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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亡天使 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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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設置在通道交匯處的自動販賣機。

愛絲梅勞妲可能平時就是這樣,走起路來沒有聲音。

八成用鐵板補強過的靴子靜靜地走向前。

緣很清楚對方看不見自己,但還是在空間的尾端停止不動。

她野性的存在感,讓緣的腳黏在原地。

愛絲梅勞妲把錢幣投入販賣機買咖啡。每當她做出動作,編成麻花辮的長髮便左右搖晃。

拜託快點離開。緣在內心祈禱,但卻落了個空。她手持咖啡杯走向沙發,把杯子放在玻璃桌上,拿起雜誌架上的雜誌,坐下來翻閱。

看來她是在這裡休息或摸魚。

緣按耐住咋舌的衝動,莫可奈何地從藏身地點移動。

這個隱身的忍術只能再撐十分鐘。

若是等待愛絲梅勞妲移動,說不定會陷入在她面前現身的窘境。

當然,他不發出腳步聲,隱藏氣息移動。

要察覺現在的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才剛開始移動不久,愛絲梅勞妲就抬起閱讀雜誌的視線。

然後隨意地往周遭一瞥。

緣反射性停下動作,感覺全身冒出冷汗,

緣看向她,愛絲梅勞妲正覺得不可思議地側著頭。將近十年在戰場戰鬥的經驗,讓她的敏感度遠遠凌駕於常人之上。

緣的盤算,是希望在拿到藥之前能隱密行事。

只要拿到藥,就剩下脫逃而已,到時就算被發現、陷入戰鬥狀況,也總有辦法解決的。

但是,若在這個階段被發現,之後就會很麻煩。

緣一邊更加慎重地移動,一邊觀察愛絲梅勞妲的模樣。

看來她是在閱讀遊戲雜誌。

開槍的次數都數不清了,竟連遊戲都還要打槍擊戰嗎——緣臉上浮現苦笑。

不過他的臉倏地僵硬起來。

突然起身的愛絲梅勞妲回頭看向位在斜後方的緣,她摘下太陽眼鏡,凝神細看。

翡翠色的美麗瞳孔放射出爬蟲類的光輝。

直覺告訴他自己被看到了——緣如此確信。

像是要證明他的直覺一樣,愛絲梅勞妲舉起的衝鋒鎗GⅡ「轟天雷」的槍口,正確地捕捉住緣。

緣在一瞬之間做出判斷,下定決心。

可能的話,緣想避開她,但考慮到敵我之間的距離跟反應速度,要阻止愛絲梅勞妲開槍是不可能的。

一旦槍聲響起,怎麼樣都會被其他人察覺有人侵入。

且最棘手的是,根本無法一邊躲過她的追蹤,一邊完成工作。

既然如此,唯一的手段——儘可能在最短時間內壓制她。

緣下決定跟衝鋒鎗噴火的時間幾近同時。

為閃避飛舞的子彈,緣斜向撲跳,手撐著沙發椅背,邊翻滾邊移往愛絲梅勞妲側面。

GⅡ「轟天雷」追著他橫向滑動、在牆上留下彈孔,粉碎玻璃,讓觀葉植物四散紛飛。

緣一邊被輕快的槍擊聲追逐,一邊踏入愛絲梅勞妲的懷中。忍術製造出的光學迷彩已經解除,既然對方橫豎都看得到,就沒那必要了。

緣用左手撞開準星朝自己移動的衝鋒鎗,右手握住苦無往她的側腹刺去。

在苦無貫穿防彈背心的前一剎那,愛絲梅勞妲的手掌擋了過來。

苦無貫穿她的手掌,尖端從手背刺出。

攻擊被阻擋的緣旋即想要拔出苦無,但愛絲梅勞妲的手指不允許緣這麼做。她無視手掌被貫穿的疼痛,像要捏碎緣的手般緊緊握住。

無法後退的緣急中生智,往旁跳躍,一陣烈風拂過他身旁。

是愛絲梅勞妲向上踢出腳尖。

面對那來勢洶洶的銳利一腳,緣背脊發涼。若再稍微晚一些跳開,那腳尖恐怕已經粉碎緣的下顎。

開什麼玩笑——緣一邊在心裡咒罵,一邊反擊。

他用雙手握住愛絲梅勞妲被苦無貫穿的手,擒拿她的手腕迴轉整個身體。

超過手部可動範圍的動作令關節哀號、損壞——理應如此。

但手卻感覺不到什麼反應。

原來是愛絲梅勞妲跳到迴轉的緣頭上。

她察覺緣的意圖,幾乎在同一時機跳躍。

在逆轉的視野中,緣看到舞動麻花辮的愛絲梅勞妲泛起微笑。

那是兇惡的笑容。

她的手已經放開衝鋒鎗,自腿掛槍套拔出KKV。

她在空中拔槍、舉槍,扣下板機——愛絲梅勞妲的動作快到遠遠超乎常人。

面對從頭頂倒掛射出,接二連三襲來的三五七口徑

子彈,緣瞬間放開手來防禦臉部。

子彈逐一擊中緣的胸部,把他打倒在地。

KKV使用的不是一般子彈,而是空尖彈,所以就算是三五七口徑也擁有足夠的破壞力。

超越重量級拳擊手的拳頭打擊,讓緣的喉嚨吐出呻吟。

雖然皮外套有防彈性能,不過距離極近,加上是空尖彈,破壞力非比尋常。

愛絲梅勞妲邊射擊緣邊著地,一落地立刻排出空彈匣。當從握柄滑出的空彈匣撞上地板發出清脆的聲響時,子彈已經填充完畢。

她在彈倉中留下一發子彈,因此槍不會變成空倉掛機的狀態,能夠立刻繼續攻擊。

緣也已經跳起身子,邊結「印」邊滾身飛跳到沙發背面。

尾隨他的槍口無視沙發射出子彈。

本來沙發就不可能成為擋子彈的遮蔽物。

沙發的合成皮瞬間變得坑坑洞洞,著彈的衝擊讓沙發如跳舞般彈跳。

不過跳到沙發背側的瞬間便結完「印」的緣,已經不在那裡。

「『渾身勵機』。」

在吐出言靈的瞬間,緣的身體倏地加速。

愛絲梅勞妲的動態視力雖有微微捕捉到那影子,但在她辨識到那影子是緣之前,產生些許的時間差。

緣以遠遠凌駕於她辨識能力的速度移動。

他從沙發後面跳出,閃避槍口火光,描繪出半圓形的軌道欺近她身旁。

愛絲梅勞妲辨識到那影子是緣,移動槍口瞄準緣時,緣已經殺進她懷裡。

緣突破空氣的衝擊波拍打愛絲梅勞妲的臉。

陽陣忍術「渾身勵機」——急遽加速人體內的生命能源,飛躍性提升代謝與運動能力的忍術。

愛絲梅勞妲詫異地瞪大雙眸。

緣往上突刺的拳頭已埋進她的心窩。

她的腳尖翹起,試圖鎖定緣而動的槍戛然而止。

