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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On the Way to a Smile EPISOED:SHIN·RA(1/2)

目錄

古代種的遺蹟——

神羅公司總務部調查課,通稱塔克斯的主任茨奧受命的任務,就是搶先賽菲羅斯一步,獲得稱為黑秘石的魔石。然而就在即將到手的時候賽菲羅斯本人現身,讓茨奧受到瀕死的重傷。他不斷失血,意識逐漸模糊。最後,當他有所覺悟自己就要葬身此地時,艾莉絲與她的同伴們出現了。她們也在追趕賽菲羅斯而剛剛來到遺蹟。

監視古代種的後裔艾莉絲,伺機要求她協助公司,長久以來成了茨奧的日常業務。有時候,部下們會以粗暴的手段施加壓力,不過基本上以神羅公司來說,算是很和平的作戰了。過去想以暴力支配艾莉絲的親生母親,結果反而失去了她,對這件事的反省形成了本次作戰的基本方針。世界上僅有一位的古代種後裔,艾莉絲。茨奧覺得彷佛代表了公司黑暗面的自己不配靠近如此莊嚴的存在,每天只是暗中保護她。最先開口交談的,是年紀尚小的艾莉絲。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

茨奧懷疑自己聽錯了小女孩說的話。艾莉絲對沉默不語的茨奧繼續說。

「你不是一直在保護我嗎?」

考慮到任務的內容,或許應該將錯就錯讓她繼續誤會下去。然而,茨奧誠實地告訴她真相。那是他人生當中最誠實的一刻了。

「我是神羅公司的茨奧。我有話想告訴你。」

「我討厭神羅!」

目送著跑得老遠的幼小背髟,茨奧感到安心覺得這樣做是對的。他想即使有一天必須硬是將她帶走,也絕不能欺騙她。

後來歲月流逝,不知道有過甚麼前因後果,長大成人的艾莉絲與反神羅組織阿帕拉契產生接觸讓情況急轉直下。未能掌握情況而內心動搖的茨奧,對艾莉絲採取了後來被部下取笑的假邪惡態度。每當部下提起這事茨奧就會想:

我不是假邪惡。對艾莉絲而言神羅就是邪惡。邪惡就要有邪惡的樣子——。

結果,茨奧雖然覺得自己將死,還是選擇以塔克斯的身分面對艾莉絲。

「媽的。自從艾莉絲離開身邊我就一路倒霉。」

然而艾莉絲,卻為了這樣的茨奧而流淚。不只是一個敵人,而是把他當作從小認識的熟人。出乎意料的狀況,讓茨奧覺得死亡也不是件壞事,不過脫口而出的卻是半開玩笑的諷刺。

「我還沒死。」

艾莉絲離去後,茨奧靜靜地等死。但死亡遲遲不肯降臨。即使覺得意識逐漸飄向遠方,卻不覺得精神即將與生命之流結合。

救了茨奧一命的是里夫。里夫以驚人能力操作的怪貓玩偶——坐在大莫古利上面——出現在他的眼前。派這個叫做貓妖的貓玩偶混入艾莉絲一行人當中摸清她們的動向,就是公司指派給里夫的任務。

「真是好險啊,茨奧先生。」

「黑秘石呢?」

「——」

沒有回答。玩偶好像定格了一樣不動。不過,過了片刻之後,

「抱歉。現在正在同時操作一號與二號——這有點難。」

「喔。」茨奧不能明白它的困難,不過他不想打擾里夫,只等對方的下一句話。

「黑秘石,總之先交給克勞德他們了。比賽菲羅斯好多了吧。」

克勞德。克勞德怎麼會與一連串的事件牽扯甚深,是一個難解的謎團,但同時,他也覺得這是必然的。茨奧感覺到克勞德才是那把鑰匙,不過無論他怎麼思考,都無法預測這把鑰匙究竟會開放甚麼樣的門。無論如何,為了阻止終極黑魔法隕石術的發動,黑秘石還是交由克勞德保管比較好。

「黑秘石交給克勞德——了解。」

「茨奧先生的事情——我會跟公司聯絡。」

「——好。」

「還有——我的間諜身分已經被揭穿了,不過我會繼續與克勞德他們一起行動。他們這些人還滿有趣的。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很令人感興趣。好了,我要搬動一下嘍。」

原本還有幾件事要問,但是被大莫古利抱起時的劇痛讓茨奧暈了過去。茨奧對於之後的事只有片斷的記憶。

茨奧被三個男人拾到船上。他們是以前的上司與部下。里夫為什麼不是聯絡公司,而是這些人?

