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方舟九號 ARK NINE > 第一卷 死亡天使 4章

第一卷 死亡天使 4章(1/2)

目錄

1

那男人矮小到自稱小蝦米,頭髮稀薄,一臉窮酸。他微微前傾的姿勢仿佛蝦子似地,更加強調出他矮小的印象。

可是,緣知道若是以外表評斷他是個不值得一提的小人物,那就會吃大虧。

「哼哼,你終於淪為管理局的狗了嗎?」

「別用那麼討人厭的講法。」

那間酒吧位於非法賭場與風化場所林地的鬧區一角,所有座位都是包廂,是個每晚都進行著不受法律規範交易的地方。

「有什麼好討厭不討厭的,是事實吧?自願接受管理局的委託,就是這意思。」

「——你是打哪兒聽來的?」

小蝦米收集情報的能力總是令他咋舌。

在這條街上,沒人會質疑他這情報販子收集情報的能力。

只是,他工作的風格有點特殊。

其他情報販子喜歡的,幾乎都是非接觸的方式。相較於他們,小蝦米在接受工作時,卻是以一定要跟委託人直接見面為原則。

能夠自在地操作各種電子儀器,說是支配網路也不算言過其實的這男人,到底為什麼要重視物理性的接觸呢?

緣曾問過他這件事。

「你不會不知道,自己的臉到底裝了多少情報吧?」

他冷笑著如此回答。

的確如他所說,人類的表情中隱藏著無數的情報。身為情報販子的小蝦米會從表情中找出價值,也不是無法理解。

樹敵無數是情報販子這職業的宿命。

情報販子會避免直接跟委託人見面,也是因為他們常感到生命危險。

即便如此,小蝦米還是不改變原則的理由——不需要改變的理由,就在他自己身上。

「算了,不管你要當哪裡的狗,都與我無關。」

小蝦米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玻璃杯,慢慢品嘗杯中物。

這種店端出的東西,都是便宜的合成酒。

不只能簡單買醉,除沒有韻味之外,味道也接近真品。

緣只喝真酒,來這裡總是點水,且送來的水也幾乎沒入過口。

「總之,的確如你所說,有人在公司接應。」

緣聽到小蝦米的話點了點頭。

有件事他一直很在意。

那個引發「變異」的藥,到底是怎麼偷出來的。

像歐伯斯這種規模的製藥公司,其研究所的保全系統絕對無法輕易破解。即使華格納是侵入專家,但他到底是怎麼突破連小蝦米這種程度的駭客技術,也不一定能破解的保全系統呢?

公司內有人接應—這是最合理的想法。

小蝦米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楊·方·浩天——是研究所的職員。」

照片裡的,是跟緣同年代的青年。

「你知道他是為了什麼原因幫忙嗎?」

「金錢。」

小蝦米用手指敲了敲照片上純樸的青年道。

「這傢伙的妹妹罹患重病。治療很花錢,就是這點被盯上。」

原來如此,很像恐怖分子會使用的手段。緣理解了原因。

根據小蝦米的說法,楊父母雙亡,他跟妹妹一起住在從那時開始照顧他們的教堂里。

他翻過楊的照片,指著寫在上面的地址。

「那間教堂就在這裡,據說收容了許多罹患同樣疾病的小孩。」

「神還真是慈悲為懷吶。」小蝦米嗤笑。

若真的慈悲為懷,那這世間便不會有為疾病所苦的小孩——緣只是在腦中這麼想,他並不說出口,而是注視照片背後的地址。

「這間教堂位於下層貧民窟附近嗎?」

說完之後,他覺得這地址在哪裡看過,開始搜尋記憶。

「哎,畢竟那個病是『李維加爾多症候群』吶。」

小蝦米喜孜孜地朝搜尋著記憶的緣說道。

「而且裡面的全都是末期症狀——出現『變異』徵兆的小孩。」

「——原來如此,所以才在下層貧民窟嗎?」

緣暫時停止搜尋記憶,嘖道:「真是令人不愉快的話題。」

「李維加爾多症候群」不會由人傳染給人,這是一般醫學專家的見解,但民間還是留有根深蒂固的偏見。

明明不是傳染病,看病卻要被趕到隔離病棟;學校之類的也是,對「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小孩總是百般刁難,不太願意接納。

不只因為這種病是絕症,事實上,「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末期症狀含有「變異」這點才是最大的問題。

「即使那機率只有微乎其微的百分之一,但只要身邊有可能產生『變異』的人在,就讓人心神不寧呢。」

小蝦米把杯中物一飲而盡,嗤嗤訕笑。

雖然他的意見充滿惡意,但要說這是一般世人的見解,那也沒錯。

常有「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患者連房間都借不到的窘境。

而且若身上出現「變異」徵兆這種末期症狀,根本不可能過普通生活。

小蝦米用手指彈了一下玻璃杯,聳了聳肩。

「通常『變異』都發生得很突然,可是『李維加爾多症候群』卻是一點一滴地改變。也不知道哪一種比較好。」

「不管哪一種都糟透了。」

緣身邊就有人為自己的小孩罹患「李維加爾多症候群」所苦,所以他實在無法像小蝦米一樣置身事外。

「算了,反正你也不會明白。」

「我的確不明白,嘻嘻。」

聽到緣嘲諷的話語,小蝦米笑得背部打顫。

無論什麼時候見面,這男人總是一副喜悅的樣子。

即便他老是用充滿惡意的眼光來看世界,但卻不陰沉。他輕視人類這種存在,卻又有友善的一面。

小蝦米手指著緣,促狹道:

「你嘴上這樣說,還不是打算要以這件事威脅他幫忙。」

「什麼威脅,講話真難聽。」

緣板起一張臉,小蝦米的講法雖然不堪入耳,卻道破本質。

仿佛自己內心的黑暗部分被看透一般,緣心中湧起不快。

為隱瞞這件事,他有意無意地緩緩把楊的照片收進懷中,改變話題。

「然後呢?另外一件事順利嗎?」

「啊,你等等。」

即使被人刻意改變話題,小蝦米也不在意。

這次他從皺巴巴的外套口袋裡拿出卡片型的「布洛托」,馭動3D影像。

出現的,是在研究所里把緣逼入絕境的女人。

她擁有褐色肌膚、金黃色頭髮,相貌充滿野性。

「這女人的名字是愛絲梅勞妲·潔卡。從十二歲開始當傭兵,之後轉戰各處紛爭地區將近十年的時間。是道地的士兵。」

雖是3D模型,但她那對閃爍著強烈意志光輝的翡翠色雙眸,美得像要將人吸入似的。

「這幾年她似乎是受僱於歐伯斯製藥公司的私兵部隊。」

「也有可能跟管理局有掛鉤。」

現存的「方舟」有七座,所有方舟都禁止設立私兵。能夠以部隊單位來指揮士兵的只有管理局,而且連管理局都得在獲得「方舟」名目上的歸屬處,也就是國家聯盟的許可之後才能動用部隊。