嘶啞的痛苦呻吟,從她微張的紅唇吐出。

通常這一擊就能讓對方暈倒,但愛絲梅勞妲似乎不只敏捷,也很耐打。

一度差點停止的槍口,加速瞄準緣的額頭。

槍聲在緣耳邊響起,子彈削過緣背後的柱子。

槍擊發的前一剎那,緣頭往斜側滑,以拳擊的頭部閃避動作躲過子彈,同時更踏出一步。

在現在的緣眼中,愛絲梅勞妲原本敏捷的動作看起來顯得笨重。

但這也只是極短暫的時間而已。

若無法在短時間內決定勝負,形勢恐怕又要逆轉了。

緣觀察愛絲梅勞妲為挖出自己雙眼而接連刺出的手指,同時一口氣展開攻勢。

她的指尖正確地捕捉緣頭部的方向。

緣更加壓低姿勢,鑽入她手臂下方,來到側面。

反應緣的動作,愛絲梅勞妲緊急煞住原本應該挖出緣眼球的手指,在扭動身體轉向後方的同時使出肘擊。

可是,這時候緣已經繞到她身後。

緣以手掌擋掉手肘的攻擊,另一隻手掌拍擊她的背。

腰椎偏上的位置—攻擊這部位幾乎不會受到肌肉阻礙,衝擊力直透腎臟。

嘗到足以令人失去意識的劇痛,她手中的槍滑落,動作也停止了一剎那。

愛絲梅勞妲整個身體往後仰,緣從背後伸出雙手扣住她額頭。

拉手往回,膝蓋同時往上。

給後腦杓莫大的傷害,是最能有效奪走對方意識的方法。

緣的雙手像要拍擊膝蓋般,抓著愛絲梅勞妲的頭部往膝蓋扣,但在碰上的前一剎那,她雙手有了動作。

她把手插進自己的後腦杓與緣的膝蓋之間,減緩衝擊。

同時她以頭部為支點,腳往地面一蹬,就這麼往緣頭頂劈下。

緣放開扣住愛絲梅勞妲額頭的手,交叉在頭上。

猛撞上來的一踢極其沉重。

衝擊一口氣從上沿著脊椎竄下,全身肌肉嘎嘎作響。

若沒有藉由「渾身勵機」推進身體機能,這一擊毫無疑問地已經讓緣不省人事。

緣吞下喉頭深處的呻吟,用格擋攻擊的雙手拂開愛絲梅勞妲的腳。

她伸雙手擒住緣的膝蓋,身體倒掛,兩隻腳試圖纏住緣的脖子。以她的腳力,要用腳勒斷緣的頸椎並非空談。

往後躲會被逼上絕路——緣直覺地如此判斷,肩膀往愛絲梅勞妲身體猛撞。

兩人交纏在一起跌倒。

愛絲梅勞妲為奪回主權,以打中緣一拳為目標,而緣卻不同。

緣緊貼她的身體,藉此封住對方攻擊,自皮外套里掏出塑膠繩。

他搶先想要起身的愛絲梅勞妲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纏上塑膠繩。她察覺到緣的意圖,以不自然的姿勢反擊。

貼身距離連續揮下的拳頭,都被緣用單手拂開。

先前她的拳頭威力大到讓緣接不住,但在姿勢不佳,加上緣提升自己身體機能之下,已起不了作用。

緣見隙擒拿他擋下的拳頭,同時使蠻勁翻轉她的身體。

然後,在手繞到背後的瞬間,他用塑膠繩綁住對方雙手。

愛絲梅勞妲恨恨地咒罵一聲。

即使一肩撞上地面,她依然試圖出腳掃倒緣。

緣輕輕鬆鬆地躲過攻擊,取出另一條塑膠繩綁她的腳。反手被捆的愛絲梅勞妲幾乎做不了什麼抵抗,連兩隻腳都被綁住。

緣的手伸向躺在地上的她的防彈背心。

首先,他拿下對講機,關掉電源,接著拔出備配在上面的寬刀短刀,抵住她的脖子。

「勝負已分——我這麼認為,你覺得呢?」

「——我不認為自己有大意呢。」

愛絲梅勞妲仰望緣的表情與其說是悔恨,不如說是欽佩。

「你真了不起,紫堂緣。」

「感謝你的稱讚,愛絲梅勞妲·潔卡。」

緣咧嘴而笑,但表情立刻轉為嚴峻。

從遠處傳來的腳步聲鑽入他的耳中。

也許是聽到槍聲的警衛,或是跟愛絲梅勞妲同為私人部隊的人吧。

「稍微冒犯了。」

緣事先告知一聲,之後抱住愛絲梅勞妲的身體。雖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愛絲梅勞妲並不抱怨,也不大聲求救。

他環顧四周,朝聲音傳來的反方向通道移動。

他的腳步突然變得蹣跚。

呼吸跟著紊亂,全身開始流出汗水。

他差點就要跟抱住的愛絲梅勞妲雙雙跌倒,急忙靠到牆上。

「——可以的話,拜託別讓我頭先落地。」

愛絲梅勞妲詫異地盯著緣,講出她的隱憂。緣正手按胸口耐著劇痛,無法回話。

「渾身勵機」是暫時把身體機能提高到極限,在忍術終止之後,其副作用便會襲向肉體。

過度使用的肌肉發出悲鳴,超越耐力的負荷使骨頭嘎嘎作響,超過極限工作的心臟像要破裂般鼓動。

為降低急速上升的體溫,全身汗腺大開。

由於膨脹的血管一口氣收縮,類似頭暈目眩的症狀襲來。

緣一邊死命保持意識清醒,一邊調查通道的門。

然後有一扇剛好打開的門,他整個人跌進去。

那裡似乎是書庫或資料室,整齊並列的書架上排放著無數的書籍。雖然沒有燈光,但緣咬牙移動到窗邊。

他好不容易才沒把愛絲梅勞姐摔落,讓她橫躺在地。緣自己也在她身旁倒下

他用顫抖的指尖從懷中取出兵糧丸,拿出五顆左右含在口中咬碎。

「你也不用特地把我帶過來。」

愛絲梅勞妲以平淡中帶點受夠了的語氣說道。

「你就在那邊做個了斷就行,特地來這裡解決的意義在哪?」

一開始,緣聽不懂她在講什麼。

但是,在掏出香菸的當下,他察覺意思,不禁苦笑。

「已經分出勝負了。我是因為有事想問你,才把你帶到這裡。」

「——我聽說忍者都是冷酷無情的人呢。」

聽不出愛絲梅勞妲是不是在揶揄緣,她說話不大帶感情,不容易理解。

「有事想問我?什麼事?」

「若你不想回答,那也沒關係。」

說完後,緣問道:

「你是什麼時候『變異』的?」

「十一、十二歲的時候吧。」

愛絲梅勞妲答起話來不大躊躇。

可是,她翡翠色的雙眸質疑緣為何要問這種事。

「你沒罹患『李維加爾多症候群』吧?」

緣確認這件事並試圖點菸,但他

突然想到什麼,對愛絲梅勞妲指了指香菸。

「我能抽嗎?」

「——隨你高興。」

就算愛絲梅勞妲一直面無表情,也還是不禁要為他那不合時宜的體貼產生細微的變化。

她微微泛著苦笑的臉看起來年輕了些。

緣在香菸上點火,緩緩吐出煙。

「若不是『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末期症狀,通常『變異』應該會一口氣讓全身產生變化才對。」

