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向深山中的神國詢問(2/2)
「……」
如同露娜斯稱呼自己為蛇,父親年輕時大概也是如此吧。
赫德嘉與里米埃爾走過只有王族才知道的秘密通道,前往城堡的地下深處。抵達的是一個異常整潔的四角房間。中央的台座上,放了一個閃閃發亮,像是寶石般美麗的杯子。
「……拉希爾說那就是聖魔杯。」
「赫德嘉大人相信了嗎?」
她輕笑。
「怎麼可能。雖然那的確是個既神秘又美麗的器皿,但只是那樣。上頭既沒有任何魔力,也沒有感受到沉睡的力量。就只有里米埃爾……他對於美術品或魔法方面比較沒有造詣,因而顯得十分興奮。」
拉希爾說了。這只是容器,需要傾注力量才行。力量以紋章的形式散落各地,而力量就只能收束在這個器皿上,除此之外無法從那些紋章符中取得力量。
里米埃爾認為這樣沒有意義,而詢問拉希爾紋章在哪裡。
拉希爾回答,他已經從父親口中得知,紋章位在貝羅尼卡、諾斯提卡、大八洲、連基斯,以及大神殿。
「連基斯……那是帝國領地呢。」
「當時那個國家就和中原里的拉斯露卡,或北方的諾提斯卡相同,是一個南部十分著名的軍事大國。」
馬希洛嘆息。
「……父親當時就已經知道所有紋章的位置了嗎?」
「大概知道吧。可是,關於紋章沉睡在該地域的哪個位置……他也許還不知道確切的地點。」
赫德嘉說道。
在這種亂世之中,讓王族本人四處遊走是非常愚蠢的事情。
里米埃爾也這麼說。
不只如此,要是這個聖魔杯被發現,其他國家也不會保持沉默。
那麼該怎麼辦?
拉希爾如蛇一般奸笑著,像是刻意保留般,詢問其他兩個人。
5
「你說該怎麼辦……」
里米埃爾環抱著手臂,望著空無一物的器皿。
「哈,不然乾脆倒水進去看看?搞不好會變成聖水耶。跟大神殿那些好喝的泉水不同,是正牌的聖水。」
里米埃爾與赫德嘉從信函上的文字所想像的形象大不相同,與其說是一國之主……還比較像是傭兵團的團長,是個單純而快活的人。
「……愚蠢至極。甚至連這是不是聖魔杯的證據都沒有。我要先回去了。」
而赫德嘉也是,以一個在亂世中需要背負國家生存責任的人而言,她顯得太過純潔了。她是個打從一出生就背負了海蘭德這個神國之命運的神子,就像個傲慢的聖女。
「等等,你們兩個。你們的國家情況都很不妙吧?」
只有拉希爾是一個年紀輕輕就真正了解這個亂世的稀世策略家。但是,就因為曾看見他在家臣及人民面前展現的那副賢王面孔,面對如此下流的笑容……其落差之大,讓當時的赫德嘉甚至想吐。
「……我國有神明庇佑。那些在平原地區所發生的俗人之爭,一點也不足為懼。」
「很抱歉,我的國家也比這個國家好一點。大家都想招攬我們的士兵,也害怕著我們。如果有笨蛋膽敢攻過來,也只會當盡苦頭而已。」
「那是對於其他國家。但是,你們自己國內又如何?」
赫德嘉停下了準備離去的腳步,里米埃爾則皺著眉頭,眼神變得可怕。拉希爾說道:
「太過高傲而沒有任何盟友的海蘭德,目前被所有國家忽略,陷入沒有邦交的孤立狀態。就算向教團領地哀求糧食物資,遲早也會有被拋棄的一天吧?而你的地方則剛好相反,里米埃爾!不經考慮而四處亂派軍隊,國民厭戰的情緒高漲。最近甚至連利用你們的國家都開始嫌煩了。再這樣下去,你們會落得和海蘭德相同的下場。」