「就算解開保全系統,仍有傑出的傭兵恭候大駕,這對Ninja Master來說,應該是相當令人雀躍的場面吧?」

「一點也不雀躍。」

最理想的是在不被發現的狀況下潛入,迅速地偷出目標物,再次不被發現地脫逃。

可是這期望不大現實。

「另外,我沒有收到她曾罹患『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情報。」

「——這樣啊。」

若是如此,那時候他看到的「變異」不是「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末期症狀,而是突發性的「變異」。

緣拿出自己的「布洛托」,利用連接線從小蝦米的「布洛托」接收有關愛絲梅勞妲·潔卡的情報。

「怎麼?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或許是從緣的表情看出什麼,小蝦米整雙眼亮了起來。他那聰敏、精明幹練的舉動讓緣苦笑。

「小蝦米,你有跟『變異』者對話過嗎?」

緣試探性地開口詢問,沒想到小蝦米像是陷入沉思一般沉默不語。

「怎樣啦?」緣催促後,他左右搖晃手指,開口回答:

「身為一個情報販子,這種話題從以前就聽多了。就像都市怪談一樣。」

有人說,「變異」的戀人雖然被射殺,但在斷氣前呼喚了自己的名字。

有人說,朋友雖然「

變異」,卻留下一句「告訴家人我愛他們。」之後自殺。

這種傳說隨處可見。

不過,這些全被歸類為被留下來的人,在思念重要的某人時所產生的幻想。

「可是……」小蝦米接著說道。

「為什麼我們要斷定,所有『變異』者都失去了人性呢?」

對於小蝦米的質疑,緣有些措手不及。

「『喪失節』是為何發生,之後的『李維加爾多症候群』、『雜訊』、『變異』——這些我們都一無所知。那又為何能對『變異』者會成為失去人性的怪物這件事,深信不疑呢?」

「…………」

緣陷入沉默。

這不代表他被問到啞口無言。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口中。

緣點火大口吸入煙,在心中回答小蝦米的問題。

那是因為害怕啊。

若變成不是人類的東西,還保有人性。

若那東西對變貌的自己感到恐懼、精神錯亂,邊流淚邊狼吞虎咽地吃掉心愛的人。

那將成為在這面目全非的世界中,人類也不得不跟著改變的徵兆。

所以才會被稱為「變異」,為人割捨。他們不再是人類,只是一般的怪物。

想在完全改變的世界裡保持不變,果然會有乖離之處產生。

這緣再清楚不過。

但是,他吐出的卻是不同的話語。

「連你這情報販子都不知道的事,你認為我會知道嗎?」

「是嗎?那可難說。」

小蝦米講完後起身。

「我就是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才會當情報販子。所以就算你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我也毫不詫異。」

正值壯年的矮小男人講到這裡,輕眨一隻眼。

「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而已。」

「若我缺錢,再把那情報賣你。」

緣站起身子,結完帳後走出店外。

順帶一提,由委託人請客,也是跟小蝦米買情報的規矩之一。

走出店外之後,夜晚的喧囂一口氣襲來。

豪邁的拉客聲、拼命尋找今晚恩客的女娼男娼嬌媚的聲音層層交疊,拍打緣的鼓膜。

「再見,如果還有什麼,再聯絡我。」

「好,這次也受你幫忙了。」

緣讓小蝦米坐上計程車後,自己也邁步走向車站。

他還前進不到十公尺,背後便傳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被強風跟熱浪往前推了幾步之後,緣回過頭。