緣一邊感覺香菸的成分逐漸沁入身心,一邊轉向愛絲梅勞妲。

「你的樣子看不出什麼變化,雙親也都還健在。」

根據小蝦米的情報,愛絲梅勞妲的雙親在祖國西班牙,靠她寄回去的錢過著怡然自得的生活。

在她「變異」後、當傭兵上戰場前,沒殺過任何人。

「變異」者會先對親近的人動手,之後也會無法抑制本能性的破壞衝動而重複殺戮,這是一般的說法。

「你那個真的是『變異』嗎?」

就算不是緣,也會先這麼想吧。

被這麼問,愛絲梅勞妲有點困惑地側著頭。

「就算你問我,我也沒答案。」

「說得也是,抱歉。」

緣再次觀察愛絲梅勞妲。

但看得見的只有頭部,其他地方都藏在裝備下。

能夠視認的部分——就只有翡翠色的瞳孔細長,看來酷似爬蟲類這一點。近距離跟她談話的話,也能在她張開嘴唇時窺見牙齒的尖端。

褐色肌膚方面,至少看得見的範圍里沒有變化,也找不到「李維加爾多症候群」末期症狀之一的黑色斑紋。

「你要脫我的衣服檢查嗎?」

愛絲梅勞妲注意到緣的視線,不以為意地說道。

「先告訴你,我衣服下面的身體不是很好看。就某方面來說,也多虧這個『變異』,我才沒遭到玷污。」

「不,不用,抱歉。」

緣向她謝罪,別開視線。

他用香菸分散尷尬,接著說道:

「對了,你知道自己拿回來的藥,是能人工引發『變異』的東西嗎?」

「當然。」

愛絲梅勞妲頷首同意。

「聽說那是培養我的細胞製造出來的。」

「——什麼?」

她說話語氣太過自然,緣差點就要置若罔聞。

緣詫異的模樣,讓愛絲梅勞妲眨了眨眼。

「你之前拿走的藥瓶標籤上不是有寫嗎?」

「E·C——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緣輕聲嘟噥:「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仔細想想,的確喬盧佐也說過得到好樣品之類的,那似乎是指愛絲梅勞妲。

若是如此,看來愛絲梅勞妲身體上的特徵,果真是「變異」帶來的結果。

「——由自己身體製造出的藥會讓人『變異』,對這件事你都沒有想法嗎?

這問題很壞心眼,但本人不懂到底哪裡有錯,眼睛瞪得跟銅鈴一般大。

「我自己的『變異』純屬偶然,而製造藥的也不是我。我是這樣想的。」

愛絲梅勞妲話中並不責怪緣,也沒有為自己辯護的意思。

雖不覺得她的感性一定正確,但緣也發現自己的指責可說是找錯對象。

會脫口說出這樣的話,純粹因為那股廉價的正義感作祟。

「我講了無聊的話。抱歉,請你忘了吧。」

「你真愛道歉吶。」

愛絲梅勞妲第一次細細笑出聲音。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緣回想自己的發言,臉上苦笑。

他用鞋底碾熄變短的香菸,把煙屁股塞進胸前口袋。

明天早上來這裡的人看到散落地板的菸灰,應該會感到相當不快吧。緣如此想像,但或許明天根本沒人有空管這種事也不一定。

緣為達成目的而起身,但震天價響的警報讓他急忙蹲低姿勢。

「除了你之外,似乎還有其他侵入者。」

一開始緣還以為是誰發現愛絲梅勞妲跟自己戰鬥的痕跡,但她的判斷卻不同。

緣想著為什麼她會這麼認為而看向她。

「那是有人觸碰保全系統的警報。若是我們發現侵入者,會用對講機互相聯絡,不會發出那麼誇張的聲音。」

她說完後皺起一張臉。

「真是熱鬧的夜晚。」

緣講得幽默,但對於侵入者的身分,他心中有個預感。

「福音十字教團」——是「死亡天使」嗎?

緣又丟了幾顆兵糧丸到口中,站起身子。

「抱歉,你就這麼待一段時間吧。之後應該會有同伴來救你才對。」

「你小心一點,紫堂緣。」

愛絲梅勞妲躺在地上仰望緣,那對蛇眼莫名地閃爍著愉悅的光輝。

「在戰場上,總是由你這種男人最先喪命。這與戰鬥技術之類的因素無關,懂了嗎?」

「我會銘記在心。」

緣說完,便轉身離去。

他把愛絲梅勞妲的短刀夾在門縫使門半開,讓人容易發現她,之後走出通道。

這時暈眩感再次襲來,緣手扶牆壁支撐身體。

「渾身勵機」帶來的影響,並不是稍作休息便能恢復的。

而且他每次呼吸就有針螫般的疼痛竄過胸口,應該是肋骨裂開了,這絕對是愛絲梅勞妲的槍擊造成的。

他判斷從現在開始最好克制使用忍術,便不隱身地開始行動。

雖然壓制住原本是最大障礙的愛絲梅勞妲,但也不能大意。

若侵入者是「死亡天使」,那對方襲擊自己的可能性就很高。

不然他不可能特地選在這時間帶侵入。

「令人雀躍的發展,是吧?」

緣吐出小蝦米的戲言,厭煩的大嘆一口氣。

4

背對著從遠處傳來的戰鬥聲,緣打開那房間的門。

由於第二位侵入者引走警衛們,他比想像中還要順利地到達目的地。

多虧楊替他開鎖,他輕易侵入保管庫。

若情況順利,或許能不碰上麻煩人物便完事—腦中閃過這樣的預測,但緣急忙否定。

樂觀的見解,永遠是最大的敵人。

緣環顧室內,走向楊告訴他的架子。

巨大的保管庫中陳列著無數樣品,雖然裝有藥水的玻璃瓶占大多數,但裡面也有看似什麼生物肉體一部分的肉塊跟動植物標本,還有很明顯是人類胎兒的東西排列在上面。

不管是侵入研究所,還是從這裡面找出目標樣品,若少了楊的協助,花費的時間肯定會讓人瘋掉。

所幸,貼有E·C標籤的小瓶還在楊告知的位置上,沒有被移動。

保險起見,他拿三瓶裝入皮帶上的收納空間。

接下來只要脫逃即可。

走向保管庫出口的緣感覺到人的氣息,往陰暗處移動。對方雖試圖消除走路的聲音,但那腳步聲一聽便知道是外行人。

這不可能是警衛跟私設部隊的隊員,更不可能是「死亡天使」。

緣觀望門附近,有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探出頭窺視裡面,

是楊。

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緣內心湧現疑問,但待在這種「死亡天使」可能出現的地方,實是太過危險。

緣迅速靠近他。

「你在這裡幹麼?」

緣小聲向他搭話,楊整個人顫抖起來。

雖然昏暗不易辨識,但他轉向緣的雙眼充滿血絲,呼吸也不平穩。

他身上異常的氛圍讓緣蹙起眉頭;

