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朝南奔馳(2/2)
「所以,各位無須擔心。身為盟主的我絕對不會屈服於任何威脅。希望各位不要放在心上,繼續進行會議。」
「你這……笨蛋……!我看你是太累了……!」
賽姆王深深嘆了口氣,彷佛像是在說:『還開什麼會』。
「重要的事情早就談完,這幾天只是形式上的聯絡感情罷了。各位,這兩、三天除非帝國有新的動作,暫時不開會了。」
沒有任何人表示反對。老王瞪著眼繼續說道:
「密斯瑪路卡的……你剛才那段話可不是父母該說的話啊!?稍微休息一下,聽到了嗎?喂,宰相!有什麼事情你要馬上通知我們,知道了嗎!?」
「是,我明白了。」
就這樣,本日的會議不到一個小時就以奇妙的方式結束了。所有人都離開議場後,只剩下凱恩與國王兩個人。
「凱恩,你怎麼看?」
「陛下的手腕只能以漂亮二字能形容。不只是把各國代表的意見集中起來……同時,看了陛下剛才的強硬態度,未來盟軍里絕不會有人向王子出手。」
但凱恩稍作停頓。
「……只是,陛下似乎把話說得太重了。」
「是嗎?我那些全是真心話。」
露出罕見笑容的國王,從議長席上起身。
「陛下……?」
「不過,我還是有在擔心,也因此相信著勇者們會帶他回來。只不過萬一還是不能如願……那就和剛才說的一樣了。」
如果說馬希洛是蛇,那麼他就是蛇王。國王的面具就該遮蓋住身為人所應該有的不安及牽掛。
「……火然是蛇之一族……嗎。」
4
這裡是拉斯露卡。
「喔,我昨天有看到你說的二人組……他們明明帶著大批行李,卻坐在前往戰場的南方定期馬車上。如果是往北邊避難也就算了,居然說是要去行商。」
「嗯?喔,有看到啊。那麼年輕就行商賺錢真了不起。不知道耶,他們現在大概在和軍人作買賣吧?」
「你們在找行商人?那就出城沿著路走一段,會看到一個核發許可證的辦公處。想要開店的人應該都會到那裡去申請。」
「你們該不會也在找年約十五歲的行商人吧?」
「你說我們也……是指?」
利塞爾與希娜面面相覦。
「因為今天從早上到現在,已經有好多位勇者來問相同的事情。可是對不起,我們也設法調查過,並沒有關於他們的紀錄。」
「是這樣嗎……謝謝你了。」
道謝之後,兩人離開了辦公處。
「如何?」
「不行……一無所獲。」
希娜朝帕莉艾爾搖搖頭。
再過去一公里左右,就是盟軍的陣地。不愧是有十萬大軍所駐留的地方,占地面積非常廣大。四處都有各國的制服、鎧甲、軍旗、軍馬及馬車在穿梭著。
一行人目前的位置是在軍營前方、拉斯露卡開放給民間業者做生意的市集地。這裡有來自各地,販賣各種物品的露天商店。由於看起來似乎可以買到任何東西,不僅是輪值休息的士兵,連拉斯露卡的居民也在這裡逛著露天商店,享受著購物之樂。
目前,還沒有戰爭的氣息。
「傷腦筋。他們應該是來到這附近沒錯……」
在不知該往何處去之際,一行人也來到市集。由密斯瑪路卡前來的勇者們,一發現利塞爾及希娜的身影便聚集過來。雖然彼此交換了情報,但大家似乎都沒有捉到人。
帕莉艾爾的心裡……其實抱著已經有其他人捉到馬希洛的期待。雖然馬希洛似乎有自己的目的,但他的安危還是最重要的。因此帕莉艾爾只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就在一行人在原地磨蹭時——
「喔喔,什麼啊,這不是帕莉艾爾嗎?」
那是一道熟悉的沙啞聲。回頭一看——