小蝦米坐上的計程車,燃起熊熊大火。

哀號跟怒吼縱橫交錯。

被爆炸風壓吹倒的人們,在熊熊燃燒的計程車周遭發出呻吟與哀號。飛散的碎片刺入路旁店家、打破路燈。

沒有被捲入爆炸的路人,也為迎面拂來的黑煙咳個不停。

緣望著眼前光景,他的手機持續振動,告知他來電。

「餵。」

「看來被幹掉了呢。」

電話里傳來的,是小蝦米悠哉的聲音。

「那個嗎?是被裝在計程車上嗎?」

「看來是。你用走的回去比較好喔。」

緣邊說話邊轉身,再次朝車站邁進。

這就是小蝦米甘冒生命危險,也堅持要跟委託人見面的理由。

他不是人類。

但他也不是機器人。

小蝦米是人為製造出來的有機人造人、類人生物。

而且還是個因容貌不工整的理由,被廢棄的失敗作。

「上次我準備走路回家,結果被衝鋒鎗掃成蜂窩喔。」

即使剛被殺死,他的聲音依然開朗。

「你要不乾脆做個健壯一點的身體?」

每次過上這種事,緣都會如此勸戒他,可是對方的回應始終不變。

「這身體才好。」

小蝦米之所以不論被殺幾次都能復甦,其實是有兩個伎倆。

一是他有複製儲存自己的身體。不知道是從哪學來的,他用複製技術製作自己的分身,隨時預防這種意外。

既然沒有原始的身體,那就可以轉變為生化機器人,也可以美化自己的外表,但小蝦米堅持不那樣做。

或許那醜陋的肉體才是他對自己的自我認知,緣曾這麼想過。

因為醜陋而被廢棄,所以才有現在的他存在於此。

「算了,看來你今天也平安無事地完成下載,恭喜。」

「若這失敗,那就無藥可救了。」

小蝦米在電話另一頭愉快地笑著。

小蝦米除了以複製技術保存肉體外,也隨時重複把人格跟記憶化為檔案上傳的動作。

一邊在截斷網路的電腦上做備份,另外也在網路上分散保存。

只要現在移動的小蝦米死亡,被複製的肉體就會自動下載直至被破壞為止的人格和記憶——執行流程如此設定。

所以這無損他的記憶跟人格的連貫性,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不死的存在。

「再見,如果還有什麼,再聯絡我。下次把蕾貝卡也帶來吧。」

「我拒絕。」

緣不假思索地回答,不過這時電話早已切斷。

他瞪了手機一眼,臉上浮現苦笑。

他把手機收入外套的內惻口袋,發現指尖觸碰到某種東西。

他把那東西拿出來看,是一張折得很隨便的便條紙。

這時緣才想起來。

在他打開的便條紙上,有個優雅字跡寫下的地址。

緣拿出楊的照片,比對寫在背後的地址。

是一樣的。

「這怎麼回事?」

他嘟噥道,不過當然無人回應。

然後,他聽到警車聲接近,便加快腳步離去。

2

下層貧民窟總是很陰暗。

構造上,中層面積最廣,所以位於其下的下層幾乎照不到日光。即使展開在頭頂上方的中層下部裝有無數的巨大人工照明,但原本沒預料到這裡會有人居住,所以幾乎沒有啟動。

由於位在「方舟」下側,因此離海面很近,能隱約聞到潮水的氣味。

「是這裡嗎?」

停好車後,蕾貝卡比緣更早下車。

在那裡的,是古老的磚造教堂。

教堂隔壁有看似孤兒院的建築,低矮的牆壁和柵欄圍著那兩棟房子。

「以一間貧民窟的教堂來說,這裡挺整潔呢。」

蕾貝卡肆無忌憚地下評語。

的確,環顧四周,說教堂給人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也不為過。

「方舟」消費的食物有七成左右,在下層的工廠生產。

下層貧民窟會集中在工廠附近,為的是那些與規格不符合或是有損傷的廢棄物。

住在這裡的人們,都是利用廢棄材料來蓋出住處。

這些全都是沒有建築技術的人為遮風避雨而蓋的,所以簡陋到很難稱作是個家。

當然,幾乎都是平房。

也沒有瓦斯、自來水、電力等生活設備。

在這之中,以紮實技術蓋出的教堂確實很異常。

「總比骯髒好吧。」

緣語氣平淡地說完後,朝門前進。

教堂的腹地周遭看不見人影。

扣除從工廠微微傳出的機械運轉聲,這裡安靜到令人訝異。

甚至給人一種,仿佛只有這間教堂受到貧民窟隔離的印象。

緣仰望比自己身高還要高的門,然後左顧右盼。

「沒有門鈴之類的東西呢。」

身旁的蕾貝卡才剛嘟噥完,伸手就要開門。

「擅自進入不好吧?」

緣出言責備,蕾貝卡手指教堂上方,掛著大鐘的屋頂。

在那的巨大十字架俯瞰著這裡。

「神不是不拒絕來訪者嗎?」

「神是這樣沒錯,但住在這裡的是人。」

不過,為了把裡面的人叫出來開門,除大聲呼喊之外,似乎別無他法。

「來,你先叫看看。」

「為什麼是我啊?」

蕾貝卡終究有些矜持,立刻拒絕。

「說要來這裡的人是緣吧?那就應該由你來做才對啊。」

「我明明沒拜託你,你卻擅自跟來,至少也要幫上一點忙吧。」

兩人的唇槍舌戰空虛地響徹周遭。

一個小小的影子正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們。

手提小籃子的少女稍稍歪著頭,

遠眺緣跟蕾貝卡吵架的模樣。

先察覺她身影的人是緣。

他為在小孩面前無謂地鬥嘴感到羞愧,輕咳一聲,扳回正經面孔。看到他的模樣後,蕾貝卡也發現少女,有點尷尬地朝她笑。

少女並不特別害怕,也不警戒地靠近兩人。她手上的籃子裡,裝滿了不知是從哪摘來的鮮花。

「請問有何貴幹嗎?」

用一雙水靈靈的碧眼仰望他們的少女,戴著一頂大帽子在柔軟的金髮上。左眼貼著眼罩,也許是長針眼了。

緣配合她的視線蹲下身子,漾開微笑。

「我來找楊·方·浩天。他現在在嗎?」

「哥哥嗎?」

少女望向教堂,點頭回應。

「他今天放假,現在正在幫神父忙。」

「這樣啊,那能請你告訴哥哥有人想見他嗎?」

不用說,緣知道楊放假,才在今天來訪,但這個他隻字不提。

少女用笑容回應緣的話語,跑進教堂。

「不會被逃掉嗎?」

「除了這裡之外,他還能逃去哪?」

若他是無處可去、無路可逃,為追尋安靜生活的地方才到這裡,那這個「方舟」中已經沒有能讓他逃跑的地方。

如緣所說,少女跑進教堂之後過了不久,照片上的青年便從門內探出頭。

他以交織著不安和恐懼的表情走向這裡。

「我就是楊,請問哪裡找?」

「我是紫堂緣,是個偵探。」

他秀出管理局發行的許可證。

「我想跟你談談能引發『變異』的藥。」

「——請往這裡。」

楊比他想像的還要冷靜。

他被帶到院內的一間房。

房內簡單樸素,但保養得非常徹底,給人一種清潔感。

「你想談什麼呢?」

一坐到椅子上,楊便單刀直入地發問。

看來他人表里如一,不喜歡勾心鬥角、耍小手段的樣子。

「我知道你曾遵從恐怖分子的指示,協助偷取歐伯斯製藥公司研究所的東西。」

所以緣也簡潔告知來意。

「我希望你再做一次,辦得到嗎?」

「若我說辦不到呢?」

或許是原本就做好被抓到的覺悟,楊看來並不怎麼動搖。

不過仔細觀察,可發現他的手微微顫抖,額頭髮際滲出涔涔汗水。

「雖然沒有恐怖分子多,但我也有準備報酬。」

「我自幼接受的教育告訴我,過分的金錢會導致家破人亡。」

楊的回答,在某種程度上可說符合緣的推測。

若是他有從恐怖分子手中得到報酬,那妹妹的醫療費應該已經足夠。

緣猜測他不是會期望更多的類型,結果就這麼不幸地猜中了。

若對方只是單純想要錢而協助恐怖分子,那該有多好。緣心中懊惱。

「你知道那個藥是怎麼樣的東西嗎?」

緣改變進攻的方向。

「你明明知道,卻還幫忙讓那個藥流出嗎?」

「一—你又懂什麼?」

楊鐵青的臉稍微湧起血氣。

「你又懂什麼了。」

他的聲音微弱,不住打顫。

對於他跟他妹妹走過的人生,緣只能透過短短几十個文字的情報來想像。

所以楊所嘗過的辛酸和絕望,他就算能夠想像,恐怕也無法理解。

被問懂不懂,緣也只能回答不懂。而緣也無法態度強勢無情地說那又如何,反駁對方的話語。

楊硬擠出沙啞聲音吐露心情。

「能不能別再搗亂我們的生活了呢?我只是想跟妹妹一起,在這裡靜靜地生活而已。」

「原來如此。」

緣點點頭。

但那並不表示他接受楊的主張。

「對了,你知道嗎?」

緣直直盯著楊的臉,淡淡地開口。

不知為何,蕾貝卡一臉詫異地望向緣的側臉。

「偷出那個藥的其中一人,華格納有個罹患『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戀人。」

「李維加爾多症候群」一詞讓楊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那傢伙似乎聽說自己一伙人偷出的藥是『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特效藥,所以他為救戀人,對別人委託的東西出手了。」