楊想說些什麼而張開嘴巴,但卻無法立刻說出話來。

他擠出來的杳杳話生嘶啞而破碎。

「你找到樣品了嗎?」

「嗯,托你的福。」

緣一邊詫異地看著楊的模樣,一邊點頭,輕敲皮帶上的收納空間。

「這樣啊。」楊輕聲嘟噥,指向外頭。

「我得確實上鎖,不然會被懷疑。你快點帶著那個離開這裡。」

「我知道了。」

楊看起來有些恐慌,除了有其他的侵入者之外,若他從中牽線的事情被發現,也會有生命危險。

光是讓人看到他跟緣在一起的畫面,應該就會惹上麻煩。

緣理解楊的處境,不多做追究,快速地離開保管庫。

這時他突然回過頭,雖然沒有特別的理由。

也因為如此,看到楊手上拿著什麼東西對準自己時,他也來不及做反應。

他扭身跳躍的時機,是在感受到強烈熱氣的瞬間。

他在空中迴轉身軀,以背部著地。

那衝擊讓疼痛從裂開的肋骨竄上,但他吞下呻吟,旋即起身。

可是才剛起身,他便雙腳無力,整個人跌倒在地。

燒焦的味道竄入鼻腔。

循著味道看去,皮外套的側邊燒破,下面的肉也被高熱灼燒,部分傷口碳化。

他全身寒毛直豎,油汗慢慢滲出。

楊拿在手上的是邁射槍—增幅微波、集中於一點加熱的武器。

邁射是不可見光,因此眼睛看不到,也沒有聲音。

非常適合暗殺使用的武器。

但它不是普及品,一介研究員不可能弄得到手。

「是誰指使你的?」

他不認為楊是因為怨恨他的威脅而採取這種行動。

劇痛襲向緣,他惡狠狠地瞪視楊。

「喬盧佐或『福音十字教團』對吧?」

「你們全都吃屎吧!」

楊恨恨地嘖道。

「竟然隨心所欲地利用他人人生,你們到底有什麼權利這樣做!」

他把憂憤灌注到怒吼之中,顫抖的手拿著邁射槍對準緣。

「去死、去死、去死!」

他瞪大雙眼,詛咒地嘟噥著。

但他無法射出第二槍。

邁射槍從他顫抖得比剛才還嚴重的指尖滑落。

楊屈起身體,激烈地嘔吐,然後就這麼倒在走廊上,痛苦地掙扎。

野獸般的呻吟,聲響徹昏暗的通道。

緣茫然地凝視不停翻滾的楊。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時之間判斷不出該如何是好。

但也不能就這麼放置不管。

緣先一腳把掉在地上的邁射槍踢到遠處之後,才走近楊。他翻白眼,從喉嚨咳出滿地鮮血,痛苦地扭動。

這狀況即使叫他,也無法傳入他的耳中。

緣判斷這種時候,應該要把什麼東西塞到他口中,預防他咬到舌頭。雖然看起來像是癲癇發作,但沒有醫療知識的緣無法做出什麼處置。

緣拿出苦無,剖破楊的白袍,捲成繩子的形狀。

正當緣靠近楊,想讓他咬住布繩時,緣看到他脖子上的東西而停下動作。

是紫紅色的斑紋。

如蜘蛛網般張開的那東西,看起來的確跟浮現在漢娜和蕾貝卡身上的同類型。

緣正擬蹲低再看仔細一些,但他急忙往後跳。

牙齒碰撞的聲音,在緣指尖前響起。

原本痛苦掙扎的楊,突然跳起身子要咬緣。

讓獵物逃掉的楊掀起嘴唇,齜牙咧嘴地發出威嚇的聲音。

他微側著頭看緣,一雙眼睛染成深紅色。

紅色的斑紋擴散臉龐,那是異常膨脹的血管浮起所造成的。

「騙人的吧,餵。」

緣一臉愕然,表情僵硬。

刺耳、卻又不像金屬摩擦聲的噪音從楊喉中迸出。

他身上的白袍,被內側刺出的無數銳利針狀物扯得破破爛爛。不知道是體毛產生變化,還是皮膚硬化——楊的全身有如刺蝟般,被發出金屬光澤的針覆蓋。

這毫無疑問是「變異」。

原本是楊的生物猛力搖頭、四散唾液,屈身向前跟緣對峙。

緣緊握手中苦無,神色苦澀。

「——聽得到嗎?楊·方·浩天。」

緣向楊搭話,他用一雙血紅色的眼球凝視緣。他不停滴下口水,低吼的模樣仿佛思考著該拿眼前的緣怎麼辦、緣是什麼東西。

那反應跟緣至今遇到的——撇除愛絲梅勞妲不談——「變異」者沒兩樣。

楊已經無法以人類身分溝通。這麼判斷之後,緣扼殺一切感情說道:

「事到如今,道歉也無濟於事嗎?」

緣把苦無收進皮外套,雙手指尖緩緩交握。

「要詛咒就儘管詛咒吧。我無法拯救你。」

然後,緣手中結「印」。

這個舉動,楊是怎麼看待呢?

在他搖晃著全身的針動起來時,緣的「印」已經完成。

「『火渦』。」

產生在緣眼前的火焰如蛇般扭動,晈向楊的身體。忍術中屬長效性的「火渦」,對葬送生命力強的「變異」者非常有效。

可是,雖然這忍術基本上會自動追蹤被結入「印」中的目標,但有效範圍卻沒有很廣。

若對方沖向緣,那就是絕不會失手的好時機。但楊朝相反方向——通道內側猛衝。

那速度已超越人類的極限。

「火渦」的追蹤能力捕捉不住對方。緣如此判斷之後,一邊結起解除的「印」,一邊拔腿奔跑。

每踏出一步,灼燒般的疼痛便自他的側腹襲來。

每次呼吸,肋骨便發出悲鳴。

他努力無視這些,在通道上奔跑。

但楊不理眼前的緣,到底是想去哪?

在疑惑的瞬間,一股惡寒竄上背脊。

「變異」者最先盯上的是誰?

「是這樣嗎,混帳。」

焦急轉為粗話,從口中吐出。

對沒有雙親跟戀人的楊來說,最親的人就只有妹妹莉妍而已。

「變異」後的楊是否正頭也不回地朝教堂前進?

緣把手繞到背後,從穿戴在後方的槍套里拔出PM45。

然後他對準疾馳穿過通道的楊接連開槍。

火藥在膛室中爆炸,燃燒瓦斯的威力使鉛彈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自槍口吐出。因槍身內部膛線迴轉的子彈,在陀螺進動(譯註:自轉軸的軸線不再呈鉛直時,自轉軸會沿著鉛直線做旋轉的現象。即陀螺旋轉時,若被破壞兩種旋轉運動的平衡,陀螺就會反射似地向前旋轉。)的效果下得到直進性,一一朝楊的背部猛進。