「修萊因班大人!」
儘管臉上的眼罩、手上那把由老樫木的木材削成的木杖都和往常一樣,但今天的修萊因班身上多了一件戰鬥用的魔導法袍。老魔導將軍正威風十足地站在那裡。
「哇,好帥氣!差點認不出來了呢!」
「呵呵呵,是嗎是嗎。還好啦,和你們這些劍士不同,魔導師是愈老愈能發揮本領。老夫還不會輸給年輕人啊。」
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話說回來,你們在這裡做什麼?老夫可沒有收到要派援軍來的通知。」
「啊……那個,關於這件事情……」
如果把實情說出來,可能會讓老將軍操心。但他也和凱恩、愛戴爾瓦斯一樣,都是密斯瑪路卡的重臣。
稍微聯絡感情後,勇者們又為了分頭找人而四散。利塞爾等人也回到帕莉艾爾身旁。
「喔喔,那不是海蘭德的利塞爾王子嗎?」
「修萊因班將軍!好久不見了,近來好嗎?」
「呵呵呵。哎呀哎呀,您看起來又變得更加英挺啦。每次聽說您的活躍,老骨頭就很榮幸以前能指導過王子魔法啊。」
但是修萊因班的笑容只持續了一會兒。
「不過……看來好像有許多知名的勇者聚集在這裡。帕莉艾爾,有什麼秘密任務嗎?」
「是,修萊因班大人。事情是這樣的……」
帕莉艾爾簡短地說明了事情經過。包括與聖魔杯有關的勇者選拔會,以及演變成搜尋馬希洛下落的原委。
「喔……王子他不只是跑出城堡,現在甚至是跑出國家。呵呵,看來他愈來愈亂來啦。」
「這、這一點也不好笑啊,修萊因班大人!」
「哎呀,抱歉抱歉。說得也是啊。」
話雖如此,老將軍依舊笑個不停。利塞爾朝他問道:
「將軍有看見馬希洛王子嗎?也許他不是混在商人當中,而是溜進軍營里了……」
「這個嘛,沒有看見啊……聚集在此的是由各國精選出來的菁英將兵,不會有少年兵在。若是看到像王子那麼年輕的士兵,肯定會很惹眼……」
果然還是碰壁了。無言的傑斯身旁,愛蜜特開了口:
「可是……為什麼王子要來這個國家呢?」
「那是因為……」
當天在辦公室導出的結論,帕莉艾爾還沒有告訴其他人。
「現在的拉斯露卡正處於決戰何時爆發也不奇怪的狀況。那樣一來,怎麼可能還有辦法玩捉迷藏……」
希娜把手放到下巴附近,專心思考著。
「……雖然之前沒有想到,不過我們是不是被騙了?」
「可是……告訴我們馬希洛王子來拉斯露卡的人是凱恩宰相啊。而且……」
注意到利塞爾的目光,帕莉艾爾也點頭。
「那是國王陛下也同意的看法……」
「不是的,就算宰相告訴我們的是事實,但那名回報消息的士兵呢?還有把目擊情報告訴士兵的獵人呢?說起來,這個國家哪裡會有所謂絕對捉不到人的地方?」
帕莉艾爾也有同感。只要故意釋放出假消息,接下來只要找人當替身前來這個國家就行了。如此一來,所有人將會因為模糊的目擊情報而全被要得團團轉。
「不……馬希洛王子的確有可能來這裡。」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面對希娜的詢問,修萊因班點點頭,把話繼續說下去:
「一個月前,也就是促成盟軍的那個事件——露娜斯皇女所率領的帝國軍先鋒,遭到陛下的計策擊退。」
「我也在海蘭德聽說過那件事……當時馬希洛王子怎麼了嗎?」
「據說在露娜斯公主進逼到王座廳的時候,獨自一人挺身而出的,正是馬希洛王子。」
希娜皺著眉,一臉懷疑。
「與光輝之劍為敵……?那怎麼可能贏得了!」
「是啊。如果是以武力較量的話,當然贏不了。」
「如果不是以武力的話……那麼馬希洛是靠什麼?」