還有,這三個人是否一直持續取得聯絡?疑問接二連三地浮現腦海,但茨奧沒有力氣發問。一路上,幾乎所有時間他都處於昏迷狀態,最後他在一間狹小的房間裡醒轉。嗅聞到混合了生鏽鋼鐵與海潮鹹味的獨特空氣,他知道自己被運到朱諾。很快地出現了一名醫生,開始正式進行治療。

**

在茨奧離開現場的期間艾莉絲死了,黑秘石從克勞德手中落入了賽菲羅斯之手。賽菲羅斯使用黑秘石,發動了終極黑魔法隕石術。

有人說距離隕石撞上星球毀滅一切還剩三天,也有人說七天。也許結果都沒差,但人們還是忍不住多方揣測。

**

米德加零號街。神羅大廈附近——

八號街日夜趕工搭蓋的鋼鐵支柱上,安裝了從朱諾空運來的炮台,完成了一座搖搖欲墜的巨大武器。這門被負責開發武器的史考莉命名為「蕾姊妹」的大炮,是對付賽菲羅斯的最終武器。「蕾姊妹」以專用管線連接到所有在米德加運轉的魔晃爐,預定將會以巨大秘石提升魔晃能源的功率,朝沉睡在遙遠北方大空洞裡的賽菲羅斯射擊,人們期盼它能如同字面上所示讓敵人灰飛煙滅。他們認為只要賽菲羅斯消滅,飛在空中的隕石——賽菲羅斯利用黑秘石叫出的噩夢——也會一起消失。

一旦破壞星球的威脅消失,那些生物武器也會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吧。

「理論上來說沒問題。」

路德抬頭仰望著蕾姊妹說。

「理論上?那其他方面呢?」雷諾一反平常態度以認真的口吻詢問。

「我個人有點不安。」

「我得說,我放心了。」

「什麼意思?」

這次輪到路德反問他了。

「我還以為只有我擔心咧。這玩意兒真的要直接上陣嗎?不需要試射嗎?米德加不會有事吧?」

「我說不會有事你就放心了嗎?」

被雷諾連珠炮似地問了一大串問題,路德用低沉得嚇人的聲音回答。

「我得說,你別生氣啊。」

結果,蕾姊妹沒有發揮大家期待的功效,就化為巨大的廢鐵。同時,神羅大廈受到生物武器攻擊,使得董事級專用樓層被破壞。身為塔克斯之一員的雷諾與路德,出於工作性質,遭到破壞的建築物早已看習慣了。然而如果是神羅大廈情況就不一樣了。對於經常在外行動,幾乎不會在辦公室工作的兩人而言,結束任務回到本公司大廈,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樣。其他同伴的慰勞與上司的斥責,閒來無事時開開女同事的玩笑或是反過來被調侃,如果在外面的時候是「ON」公司就是「OFF」。雖然與一般員工正好相反,但正因為如此,兩人對神羅大廈的感情也就格外深厚。

雷諾與路德內心的動搖,在聽到社長路法斯下落不明時更加劇了。

由於有許多人目擊到生物武器放出的能源波直接命中社長室,因此這項情報所代表的意義,便不只有社長下落不明這麼單純。再加上,還有許多董事、幹部級人員生死不明,造成神羅公司的指揮系統混亂。不只如此,人們預測隕石還有幾天就會撞上星球,因此許多人都放棄了職場。

雷諾與路德,為了確認路法斯的安危,正在等電梯打算前往社長室。由於直達董事級專用樓層的電梯暫停使用,他們只得搭乘普通員工用電梯慢慢往上爬。

「這玩意兒根本沒在動啊。」

「大概是緊急停止裝置啟動了。」

「性能還真好啊,受不了。」

「雷諾、路德。走樓梯吧。」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兩人先是面面相覷,然後開始找發出聲音的人。於是他們發現了一名留著長發,雖然熟悉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男人。

