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S接觸 七羽鶴(2/2)
「是啊,如果不這樣做,線就會脫落呀。」
雖響把線從紙鶴底部的空氣孔穿過去,再由背上穿出來做成一整串,但若只將綿線打個死
結,那隻要稍微出力,線就會從空氣孔與針孔被拉出來,所以要在最下面那隻紙鶴的底部像坐墊般放一顆雙孔鈕扣,以使用襯布的方式壓住紙鶴。愛莉絲順便也在最上面那隻紙鶴的背上放了雙孔鈕扣,變成用兩顆鈕扣夾住紙鶴的狀態。
「那鈕扣是哪裡來的?」
高田探出身體詢問。那是類似襯衫鈕扣的半透明鈕扣,所以他好像很在意。
「是我從家裡帶來的。不過我隨時都會把鈕扣這類東西放在針線盒裡面,所以鈕扣如果掉了我可以幫忙縫喔。」
「針線盒!」
佑麒、高田、小林,就連藍波學長都同聲復誦了一遍。
針線盒。這真是個聽起來帶著鏗鏘有力語感的詞彙啊
!
在這所平常都快忘了世界上有這個詞存在的男校里,居然有學生隨身攜帶!居然有學生懂得使用!——這就是他們驚訝的原因。
「然後啊,還有這條緞帶。我在學園祭的時候買了花,再把綁在花上面的緞帶攤平之後捲起來收好。把這個掛在上面的鈕扣再打一個蝴蝶結……好了,完成了。」
放在大家面前的東西做得十分精美,簡直不像全部都是由男生完成的手工作品。雖然不知道有誰會買,但乍看之下就算說這是一般的商品也說得過去。
日光學長收到也會很高興吧。將這個放在病房裡,希望他能早日康復,還有,希望他會想起同伴們都在等著他,因為這是大家用心做出來的。
聚集了一群粗魯男生們的男校學生會辦公室里,唯獨放在這張桌上的七羽鶴十分漂亮又可愛。就在大家不知為何沉默下來、出神地看著紙鶴時,髙田對愛莉絲說了句:「我問你喔。」
「哪裡有賣那種漂亮的紙?文具店嗎?」
「喔,你是說千代紙嗎?嗯,規模稍微大一點的文具店應該有賣,如果不在意紙質的話,百圓商店跟超市大概都有那種上面印了花朵圖案之類的摺紙或包裝紙吧?你要用在什麼地方?……這些紙還有剩,你要不要拿個兩、三張?」
「什麼!可以嗎?」
「當然。」
「你要選哪種?」愛莉絲從袋子裡拿出千代紙攤開並說道。
「不用客氣喔,我也有送安德烈學長一張。」
「安德烈學長?」
這裡冒出一個意外的人名。早上的時候,那個人還名列「不會摺紙鶴」組的首位,不曉得他拿千代紙要做什麼。
「他說祖母住院了,自己也沒有送慰問品,所以要摺紙鶴送給祖母。」
佑麒想起之前聽說學長的祖母住院了。今天安德烈學長提早回家,大概也與祖母有關。
「高田你也有家人生病了嗎?」
他突然想起來,於是詢問。
「不,不是。」
高田拿了一張紅底搭配白花圖案的紙回答。或許他覺得只回答這一句有點不夠坦白,所以稍微停了一下再繼續說下去。
「今天是我媽媽的生日啦。那個是我剛剛才想到的,而且我沒有準備禮物,不過啊,因為我沒有錢,所以就算記得也不能買什麼很好的東西,可是如果什麼東西都不送也不好,就跟忘了沒兩樣。我想啊,如果能準備一點東西表現出我還是記得那就好了。」
「喔~~!」
同伴們沸騰起來。
媽媽的生日!太感動了!高田你真棒,太棒了。
「那麼,再搭上一朵花就可以啦,我會像送禮物那樣把花裝飾得很漂亮。」
愛莉絲雙眼炯炯有神。
「我沒錢買花啦。」
「跟你說喔,中庭那一頭茶梅的花……」
愛莉絲說到這裡就閉上嘴巴,因為他想起學生會副會長江戶川正史學長就在旁邊。為了私人用途摘取學校內的樹木,這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不過,藍波學長清了清喉嚨之後開口說:
「嗯……如果只折一根的話,釋迦摩尼佛應該也會看在你盡孝心的份上原諒你。」
「太好了!」
既然已經決定……
一年級學生們出了學生會辦公室便直衝中庭。
做一些與平常不一樣的事情,實在讓人心跳不已。
佑麒心想,畢竟之前都只做一些「沒有那種心情」的工作嘛。
5
「唉呀唉呀!」
母親睜大雙眼接過那樣東西。
那樣東西指的就是……
一根開著一朵花的茶梅樹枝。愛莉絲將白色模造紙揉過之後做出皺紋,再把紙一圈圈卷在樹枝上,最後在手拿的地方系上緞帶、將紙鶴放在上面。真不愧是說出「我會把花裝飾得很漂亮」的人,雖然是把學生會辦公室里現有的東西收集起來做裝飾,卻做得很不錯。