「是靠口才。」
說出這話的修萊因班,臉上甚至帶著一絲以他為傲的神色。所以帕莉艾爾也跟著說下去:
「那是真的。我那時候也在場,所以很清楚事情經過。當時王子否定了一切的暴力,雖然聽起來很奇怪,但他為了否定暴力,真的不惜犧牲一切……他就是擁有這樣的想法。」
討厭暴力——這點其他人也能從那封信的內容中看出。說起來,他一開始就說過不要什麼護衛,與其交戰還不如逃跑。而且信件的最後一段話則是:『須知言語才是人世間的真理』。
「這麼說,那傢伙他……難道真的是為了阻止這埸戰爭,才逃出國家的!?」
「嗯……如果是那樣,來拉斯露卡找人的確沒錯。」
利塞爾繼續詢問。
「修萊因班將軍,盟軍的總指揮官在哪裡?」
「這個嘛,前線本部是設在拉斯露卡的王宮宮殿內。就算王子再怎麼厲害,也無法輕易潛入吧。」
這是一個被稱為軍事大國的國家,而且又是處於臨戰姿態的前線基地,戒備森嚴可比國家主席聚集的密斯瑪路卡,甚至在其之上。就算真要潛入,宮殿是位在城市的中央。既沒有特地前來這裡的必要,甚至也不需假扮成行商人。
最重要的一點,那並不符合所謂『絕對捉不到人』這項條件。
「……他果然是那種人嗎?那就是真的了。」
「傑斯?你想到什麼了嗎!?」
希娜面露喜色。其他人則是一臉驚訝。
「那傢伙不是說過,那是絕對捉不到人的地方嗎?再加上那傢伙本身的腳程之快,以及足以考驗我們功夫的最惡劣狀況。一個為了阻止戰爭,早晚非去不可的地方……」
傑斯的眼神因充滿鬥志而燃燒著。
「那個地方不就在那裡嗎?」
傑斯面向盟軍的防衛線,但他的獨眼似乎看向更遠的地方。察覺他的意圖時,帕莉艾爾頓時渾身發冷。
「難……道說……是帝國軍……陣地……!?」
5
「欸,王子。」
「艾米里歐,要說幾次你才懂,『余』現在可是南海大商人馬希馬希……」
「你白痴啊?」
艾米里歐一邊走著,一邊朝走在他身旁、一個戴著假鬍子眼鏡的人說道。
「什麼白痴,真沒禮貌。這不是很完美的變裝嗎?」
「不,說起來那變裝也很……」
艾米里歐停下腳步,把手放在額頭上遮著日光,朝前方望去。廣大的平原上,金色的夕陽即將沉入另一頭。
這裡正是目前被稱為緩衝地帶的大萊恩平原。北方為拉斯露卡王國領土,南方雖然橫亘標高較低的山脈,但跨越之後即是帝國領土。兩人正在此平原上,一個覆蓋著樹木的平緩丘陵上前進著。
「……已經跨越國境羅?」
「喔耶——!我們走得還真遠啊。」
馬希洛叉著腰,百感交集地望著晚霞。當然,防衛線的南北交通都有盟軍嚴格把關著,但那都不成問題。
即使看來年幼,但艾米里歐真不愧是來自格林德瓦的一流魔導師。只要艾米里歐運用他的魔法及道具,要騙過那些厭倦待命任務的一般士兵,簡直是輕而易舉。
「我覺得要回去就要趁現在耶……」
「說什麼傻話,盟軍里可是有爺在啊。」
「『疾風』修萊因班嗎……的確以他那個境界,剛才那種簡易的魔法一定會被識破的。」
夕陽西下,黑暗籠罩大地,空中只留下紅色的晚霞。
「今天就在這附近紮營吧。」
艾米里歐把背包放下,然後甩甩僵硬的肩膀。接著就拿出筆和紙張,寫了某些東西後,將紙張一一貼在周圍的樹木樹幹上。
這是在設置結界。
「在這裡紮營?要是生火的話,會因為煙被發現吧……」
「王子也放下背包吧。你的背包里放了卡式瓦斯爐。」
馬希洛跟著放下行李後,艾米里歐就從裡頭拿出一個像是爐架付底座的東西。
「原來如此,這樣就不會生煙了。」
「不過瓦斯瓶很貴就是了。總之不用這個煮飯,我們只燒水。晚餐吃……」