「主任!」

幾天前他們才接到茨奧的死訊。後輩伊莉娜甚至還聲稱要為茨奧報仇,一路追殺克勞德到遙遠的北方去。然而她失敗了一邊咒罵一邊回到米德加,把報仇兩個字當作咒文一樣掛在嘴邊,兩人對此還記憶猶新。換句話說,塔克斯的所有人都以為主任死了。

「怎麼了?」

茨奧看著啞口無言的雷諾說。

「主任,你還活著啊。」

「就如你所看到的。不過,沒時間解釋事情經過了。」

「嗯。」雷諾點了好幾次頭,表示不需要說明。

「主任!」

突然傳來年輕女性的聲音。三人把頭轉向聲音的方向看到伊莉娜站在那裡。這個塔克斯當中最年輕的成員,絲毫不掩飾能夠與以為已死的上司重逢的喜悅。伊莉

娜沖向茨奧然後冷不防地抱住對方。

「伊莉娜,我得說,我也很想這麼做。」

「你用不著客氣啊,前輩。」

「還是免了吧。」

茨奧抓住伊莉娜的肩膀將她推開,然後看著三名部下點頭。

「——好了,該工作了。」

黑暗——

遭到生物武器攻擊之後,路法斯神羅在黑暗當中邊笑邊一路滑落。

令人不敢想像這顆星球竟然沉睡著如此駭人的怪物,生物武器襲擊社長室附近時,路法斯被爆炸波吹倒撞在地板上。緊接著大廈本身發生了爆炸,構成天花板的鋼鐵製建材掉落下來,插進路法斯頭部旁邊的地板。為了躲避勢必還會繼續掉下來的物體,他滾動身體想躲到桌子底下。當他看到生物武器的攻擊完全針對自己時,他應該已經做好了受死的準備。然而,在他被爆炸波吹倒時,一把怒火在心中燃燒起來。那是對於自己準備接受死亡的憤怒。那算甚麼。為什麼自己會想一死了之?憤怒讓路法斯變得冷靜。生物武器可能會發動下一波攻擊。在那之前必須儘早逃離此地。

路法斯滾到桌子底下找尋退路時,一顆印著L字的小小按鈕映入他的眼帘。

這顆按鈕隱藏在桌子底下。既然會設置在這種地方,一定是某種緊急用的裝置。比方說現在能夠立刻派上用場的某種法寶。路法斯毫不猶豫地按下按鈕。路法斯躺著的那一塊地板,發出喀噠的一聲消失了。失去支撐的路法斯維持著原本的姿勢掉到大約一公尺下方的地方。伴隨著身體撞上堅硬地板的衝擊,他發現地板傾斜了。然後路法斯便滑了下去。結果我還是得死嗎,他想。而且,看來自己必須死在分布於地板與牆壁中的空調風管里。這也未免太滑稽了。當自己的遺體被人發現時,大家會怎麼想?在賭上星球存亡的戰役當中,唯一有足夠戰力對抗敵人的神羅公司社長卻死了。而且,還是死在空調風管里。嗯。有笑點。只可惜自己看不到那個場面。話說回來這個風管是怎麼了。角度有必要裝得這麼陡嗎。還有那個L按鈕到底是——這時路法斯想起將近二十年前,與父視的對話。最後,他發出聲音開始哈哈大笑。

那時候他五歲。半夜醒來的路法斯,發現父親難得回到家中。他做好被父親斥責早點睡覺的心理準備踏進房間,但意外地父親的心情很好,將剛剛完成的設計圖拿給他看。那是最近預定改裝的神羅大廈頂樓,社長室的設計圖。