「說什麼哀求,真是太失禮了……!!」
「居然敢說我們是不經考慮?如果想要我們的軍隊,我隨時可以送過來啊?只不過到時會是以敵人的身分……!」
聽到回答,拉希爾笑了。簡直像是在說連他們的憤怒也在意料之內。
「只要肯協助我,我會給海蘭德足夠度過一個冬天的糧食,還會讓各國在明年前往貿易。里米埃爾也應該先退兵避避風頭,反正這十年來也賺夠多了。我會幫你的國家說點好話。」
既沒有海蘭德那樣的後盾,也沒有艾露柯雷謝爾那樣的軍力,卻不會遭到攻擊、入侵甚至威脅的外交手腕。密斯瑪路卡這個國家所擁有的最大武器,就是這位
年輕國王的談判技術。
而且,赫德嘉及里米埃爾兩人也都理解這件事。他們現在又親身領略了,就因為身為王的自己都會心動,其他國家的王肯定也會像這樣被他的話語影響。然後,會為了他剛才提出的條件而遭到玩弄。
里米埃爾輕輕發出「嘖」一聲。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不過既然我都來了,就聽聽你的說法吧。你所謂的協助是指什麼?」
「那麼你呢?赫德嘉。」
她則是輕嘆一聲。
「……只要能拯救人民,我就姑且一聽吧。」
「不用那麼提防,事情很簡單。」
唰地一聲,宛如魔術師的撲克牌一般,拉希爾手中突然出現幾枚紋章符。
「……這是什麼?」
「讓聖魔杯復活的紋章……的複製品。」
那東西具有玻璃般透明的墊片,裡頭描繪著圖案。一個是劍,一個是盾,另一個則是杯。透明的圖案像是失去功能般呈現灰色。那是赫德嘉及里米埃爾都不曾看過,具有奇妙樣式的紋章符。
「雖然沒有魔力,但與正牌貨擁有相同的性質。我們一人『使用』一枚。」
「什麼意思……?」
「就是這樣。」
拉希爾拿起其中一枚,隔著衣服按在胸前。紋章符發出淡淡的光芒,等到光芒散去之後,紋樣及墊片都消失不見,只剩下金色四方形的外框落在拉希爾的指間。
看在赫德嘉的眼裡,似乎有某種特殊的魔力被吸進拉希爾的體內。
里米埃爾說道:
「我不懂什麼魔法。這是什麼意思,至少也該說明一下吧?」
「根據研究的結果,想要令聖魔杯復活需要某種波長的魔導力。原本魔人所擁有的魔導力具有許多雜訊,但這個紋章符能將使用者的魔導力調整成一定的波長。」
「意思是說……使用了紋章符之後,你的魔力就能注入聖魔杯?」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修整的只有魔力的波形,想要令它復活需要的是這種極大量波形的魔導力。就算鑰匙頭的形狀一致,但如果比鎖洞小,就不能開門。我只是分析了聖魔杯里的鎖簧,以這個紋章符重現正確鑰匙的形狀罷了。」
赫德嘉倒抽一日氣。
的確,如果把魔法當作學問來看,可以這麼解釋。只有某一族才能打開的門、只有某種道具才能打開的寶箱、只有某位使用者才能發揮威力的魔導器——據說那些東西都是運用了「汝勿撒謊」的理論。但一般而言都被當作無法解讀的暗號。不只是肉眼無法分辨,優秀的魔導士就算能感覺到味道,也不具有能將它具體數據化的方法。
就是如此抽象的概念。光是分析它的行為就已經超乎尋常,但他居然將這個理論轉換成紋章符這個具體的存在,然後用來變換體內的魔力……?