繼續翻找。
「喔喔,那不是泡麵嗎……!」
「王子就喜歡這個對吧?可是你在城裡應該有更好吃的東西吧?」
「※喜多方!有沒有餘最愛的喜多方口味!」(編註:喜多方拉麵為日本福島縣喜多方地區的拉麵口味。湯底分別以豬骨和小雜魚乾混合製成,麵條使用大條的扁平捲曲麵條,使其有獨特的食感。)
「好啦好啦……拿去,不要那麼激動。」
以水壺燒開水,倒入杯中即可完成的簡單料理。同時也是能剛好填飽胃的簡便餐點。
吃完之後,艾米里歐就裹著毛毯並靠在樹幹上。
「那麼晚安羅。」
「咦~?已經要睡了~?」
「……明天還要早起,如果起不來我就要丟下你羅。」
沒錯。馬希洛之所以和艾米里歐一起行動,就是為了靠他的身分混入帝國陣地。像艾米里歐這類的黑暗商人之中,有不少人可以不用顧忌國情和政治問題,暢行各地做生意。
馬希洛就是看中這點。而請艾米里歐帶自己前往的條件,就是替他背行李。
「枕頭大戰?排七呢?麻將呢?」
「你是去別人家過夜嗎……枕頭、紙牌和麻將都是商品,不可以拿來玩。」
「呿……」
馬希洛只好乖乖進入睡袋。由於他不像艾米里歐那麼常旅行,還是需要一點寢具。
「艾米里歐,你在結界的紙張上寫了什麼?」
「給打破戒律的愚蠢者制裁。制裁。制裁。死啊,死啊,為我蓋上一層黑暗營帳。賜我一場安眠。給愚蠢者永眠。黑暗神羅索·諾亞雷。」
「那……那咒語好可怕……」
「不可以隨便走出去喔。要是你又想進來可是會墮入黑暗的。」
明明太陽
才剛下山,這裡的夜晚卻寂靜無比。周圍沒有蟲鳴聲,就只有樹葉間可窺見的滿天星空,閃耀到煩人的地步。
「話說回來,王子。」
「幹嘛?」
「你為什麼想去帝國的陣地?」
「余想確認一些事情—……」
呼——呼——周圍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歟,艾米里歐,你覺得為什麼會有戰爭?」
「那是從太古的古文明時代,就一直議論至今的問題啊。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你知道什麼是謊言者悖論嗎?」
有一位克里特人說:『克里特人全都說謊』,這話究竟是真是假?
「意思就是沒有答案。那是吃飽太閒的人才會去想的問題。」
「不是……那余換個問題好了……如果是你,會為了什麼而發動戰爭?」
「當然是錢。」
呼——呼——
「……拿這問題問你,是余太笨。」
「別這麼說啊,笨蛋王子。戰爭可是商業的理想型態呢。費盡功夫製造的商品,如果沒有好好利用,就只會浪費掉而已。戰爭可是一種會無限產生需要的完美泡沫經濟,而且泡泡還不會吹破。」
「……原來如此,說得也是啊。」
就算製造了一副全新的鎧甲,一旦穿的人死去,鏜甲也就報銷了。畢竟誰會去穿沾滿血漬的中古貨?劍也是一樣。一旦持有人死去,甚至會被當作是勇士奮戰過的活證據。如果不帶感情去看,明明那些全都是還能使用的劍與鎧甲呢。
利用大量鋼筋與水泥所建構的碉堡,只需一發魔法就會化為灰燼。就算是能讓祖先代代生活下去的大量木材,一旦被搭建成箭塔,同樣會第一個遭到破壞。
而且,將這些物資運送到前線也絕非免費。原來如此,一切都會運轉。而且是大大地運轉。只要有人在動,金錢也會跟著流動。
「哎,對我來說戰爭是好事。雖然混亂到連店鋪都無法開設就傷腦筋了,但如果發生在遠地就是舉雙手歡迎的好事。畢竟就算趁機跑去撈一筆,結束後也是死無對證。」
艾米里歐打了個呵欠。