可能是已經想像到事情的發展,楊的表情越來越僵硬。

緣話說不帶情感,只是把事實告訴對方。

「當然,藥是真的。所以華格納的戀人發生『變異』,咬斷了他的喉嚨。」

「等一下,緣?」

蕾貝卡發出責怪的聲音。

楊的臉上,很明顯地失去血色。

緣阻止想要打斷他的蕾貝卡,語氣平穩地把話拋向低下頭的楊。

「在那之後,他被來回收藥的恐怖分子槍擊,兩人都化為肉片。我知道你協助恐怖分子的原因。雖然那兩人實在很難被稱為善良市民,但有兩人為此而死。你應該知道這件事。」

「——他們不都是罪犯嗎?」

楊像是祈禱般緊握雙手,貼在額前咕噥。

「這只是罪犯自取滅亡而已,你是要我為此感到歉疚嗎?」

「我沒有要你為此感到歉疚的意思,只是要你知道這件事而已。」

「再者……」緣又繼續道。

「若要說罪犯死活不關你的事,那你也不應該期望什麼平靜的人生。你是不是忘記自己也是罪犯了?」

緣的指摘讓楊沉默不語。

他並沒有忘記,也不否定,光看他的表情便一目了然。

能夠無視自己的行為,毫不在意地藐視他人的人,表情不會像這樣充滿苦澀。

「你在威脅我嗎?」

楊從抵著額頭的手指隙縫間,有氣無力地瞪著緣。

「若不幫忙,就要把我交給警察?」

「我不會告訴警察。」

即使承受他的視線,緣依舊面不改色,語氣冷淡。

「我不覺得你會被課多重的刑責,而且也有酌量減刑的餘地。」

這時緣稍微探出身子,一轉到目前為止的語調,壓低音量。

「但是喬盧佐·列吉鄂會替你酌量減刑嗎?」

一搬出喬盧佐的名字,楊的態度豹變。

他直至剛才還勉強保持平靜,但現在急遽噴出的汗水沿著額頭滑落臉頰。

他的視線游移,開始無法保持冷靜。

楊似乎知道歐伯斯製藥公司的出資者中包含喬盧佐·列吉鄂的姓名。

雖然還不清楚狀況,但這孤兒院跟喬盧佐有關係。

看來效果絕佳。

「——那麼,你怎麼打算?」

緣稍候了一會兒,等恐懼渲染楊的內心之後,才靜靜地催促他作答。

不知為何,小蝦米的笑聲於耳朵深處響起,

住口。緣在內心咒罵,等待楊的回答。

楊整張臉望著下方陷入沉思,看不出他的表情。

但他做結論的速度意外地快。

「由我來決定日期時間可以嗎?」

「請你儘快。」

緣只留下這麼一句,便站起身子。

「決定之後就聯絡這裡。」他把事務所的電話號碼放在桌上,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今天的緣真是壞心眼。」

蕾貝卡一邊走過教堂通道,一邊不服地說道。

「你不覺得就算不用那種講法,只要好好拜託,對方就會幫忙嗎?」

「不覺得。」

緣講得斬釘截鐵。

「說起來,這間教堂是天主教派,明明在這種地力受照顧,就算妹妹的醫療費很花錢,那傢伙卻去幫助過激派的新教人士耶。」

「不都是同一個神嗎?」

蕾貝卡講得的確沒錯,但那不過是表面上。只要考量到他們分裂的原因,就能知道這意民並不符合現實。

可是,這件事並不應該特地在教堂中提及,所以緣只是搖頭,改變說明的方式。

「那傢伙雖然善良、不是壞人,但卻是個沒有足以偽裝自己的大義,便不會行動的人。既然他已經得到錢,就無法再用錢打動——若是如此,那就只能用恐怖來驅動他。」

「總覺得不大能接受。」

蕾貝卡嘴中咕噥,側眼看著表情嚴肅的緣,雙眉緊蹙。

「該不會,你刻意扮演壞人?」

「何必啊?沒意義。」

緣稍

微加快走路的速度。

這次的工作無論如何,都不能失手。

不管採取什麼手段,他都得奪取藥的樣品,製造闡明「變異」的契機,不然大事不妙。

到現在,蕾貝卡還是偶爾會說自己的脖子痛。

她似乎有去看醫生,但即使檢查,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反應,只能開些抗生素而已。

蕾貝卡什麼時候會像漢娜一樣「變異」——光這麼想,緣就覺得胃痛想吐。

但是,他必須做好萬一蕾貝卡變成那樣時的覺悟。

「怎麼了?你表情好恐怖。」

「沒事。」

最糟糕的情況,緣考慮殺了自己——若蕾貝卡知道緣心中的打算,她又會怎麼想呢?