「我朋友裡面有個很能幹的傢伙,幫我把花裝飾成這樣。紙鶴是我折的。」
如果就這樣保持沉默的話,母親或許會認為這是從哪裡買來的東西,可是鐵卻很想宣示自己是紙鶴的製作者。
「是嗎,是阿鐵你為我做的啊。」
母親高興地微笑。
「我先這樣欣賞一下,等等再插進花瓶與紙鶴一起放在玄關裝飾吧。」
「好。」
只要有人送禮物,收到禮物的那一方也會很愉悅。他看著母親的模樣如此思考。
「媽媽我收到禮物雖然很快樂,可是阿鐵你記得我的生日,讓我更覺得高興。爸爸與阿鐵你們兩個每次看到比平常豐盛的晚餐與放在冰箱裡的蛋糕,才會『啊』一聲想起來。」
餐桌上已經擺了做好的菜,放在瓦斯爐上的鍋子也傳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因為十一月是個不上不下的月份,所以我才會不小心忘記嘛。如果是十二月的話,這個時間就是在聖誕節之前,三月的話就是在女兒節之後,這樣就有理由可以順便想起來啊。」
「唉呀,十一月也有文化節與勤勞感謝節呀。」
「太不起眼了、太不起眼了,一定要像節慶那樣熱鬧才可以,街景要很引人注意才行。」
雖然他嘴上不認輸,但他其實也不是每年都忘記母親的生日,最近十年以來他也只有一、兩次完全忘掉,其餘他全部記得。可是,準備禮物然後對母親說「生日快樂」讓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所以近來他每年都持續更新假裝遺忘的紀錄。
(奇怪……?)
鐵覺得自己的心變得有點奇妙。為什麼只有今年不覺得害羞呢?——他這麼思考。不對,這不是因為克服了害羞,今年他一樣覺得很不好意思啊。
那麼,這又是為什麼?
「阿鐵,我不知道你在沉思什麼,總之你先把制服換下來,然後去漱口洗手。啊~~不要偷吃高湯煎蛋卷啦,真是的。」
假如要問為什麼的話,他也搞不懂媽媽這個人。明明是自己的生日,為什麼要做一些父親愛吃的菜?
他把手伸往第二個蛋卷的的時候,母親打了一下那隻手,接著把保鮮膜鋪在盤子上面做成一個緊密的蓋子,彷佛表示不許他再吃了。沒辦法,他只好順從母親的意思並打算回自己的房間,就在這時……
「我回來了~~」
父親比平常更早回到家。他順便去迎接父親,結果看見父親手上拎了個看起來很明顯是禮物的漂亮提袋。
「怎麼了?」
「今天是我太太的生日。」
「……我知道啊。」
「我提早下班去了珠寶店。因為我假裝有點發燒才離開的,所以明天最好不要表現得太有精神。」
他沒想到父親竟然也帶了禮物回來。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就能得到高分,這麼一來分數不就被均分了嗎。更別說對手是大人,所以似乎能以金錢使鬼推磨。
「唉呀唉呀!」
母親打開仔細包裝過的小盒子之後,裡面出現了金色的項鍊,她將項鍊掛在脖子上並高興地叫出來。
「真漂亮,我一直很想要這種項鍊。我去照一下鏡子。」
母親踏著輕快的步伐回到臥室,那道背影讓他覺得有種「很可愛」的感覺。
「發生什麼事了嗎?」
鐵詢問父親。雖然把自己曾做過的事情丟在一邊也不對,可是父親近來同樣沒有為母親準備過生日禮物啊。母親都是等之後買好自己挑選的東西再請父親付錢,這已經成為最近幾年的慣例了。
「其實,公司那個工作狂部長的太太前幾天跑了。」
父親悄悄地吐實。
「這樣啊,你是因為這樣才急著討自己太太的歡心嗎?」
「應該說,這件事情給了我一個啟示,提醒我不可以把眼前的事物視為理所當然。」
不可以把眼前的事物視為理所當然。
「啊~~原來如此。」
他覺得那個問題的答案出現了。
就像日光學長之於月光學長,以及安德烈學長的祖母那樣,身邊的人也有可能突然生病。所以,他才會不自覺想對家人溫柔一點。
一定是因為這樣。
6
「哇,是哥哥!」
正史「喀啦喀啦」地打開玄關的拉門後,弟弟立刻飛奔出來。
「我回來了。」
「怎麼了,今天回來得這麼早。」
用圍裙擦著手的母親跟著出現。