然後吐了口氣。
「……辦不到的,王子。」
「什麼辦不到?」
「已經開始的東西。既無法去阻止它,也不可能會自己停下。」
馬希洛翻個身,順便看看艾米里歐,但他的雙眼中並沒有任何感情。
「不,這場戰爭根本還沒有開始,當然也還不會被結束。如果有人辦得到,那個人一定不是人類。」
「……」
「泥沼就在眼前了。在一切東西沉入沼底之前,是不會有結束的。即將浪費的物資、金錢以及人力,在耗盡之前絕不會停止——那就是被稱為戰爭的遊戲。」
「是啊。」
原本毫無表情的艾米里歐,臉上突然轉為笑容。
「那你為什麼要去?」
「余不就說過了嗎。要去確認一些事情。」
「喔……對了,你上次提到的那個勇者,叫什麼來著……」
「你是說利塞爾王子?還是希娜小姐?」
「不是,另外一個人。你說他瘋了的那個。」
「他叫傑斯。」
呼——呼——
「傑斯……嗯——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到底是誰告訴我的呢……」
「是嗎?像他那種怪模怪樣的勇者,要是真的有所活躍,就算是余也會聽說吧。」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緩衝地帶的南北兩邊,情報是很受限制的。如果是像雷納將軍那樣的有名將軍,還可以經由貝羅尼卡工商聯盟打聽他的消息……但勇者就……」
艾米里歐似乎是想說:『沒轍』,他輕輕聳肩。
實際上——
在這個時代下的勇者,就只是這樣的人物而已。有些勇者只負責守護自己出生的村子,有些勇者則為了退休後著想,拚命地討好貴族或國家。當然也有守護人民不受魔物或惡徒侵擾,主持正義的英雄。
所以就連勇者們自己,也沒有人真的想去打導魔王。因為追根究柢,根本沒有人期待勇者去做那種事情。畢竟就算不去打倒什麼魔王,人類長久以來已經確保了足以生活的廣大領域。
因此,有些人甚至說勇者只不過是教團為了維持威望而樹立的空殼。所謂的魔王,以及魔王軍,只不過是教團自己捏造出來的假想敵罷了。
能以那般年紀,由共和國到中原,走遍各國並獲得無數名聲的利塞爾,依舊是個難得一見的特例。也就因為那樣的人物幾年、幾十年就會出現一個,大家才會對勇者的頭銜及紋章表示敬意。
即使不打倒魔王,同樣能夠讓英名流傳。但他們雖然當得了英雄,卻無法成為被後人歌頌下去的傳說。
「艾米里歐認為世上真的有魔王嗎?」
「當然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這種事情就回答得如此乾脆。
「……那神明呢?」
「應該有吧?雖然我沒碰過。」
艾米里歐扭動著身子,整個人縮進毛毯里。
「我說啊,王子。也差不多該睡了吧……要談錢我是奉陪啦。」
「不,夠了。余也要睡了。真是累壞了……」
「那就晚安羅。」
「晚安。」
如果說暴力的根源為何,那就是施暴者的意志。當時,自己的確這麼說過。反過來說,沒有意志的人,就無法施展暴力。既然如此……如果沒有想打倒魔王的意志,當然誰也無法打倒魔王。
但他說了。
他說——要殺死魔王。
即使馬希洛沒有刻意思考,腦中還是浮現了他的身影。
6
當晚,拉斯露卡南方的鎮上,勇者們正聚集在某問酒店內討論。討論的內容很單純,就是相不相信傑斯的推測。
結果……大部分人並不相信。那也是理所當然,一個在溫室內長大的王子,而且還是盟軍盟主的兒子,怎麼可能有膽量衝進不知會遭遇何種危險的敵陣中呢?