兩人回過神來時,腳已經踏入禮拜堂。

正面擺著背對精美彩繪玻璃,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像。

少女正仰望基督像矗立著。

那不是楊的妹妹。

一襲長發在背後流瀉而下,十歲左右的少女察覺緣他們之後轉過身。

身旁的蕾貝卡為之嘆息。

少女美麗到令人讚嘆。

她的線條纖弱、夢幻,仿佛一眨眼就會消失蹤跡似的。

少女微側著頭,凝視緣跟蕾貝卡。

她無垢的黑色瞳孔澄澈驚人。

「是誰?」

透明纖細的音色自櫻花色的細小唇瓣流出。

緣屈膝回答她的問題。

「我是緣,這邊這位是蕾貝卡。你是這裡的孩子嗎?」

配合緣的話,蕾貝卡也蹲低身子,微笑著揮揮手。

少女交互盯著兩人看,之後緩緩搖頭。

她身上的綢緞洋裝設計典雅,品味高尚。

的確,看來不像是孤苦無依,被教堂收養的樣子。

「那麼,你媽媽跟爸爸在哪裡呢?」

蕾貝卡代替緣發問。

對這問題,少女也只是緩緩搖搖頭。

緣跟蕾貝卡有些困惑地互看彼此。

「啊,你在這裡啊,安琪拉。」

那聲音猶似拯救這兩人般,在禮拜堂響起。

一位老紳士從緣他們來的通道另一側現身。

身穿長袍的人物發現少女身旁的緣兩人之後,微微點頭致意。

「您好,請問是來禮拜的嗎?」

「不,我是來工作的。」

緣也行了一禮之後回話。

「您是這間教堂的神父嗎?」

長袍是天主教神父平時穿著的服裝。

老紳士漾開微笑回答蕾貝卡的問題。

「我當然是天主教的神父,不過守護這間神之家的人是西蒙茲神父。」

他以悅耳的男中音說道。

「我是文森·凱羅。請多指教。」

「我是蕾貝卡·羅斯。這位是紫堂緣。」

少女——安琪拉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大人們打招呼。

一問之下,才知道文森跟安琪拉住在英國,來此拜訪老友西蒙茲神父。

「西蒙茲神父在哪裡呢?」

「我聽他說今天要整理書庫。」

文森仔細地告訴他們書庫的位置。

緣道謝後準備離開,這時安琪拉叫住他。

「你認識我弟弟嗎?」

問題很簡短。

緣在答話之前先看了文森一眼。

他有些悲傷地微笑。

「這孩子似乎有個雙胞胎弟弟或哥哥,但人現在不知道在哪裡。」

而且據說他們從出生後沒有見過面。

既然如此,她又怎麼知道自己有個雙胞胎兄弟呢——普通雖然會這樣想,但據說安琪拉從懂事開始便如此確信,

「可能的話,我很想找出對方,讓他們見面……」

「沒有任何線索是很棘手的事。」

安琪拉自己似乎也是被丟在教堂前面,沒有任何能辨別身分的東西。

「不過,雖然如此……」緣告知自己在做偵探,取出名片交給文森。

「若是『方舟』內的事,或許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我就收下您的好意。」

文森臉上浮現沉穩的微笑,提醒安琪拉道謝。

她聽話地點頭致意之後,凝視著緣的臉。

緣想著是不是還有什麼事,等待對方開口。美麗的少女以優美聲音,吐出讓緣心跳加速的話語。

「你有妹妹,對不對?」

她的語氣不知道是疑問還是斷定。

但緣心如擂鼓。

他把眼前的少女與別的少女重疊。

雖然同樣是黑髮黑瞳,但那是位更加開朗活潑、精神飽滿的少女。

緣感到頭暈目眩,閉起雙眼。

蕾貝卡的手輕輕放到他的肩膀上。

「怎麼了嗎?」

緣的模樣讓文森詫異。

「不,沒事。」

緣旋即張開眼睛,朝注視這裡的安琪拉微笑。

「妹妹怎麼了嗎?」

「雖然我不大清楚。」

不知道她是對什麼感到不清楚,安琪拉曖昧地咕噥,側著頭思考。

她的雙眸——那對寄宿著深淵的黑色瞳孔,有如看穿了不是這裡的某處,不是現在的某時一般,放射出不可思議的光輝。

「我不清楚——但正在哭泣。」

「——妹妹嗎?」

反射性地這麼回問的同時,緣感到胸中一股悶痛。

「我?」

這實在出乎緣意料之外,讓他瞪大眼睛。

不過,安琪拉用難以言喻的神情輕點下顎。

「安琪拉,這太沒禮貌羅。」

文森語氣和緩地插入兩人對話。

緣告訴他自己並不在意,起身就要離開。但他改變主意,屈身蹲在安琪拉身前。

「妹妹沒有哭嗎?」

對這個問題,安琪拉靜靜地點頭。

「這樣啊,謝謝。」

緣漾開微笑,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她有些難為情地眯起眼睛。

告別他們離開禮拜堂時,安琪拉微微揮著手。

等到兩人獨處,走向書庫的途中,緣發現蕾貝卡多次想要說些什麼又作罷。

他大致上能猜出蕾貝卡想說什麼。

「你別在意多餘的事。」

被這麼說,蕾貝卡臉色有點尷尬地別開視線。

至今為止,他們重複了很多次這樣的對話。

然後這情況,今後也可能偶爾會重複發生也不一定。

因為這件事無法靠時間解決。

兩人不發一語,來到文森告訴他們的書庫。

打開半開的門向裡面的人搭話之後,男人自書山彼方探出頭。

光禿禿的頭上滲著汗水,跟文森同年代的男人往這裡走來。

「有什麼事嗎?」

他和善的圓臉上浮現笑容,敞開長袍的衣襟。

緣報出自己的名字和職業後,遞出喬盧佐交給他的紙條。

「是喬盧佐·列吉鄂介紹我過來的。請問您認識嗎?」

「喬盧佐——啊,是埃米爾嗎?」

一開始,西蒙茲神父做出不知道是誰的反應,但看到便條紙後立刻破顏微笑。

的確,喬盧佐明明在自己家裡,還說自己在這地方被稱為喬盧佐。

先不論埃米爾是不是本名,至少喬盧佐確實跟這裡有關係。

可是,為什麼緣拜訪這裡,就會被卷進喬盧佐的豪言壯語呢?他一頭霧水。

「他出生在這裡嗎?」

總之,緣試著套話。由於這個問題有關隱私,他已經做好被拒絕回答也無妨的準備,但西蒙茲神父卻毫無保留地回答。

「不,他提供建設這間教堂跟孤兒院的資金。」

據說西蒙茲神父遇見喬盧佐——埃米爾,是他為修習神學而到英國就讀大學的時候。

那時的他外表是帶著稚氣的少年,卻有豐富的知識、頭腦聰明,因此西蒙茲神父轉眼間就深深為他所吸引。

畢業後,他們依舊維持朋友關係,但有一天西蒙茲神父聞及「方舟」下層貧民窟的惡劣環境,決定要順從自己的信仰到那裡去。告訴埃米爾會有一段時間無法再見後,西蒙茲神父和幾位贊同他志向的夥伴,首先為籌措建築教堂的資金而奔走。

「那時候說要提供資金的人,就是埃米爾。」

但埃米爾提出的金額大到就算拿來蓋完教堂,也還會剩下很多。所以西蒙茲神父以

就算兩人有長年交情,但還是不能接受如此鉅款為由謝絕埃米爾的提案。

不過埃米爾告訴他,那不是單純的捐款,他有一個提供資金的條件。

他希望能在教堂腹地內建造一間孤兒院,保護被親人丟下的孩子們。

「而且他開出的,還是要照顧出現『李維加爾多症候群』末期症狀,擁有『變異』徵兆的孩子們這種奇怪的條件。」

西蒙茲神父雖然遲疑,但埃米爾提出的條件並不阻礙自己的信仰,加上很少有人對到貧民窟傳教表示贊同,對此他的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於是決定接受他的資金援助。