大感驚訝的赫德嘉說道:
「我曾經聽說過,古密斯瑪路卡王朝對於魔法的理解超乎尋常……」
「嗯,正是如此。所以這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完成的。我只是碰巧找到祖先做了一半放棄的東西,再加以收尾而已……事情就是這樣。」
雖然他以收尾形容,但既然是祖先一度放棄的事情,想必不會有什麼設計圖。密斯瑪路卡王擁有從無限大的組合當中,呈現這個結論的才華。如果他所說的都是事實,那麼他除了是一位天生的策略家之外,也必定是魔導學的天才。
里米埃爾說道:
「鑰匙的理論我懂了,但既然我們打不開,那就沒有意義了吧。」
「有意義。這個波形將會遺傳給我們的孩子。」
赫德嘉與里米埃爾雙雙睜大眼睛。
而看了兩人反應的拉希爾,則像個惡作劇的少年,浮現捉弄人的笑容。
「……應該吧。」
「應該……?你……居然當場用了自己都不確定的東西!?」
「什麼事情都有第一次,而且這個東西除了人體實驗之外沒有其他證明方法。」
拉希爾握了握沒有拿紋章的那隻手。
「嗯,目前為止似乎沒有問題。如果計算正確,我們的孩子除了波形之外,應該也會繼承一些我們的魔力,肯定會擁有一定的力量。而那些力量將會以那個波形為核心,繼續儲存更多的魔力。從出生到累積與紋章符同等的力量大約要十年……二十年,或者要一百年,甚至根本達不到。雖然不知道結果,但只要魔力不失控,這個『汝勿撒謊』就會持續累積魔力。據說這就是古文明時代被稱為『弒神者』的人所用過的方法。」
里米埃爾嗤之以鼻。
「哈,為了讓神聖器皿復活,卻用了殺神的方法,真是諷刺。」
赫德嘉也搖頭。
「真是一個不敬而污穢的名稱,令人連說出口都感到忌諱。」
「別這麼說嘛。有一種說法指出,製作這個杯子的初代聖魔王本人,就是弒神一族的成員之一。」
「……!?」
赫德嘉完全沒聽過這個說法。就連身為宗教國家,遠比他國更了解傳說的海蘭德,都不曾有過這樣的傳說。
「我們的祖先就是賭在這一點上吧,意思是說……」
「意思是說,用了那個紋章符後所孕育出來的,不是普通的鑰匙……!」
聽到里米埃爾的話後,赫德嘉倒吸一口氣。
「……難道說,你想要製造出聖魔王本人……!?」
6
原本低著頭的拉希爾輕輕一笑。
「順利的話,是有那個可能。如何,有趣吧?原本所謂的聖魔杯是聖魔王的證物。唯有收集所有紋章的人才能使這個器皿復活,成為聖魔王。既然如此,如果……一開始就有人能夠取代那紋章,將會如何?如果能夠不憑藉紋章,以自己的力量使這個器皿甦醒的話……不就代表那個人是真正的聖魔王?」
過了一會兒……
里米埃爾發出像是受不了的聲音。
「……哈哈。喂喂,拉希爾,仔細想想這聽起來太可疑啦。既沒有這東西是正牌貨的證據,連聖魔王到底存不存在都很可疑。真要說起來,就連你手上的紋章符都不見得是真的。」
「但我的祖先就是為了這個東西,傾注了所有財力。那金額可不輸給我們三個國家一千年分的國家預算。畢竟當時的領土是整個中原一帶。那麼大的國家,居然會為了這個空杯而認真……我不認為他們會為了區區一個玩具做到那種地步。」
一點真實感也沒有。他說的全是前人的智慧,傳說中的傳說,毫不真切。即使如此,赫德嘉與里米埃爾卻無法一笑置之,那是因為他巧妙的口才,還有更重要的……是這個房間裡的氣氛。或許就是這器皿所釋放出來的神秘感。
「原來如此,那就當你說的是真的,這個東西是真正的聖魔杯……」
「喔喔,那樣最好,我的祖先也會感到欣慰。」
但里米埃爾誇張地聳聳盾,側著頭說道:
「我搞不懂的是,這計劃需要用上多少耐心啊?明明我們三個人都還沒結婚,冒然就要談生小孩,然後再等十年、二十年……?現在不就已經需要聖魔杯的力量了嗎?」
「沒有人說現在就可以得到。」
「可是你的信上明明說過要終結大陸的戰亂……」
「那麼你認為明天就可以終結所有的戰爭嗎?」
面對拉希爾犀利的說法,赫德嘉只能閉口不語。
「就是這麼回事。沒有人能保證十年、百年後戰爭就會結束。就算結束眼前的戰爭,有些地方還會繼續爆發戰爭。就算不提這個,也還有其他隱憂。」