「怎麼樣。從這個房間可以對全世界呼風喚雨喔。」

「好厲害喔。」路法斯裝出敬佩的樣子,努力想從設計圖中看出甚麼資訊。他想找出一些能夠讓父親稱讚自己聰明的話題。然而,他甚麼也沒找到,只是順口說出一時想到的事。

「爸爸。要從哪裡逃走?」

父親沒聽懂路法斯在說甚麼。

「逃走是指什麼?」

「如果敵人攻打過來,必須趕緊逃走才行。」

「喔——」

明白了兒子的意思後父親接著說下去。

「神羅公司沒有敵人。就算有,社長室在大廈的七十樓。誰也攻打不過來的。」

「帕瑪先生說敵人會從宇宙來喔。」

「帕瑪說的?」

父親的眉間皺了起來。這表示他要發怒了。負責宇宙開發事業的帕瑪之後可能會被爸爸臭罵一頓。不過,帕瑪說挨罵就是他的工作所以沒關係。只要不是我被罵都無所謂。然而,同時他也感覺到自己讓父親不高興了。

「爸爸,對不起。我想睡覺了。」

「喂,路法斯。就照你所說的——」神羅總裁不理會兒子繼續說下去。「做個逃生設備以備敵人的攻擊吧。不過啊,路法斯。你爸爸是不會用那種東西的。等你哪天當上社長時用吧。不,當然不能保證你會當上社長就是了。」

「爸爸——」

「哼。逃走?」

「爸爸,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你承認自己的意見是錯的嗎?」

「嗯。」

「沒主見的傢伙!」

路法斯只想趕快溜走。

「用來逃脫的裝置,我會替你加上一個容易辨識的標誌。L。記住了。Loser的L。」

無論如何,路法斯只想感謝五歲的自己。

從遭到破壞的社長室連接到地上樓層的逃生滑道長得像是沒有盡頭,提供了足夠的時間回顧人生。早已遺忘的一些瑣事一個接著一個回到記憶中。當發現幾乎每件事都有父親登場時,路法斯不得不承認自己也只是個普通的男人——或者說男孩。雖然期望父親能夠稱讚自己,夢想有一天能超越父親,但只懂得採取反抗的態度表現情感,結果,從父親那邊得到的儘是叱責與漠視。如此稀鬆平常的父子關係竟然與自己如此吻合,這個事實比至今聽過的任何笑話都還要好笑。路法斯在黑暗中,無所顧忌地發笑。

逃生滑道突如其來地抵達終點,路法斯激烈地滑進一處四面被白色牆壁包圍的明亮房間。由於速度太快,他硬生生撞上下怎麼寬廣的房間面對滑道出口的牆壁才停下來。

「咿!」

自己發出來的可悲聲音戳中笑點,路法斯又笑起來。他發現自己似乎斷了幾根肋骨,但還是笑個不停。路法斯維持著硬生生撞上牆壁時,實在不能見人的丟臉姿勢繼續笑。然而不久之後,折斷的骨頭便告訴他該回到現實了。

路法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找到比較不那麼痛輕鬆一點的姿勢,躺在地板上移動視線確認房間內的狀態。這是一問白色牆壁、每邊大約長五公尺的正方形房間。一張樸素像是病床的床鋪擺在滑道出口旁。亞麻布都是高級品,不過一看就知道擺著很久沒人用了。面對牆壁右手邊整面都是衣櫃。左手邊的牆壁有扇門大概是鋼鐵製的。路法斯忍著疼痛爬過去,躺在地板上確認它的構造。沒有把手或是門把。有個小型控制板,似乎是要操作它來開關門的樣子。看來必須輸入由幾個數字組成的密碼才行。然而,路法斯想不到甚麼密碼,現在恐怕也沒有辦法集中精神進行錯誤嘗試。他迅速放棄開門,接著維持仰躺的姿勢用腳讓自己移動到衣櫃前。

他有自覺自己的姿勢實在太難看了。衣櫃的門很容易打開。裡面放滿了神羅制的無菌保存盒。他從最下面的柜子——他只構得到那裡——拉出盒子。蓋子上印著ForL。

「哼。」

看著這個標誌路法斯發出嗤笑。很快地,他又無法壓抑住體內那股想笑的欲望了。可是,一笑肋骨就會痛。他勉強忍住笑打開盒蓋。正如他所料裡面放了治療劑與化學合成藥劑等等。路法斯避開可能變質產生毒素的魔法類藥物,將合成類鎮痛劑放進口中後,放鬆全身力道等待藥效發生。在他的視線前方,天花板上寫著大大的L字。