然後遵照與他的約定,西蒙茲神父長久以來保護了包含方·浩天兄妹等多數罹患「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孩子們。

「你知道他是怎麼準備這麼多錢的嗎?」

「我知道他是資產家。」

根據西蒙茲神父的說法,埃米爾在英國是居住超高級住宅區梅費爾的豪華公寓。

那時他出手闊氣,身上的東西也有許多是高級名牌。

「那麼,你知道他在這城市做什麼嗎?」

「是的。」

對方似乎不打算裝蒜。

緣又問得更加深入一些。

「那麼,你跟他現在也還有交流,也接受他的資金援助嗎?」

對於緣指摘的事情,西蒙茲神父不改平穩的表情點頭。

跟楊不一樣,從他身上可感受到堅定不移的意志。

恐怕再怎麼戳破這部分,也不會得到什麼。而且用犯罪者的資金來經營教堂的是與非,對緣來說根本不重要。

他很清楚,光靠理想無法轉動世界。

「西蒙茲神父,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真是困難的問題。」

西蒙茲神父苦笑,拿起身旁的一本書,用手輕拂積在上面的薄灰塵。

「然後,這也是個具有哲學性的問題。我認為就算我談了什麼有關他的事,這也無法代表他這個人才對。」

「我想談的並沒有那麼複雜。」

緣想著對方是不是在打迷糊仗,繼續問:

「例如,對了——你跟埃米爾相遇之後,過了幾年呢?」

「——應該有二十年以上。」

西蒙茲神父似乎察覺到緣想說什麼。

他的笑容微微蒙上陰霾,話語也開始僵硬起來。

緣直直地瞪視他的雙眼,啟齒道:

「埃米爾的年紀有增長嗎?」

「…………」

他的沉默正說出了解答。

「他是什麼人?」

緣以平靜的口吻,連續不斷地發問。

西蒙茲神父只是左右搖頭。

不知道是不想說,還是無法說。

為確認這件事,緣給了他寬裕的時間。

最後西蒙茲神父邊擺列手上拿著的雕版印刷書籍,邊嘆了一口氣。

「恐怕埃米爾是希望由自己以外的人,來向你證明他自己的特異性吧。」

他拿起第二本書,一邊輕撫受損的封面,一邊回望緣。

「我第一次見到埃米爾是在大學時代,他的外表從那時起就絲毫沒有變過。以常理來說,他應該已經超過四十歲才對,但他現在看來依舊只有十幾歲——這種話你相信嗎?」

「被神父這麼說,感覺就像被詢問『你相信神嗎?』。」

緣嘴角微微泛起微笑,以此作為回答。

西蒙茲神父首肯般微點下顎。

「無論他是誰,他都是我長年的朋友,也是為建設這間教堂盡心盡力的恩人。若你要問我他是誰,我只能這麼回答。」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並不是明白什麼,也沒有接受什麼,總之緣暫時先頷首同意。

先不提西蒙茲神父知不知道自己說過的內容以外的什麼事,但他營造出一股緣無法再從他身上聽出任何消息的氣氛。

既然如此,就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裡。

正當要告辭時,緣不經意地擊向窗戶。書庫入口的通道旁,有個能一望中庭的大窗戶。

楊的妹妹正蹲在中庭小花壇前方。

她跟幾個孩子一起把剛才摘到籃子裡的花,細心地種回土中。

「那孩子——莉妍很喜歡花。」

西蒙茲神父尋著緣的視線看過去,以慈祥的眼神看著少女的背影。

「她說她的夢想是長大後要成為花的學者。」

「不是開花店嗎?」

至今不怎麼插話的蕾貝卡,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

的確,那年紀說要當學者是有些奇怪。

「因為那孩子的哥哥在當研究員,或許是受到哥哥影響吧。」

「她一定很為哥哥自豪。」

蕾貝卡露出微笑。

可緣實在是笑不出來。

莉妍脫下了帽子,她有如棉花糖般的頭髮平緩地披在肩膀上,在那頭髮之間,長出像角的東西。

頭蓋骨變形,是「李維加爾多症候群」末期症狀中「變異」的徵兆。

那個眼罩之下的眼球恐怕已經變色,或是視力出現異常。幾乎沒有從「變異」的徵兆出現後,還能活過五年的案例。

莉妍無法成為大人。

她身旁一起玩得渾身是泥、開懷大笑的孩子們,肉體也都開始因「變異」而產生異常。

專心挖土的短褲少年雖有四隻手,但側腹長出的手無法活動,軟弱無力地往下垂。

從莉妍手中接過花,臉上滿是微笑的少女,其變形的屑胛骨像翅膀骨架攤開在背後。

有兩眼白濁、失去視力的孩子,也有全身長滿毛髮的孩子。

「這裡的孩子們,應該不是每個人都沒有雙親吧。」

聽到緣冷淡的發言,西蒙茲神父支吾其詞,回答了一句:「很遺憾……」

至少孩子們瞼上還有笑容,也算是種救贖吧。

「——不對。」

緣不由自主地吐出話語來否定內心的聲音。

西蒙茲神父跟蕾貝卡轉向他,看他想說什麼。「沒什麼。」緣岔開話題。

到頭來,他還是無法說出,在神之家的孩子們無法得救這種話。

緣向西蒙茲神父低頭道謝,轉身離去。

在走出教堂,往大門前進的途中,有陣小小的腳步聲從背後靠近。

原本緣想要裝作沒發現,加快腳步離開。但除了被叫住之外,蕾貝卡也早已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果其不然,莉妍正喘著氣。

「那個……這個。」l

她遞出一朵花。

「這是我最喜歡的花,若您不嫌棄,請把它帶走。」

「謝謝。」

她很明確地是朝緣遞出花,所以緣也不得不回應。

緣屈膝跪下,接過花朝莉妍微笑。

「好可愛的花,這叫什麼名字呢?」

「雪花蓮——據說是天使用魔法把雪變成花喔。」

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威脅自己的哥哥,少女臉上浮現天真無邪的笑容。

軟弱的自己輕聲要自己別開視線,但為時已晚。

他恐怕再也無法忘記,這位少女的笑容。

緣勉強自己,把視線從再次跑回教堂的小小背影上移開。

「——那個啊。」

緣正要準備上車,卻被蕾貝卡叫住。

「不行。」

一手打開車門,緣頭也不回地拋下這句話。

不用問也知道她想說什麼。

可是,蕾貝卡抓住緣準備發車的手。

緣瞪視坐在副駕駛座的她,蕾貝卡也不退縮地面對他的視線。

「你不會後悔吧?」

蕾貝卡的語氣帶著確認意味。

一切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嗎?緣忍住想要沉吟的衝動。

「問題不在這裡。」

他不直接回答蕾貝卡的疑問。

雖然緣感覺自己被看透,不過這常發生,他選擇不去在意。

「楊的幫助,對這次的工作是不可或缺的——僅止於此,沒其他好談的。」

緣語氣粗魯,但這並非藉口。

要侵入擁有高度保全系統的研究所,有無協力者在成功率上可說是天壤之別。

特地放掉協力者,降低工作的成功率,除了愚蠢之外沒別的話可以形容。

尤其是這次的工作,比起平常的更加無法失手。

「就算你像這樣——」

蕾貝卡眺望著流過窗外的荒涼景色,輕聲說道:

「就

算你像這樣裝出一副冷酷的專家模樣,還是很快就會露餡的。」

緣差點脫口就要說出「你別講這種話」,但想到爭執起來只會著了她的道,所以又勉強把話吞回,繼續板著一張撲克瞼。

蕾貝卡側眼看向緣,歪著頭泛起壞心眼的笑容。

「反正你沒有改變,依然是那個愛哭鬼小緣喔?」

「那都幾歲的事情了!」

由於她對緣所知甚詳,所以她的挑釁每次都很有效。

緣在反射性地否定之後,想著又被擺了一道,揉皺了一張臉。

蕾貝卡乘勝追擊。

「剛才你不也被女孩指著說愛哭鬼嗎?」

「她沒有用這種語氣講話,再說你看就知道我沒有哭吧?」

為什麼反駁會這麼缺乏說服力呢?連緣都感覺不可思議。

明明她的態度,也不像面對艾力歐特時那般高姿態。

緣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在他懂事前,記下來的某種銘印(譯註:動物行為學中的一種特殊學習模式。對於特定刺激訊息的學習經驗只須一次或數次,即可對動物個體產生終生的行為影響。)。

即使這樣還要抵抗,為的是想爭一口氣吧。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已經是個大人,能決定自己要做什麼。你也該改改自己對我的認知。」

「這個我知道啦。」

意外地,蕾貝卡肯定了緣的主張。

不過她微微嘟起嘴巴抱怨。

「話雖如此,可你獨自扛下所有的事,怎麼可能沒問題嘛。」

「…………」

雖然很想回答沒問題,但看到她盯著這裡的眼神,緣的話便卡在喉嚨里。

為什麼蕾貝卡總是要挑明自己不願正視的事情呢?

這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

「雖然你總是什麼都不說,但若你覺得負荷不住,就要好好跟我說喔。」

當然,蕾貝卡並不是要讓緣困擾,也不是想折磨他。

就是因為這樣才麻煩。

所以每次爭執後,他講的話幾乎都一樣。

緣語帶嘆息地說道:

「我知道啦,蕾貝卡。」

緣送蕾貝卡回家之後,車頭並未轉向事務所,而是朝郊外開去。

約莫過了一小時,公寓跟店鋪的數量逐漸減少,散落在平緩丘陵、面積較大的房屋開始變得顯眼。這之中也有經營牧場的地方,從車裡可看到牛跟馬的身影,但這些房屋幾乎都是拿來當別墅使用。

緣把車開進其中一間—沒有特徵,磚造屋的車庫。

下車之後,緣先確認保全系統。

監視攝影機跟紅外線探測器都沒有異常,每天會巡邏周遭數次的管理局無人警戒機傳來的報告,也都是沒有變化的內容。

緣走進家中,用自己的眼睛檢查室內有無異常。

他有定期請業者打掃,所以並不怎麼髒。

隨便放下行囊,緣坐在寬廣客廳里的沙發上休息,接著打開礦泉水瓶蓋,把水灌入喉嚨。

他的視線朝向掛在牆上的數張照片。

每一張都是家族照。

裡面也有蕾貝卡一家人。

坐臥在沙發上好一陣子的緣緩緩起身,走向牆邊。

他伸出手指輕撫一張照片。

「」

像是要確認什麼一般,緣喃喃念出那名字。

照片裡的是眉開眼笑的父母親、緣還有妹妹。

緣的事務所里,沒有任何一張家族的照片。

這是他還沒整理好內心的證據。

恐怕父母也是如此吧。雖然緣這麼想,但他不知道實際情況為何。

那次的事件之後,高中快畢業的緣在畢業時便離家了。

說他是逃離家中也不為過。

之後的數年,他到「方舟」外生活,在非法的世界裡謀生。

就算回到「方舟」,他也沒再接觸雙親跟那個事件。

緣移開放在照片上的手指,挺直靠牆的身體,將雙腳轉個方向。

他離開客廳,往房屋深處走去。

寬敞的客廳及廚房占掉家中大部分空間,挾著走道並排於內側的是雙親的寢室、緣和妹妹的房間,還有幾間客房。

緣走向位於走道途中,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他打開鎖進門,出現的是保久食品跟生活雜貨排列得整然有序,氣溫跟濕度也保持得很適當的空間。