某人說道:
「……不幹了不幹了,我要另尋他處。」
「就是呀。就算真的在那裡,連我們都可能性命不保。」
這幾句話出現之後,便接二連三地有人出聲贊同。一部分人說要換地方找,一部分人說自己原本接的任務快到期了,還有一部分人說勇者不是為了戰爭存在,而是為了與魔物交戰而存在。
等到夜色低垂時,留下來的勇者就只剩下以利塞爾為首,一同搭著馬車前來的那五人而已。在帕莉艾爾嘆了不知第幾次的氣時,利塞爾把手放到她的肩上,露出溫柔的微笑。
「不必那麼喪氣。現在又還沒確定他真的不在拉斯露卡吧?」
「就是呀,帕莉艾爾。要是真相還不清楚時就煩惱成那樣,真的有事的時候會使不上力喲。」
希娜從櫃檯處拿了些熱飲來。帕莉艾爾接過其中一杯,點頭說道:
「說……說得也是……再怎麼說也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這種話無疑火上加油,但傑斯仍是一貫的態度,這使得帕莉艾爾變得更加焦躁。
「因為,按照常理來說不可能呀!」
「只剩那個可能了吧。」
傑斯冷冷地說著:
「當時那傢伙和國王談的條件,就是不讓我們捉到。所以那傢伙思考的應該不是怎麼逃,或躲在哪裡……而是待在哪裡我們才無法捉到人。」
「可是,如果被帝國捉了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條件又不包括被帝國軍捉。」
「真是的,就說不是那樣了!拜託你用常識來看好不好!原本要測試我們的不就是保護他的能力嗎!?」
傑斯的話語愈是冷靜,就愈讓帕莉艾爾歇斯底里地加以否定。希娜忍不住以沉痛的表情按住帕莉艾爾的肩膀。
「等等帕莉艾爾,冷靜一點……」
「明明沒說過幾句話,傑斯小弟未免也把馬希洛王子看得太了不起了!你根本是自以為很懂!那個王子是個笨蛋!怎麼可能會有那種膽量!明明什麼條件云云的都只是口頭上的承諾吧!?哪裡有必要賭上性命……!」
「那和膽量沒有關係。」
「什麼意思啦!?」
傑斯皺起眉頭。
「因為那傢伙,八成是瘋了。」
「……瘋、了……?」
由於傑斯的獨眼突然失去了感情,使帕莉艾爾不禁閉上了嘴。
「很像……他和我在西域碰見的人很像。那些傢伙啊,和你們這些正常
人大為不同,從來不把生死當成一回事,所以根本不需要膽量就能賭上性命。就和拿零錢賭博一樣,能毫不在乎地拿自己的性命放上賭桌當籌碼。」
就因為感同身受,帕莉艾爾無法再說下去。她親眼目睹馬希洛站在光輝之劍面前,明明刀刃就抵在頸子上,卻還露出天真無邪、貌似開懷的笑容。如果要以一個詞來形容他……自己會想到什麼詞呢?
「如果只是個普通的笨蛋,絕不會為了目的而從三樓的高度跳下去。不會一一記得幾十個陷阱的位置。也不會在離去時,露出那種笑容。」
傑斯在談的,僅僅是追逐他的那幾分鐘過程。但是對曾涉入西域險地、看過許多同類型人物的傑斯而言,光憑那幾分鐘就足以理解了嗎?
「當然……前提是他真的曾一個人趕走了光輝之劍。」
「……那、是……」
沒錯。現在面對的對手是曾在一個月前,不僅矇騙了一切,還超乎所有人想像並扭轉乾坤的馬希洛。絕對不是那個在城內被當成笨蛋、一如以往的馬希洛。
光是想到這裡,就讓帕莉艾爾的背部發冷。
「哎,總而言之……」
唯一沒有見過馬希洛的愛蜜特,一手提著啤酒杯,闡述了不帶先入主觀的感想。
「……如果我的勇者沒有想錯,敵軍深處的確是最好的條件。既可以藏身於『不可能』這個意識之外,即使有人察覺到也無法出手。」
希娜的表情帶著苦澀。
「……以個人而言,實在不願意相信那個王子會是如此了得的策略家。」
此時,酒店內出現了新的人影。
「嗯,你們還在這裡啊。」
「修萊因班大人……」
卸下軍裝,只穿著布袍的老將軍,走到一行人身邊後,壓低了音量說道:
「我剛才接到來自密斯瑪路卡的消息。國王他已經把馬希洛王子的失蹤,以遭人擄走的說法告訴了各國的領袖。」
「遭人……擄走?」
「嗯。各國似乎都已經在私底下開始搜索王子的下落……雖然你們很急,暫時還是先觀察情況吧。」
「夠了。」
看到傑斯打算離席,愛蜜特嚇了一大跳。
「等、等等,我的勇者……汝該不會打算一個人衝進去找人吧!?」