「別再逗我笑了,老爸。」

吞下太多鎮痛劑讓他意識朦朧,時間不斷流逝。在藏身處藉助藥物力量度過的時間,想不到還滿舒適的。不過,同時他也覺得煩躁在這麼重要的時刻自己卻不能站在第一線指揮。最後路法斯靠著牆壁做為支撐,站在門扉旁的控制板旁,輸入了幾個密碼。但都徒勞無功。藥物害他無法持續集中精神認真思索密碼,但是他自己要吞藥的。

雷諾與路德在遭到破壞的社長室里。

「我得說,沒有半個人啊。」

「是啊。」

「檢查三次了吧?」

「搜遍每個角落了。」

「也就是說,還活著。」

「但是,人到哪裡去了?」

地上有幾根似乎是從天花板上落下的鋼筋。已經仔細檢查過,確定路法斯不在鋼筋底下。

「其他還有——哪裡?」

隕石接近,造成颳起了暴風。塔克斯的成員們無視步步進逼的隕石,繼續搜尋路法斯。雖然救難隊四處奔波,但沒有得到發現路法斯的消息。

雷諾與路德從神羅大廈一樓入口後面通過一扇不顯眼的門,檢查一半位於地下的董事級專用兼緊急入口。以建造了大廈的上一代社長神羅總裁的品味來想,設計相當簡樸。這塊區域就只有厚重構造的出入口而已,絲毫不做裝飾。天花板、牆壁、地板,全都釘上了普通的板狀鋼鐵。

「我得說,甚麼都沒有啊。走吧,路德。」

「等等。」

路德制止了雷諾,指著牆壁的一部分。

「顏色不對。」

路法斯站在控制板旁邊,盯著從0到9的數字鈕。腦子裡知道只要試過所有數字的組合就行了。但這未免太不實際。在錯誤嘗試的過程中就會發瘋了吧。必須想個更有效率的方法。密碼或許是具有特殊意味的數字。然而,對路法斯而言有意義的數字,對於命人設定密碼的父親來說很可能沒有意義。剛才已經試過少數對兩人都有意義的數字——例如母

親的生日與忌日——都無法解除門鎖。

他不清楚來到這個房間已經過了多久時間。不過,既然自己還活著,就表示隕石還在天上。也就是說,既然蕾姊妹沒有獲得預期的戰果,賽菲羅斯人還在北方的大空洞,那麼隕石遲早會帶來死亡。路法斯幻想了死亡。自己的精神將會溶入循環星球的生命之流吧。在那當中,也許會有父親的意識也說不定。他想像自己向父親的意識說話的模樣,但不太能想像。意識長得甚麼模樣?不,在繞行星球的龐大能量壓倒性的奔流中,一個人類的意識恐怕瞬間便會擴散掉了吧。

「啊,對喔。」

路法斯發現自己完全忘了整個星球都會消失的大前提,笑了。然後他將手伸進白色西裝的口袋裡,取出鎮痛劑的瓶子。他將三顆藥丸丟進口中咬碎後,再繼續看著控制板。

「哼。」

就算免不了一死,他也不想死在這個房間裡。路法斯輸入了看到控制板的時候就已經浮現在腦海中,但一直沒有嘗試的數字組合。他覺得對這組數字寄予期待,就好像對父親認輸了一樣。但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雷諾與路德正在檢查一塊顏色與其他不同的鋼鐵板。

「我得說,只是普通的牆壁嘛。」

雷諾話才說到一半,牆壁就開始微微地震動。很快地,一塊跟其他地方顏色不同,寬約一公尺的板子像被吸進地板般往下降,最後消失了。雷諾與路德先是互相看看對方的臉,然後跑向板子消失不見之後牆上開出的大洞。洞穴的深處看得見白色的牆壁。似乎是一間小房間的樣子。