「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啦。」
「是嗎,那就好。」
母親放心地呼了口氣。
仔細想想,平常他大概都會為了社團活動或是學生會的工作留在學校,偶爾早點回家卻似乎讓母親擔心他身體不舒服了。
「哥哥,陪我玩。」
連脫鞋子的時間都不給他。在旁邊抓住他的手臂蹦蹦跳跳的弟弟與他相差十歲,還是小學一年級學生。
「不行喔,你的功課不是還沒做完嗎?真是的,我一不注意你就跑出來了,哥哥你也罵他一下。」
看來弟弟之所以在玄關附近,是因為處於逃離功課的現在進行式。他偷偷離開房間走動的時候剛好遇到正史回來,所以就忘記躲藏忍不住衝出來。
「是什麼功課?」
「數學習題三頁。」
「那我來看著他,媽媽你應該正在做晚餐吧?」
位在走廊那一端的廚房似乎飄來了香味。
「太好了!」
弟弟還沒聽見母親的回答就高興地舉起雙手。
「你在高興什麼啊。」
看來他在弟弟心裡的地位遠遠低於母親。返回房間的時候,弟弟也是沒先問就攀著正史的肩膀垂掛著玩樂。
「噯、噯,哥哥,我們來玩飛機。」
「先做習題。」
以體格來說,正史擁有壓倒性的優勢,他硬是拉著弟弟到桌前坐下。
「轉圈圈也是嗎?」
飛機與轉圈圈都是弟弟喜歡玩的遊戲。雖說是遊戲,也只不過是躺下來讓弟弟坐在小腿上,或是拉著他的身體轉圈這種類似體操的動作。儘管不知道有什麼好玩的,不過對小孩子而言似乎很有趣。
「哥哥。」
「……你啊。」
可是,為什麼他的注意力這麼散漫呢。只不過是個位數、十位數的加減計算,只要一題一題寫,才三頁而已應該很快就能寫完啊。文字都很大,所以一頁上面寫的算式只有一點點。如果是正史就會趕快寫完,然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答案。」
「什麼!」
是這樣嗎?原來他不是覺得功課很無趣,是遇到困難了。
「你會數數字嗎?」
「會。」
「那你可以用雙手啊,試試看。」
遇到加法就把手指立起來,遇到減法就把手指折回去,接著數一下最後還立著的手指有幾根就好。習題里好像沒有答案會變成負數的題目,所以這個方法應該行得通。
「比十更多的時候呢?J
「脫掉襪子,把腳趾也拿來用。這樣的話在二十以內都沒問題。」
他瀏覽了一下習題,幸好上面的題目與答案似乎都沒有用到二十一以上的數字,所以今天的功課應該有辦法做完。不過呢,算術這種東西熟練就好,到時候即使不靠雙手也能計算得出來。
「像我這樣,升國中的時候進得了花寺嗎?」
弟弟輕輕說出這句話。
「你想進花寺嗎?」
小學念公立學校,國中之後念花寺學院。父母是這樣希望的,他本人好像也有這個意思,可是到了這個年紀他似乎也開始思考許多事情。這也算是已經長大的證明,只不過……
「我開始有點不太懂了。我之前雖然認為長大之後就能變成哥哥,可是好像不是這樣。」
「是啊。」
儘管是同樣父母所生的兄弟,但也是不同的人。正史笑了出來。容貌並沒有那麼像,再說年紀也有差,所以沒必要放在一起比較。
就在這時正史心裡突然掠過一個想法。
假如有個一起出生,容貌也很相像的兄弟,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那是映照在鏡子上的另一個自己,感覺大概就像分身。
平常總是待在身邊、與自己相像的人,雖然只是離開身邊一下下,可是不會為此感到不安嗎?
(那兩個傢伙不要緊吧……)
如果只有其中一方生病動手術,經驗值就會產生差異,到那個時候,兩人有辦法維持至今的關係嗎?
(不會的。)
正史搖搖頭。
世界上多得是選擇走上不同人生的雙胞胎,他煩惱什麼呢?
(可是,那兩個人很特別。)
「哥哥?」
他把臉轉過去,弟弟正擔心地看著他。
「啊,抱歉。」
弟弟就在旁邊,所以他不禁想起日光與月光的事了。
就算他心裡煩惱,事情也只會朝著該變化的方向前進。但他們是同伴,所以會擔憂也無可厚非。
「唉,你也慢慢來吧,往後的日子還很長呢。」
正史胡亂摸著弟弟的頭,聞到一陣草與太陽的氣味從他身上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