拉希爾又從懷裡拿出一封信。
「這封來自馬吉斯帝亞王國的信,你們應該也收到了吧。」
「……說西域的魔王會攻打過來……的信件嗎?」
面對赫德嘉這句話,拉希爾點頭。里米埃爾訝異地問道:
「難道你相信那封信?」
這也難怪,就連三人當中最虔誠的赫德嘉本身,都沒有完全相信。她知道預言者和聖魔王同樣是個傳說。實際上,她曾與被稱為預言者的女子見過一次;但連對方是否醒著都不知道。只是周遭的人說她是預言者而已,那只是一個被信奉的對象。
所謂魔王將會攻來,只是教團想要抑制亂世,用來喚起諸侯良心的童話故事。說穿了,只是種善意的政治介入罷了。
「老實說我也對什麼魔王沒有興趣,但是……那個國家將會把這當作理由發動戰爭。無論是魔物真的會攻過來,或是由這邊率先出兵討伐西域……反正到那個國家統一南部並且對中原展開攻擊為止,還有一段時間吧。所以,在那之前,我認為這座大陸的戰爭都不會停止。」
里米埃爾的眼神變得尖銳。
「你說那個小國將會統一南部?難道你看過他們的軍隊嗎?」
「不,沒看過。很強嗎?」
和赫德嘉的猜想不同,反而是里米埃爾像是回想起那幅景象,以真誠而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沒錯,很強。即使敵我數量懸殊,他們的前線士兵都還是統一以魔人編制。而且國王還帶著自己的女兒,與魔人部隊一起衝鋒陷陣。任何士兵看了那個景象都會大感鼓舞。」
拉希爾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猜測得到里米埃爾的佐證而感到滿意。
「雖然沒看過軍隊,但我曾見過國王本人。他不像我戴著掩飾的面具,似乎是個真正的好人。在這個混亂的時代下,那種男人一旦認真起來才是最可怕的對手。」
「如果是個真正的好人,他怎麼可能會親自上戰場殺人?」
赫德嘉「哼」地一聲予以否定,但拉希爾沒有反駁。
「如果那個王無法取勝,戰亂同樣會持續下去。無論如何……只要長久混亂下去,能讓整個世界陷入疲憊最好。到時候我們的孩子就能令聖魔杯復活,成為替這座大陸帶來和平的聖魔王。我們將藉著那個庇護傘拿下整座大陸。那就是我們這種生在弱小國家的王,唯一能取得全世界的手段。如何,不覺得有趣嗎?」
「等等。你在信件里明明說過不是為了私人利益,而是為了大陸的和平。」
「雖然是出自私利,就結果而言戰爭也的確會消失。」
赫德嘉聽了頭都痛了,只能按著額頭搖了搖頭。她實在搞不懂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里米埃爾問道:
「為什麼要找我們?」
「我想想。第一個原因,姑且不論形式不同,我們的國家始終保持著中立,未來也能持續下去。意思是說這個計劃將不會讓其他大國乘虛而入。如果能維持和平到最後一刻的我們,在最後和平地統治了世界,不也是很棒的做法?」
「為了取得和平卻要先等世界疲憊倒退,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道理……」
「哎,赫德嘉,就先聽聽他怎麼說吧。還有呢?」
「另一個原因,如剛才提到的,我們幾個要有小孩還得等上一段時間。該成為英雄的人物,還是身為王家的長子比較妥當。過去曾有『聖女貞德』的例子,平民就算成為英雄,之後也一定會發生麻煩的事情。你們應該沒有私生子吧?」
「哈哈哈,雖然不知道誰是貞德……不過目前的確沒有。至於你,應該也沒問題吧?」
「沒、沒禮貌……!你以為我是誰……!」
笑得很愉快的里米埃爾,以及紅著臉生氣的赫德嘉,兩人成了明顯的對比。
「那就好。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還有其他問題嗎?」
「有……!」
赫德嘉向前踏出一步。
「你說要讓孩子遺傳我們的特性是嗎?還說要藉此累積魔力?可是這麼一來,誰知道我們的孩子會不會因此發生什麼問題……」
聽到赫德嘉的擔心,拉希爾嗤之以鼻。