「我得說,打擾啦。」雷諾正要往房間裡看時,路法斯從牆壁旁邊探出頭來。

「辛苦了。」神羅公司的年輕領導人只說完這句話,就當場昏過去了。

「社長!」

經過正要照顧路法斯的雷諾身邊,路德踏進了白色房間。他馬上就明白這裡是一處避難所。他略為掃視一下室內。門扉旁邊有塊控制板,四位數的數字閃爍著,最後消失。路德不知道,這個數字是上一代社長習慣性地替有可能使用的裝置設定的初期密碼。也就是上一代社長絕不可能忘記的數字組合,兒子的生日。

「路德,麻煩你去找醫生。順便看看外面的狀況。」

「社長怎麼樣了?」

「睡得很熟。」

正如雷諾所說,社長發出了安穩的呼吸聲。

「一定是見到我們,放心了。」

雷諾想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但是失敗了。

「真是太好了。」

路德嚴肅地回答,然後走到外面。

路德站在風雨交加的黑夜當中。這裡是神羅大廈的後門。猜想應該是從大廈剝落的外牆鋼板與建材散落一地。設置在地上協助救難隊行動的泛光燈,以及上空直升機的采照燈照耀之下,讓玻璃碎片顯得亮晶晶地。路德能夠冷靜地看著這一切。路法斯還活著,這個事實給了路德勇氣。路法斯就是神羅公司。不管好壞神羅都能持續下去。只要神羅繼續存在塔克斯就不會消失。叫他去想塔克斯以外的人生等於是在折磨他。

壓低高度的直升機掀起的強風,吹跑了拳頭大的木片,它擦過了路德的臉頰然後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路德的嘴角上揚。路德最喜歡的就是刺激。這點路法斯也保證能夠提供給他。

他一邊注意步伐,一邊往大廈正面走去。到處都有人蹲在地上。還有一些瓦礫底下露出了手或腳。他試著呼喚無法判斷是生是死的人。很多還活著的人,看到路德的模樣,都顯露出畏懼的表情。光頭加墨鏡的路德總是散發出暴力的氣息。看到一如往常的反應讓路德很滿足。

忙碌地東奔西跑的救難隊,都是神羅出資建立的醫院的醫護人員。路德抓住其中一人,說明傷患的所在地。他無法預測對方的反應因此沒說出路法斯的名字。

「是神羅的人嗎?」

「對。」

「那就得優先處理了。」

「麻煩你了。」

對方點頭後叫住拿著擔架的同伴,繞到大廈後面去了。路德目送他們的背影,忽然想到應該帶路,便打算追上去。這時,他看到一個年輕女孩正在對著無線電話講話。那個女孩是克勞德的同伴,叫作尤菲。雖然屬於與神羅公司敵對的團體,不過現在沒有必要與他們交戰。只有接到指示,或者是我方作戰遭到阻撓時才需要戰鬥。

路德迅速躲進陰暗處,看著那個動來動去很不安分的身影。

「要搬到哪裡去?」

雷諾幫助救難人員一起讓路法斯躺上擔架並且問。

「總之先送往醫院。不過,之後就不確定了。」

「不確定?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隕石要來了啊。這顆星球都快要消失了,還能上哪裡去呢?」

「那倒是。來,走這邊。」

雷諾走在前面,帶領救難隊通過一扇通往正面門廳的小門。

「喔,原來這裡是這種構造啊。那個光頭先生沒告訴我。走這裡快多了。」

「這是董事級專用的秘密通道。我得說,你們可不能告訴任何人喔。」

「——是。」

雷諾對老實的反應滿意地點點頭,往正門走去。他正要直接走出門外,看到尤菲的背影,停下了腳步。

「剩下的可以交給你們嗎?有個麻煩的傢伙。」

他回過頭對救難人員說——

「當然,交給我們吧。對了,這名病患的名字是?」

「等他醒了自己會說出來吧。儘量讓他進好一點的病房。」

「該不會是——路法斯神羅?」

負責抬擔架後面的救難人員自言自語。

「噓!」

路法斯在距離米德加不遠的卡姆鎮體驗了之後被稱為「命運之日」,或者是只稱「那一天」的瞬間奇蹟。在擠滿了傷患的米德加醫院裡,要確保路法斯的人身安全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雷諾向恢復意識的路法斯提出建議,前往神羅公司在卡姆擁有的房屋安身。雖然可以用直升機移動,想到更遠的地方去也行,但路法斯指定前往卡姆。他尊重部下的建雷同意移動,但是在星球即將遭到破壞時四處逃竄違反他的美學。