「進去看看,找不到人的話回來就是了。不對嗎?」
發出沙啞笑聲的是修萊因班。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和老夫年輕時很像。小鬼,你只有一隻眼睛,能看得多遠?」
獨眼的老將軍,嘲笑著獨眼的少年。
「……你想說什麼?」
「就因為功夫過人,反而更會看不清楚周圍的狀況。你以為光憑自己的力量,就能處理世上所有事情嗎?」
「我才不想聽你說教。」
「世界可不是光靠一個人就能推動的。這不只是指互相協助而已,他人既可能成為強大的幫手,有時也可能成為無法動搖的障礙。」
修萊因班看著傑斯,眼神中瞬間多了一道懾人的氣勢。那正是被稱為『疾風』的原因。
「找不到人就回來?你以為能這麼輕鬆地回到這塊土地上?此與彼,現在可是互相敵對著。踏入對方陣地還能平安歸來的人,怎麼可能不受懷疑?」
「你想說我是叛徒嗎?」
「冷靜點,傑斯!」
利塞爾嚴加斥責。
「如果回不來的話,當然就表示你也回不了密斯瑪路卡了!難道你忘了自己的目的!?」
他的目的是打倒魔王,為此就必須得到聖魔杯。傑斯咬著牙,氣呼呼地坐回位置上。
「呵呵,雖然你的眼神看起來像野狗一樣,真沒想到還挺明理的嘛。」
「……無聊,戰爭算什麼。」
「哎呀哎呀,有意見你該去找帝國說。這可是對方發起的戰爭啊。」
看來薑是老的辣,傑斯『嘖』地一聲把臉轉向一旁。看來他似乎接受了,大家不禁鬆了口氣。
「玩笑話就說到這裡,如果能在我方這邊找到王子,當然是最好的結果。是吧,帕莉艾爾?」
「啊,是。那是當然……只是——」
剛才的事情讓她無法釋懷。
「修萊因班大人怎麼看呢?您覺得王子真的到敵方陣地去了嗎?您是看著王子長大的吧……?」
「嗯。很難說。雖然最近他的言行舉止愈來愈奇特……不過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王子的心地遠比他人更善良。」
對,沒有錯。就是這樣。他很善良。和傑斯口中那些流浪到西域的失敗者不同。他不是瘋子,是個正常人。
「不過……就因為這樣,才更有可能到帝國那裡去。」
「咦……?」
「他太善良了。這點從趕跑露娜斯公主那次即可略見端倪,如果只有常人的善良之心,別說是民眾,怎麼可能連士兵也全疏散掉?怎麼可能會想要一個人獨赴死地,企圖阻止戰爭?老夫就擔心這一點……」
「啊……」
也就是說。
以否定暴力這一點來看,馬希洛其實和以打倒魔王為目標的傑斯沒什麼兩樣。既然如此,傑斯當然能了解馬希洛在想些什麼……
「可是將軍,如果真的無法在這邊找到王子時,該怎麼辦?」
「……喔喔,就是那樣,利塞爾王子。老夫特地來找你們,就是為了這件事情。萬一王子真的被當成人質,盟軍就像是被劍抵喉一樣。軍隊將無法動彈……到時候——」
「真沒辦法。如果我帶著王子回來,你們就不會把我當作叛徒了吧?」
聽到傑斯像是在鬧彆扭的話語,修萊因班又笑了。利塞爾也點頭。
「關於去救人這件事,我也沒有異議。既然對方是馬希洛王子,就是我非救不可的朋友。」
「那麼我也非去不可了。」
聽到希娜這麼說,傑斯頗為意外地回話:
「你不必勉強。」
「E級的你都要去了,身為S級的我怎麼可以不去?再說,我早就決定要給那個自以為不會被捉到的傢伙一點顏色看看。」
「哎,既然我的勇者要去,那我就不去不行了……」
愛蜜特又灌起冰冰涼涼的啤酒。
「……你沒必要跟來。」
「這個氣氛下為什麼不讓我跟呀,我的勇者!?難道汝不會觀察氣氛嗎!?」
光是看著這四個人,就讓帕莉艾爾的內心湧出希望。好厲害,大家真的好厲害,居然一點都不會感到害怕。
「嗯,感謝各位願意幫忙營救我國王子。既然如此,就請在出發前養精蓄銳。帕莉艾爾啊,你也不可以輸給各位,要努力表現喔。」
「是,了解了!」
要是看到人、找到他以後,有些話一定要說明白。告訴他如果以為這麼做就不會捲入他人,那就是大錯特錯了。到時候就算要打他一巴掌,也該把話講清楚,讓他知道自己害大家多麼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