尖銳的聲音伴隨四散的火花響起,但楊的腳步依舊陳穩。

覆蓋全身的針以硬度如外表—不,應該說以超越外表的硬度彈開子彈。

遠距離的槍擊根本沒完沒了。

緣把槍收回槍套,再次加快速度。

或許是感到背後的緣急速拉近距離,楊唐突地轉換方向,朝窗戶移動。

他毫不躊躇地往窗戶突進,把窗戶撞得粉碎。

保管庫位於研究所中特別高的大樓最上層。

不知道是不是連這種高度都難不倒他,楊帶著遍布身子的玻璃碎片飛跳空中。

緣也跟在他身後,從破損的窗戶移動到外牆上。

由於自由落體的速度追不上對方,緣跑下牆壁。

他一口氣超越楊,同時大腳往牆上一蹬,在空中飛舞。

緣反轉身體,在空中跟楊對峙。

這時間點,「印」已然完成。

「『雷槍』。」

閃光在黑夜中奔騰,爆炸聲自地面直衝天際。

「雷槍」生出數億伏特的雷電,貫穿在空中無路可逃的楊,轉眼間便葬送他的性命——原本應該是這樣,但緣明確地看到在擊中的前一刻,他消失了蹤跡。

原本應該在空中的楊貼在牆壁上,閃過直接劈來的雷電。

從他身上伸出的好幾根針,刺入了牆壁。

他在浮空的狀態下打針入牆,以其為支點把自己的身體拉到牆邊。

視線沒有離開他身上的緣著地,側腹竄上的疼痛讓他微微呻吟,皺起一張臉。

楊貼在牆壁上,再次重新觀察視線下方的緣。

據說「變異」之後的能力,跟「變異」前的人無關。看到原本是研究員的楊動作如此敏捷,緣不得不同意那個說法。

緣瞪視著楊,調整呼吸。

他集中精神,試圖想壓抑有如用鐵鎚敲打般的疼痛。若沒有肋骨的疼痛妨礙呼吸,狀況還會好一點—緣恨恨地嘖了一聲。

「——抱歉,但我不能讓你過去。」

緣一邊擦拭從額頭流下的油汗,一邊嘟噥。

「請你死在這裡。」

即便知道對方不可能理解,緣還是無法放棄向「變異」者搭話。

從事這份工作,越來越常跟「變異」者對峙的那時候開始,他就一直這麼做。

緣並不是思想家,沒有想過要徹底地把「變異」者當成一般人對待。

至今為止,他不知道原因,也從未思考過。

「——搞半天,原來是這樣。」

不經意地,他了解自己這樣做的理由。

然後一股自我厭惡襲來。

強烈的負面情感湧上,同時,重創的腹部

傷口傳來劇烈疼痛。自我厭惡造成的精神平衡失調,使他以強韌精神力趕出意識的痛覺浮現。

他反射性地呻吟出聲,左搖右晃。

從頭頂上方看著他的楊依舊不理緣,一邊把針刺入研究大樓的牆壁,一邊移動。

看來他的目的,始終只有一個。

緣嘖了一聲,一邊結「印」,一邊追趕他。

「『空亘』。」

緣把手插入空間的縫隙里,拔出那東西時,他的眼睛沒有一刻離開楊身上。

出現的東西是弓箭——那巨大的弓箭在弓的兩側前端裝有滑輪,能以機械輔助拉弦所需力量,是被稱為複合弓的類型。

飛行距離長達一百公尺,命中準度也高。

他同時取出的箭,約有十支收在箭袋裡,但形狀跟一般的箭不同,箭鏃到半截箭身呈筒狀膨脹。

緣把箭袋裝上腰帶,取出一隻迅速搭箭扣弦。

他拉弓瞄準在牆上移動的楊。

這動作讓他的側腹跟肋骨產生劇痛,但他晈緊牙根,讓準星動也不動。

接著,脫弦的聲響消失在黑暗中,箭高速射出。

楊正把針一一刺入牆中移動,完全沒發現從下方射出的箭。

不過,覆蓋在他身上的硬針,連槍彈都能彈開。

所以即使緣射出的箭順利命中,也無法刺入。

如果是普通箭的話。

朝楊背後飛來的箭,在靠近目標的瞬間炸開。

以楊為中心,半徑數公尺的壁面在爆炸聲的同時被片片削下,揚起沙塵,有如霰彈槍在極近距離下掃射般的慘狀,讓楊的肉體不住顫抖。

內藏於箭鏃部分的偵測器,在發射時便輸入目標,箭身膨脹的筒狀部位,會依據資料在目標附近灑下無數金屬片。

筒狀部位炸裂時使用的炸藥TATB(三氨三硝基苯),給予所有呈小小菱狀的金屬片推進力,使其發揮高度指向性能,將目標射成蜂窩。

刺在牆壁上的針讓被金屬片貫穿全身的楊留在牆上,但他已經失去移動能力。

身體的重量使針從牆上脫落,楊全身噴出血沫、滾落壁面。或許是已經失去意識的緣故,他把一切交付給重力。

楊猛力撞上地面——鋪整過的步道,彈跳後轉了兩、三圈,折斷的針隨之刺入四周。

緣扣著第二支箭走向他跌落的地點。

浴血橫躺的楊全身痙攣,口中不斷吐出鮮血。緣的弓箭攻擊,確實命中他的要害。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當場斃命,這得歸功於從「變異」獲得的異常生命力跟耐力。

緣停下腳步,把扣著的箭收回箭袋。

若放置不管,楊很快就會喪命吧。

但這並不確切,必須預防萬一才行。

緣為確實地收拾原本是楊的生物,開始結「印」。

但他很快便停下手指的動作。

因為原本發出不明呻吟聲的楊,嘴裡明確地吐出擁有意義的詞句。

緣神情僵硬,凝視著楊。

他很想把這看做是一場誤會。

矮小男人帶著嘲諷笑容的臉旋即浮現腦海中,緣輕輕搖頭,甩開這件事。

「莉妍。」

但楊以再清楚不過的口吻講出這個名字。

緣倒抽一口氣,愕然地呆立不動。

所以當猶若風中殘燭的楊跳起身子飛撲上來時,緣的反應才會慢一步。

他嚴重變形的下顎咬上鎖骨附近,一口氣咬斷骨頭。

楊的巨大牙齒貫通具有高度防彈、防刃性能的皮外套,挖掘他的肉。

從那之後,緣做出的都是反射性動作。

他拋下無法在極近距離使用的弓箭,取出配置在大腿上的苦無。

雖然楊的背部幾乎都被硬針覆蓋,但前側有許多空隙。

緣從下往上揮出苦無,垂直劃開楊的腹部。

內臟溢出裂開的傷口,過度的疼痛讓楊身子往後傾,放聲咆嘯。咬住肩頭的牙齒離開,而緣沒有錯失這一瞬間。

他拿苦無呈橫一字型割開楊的咽喉。

手上傳來苦無錐尖深深刺入,猛撞上楊頸椎的觸感。

楊被砍斷半顆頭,吼不出聲,後仰著身子連連退步。

緣沐浴在大量噴出的鮮血之中,手上結「印」。由於鎖骨被楊咬斷,行動變得遲緩,但他的動作不見一絲迷惘。

「『火渦』。」

將四周染成紅色的火焰一纏繞楊全身,便瞬間將他吞食。

身體組織被「火渦」的炙熱燃燒殆盡的楊,踉蹌幾步之後腿軟倒地。

這下,原本是楊的生物就再也不會動了。

不過這時,緣也膝蓋跪地。

被咬碎的鎖骨刺穿皮膚飛出,從傷口迸出的血液打濕地面,發出水聲。

他的呼吸紊亂,疼痛占據整顆腦袋。

可是他不能在此失去意識。

緣咬緊牙根,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支撐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的手指,緊握住吸入自己血液的草皮。