「喔,的確不知道。可能會變成白痴,也可能會因魔力失控而自我毀滅,甚至連能不能以人形生下來都無法保證。不過反正就是會有力量,最糟的情況下,即使當作武器利用也不錯……」
赫德嘉因為太過恐懼,而拍開了拿著剩餘紋章符的拉希爾的手。雖然他的話語很可怕,但更令赫德嘉害怕的是拉希爾若無其事、甚至笑著說這些話。
「你這個人根本是瘋子!居然想操控上天賜予的寶貴生命,這是對神不敬!」
「那麼你就陪自己的國察餓死吧。」
「……!!」
拉希爾既沒有理會啞口無言的赫德嘉,也對她的辱罵置若罔聞,只是再度撿起紋章。
「那麼你呢,里米埃爾?」
「我曾經聽說過,古時候的魔族擁有非常純淨的魔力。那和你剛才說的波形整齊是一樣的意思嗎?」
「不知道。不過在我國的研究資料里,的確寫著有那樣的傾向。比一般魔人高上許多階、而且經過更多鍛鏈的魔人,魔力的波形會比較整齊。如果要再補充理由,這也是選上你們的原因。你們都擁有還算高等的魔人血統吧?如果只是普通人類,根本不用談什麼波長,即使想儲存魔力都是不可能的事。」
像是想問的都問完了,里米埃爾向前踏出一步。
「愈強的人波形就愈整齊……反過來說,波形愈整齊的人就愈強是嗎?哪一個是我的?」
「隨你挑。」
「那麼,我還是比較喜歡劍。」
「里米埃爾……!」
赫德嘉還來不及制止,他就已經和拉希爾剛才一樣,將紋章符按在胸前,吸收了特性。而且若無其事地笑著,彷佛一開始就不把拉希爾的話當作一回事。
「雖然不想用歹竹出好筍來形容,不過如果魔人能生個魔族出來,那還挺可靠的。更何況這還能夠替天下帶來和平。雖然說,我這個人似乎不是什麼結婚的料,搞不好連個小鬼都生不出來。」
「在用之前先講清楚啊,害我浪費一枚。」
互開玩笑的兩人,目光移到赫德嘉身上。
「還剩下一枚羅。先搶先贏。」
那種說法也很下流……!
「你這個人……!你們到底把人命、而且是自己小孩的性命當作什麼……!」
「隨便你說。你這高傲的聖女,所負的職責,就是讓神明所賜予的幾萬名國民的崇高性命餓死嗎?」
赫德嘉怒髮衝冠。
「你這個男人……!!」
「有什麼關係,如果那麼害怕就學學裡米埃爾,一輩子不要結婚吧。總之只要你現在使用,我就援助海蘭德。」
意思是並非為了自己,而該為了人民這麼做。居然說這是正確的事情。
實在、實在是太過卑鄙的威脅。
「……我和你們不同,並不是那麼純粹的魔人,幾乎和人類沒兩樣。」
「聽說海蘭德王家代代都體弱多病,搞不好真的會和里米埃爾說的一樣,生個健壯孩子出來。」
「……」
「怎麼了,不是有神倮佑嗎?不對,仔細想想神的保佑好像也填不飽人民的肚子——」
「拿來!!」
搞到最後,赫德嘉已經幾近歇斯底里了。
然後像他們一樣把紋章放到胸前。
的確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紋章符就這樣輕易地……
「……?怎、怎麼回事……?」
沒有發生任何事。無論如何祈求或集中精神,都沒有融入身體的感覺。看到赫德嘉苦戰了半天,拉希爾脫口而出:
「嗯?喔,該不會是女人不能用吧?」
「……這……這種事情你應該一開始就說呀!蠢材!可惡!」
「好痛耶,喂,不要打我。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第一次嘗試。不然,你就用在未來的老公身上吧。」
赫德嘉邊喘氣邊問道:
「……那麼,關於糧食的事情……」
「不用擔心,我會給你送去。貿易的事情也會在春天以前完成。」
「可是,我可以在利用了你之後,隨便把這個紋章符扔掉呀。」
拉希爾像是有點傷腦筋似地,眨了眨眼。
「……你這女人真是一板一眼。那種事情幹嘛告訴我,回程的途中自己丟掉就好了吧?真虧你能統治國家這麼久。」
「不、不要管我了……!我是在問,如果真的那麼做的話你要怎麼辦!是不是很遺憾!?是不是很不甘心!?」
老實說,赫德嘉只是想看看這個把自己看得透徹的男子會做出哪種反應。然而……
「哈哈,不甘心,是嗎?的確會很遺憾沒錯……不過,那也只代表說我這個人很糊塗而已吧?集結了密斯瑪路卡王朝幾百年智慧的紋章符,居然被丟在路邊的水溝里。哎呀,沒想到對女人沒有效,真是失算啊!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