緣的目的並非那個倉庫。

他靠近深處——什麼都沒有的牆壁,伸出手掌貼在上面。

反應他的動作,毫無接縫的牆壁動了起來,出現一條通往更深處的通道。

穿過短短通道到達的,是被厚重門扉關住的小房間。

裡面什麼都沒有。

原本倉庫的光線從敞開的門扉射入,但緣進房關上門之後,完全的黑暗就此而生。

緣坐到房間中央,閉上眼睛。

這房間有完全隔音和遮光的措施,保持隔離各種刺激的狀態。

要讓精神澄澈如鏡,這裡是最適合的地方。

一開始,在這房裡久待很痛苦;關在裡面幾天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要瘋了。

但在重複這樣的過程里,他不知不覺地學會如何在完全的黑暗與靜寂之中,確立出自己的方法。

這樣能建構出使用忍術時,最重要的強韌精神。

可是,在紫堂流忍術之中,沒有修行或是鍛鏈這一類的概念。

全都靠生活方式。

緣在懂事前就鍛鏈出強健的體魄,現在也不曾停止訓練。要讓身體變成完美的忍術媒介,必須限定事物的素材跟煮法,並用紫堂家流傳的各種秘藥來輔助。

這一切。都是為了讓紫堂流忍術以接近完整的型態顯現。

有如詛咒吶——緣在黑暗中莞爾一笑。

原本紫堂家一族自「喪失節」後,是居住在「方舟」七號。但父親對於過度執著血緣這件事感到厭惡,偕同母親移居「方舟」九號。

即便如此,緣還是繼承了紫堂流忍術。

父母雖然否定一族的規矩,卻不否定紫堂流忍術。

甚至可說,他們無法否定。

那源頭,來自於緣他們體內的血液。

沒有紫堂血統的人就算過著像緣他們的生活,讓肉體跟精神清明澄澈,依然使不出忍術。

自遙遠的太古綿延傳承下來的紫堂基因,才是化以言語干涉世界真理為可能的關鍵。

所以紫堂家的人常被盯上。

雖然互不干涉,但他們恐怕還是被其他紫堂一族監視,若能得到紫堂的基因,那世界上的非法組織恐怕願意砸下大筆金錢吧。

就是這種傢伙引發了那起事件。

緣在黑暗中大口吐息,讓即將凌亂的思緒冷靜下來。

不可思議的,只要身處無光的黑暗之中,就很容易陷入負面精神狀態。

正因為如此,待在這房間,就能突顯出自己的軟弱。

然後要直視弱點,待在這裡才有意義。

為完美地完成這次的工作,他打算讓身心進入萬全狀態。

無形的精神跟身體不同,既能比鋼鐵還要強韌,也能比玻璃精品還要脆弱。

緣知道無論是哪種狀況——就算肉體超越極限,精神也能凌駕其上,驅動肉體。

即所謂的火災現場的怪力,不過對紫堂流忍術來說,平時維持這種狀態是基本要求。

利用心靈的力量解放肉體的枷鎖,發揮超人能——這是基本功,同時也是奧義。

聽父親說,甚至有人明明在任務中死亡,還能靠自己的雙腳走回故鄉。

緣知道自己仍無法進入那個領域。

那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就能達到的境界,但他想要儘量靠近。

因為無論如何,他都必須把藥帶回來。

「就算要賠上性命——」

緣的嘟噥被寂靜吞蝕。

他想模仿從父親口中聽到的故事,但若做出這種事,蕾貝卡應該饒不過他吧。

當然,緣也沒有自殺的念頭。

他只是不怕「死」這個結果而已。

他最害怕的,就只有失敗這件事。

「——我會辦到。」

緣與黑暗同化,兩眼微睜,雙眸射出炯炯光輝。

3

緣藏身注視著時鐘的針。

他背對歐伯斯製藥公司的研究所,隱身於黑暗處。

被高牆圍繞的研究所,建造在有其他許多研究設施和大專院校集中的地區。

這裡有寬廣

的專用道路和磁浮列車的車站,研究所周遭蓋有職員跟相關人士居住的大樓及住宅。

另外也有購物中心跟醫院,雖然規模小,說是個小小城鎮也不為過。

白天這裡也有不少人經過,但隨著夕陽西下,人潮也跟著減少。

日期變換之後,這裡完全不見人影,街燈也幾近消失。

研究所靜謐無聲。

據說幾乎每天都有人整晚加班,不過也只是兩三人而已。

這樣的人數對侵入沒什麼影響。

距離約好的時間——凌晨一點,只剩下五分鐘。

緣從時鐘移開視線,仰望聳立於背後的牆壁。

目測將近十公尺左右的牆壁上,設有各式各樣的保全措施。

埋在牆壁里的感應器會反應震動,若削掘牆壁,立刻就會被知道。就算爬上牆壁,牆上還有高達五公尺,成格子狀的紅外線探測器。

除非用飛的,不然很難翻牆進入設施腹地。

這道牆繞著研究所腹地一圈,出入口只有正面的門跟背面的物資器材搬運口。

兩邊都配置五人以上的武裝警衛,有無數的監視攝影機檢查出入的人。警衛們每二十分鐘就會從警衛室移往建築物內部,跟交替的人換班。由於這時候他們會使用個別序號開關門,因此若不能徹底把握交替的順序跟各自的序號,便很難假扮他人進入。

緣選擇翻牆侵入的路線。

至少光就侵入這點,牆壁高度對緣來說毫無意義。只要沒有紅外線探測器,那就是最簡單的。

時針很快就要指向凌晨一點。

楊只能讓保全系統失效一分鐘不到的時間。

緣開始結「印」。

「『陽炎』。」

忍術完成的瞬間,他的身體有如溶入黑暗中般消失。

陽陣忍術「陽炎」——藉由操縱光的折射,讓身體從人類、機器雙方眼中消失的忍術。

不過有效時間短暫,若是激烈運動,會造成光折射的誤差,使光線產生奇妙的晃動。

但在夜晚,很難看出那陣晃動。

緣走出陰影,凝視時鐘的針。

他確認時間到凌晨一點,便拔腿狂奔。

他以最快速度跑到牆邊,毫不減速地呈直角往上奔跑。

凡得瓦力讓緣的鞋底吸附在牆壁上。緣的身體不被重力往下拉扯,一口氣跨越牆壁。

他迅速跨越牆頂,就這麼跑下牆壁。

著地之後,他稍微按兵不動地觀察狀況,研究所依然是靜謐一片。

看來楊是成功了。

維持著地蹲姿的他稍微抬起腰,以低姿勢跑向研究所的建築物。

接著是侵入建築物內部。

他從貼身的黑色皮外套口袋裡取出卡片。

要進入建築物裡面,若是職員就需要ID卡跟序號,若是訪客就需要入館許可證。

緣取出的卡片裡有偽造的ID,楊應該有動手腳讓這東西能在這時間帶使用。

他把卡片插入門附近的插槽,輸入事先收到的序號。

門鎖幾乎在輸入完的同時解除。

緣打開門,迅速地進到裡面。

目的地跟研究所的地圖都一起記在他腦中。

他毫不躊躇,無聲無息地在悄然無聲的通道上前進。

途中雖然遇見兩位巡邏警衛,但他們沒有發現用忍術隱藏蹤跡的緣。

緣順利地往目的地前進,但他在某個地方倏地停下腳步。

眼前有許多通道交叉的巨大空間,是複數研究大樓的中心。

那個女人就在那裡。

襲擊阿爾巴特的研究室,帶走藥的愛絲梅勞妲·潔卡。

一襲黑色衣褲加防彈背心的模樣跟上次一樣,但沒有頭盔跟口罩,而是戴著環繞式鏡框的太陽眼鏡。肩上扛著SS公司的衝鋒鎗GⅡ「轟天雷」,裝在腿掛槍套里的是KKV。

這裝備與進行最先進研究的設施極不搭襯。

她走近設置在通道交匯處的自動販賣機。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