疼痛的感覺不斷地竄過全身,他甚至無法隨心所欲地呼吸。

緣瞪著從碳化的楊身上冒出的白煙,死命地站起身子。

然後,他用顫抖的手舉起弓。

緣還無法鬆懈。

因為他已經注意到那股氣息。

「這是很驚人的藥,你不也這麼覺得嗎?Ninja Master。」

所以緣毫不吃驚,只是皺起一張臉,聽著從白煙後面傳來的聲音。

緣猜測利用楊跟羅伯特他們偷走藥的「死亡天使」,再度冒險侵入這個設施的理由,十之八九是因為不想讓緣帶走藥的樣品。

不論是歐伯斯製藥公司,還是「福音十字教團」,都不希望讓那東西公諸於世。

緣把箭扣在弦上,瞄準理應在煙霧彼端的他。

過度的疼痛讓緣喉頭深處發出悲鳴,但超越疼痛的憤怒振奮了緣的精神。

「這是令人作嘔的無聊藥物吶,『死亡天使』。」

然後,他在咒罵的同時脫弦。

射出的箭貫穿白煙後不久,炸裂的炸藥便將菱形金屬片砸向標的。撕裂天空的聲響連連振動鼓膜,腳下的步道佛仿遭受機槍掃射般炸開。

緣幾乎連看都不看結果,便再次放開弓箭。

「死亡天使」用足以讓箭的探測器誤判的速度踏出步伐,使炸藥在自己背後爆炸。

他踩碎楊的屍體逼近。死亡天使的臉依舊燙傷斑駁,被緣砍斷的右手也沒有接上。

看來就算能做某程度的自我修復,也還是有極限。

不過,緣也是滿身瘡痍,沒比他好多少。

面對接近的「死亡天使」,緣大幅後退,視線一直鎖定在他身上。鎖骨的傷讓他無法高速結「印」。

或許「死亡天使」當這是絕佳好機,高舉左手逼近緣。

從他黑色手套放出的光子照耀四周,構成刀的形狀。

緣估計以現在這個狀態,加上對手是「死亡天使」,自己頂多只能再結一兩次「印」。

光子刀不間斷地揮出,留下灼燒空氣的味道形成的道道軌跡。

每次躲避都使傷口發疼,手指顫抖。

即使如此,他還是逐漸結出「印」。

但在下一瞬間,緣瞪大雙眼。

他忘記疼痛,躲開光子刀,手上結「印」——或許是他太過集中注意力在這舉動上。

緣飛跳向後避開刺來的光子刀,但卻看不到光子的光輝。

取而代之的,是對方大為變形的上臂,還有從內側出現的槍身。

糟糕——緣還來不及為自己的膚淺後悔,便已中彈。

集中在胸部和腹部之間的子彈,幾乎都被皮外套的防彈性能擋下,但著彈的打擊力撞飛了緣的身體。

在飛到空中,撞上地面之前的那瞬間,緣大致上已推測出自己所受到的傷害。

擊中胸部的子彈猛撞上裂開的肋骨,將之折斷。被邁射槍跟楊的牙齒所傷之處,有幾發子彈嵌入。

摔到地面的衝擊讓緣咳個不停,擴散口中的鐵味應該是內臟——恐怕是肺部受傷引起的。

就算這樣,他在地上打滾的同時,還是判斷能繼續戰鬥。

不——應該說他非得繼續不可。

緣利用迴轉起身,在跟「死亡天使」對峙的瞬間完成結「印」。

眼前的「死亡天使」並不追擊,反而跪在地上。

他的膝蓋旋轉敞開,大腿部分露出某種東西。

當緣發現那是小型飛彈時嘖了一聲,同時吐出話語。

「『渾身勵機』。」

這句話成為言靈,把以緣的肉體為媒介形成的忍術編入世界的法則中。

短時間內使用兩次「渾身勵機」,會對心臟造成嚴重負荷。若再把肉體已蒙受的傷害納入考量,說這是自殺行為也不為過。

可是緣並不迷惘。

他的疼痛瞬間減輕,所有的感覺加速。全身肉體活性化,從頭到腳充滿力量。

渦輪噴射的火焰跟白煙團團包覆「死亡天使」,接著小型飛彈便射出。

現在的緣,能用肉眼清楚地辨識飛彈的軌道。

若就這麼停止不動,小型飛彈的彈頭會刺中緣的身體,就此引爆——就算是經過鍛鏈的肉體,也會被炸得灰飛煙滅。

緣微微傾斜身體。

緣的眼睛捕捉飛來的飛彈,做出閃避的動作,雖有「渾身勵機」提升身體機能,但極限就只能這樣。

噴射聲轟炸緣的鼓膜,飛彈通過他的腋下。光是這衝擊就吹飛緣的身體,將他推倒在地。

飛彈跟火箭炮不同,擁有追蹤裝置。

沒有擊中緣這目標的飛彈在背後緊急上升,於頭頂上方高空迴旋。

然後如落雷般墜向緣。

緣腳蹬地面,飛身一跳。

背後猛烈撞上地面的飛彈爆炸,撼動大地。爆炸的炸藥有如太陽般照亮周遭,爆炸聲的衝擊波振動研究大樓。

緣像人偶般遭背後拂來的熱浪與爆炸風壓翻弄,在地面上彈跳,撞上研究大樓的牆壁。

肺部被擠出的空氣跟血液一起從緣的喉中噴出。

飛彈爆炸掀起的砂石跟粉塵,如霰彈般敲擊他。

緣的身體從牆上滑落,全身多處骨頭碎裂,內臟受損。

緣維持幾近中斷的意識,挺起身子著地。他看著逼近的「死亡天使」,手中結「印」。

「『槍火彈』。」

緣話聲未落,無數的火焰彈便射向「死亡天使」。在「死亡天使」的周遭著彈的火焰彈引起小型爆炸,捲起沙塵。他迅速地避開,或用光子刀架開火焰彈。

完全不影響他接近的速度。

但在「死亡天使」衝進緣身旁時,緣已經結好下一個「印」。

「『雷槍』。」

對緣來說,這正是致勝的關鍵時機——出現在極近距離的雷擊染白整個視線,同時重挫「死亡天使」。

雷鳴震撼耳朵,擴散空氣中的雷電餘波麻痹肌膚。

對付大半身體機械化的「死亡天使」,雷擊是最有效的攻擊方法。

所以目睹全身噴出白煙,依舊繼續突進的「死亡天使」時,緣驚愕不已。

是絕緣處理嗎——緣責備自己天真到沒有思及這種可能性,同時往前踏進。

就算對雷擊有耐性,不過「死亡天使」的動作還是受到影響。

緣一邊結印,一邊衝進白煙纏身的生化人懷中。

在經過火焰彈和雷擊加熱的空氣中,光刀接連砍向緣的心臟。緣並不減速,扭身躲過攻擊,但「死亡天使」看破他想要繞到自己身旁的意圖。

彈跳般揮出的光子刀畫出一道弧形,追在緣身後。

不過,比起刀灼燒緣肉體的速度,他完成「印」的速度更快。

「『陰沫』。」

書靈讓產生在緣體內的暗黑物質顯現於世界之中,咬碎「死亡天使」所操縱的光刃。

「死亡天使」對手掌生出的光子刀受黑暗侵蝕、失去光輝一事無動於衷。

他仍然使勁揮臂,接著轉身讓另一隻手——在磁浮列車被緣砍斷前臂的右手對著緣。

緣看得到的,只有下垂輕飄的衣袖。

可是,若那裡什麼都沒有,對方不可能做出這種無謂的動作——緣相信自己的直覺,猛剎住自己的動作。

然後,飛身朝與方才前進時相反的方向後退。

某種東西划過他的前發。

斬斷空氣的銳利聲音,一道道竄過眼前。

「死亡天使」的右邊衣袖,因射出那東西而碎裂稀爛。

那無聲無息射出的東西,是透明的圓盤。奈米層片跟高分子聚合物形成的塑膠圓盤,擁有媲美鋼鐵的強度。若以高速射出此物,除了幾乎看不見蹤影外,加上使用的是噴射瓦斯,隱密性要比使用火藥的武器來得高。

緣後仰躲過圓盤,在背部倒下前蹬地舞空。

破空之聲追在他身後接連響起。

研磨銳利的圓盤削過緣的腳,為血沫染紅。

緣在著地瞬間腿軟,圓盤帶來的傷害比想像的還要深,已傷及他的肌腱。

一枚圓盤削過他的額頭,鮮血隨之噴出,可是緣動也不動,完成結「印」。

「『削颶風』。」

迴旋的風出現緣前方,將一口氣襲來的圓盤盡數切斷。被千刀萬剛的碎片在周圍火焰的照射下,閃爍出紅色光輝。

描繪出弧形軌道的銳風,夾著灑向四方的碎片殺向「死亡天使」。

「死亡天使」翻身躲避,可是力有未逮。

灌耳的風聲中,混雜削切金屬的尖銳音色。

風的漩渦席捲「死亡天使」,他的身體往高空盤旋飛去,在猛烈的旋轉下狠狠地摔到步道上,粉碎石磚,直讓他滾了兩、三圈之後才停止。

可是他卻像毫髮無傷般飛跳起身。

原本前臂被切斷的右手自肩頭消失,是被「削颶風」給切成隨便了。

這時緣已經為逼近「死亡天使」而拔腿疾馳。雖然透明圓盤削過的傷口噴出鮮血,可在身體機能提升的狀態下,便能徹底忽視。肌腱損傷略微局限了他的動作,不過只要能動便已足夠。