7
「……咦?請問,赫德嘉陛下。」
「什麼事?」
「我家老爸是那麼壞的人嗎?」
「就是呀,他那邪惡的笑容,簡直像是把世上所有邪惡濃縮在嘴角一樣。」
……
算了。
「所以說,請問……陛下後來如何了?」
赫德嘉深深地嘆了口氣,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我用在丈夫身上。因為拉希爾遵守約定,提供了非常充足的糧食,而且也替我們改善與他國的關係。我收下的是盾牌形狀的紋章,於是我告訴丈夫那是海蘭德的
傳家之寶,作為護身符能夠抵擋不幸……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欺騙丈夫。」
「那麼……如果那些全是事實,安潔麗卡大人與利塞爾都和我一樣……」
赫德嘉默默地點頭。
結果三個人都結了婚,儘管時間不同,也都生了孩子。如拉希爾的計算,他們一出生就擁有不小的力量。
赫德嘉的孩子們並沒有產生她所擔心的那些問題,反而如同當時拉希爾及里米埃爾所開的玩笑那樣……兩個孩子都很強壯,甚至以勇者的身分活躍著。
三個人自從在聖魔杯麵前交談過後,似乎很合得來,尤其是拉希爾和里米埃爾變得非常親近,兩個國家來往密切。他們甚至帶著自己的孩子,到彼此的國家遊玩。
「……然後,發生了艾露柯雷謝爾的那件事情。」
「……」
馬希洛與里米埃爾的女兒帕莉斯緹艾爾,兩人一起溜出艾露柯雷謝爾城堡。他們兩個孩子就這樣一起到外面玩耍。當時發生的事情,馬希洛自己並不記得。但是,馬希洛將出生長大這幾年內所累積的力量一口氣爆發出來,然後失去了力量,那股力量就和艾露柯雷謝爾這個國家一起消失了。
那就是事實。
「原來……這就是真相……?我的魔人力量並不是被封印起來……而是在當時完全失去了……」
「是的,拉希爾的確如此說過。」
「……請問這件事情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沒有,就連丈夫我都沒告訴過他。恐怕……就連拉希爾的親信修萊因班及愛戴爾瓦斯也都不知情。因為每次提到這件事,拉希爾一定會支開其他人。」
「……」
那不是很寄怪嗎?在帝國向密斯瑪路卡宣戰的時候,父親曾說過要把封印的力量還給自己……難道那只是為了激勵毫不知情,而以笨蛋自居的自己?還是說……那只是在修萊因班等親信面前,為了圓謊而故意編出來的說法?
馬希洛從思緒中回到現實。
「……可是,除了那一點之外……父親的計劃成功了呢。」
「不,的確發生了問題。」
「……?」
「似乎連拉希爾也沒有預料到,問題會發生在給予特性的父母身上。」
赫德嘉輕輕閉上雙眼。
「自從帕莉斯緹艾爾公主出生以後,里米埃爾就說自己變得無力揮劍……拉希爾也在你出生之後,變得很容易疲勞。而我的丈夫在利塞爾出生後幾年,就臥病在床……最後離開人世。」
「……那不是巧合……嗎?」
「不是。最好的證據是,拉希爾是一個擁有密斯瑪路卡王家高貴血統的魔人,原本就算保持著二、三十歲般的年輕活力也不奇怪……但是,他現在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吧。」
的確如此。在會議當中,就算混在他國的年長者之中,他也顯得很沉穩、威嚴、有魄力。那絕非能靠個性或演技營造出來的。現在的他已經像是個四、五十歲的人類,並非魔人,甚至老化得更嚴重。
「有一次,拉希爾曾說,魔人一旦生了孩子,就會稍微加速老化。那是因為把自己的魔力分給孩子的結果。話雖如此,也只是稍微而已。原本不會產生那麼明顯的結果。與波長的理論相同,研究古王朝時代的學者們經由詳細的統計結果,才做出『可能會如此』的推測。但是,那個紋章符卻不一樣。」
特性造成了身體狀況的變化,以及急速的老化。並且大量地、強制性地奪走了魔力。
