊沒有發生,無法逃避的現實又接踵而至。一次次、一次次……!」
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
岡部在所愛之人的屍體面前,感到了絕望。岡部的大腦是不會忘記這些事的。
所以岡部用時間跳躍機不斷地回跳過去。
「越是重複,就越是盲目地執著於改變過去。在付出了莫大的犧牲後,已經不存在放棄的這個選項了」
說了很多
數十次、數百次,甚至經歷了比這還多的絕望,岡部的決意不容顛覆,也無法阻擋。岡部是正確的。正確無比,很純粹,不可動搖無法否決,不然,持反對意見的人就成愚者了。
所以……所以才會讓人感到無限的悲傷,無法容允。
自我犧牲。
岡部的所求之物——只有真由理和紅莉棲的生存,太過於高尚,獨一無二了。畢竟是他所期望的。岡部倫太郎只要她們平安無事的話,他對自己自身的存在已經感覺不到價值了。
即便會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
「承擔起所有犧牲的責任……卻還是要不得不去重複製造悲劇,那份痛苦。期間,健全的心在逐漸麻木崩壞,人類的感情在一點點消失……那份恐懼!就算有方法能做到,也不能去改變過去。不能把那種未知的可能性,強行改變成現實。畢竟未來不受人的掌控,正是因為人生不能重來,人們才能承受住種種不幸和痛苦,以及飛來橫禍,然後得以繼續前行」
「可是這樣的話,岡部要怎麼辦啊!」
一味為了那份感情,岡部要一個人做自我犧牲嗎。
「——我,還記著……!在你不存在的世界裡,真由理、橋田還有我,只有三個人的Lab……誰都不記得岡部的Lab……可是總覺得缺了些什麼,太痛苦了……」
「……」
「這比你死了還要殘酷啊……!岡部倫太郎這個人活過的證據,存在的意義,全部都會從大家的記憶里……消失不見了啊!」
紅莉棲傾倒岀內心所想。
去年,直至在廣播館前再會以來,發生的所有的事。
岡部所說的,在別的世界線上那緊密聯繫的3周。這所有的一切,都要消失了。
「那也,不要緊」
「岡部……!?」
「紅莉棲聽到了最不想聽到的話,感到很沮喪。
岡部僅在這種時候才看著紅莉棲的雙眼,說道。
「我所期望的是,你和真由理能平安無恙的活著,邁向未來。僅此而已……只要這個願望能實現的話,別的都所謂」
畢竟這是岡部所期望的。
「現在……你說過的這些話,你做過的一切,大家都會忘了啊。會當做從來沒發生過啊……」
「但是,真由理沒有死。紅莉棲……你也能活下去」
「……!」
紅莉棲的心「啪嘰」的一聲被捏碎了。
就像熟透了的水果一樣。
不行了。
現在,紅莉棲雖然在和岡部倫太郎說著話,卻沒能和他說上話。
眼前的他,他的心,在別的世界線上。
紅莉棲最心痛的是……此刻,他面前這個紅莉棲的心一點都沒映射到他的眼中。心意也沒能傳達到。
她意識到了。
——你喜歡的人,不是我。
因為岡部倫太郎喜歡的是,別的世界線上的牧瀨紅莉棲。
4
黎明,走在秋葉原的街道上。
Lab周圍的小路已無人跡,即便走到了中央大道,步行道上依舊冷清。
夜間溫度日常維持在25攝氏度以上,酷熱難耐。住宅的空調外掛機整晩地噴著熱風。
有一隻小蟲從街邊的樹上掉了下來。
是蟬。
本以為只是殘骸,可它在腳邊突然仰天掙扎了起來,無助的細足在搗動著。
馬上就要死了,還準備飛到哪去呢。
「你打算跟著我到什麼時候?」
走在前面的岡部回頭看向紅莉棲問道。
「又不是在跟著你……只是我也要去車站而已」
「酒店的方向反了吧」
要去位於御茶水的酒店,從Lab那邊走會更快。
「我有別的事」
「要去哪?」
岡部問了一句後,立刻露出了後悔之色。
馬上就要消失的人了,問
女孩子這個,顯得很關心似的,到底是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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