閃耀著紅光的碎片自空中飄落,緣發現等待自己的「死亡天使」肩口發生變化。

有某物品從破爛的光學迷彩外套背側旋轉鑽出。

那應該是內藏在背後的小型飛彈發射器。

手上結「印」,腳下急馳的緣內心嘟噥「這不是真的吧。」

「『空亘』。」

在言靈製造出空間細縫的下一剎那,超小型飛彈從「死亡天使」的肩口逐一射出。

合計六發的飛彈,自四面八方逼向緣。

緣從空間的細縫抓住武器,手插在裡面移動空間。

藉由「空亘」傳送物質時,出現在空間的出入口並不受固定,而是流動地存在緣周遭。由於忍術是在緣把武器跟手一起拔出之後才會完成,因此在那之前,空間的縫隙並不會消失。

緣在伏地的同時,讓空間撞上迎面飛來的飛彈群。

來勢洶洶的飛彈,一一被空間的縫隙吸入——

之後在某處爆炸。

火焰從空間細縫噴出,跟爆炸捲起的風壓一起掃過伏地的緣背後。

接二連三的爆炸衝擊波,讓緣身體嘎嘎作響。

震天的爆炸聲使鼓膜哀號。

然後這些現象都倏地消失無蹤。

因為緣從空間縫隙拔出手,關閉了轉移空間用的道路。

「可惡,這下虧大了。」

緣嘟噥一聲,又急忙用手的彈力滾向旁邊。

「死亡天使」的腳尖從身旁掠過。

光的軌跡閃過緣晃動的視野。

緣朝劈下來的光線伸出手。

亂舞的光芒誕生在緣與「死亡天使」之間,空氣活似充斥著靜電般劈啪作響。

朝他頭上揮下的是聚集光子而成的刀,「死亡天使」的左手握著不知之前藏在哪裡,刀身約六十公分的無柄刀。

另一方面,接下這攻擊的是全長超過一公尺的刀——打刀(譯註:打刀為日本刀的一種,主要用在徒步戰鬥上。現今在日本單純提及「刀」或「日本刀」時,大多都是指打刀。)。緣的刀也在刀刃部分製造出光子力場。

光子間的反作用力使打刀跟刀互相擦撞,若是有一方的武器不具備光子力場,那勝負便已分曉。

緣改變打刀的角度架開刀的攻擊,火花跟著四處飛散。

同時他打橫身軀,順著打刀的刀勢橫掃「死亡天使」的腳。

「死亡天使」以重心不穩的姿勢閃避這一擊,但還是被打刀的刀尖掃到腳跟,灼燒鐵的臭味隨之四溢。

兩人都在地面上滾了一圈,飛身跳起的同時踏出一步,抄起手上的傢伙準備往對方身上招呼——但距離稍嫌不足,兩人維持刀尖互指著對方的姿勢停下動作。

於極近距離中對峙的兩人之間,產生出一種均衡。

要出下一招,除破壞這股均衡之外別無他法,但只要估錯時機,死的就是先動的那一方。

緣惡狠狠地瞪向「死亡天使」,但從他展露在外的鋼鐵臉龐中,看不出一絲

動搖。

不愧是全身機械化的生化人,無論肉體再怎麼遭受破壞,疼痛似乎都與他無緣。對他來說,傷口恐怕只有能動跟不能動的差別而已。

情勢對自己不利——緣冷靜地如此判斷。

若是如此,他只能觀察「死亡天使」的動作,後發先至—看準對方出手瞬間的空隙動手。

可是對自己來說,要跟「死亡天使」一樣無視疼痛和損傷行動,是有限度的。

「渾身勵機」的持續時間,並沒有那麼久。

就算要比耐力,自己依舊不利——緣在心中嘟噥,不禁微微苦笑。

「有什麼好笑的,Ninja Master?」

「死亡天使」表達他無法理解,緣在這種一觸即發的狀態下浮現的表情。

「我認為現在應該沒有任何能令人發笑的要素。」

「無論是什麼時候,都不能忘記幽默啊,美國人。」

緣語帶諷刺的講完之後,原本面無表情的「死亡天使」燒爛的嘴角轉變成笑的形狀。

「我好久沒被人這樣叫了。」

「畢竟我們都是流離失所的人。」

兩人動也不動地交談。

雖然嘴角泛笑,但兩人骨碌碌地轉動眼珠,絲毫不放過對方任何細微的動作。

這時,一發槍聲響起。

不知道是誰從何處開的槍——子彈命中「死亡天使」,貫穿他膝蓋內側。他的膝蓋破裂,關節的零件跟潤滑油飛濺而出。

出乎意料的一擊讓「死亡天使」失去平衡,徹底破壞膠著狀態。

對緣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他毫不躊躇地上前,跳起的刀身往下直劈。

失去平衡的「死亡天使」雖然清楚掌握住打刀的動作,但卻無力招架。

聚集光子的打刀砍中他左肩附近,暢行無阻地砍下他的左手。

握刀的左手飛向空中,緣再踏進一步,壓身往旁橫掃打刀。

產生在刀刃的光子力場斜向切斷「死亡天使」的大腿,破壞另一側的膝蓋。

失去雙腳的「死亡天使」倒地,身上噴出機械片和白色體液,喉嚨發出怪聲打刀的刀尖直指失去四肢的「死亡天使」。

緣俯視這下真是施展不出手腳的男人,微微吐息。

「我有事想問你。沒問題吧,『死亡天使』?」

「——能回答的,我就回答。」

他的聲音平淡,感覺不出激烈的情感。

看來他平靜地承認了自己的敗北。

「你是不是在磁浮列車上,把藥打進與我的女同伴體內?」

「沒錯,就在襲擊你之前。」

「死亡天使」爽快地回答問題。

緣把手上的打刀握得更緊,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強忍下來。

「在楊身上投藥的也是你嗎?」

「沒錯。」

「死亡天使」的話中沒有任何遲疑。

「為什麼你要對那兩人下藥?」

「當然是為了知道那個藥的效果。」

他的答案簡單明了。

的確,若想把握藥的效果,打在人身上是最好的。

可是,能毫無迷惘地實行這件事,還不抱任何罪惡感,這根本就是瘋了。

「你的女人已經『變異』了嗎?」

在詢問這件事時,「死亡天使」沒有表現出一絲躊躇。

就算恨這男人入骨,他也無動於衷吧。緣心中這麼想,甚至為此感到空虛。

「她精神可好了。」

「這樣啊。果然到『變異』為止的時間,擁有極大的個體差異。也就是說還沒完成嗎?」

死到臨頭,「死亡天使」還是不顧自身安危。緣實在無法理解,為何一個人能扼殺自己到這種地步,來為誰或什麼奉獻。

「光為知道這種事,就拿剛好在身旁的人實驗嗎?你簡直不是人。」

太過不合理的手段,讓緣輕聲咒罵。

「不是這樣的,紫堂緣。」

雖然失去四肢、嘴角流出白色液體,但「死亡天使」還是用與身上慘狀乖離的超然語氣說道。

「對你的女人動手,是設想萬一無法當場收拾你,也要儘可能帶給之後會阻礙我們行動的你一些傷害。這只是種保險。」

他要接著訴說的時候,臉上微微浮現至今沒看過、類似情感的東西。

或許是輕蔑吧。

「但是對他——楊·方·浩天便有些不同。會選他當實驗品,是因為他是個卑鄙的人。」

意外的彈劾話語自他口中吐出,緣皺起眉頭。

「死亡天使」的語氣中含有些許的輕蔑。

「他沒有信仰、沒有主義,甚至不明善惡。說要給他錢,身為天主教徒的他就幫我們新教徒;你一搬出黑手黨的名字,這次他就轉為幫你。」

「死亡天使」竟講出跟自己一樣的主張,緣仿佛做著惡夢般凝然地盯著他看。

「我把武器交給他,然後說如果不收拾你,我就要把這次他牽線的事告訴黑手黨,於是他幾乎不假思索地背叛紫堂緣,也就是背叛你——你不覺得這是醜惡、令人唾棄的生活方式嗎?」