「我這個母體並沒有直接使用紋章符,卻還是成了現在這副慘樣。里米埃爾的王妃和我一樣容易生病,還有你的母親早逝……恐怕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馬希洛並沒有從父親那裡聽說這麼詳細的事情。
「之後,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拉希爾他曾懦弱地向我吐露心聲。」
「他說了什麼……?」
「他說,事情總是不如想像中順利。」
「……!」
馬希洛感到自己全身的血在沸騰,幾乎要倒流。接著他用力吸氣,並且緩緩吐出。就算在這裡生氣也沒有用,因為想表達憤怒的對象不在。他壓下了情緒。
「冷靜點,馬希洛王子。拉希爾他變了。」
察覺馬希洛的憤怒後,赫德嘉以微笑安慰他。
「雖然里米埃爾已經不在了……但是就算和我獨自談話,他也不再以那樣的表情笑了。當時的拉希爾,雖然是一個充滿野心的粗暴男人……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他實在很有活力。後來那個不再談論野心的他,看在知道他以前模樣的我眼裡,簡直像個行屍走肉。」
「……」
「包括艾露柯雷謝爾的事在內……失去里米埃爾這個朋友,他一定感到懊悔萬分。因為對拉希爾來說,里米埃爾是唯一、一個能夠暢談心事的摯友。」
赫德嘉注視著馬希洛,像是在尋找拉希爾的影子。
「他和你母親,看起來也是感情很好的一對夫妻,拉希爾一定是打從心底愛著她。接連失去愛人及朋友之後,他所感受的悲傷……」
「所以……您要我原諒他……!?」
「我沒有要你原諒他,就連我自己內心也不曾原諒過拉希爾。但是,請你想一想,拉希爾一開始為什麼要找我和里米埃爾合作……一切都是為了不靠武力而和平統一這座大陸的夢想。」
「……」
由於大受打擊,馬希洛不禁動了動身子。
「他的確是個狡猾而聰明的壞人。但是,我們之所以想要協助他……我們之所以被打動,一定是因為覺得他潛藏在內心的想法十分高尚的緣故。就因為拉希爾相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他才能如此堅定地向前邁進。」
「……」
「如果仍想否定他,你就必須超越拉希爾,也要超越格蘭馬賽納爾的皇帝尼奧西斯。既不像拉希爾那樣打破禁忌,也不像尼奧西斯那樣倚賴武力,既不欺騙、也不傷害任何一個人,將這座大陸納為已有。」
剛開始,馬希洛還反射性地想要反駁……但是,他只能張著嘴,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
最後,他無力地搖搖頭。
「……再怎麼說,那都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已經欺騙了不少人。」
赫德嘉緩緩點頭。她的臉上帶著慈愛的笑容,朝馬希洛說道:
「是的。所以,至少你該為他想想,好好理解你的父親。就算不原諒,也請不要恨拉希爾。然後,也請不要覺得出生到這個世上的自己很可悲。」
可悲。
聽到這句話,馬希洛第一次察覺這份原本以為與自己最無關的感傷。
不過,似乎正是如此。為什麼要創造這樣的自己?為什麼要讓自己得到如此具破壞性的力量?結果導致一個國家毀滅的自己是多麼可悲。他無法原諒生出這樣的自己的父親……
小時候,艾露柯雷謝爾的事件過後,馬希洛曾被父親痛罵,說他只要當一個儲存魔力的人偶就夠了,只要成為一個以那力量負責戰鬥的機器人偶就夠了。
但是,事到如今,冷靜地站在他的立場想想,並非完全無法理解。
如果過去的他是那樣的個性,就算很重視朋友和妻子……不過身為孩子的馬希洛,對他而言也只是用來實現計劃的工具,絕非可以傾注愛意的對象。但是到了最後,不只自己的力量,甚至連愛人及摯友都被奪走了。就因為很清楚一切的因全是自己所種,他才不願承認自己過於沉重的罪孽。
(……)
如此一想,馬希洛不禁感到恐懼,就連自己原本認為正確的行動,搞不好哪天也會像那樣變成料想不到的罪孽。
所以父親那時才會質問自己。
你有決心能夠捨棄一切嗎?