緣感覺對自己來說,楊受到「死亡天使」的制裁也算是罪有應得。

「說得也是。」

所以緣吊起嘴角展露笑容。

「那麼,無法容忍那種生活方式,在嘲笑的同時利用他的我們,真可說是無愧於天地的卑鄙小人吶。」

聽到這句話,「死亡天使」發出乾癟的笑聲。

「那不是幽默,而是自虐啊,日本人。」

接著在隔了一段沉默之後,「死亡天使」用感覺得出疲憊的音色說道:

「若你想問的只有這個,那差不多該做個了斷了吧。」

「這不用你說。」

原本就有這種打算的緣,舉起指著對方的打刀。

「不要動,紫堂緣。」

但是第三者的聲音,在這時候插了進來。

從死角舉著突擊槍現身的,是愛絲梅勞妲·潔卡。

看來射穿「死亡天使」膝蓋的人是她。

緣順從她的警告,放下握住打刀的手。

「——你啊,連自爆裝置這種簡單的東西都沒裝嗎?」

對緣的問題,全身機械化的恐怖分子以虔誠的語氣回答:

「自殺是大罪。」

雖然這答案理所當然,但出自「死亡天使」的口中,就成為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緣壓抑喉嚨深處陰沉的笑聲,重新轉向愛絲梅勞妲。

「你回歸戰線的速度還真快啊。」

「因為你留了把刀在那邊。」

愛絲梅勞妲輕輕哼了一聲。

然後,她把槍口對準緣的額頭。

「我應該說過,像你這種傢伙會早死。」

「丟臉丟到家。」

緣聳了聳肩。

即便如此,他還是在尋找從愛絲梅勞妲手中逃跑的方法。

他心悸微微加速,汗水漸漸滲出。這是「渾身勵機」提升身體機能的時限快到的證據。

快點下決定會比較好。

若是背對她逃跑,成功率會根據她的射擊能力改變。只是不管怎麼想,都只有自己背後被射穿的結果。

那麼,自己能在身體活性化消失前,再次打倒她嗎?

舉著槍的愛絲梅勞妲與自己保持充分的距離,槍口正確地瞄準著自己。

考慮到她的反應速度,在近身揮打刀砍傷她之前,來福子彈應該已打在自己身上了。

真是棘手的狀況。

但是愛絲梅勞妲輕輕左右晃動槍口。

「算了,你快走吧。」

她吐出緣意想不到的話。

出乎意料之外的狀況讓緣呆呆站著,等話語的意思進入腦中之後,他皺起眉頭。

「你在做什麼?不快一點的話,我的援軍就要來羅。」

看緣不動,愛絲梅勞妲語帶焦躁。

可是,緣完全搞不清楚她有什麼意圖,感到有些困惑。

她的提案對緣來說是場及時雨,但這雨卻來得太過剛好。

「可以的話,能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嗎?」

緣這麼問,愛絲梅勞妲稍微思考之後,板起臉低聲嘟噥。

「要再跟你交手一次的話,這報酬實在不划算。」

雖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那似乎是她的主張。

由於聲音中缺乏感情,臉上也沒什麼表情,所以很難探出真正的意圖,不過從她身上感覺不到想暗算緣的意思。

緣解除手上打刀的光子力場。

「不划算這點,我也有同感。」

「你快滾吧。」

愛絲梅勞妲的態度依舊冷淡。

緣把弓也一起回收,最後瞥向「死亡天使」一眼。

「你打算拿他怎麼辦?」

「這是報酬內的工作,我會妥善處理。」

愛絲梅勞妲事務性的態度,讓緣有點憐憫動彈不得的「死亡天使」。

聽到會被妥善處理,不管是誰都會背脊發寒吧。

不過考慮到對方做過的事情,這樣或許還算便宜他了也不一定。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再見。」

緣丟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現場。

當他跑上圍繞研究所的高牆時,背後迸出幾發槍聲。

離開研究所,在黑暗中急馳幾百公尺之後,緣藏身巨大的森林公園裡。

「渾身勵機」的效果能維持到現在,根本就是僥倖。

緣倒在樹木間的黑暗處,慘烈的疼痛讓他一邊強忍聲音,一邊痛苦地翻滾。除了過度使用身體所有部位之外,外傷也向身體傳遞受傷訊息,狀況嚴重到他甚至分辨不出到底是哪裡發疼。

大量吐出的鮮血滲入土壤。

他的意識逐漸朦朧,但若就這麼失去意識,很可能會失血過多致死。緣以模糊不清的視線和顫抖的手指,替傷口貼上具有止血跟消毒功效的醫療貼布。

靜寂之中,唯一聽得見的,只有自己紊亂的呼吸如噪音般吵鬧。

他花費漫長的時間止血之後,拿出大小能收在掌中,外型類似小槍的東西。那是利用壓縮空氣,把藥水注入體內的槍形注射器。

他拿注射器抵住手腕,打入裡面的止痛藥。

在必須使用忍術的狀況下,他不能使用會讓感覺遲鈍的止痛藥,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讓自己能保持清醒地繼續移動。

傷口的緊急處置完成後,他靠在樹幹上咀嚼兵糧丸。

公園裡靜謐一片,唯有蟲鳴聲依稀傳入耳中。

他靜候幾分鐘,止痛藥跟兵糧丸的效果讓疼痛緩緩遠去,意識也逐漸清晰起來。

紊亂的呼吸跟著再次回歸平穩。

緣取出煙盒,夾起一根煙送往唇邊。

但正當他要把煙叼進嘴裡時,他發現異狀。

自己的手抖個不停。

緣知道這不是由肉體的疲勞所造成的。

雖然想不理會,但這種抵抗似乎是白費工夫。

楊最後的話語,不斷地迴蕩在緣的耳中深處。

沒錯——這讓他明白自己又失敗了。

藥的樣品已經得手。

也收拾「死亡天使」,還以對方顏色。

不過,他知道再怎麼說,這次還是處理得不夠完善。

到底要失敗多少次,才能漂亮得處理好事情呢?

「可惡。」

緣把焦躁塞入話語中吐出,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叼住香菸。

但這次卻是無法順利用打火機點火。

緣口中不停可惡、可惡地嘟噥,一心一意嘗試點火。

不知道他試了多久,最後緣叫罵一聲,同時一把丟出不管努力再久,還是無法點燃香菸的打火機。

然後他也順手扯下叼在嘴裡的香菸,在手中捏爛。

楊的妹妹和他呼喚妹妹名字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竄過腦海,久久不散。

他原本打算漂亮地處理這件事。這句話湧上喉嚨,差點就要說出,但他又強行把話吞回。

事到如今,就算辯解也沒有意義。

處理得不好—這就是事實。

緣垂下頭,以沙啞的聲音悔恨地沉吟道:

「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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