準備好捨棄當個人,戴上王的面具嗎?
就因為他曾自己斬斷了與他人的連結,只剩下國王的面具可以依託,才會如此嚴厲地質問馬希洛。他想告訴輕言能背叛一切的馬希洛,製造罪孽將是多麼嚴苛的一條路。還有,就算被自己所造的孽殺害,他也無怨無悔……所以他才露出自己的胸膛。
想到這裡,馬希洛吐了一口氣。
他感覺到內心的壓抑終於消失,心情也輕鬆許多,於是抬起臉來。
「……我已經平靜很多了。」
赫德嘉以溫和的笑容緩緩點頭。
「你真的很堅強,馬希洛王子。」
「不,嗯,反正我本來就不是會煩惱那些事情的人。之後我會再好好想想的。可是,真如父親大人所計算……光是我和利塞爾等人集合在一起,就能啟動聖魔杯?」
「是的,就是認為有那樣的可能……我才把一切真相告訴你。無論是教團領土還是帝國
領土,去那裡尋找紋章都太過危險了。但是,如果之前收集到的紋章,能夠代替失去力量的你,或是行蹤不明的帕莉斯緹艾爾公主成為鑰匙……換句話說,如果安潔麗卡與利塞爾能夠填補不足的部分,我會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們,讓他們前往密斯瑪路卡。」
「……!」
的確,那也是一種方法……
「我原本以為你到這個國家,就是為了那個目的,所以才找你過來……拉希爾沒有說什麼嗎?」
「……是。如我一開始秉告過的,關於聖魔杯的事,除了紋章之外,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
「這樣子嗎……可能事情沒有那麼順利吧。如果帕莉斯緹艾爾公主還平安的話……」
此時,馬希洛稍微探出身子,低聲告訴女王:
「帕莉斯緹艾爾王女還活著,也能確定她的所在。」
「什麼……!」
馬希洛示意女王壓低聲音。
現在馬希洛明白了。如果父親和艾露柯雷謝爾王那麼熟稔,他不可能不認識帕莉艾爾。就算經過了一段時間不見,他一定還認得帕莉艾爾。雖然不知她是基於何種緣由才任職於密斯瑪路卡,但不太可能純屬巧合。
也許是為了贖罪,才收留亡友的遺孤。
「那麼,公主她人在……?」
雖然沒有先知會帕莉艾爾,但告訴她應該沒關係。不,她是除了父親之外唯一知道真相的人,絕對應該告訴她。
「她現在是我的護衛,就是站在我身邊,穿著儀隊服裝的近衛騎士。」
「啊啊……」
赫德嘉眼泛淚光,向上天祈禱著。
「……原來是這樣,她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可是,她本人非常不希望別人知道這件事情。畢竟帝國還在追殺殘黨,請務必保密。」
「我明白。可是……這樣子呀……對那孩子來說,果然是一段太過痛苦的過去吧。」
「是的。可是,萬一我國發生了什麼事情,請務必讓她來到這裡避難。我在這裡請求您。」
赫德嘉用力點頭。
「是,當然。我一定會幫忙的。」
「等我回國以後,會將陛下剛才所說的,也就是由我們取代鑰匙的可能性,與父親商量看看。」
父親曾說要還自己力量。也許他真的有什麼辦法。如果自己的力量能因此恢復……然後,如果他的計算正確——
馬希洛恨不得立刻去問他。
但是,他也不能現在折返。就算沒有秘密出訪時那麼嚴重,但『風』一定仍在監視自己。要是臨時改變了行程,將會引起無謂的懷疑。
而且也不適合現在去質問帕莉艾爾。雖然她表面上和自己親近……雖然帕莉艾爾與自己親近……但『帕莉斯緹艾爾公主』並沒有原諒自己。而且想揮別那段過去的帕莉艾爾自己,也非常討厭那樣的帕莉斯緹艾爾公主。
難道說……
不對,並沒有那麼模糊。自己就是害怕被帕莉艾爾討厭。
害怕失去親近的人。
就因為失意,原本野心勃勃的拉希爾喪失一切的活力。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就是如此值得珍惜的東西。
馬希洛向赫德嘉再三道謝後,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