只要伸手似乎就能碰觸到它——隕石已經逼近到這種地步了。將如此非現實的光景拋在腦後,四名塔克斯成貝在米德加四處奔波。確保了路法斯的安全——在隕石即將撞擊星球的現況下,根本算不上甚麼安慰——之後塔克斯選擇的,是繼續工作到最後一刻。

「去想隕石撞上之後的事根本毫無意義。我們要假設能夠在最後一刻避開隕石,繼續做事。」

說完之後茨奧對部下發出的指示,是救助米德加居民並帶領他們避難。隕石接近已經對城市的各處產生影響。越來越強的暴風,以及全米德加時常發生的震動,造成建築物倒塌。出乎預料的現象讓鋼鐵都市發出哀嚎。

「最後的任務竟然是做善事,真像主任的作風。」

路德喃喃自語。

「我得說,為什麼啊。」

「可以當作贖罪。」

「原來如此。」

最後,當前主任費爾德與當時的同事們在米德加集合時,雷諾心想這一定是隕石讓自己做的夢。

過去,塔克斯曾經違反公司的利益進行過活動。那次行動是為了拯救世界,同時也幫助身為事件中心人物的費爾德與他的女兒。雷諾回想起來,覺得塔克斯很可能從來沒有那麼團結過。雖然正在幫助身陷艱難處境的米德加居民,雷諾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表情在笑。

事件後,神羅總裁與董事們,決定解散並抹殺——不是解僱而是名符其實的抹殺——塔克斯時,拯救塔克斯脫離困境的就是當時身為副社長的路法斯。雖然只是暫時,但算是確保了恩人路法斯的安全,又能夠與早已覺悟永遠不能再相見的同伴們重逢,讓雷諾覺得人生已經沒有遺憾了。

**

隕石在米德加上空被破壞,星球的危機解除了。星球噴出的生命之流的力量拯救了大家。在這一刻,終極黑魔法隕石術敗給了同樣屬於終極的白魔法神聖術,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奮戰的克勞德等人也有功勞,不過人們都認為是星球保護了它自己。

雷諾與路德不是在同伴的身邊,而是在隕石正下方的神羅大廈迎接了那個瞬間。

「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啊。」

受到生命之流撞擊的影響,大廈搖晃得很激烈。從各扇窗戶鑽進來的生命之流就像光束怪獸一樣,在大廈里大肆破壞。兩人躲進安全的地萬——兩間廁所當中隔著牆壁交談。

「是我不好。」

「什麼啊?」

「是我不該來拿工具箱——」

路德滿懷歉疚地說。

「沒關係啦。我得說,現在不用在意這種事情。」

路德注意到雷諾的態度跟平常不太一樣因此不再講話。然後——

「路德?」

或許是忍受不了沉默,雷諾出聲叫他。

「什麼?」

「我們也算老交情了吧。」

「是啊。」

「就像搭檔一樣?」

「是啊。」

「呦,我的好搭檔。」

路德感覺到雷諾的語氣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接著,他發現雷諾正把門打開走出廁所。路德那間廁所的門隨即被踹開。路德接住倒向內側的門板,然後把它踹回去。

「你幹甚麼!」

「我得說,這是給搭檔最後的一份禮物。」

「門板嗎?」

「刺激。你最喜歡的東西。」

「——不夠。」

路德走出廁所回答。

「那,要不要到外面看看?一定很猛。」

「這下可熱鬧了。」

彷佛在迎接一股腦衝出正面入口的兩人,生命之流掀起的暴風吹在他們身上。接著有如柔韌鞭子般的光束從兩人眼前呼嘯而過。

「嗚哇——!剛才那個是生命之流吧!」

「雷諾。」

「怎樣?」

「帥呆了。」

**

「茨奧、雷諾、路德、伊莉娜。」生命之流肆虐的隔天早上,路法斯對塔克斯的四名成員說。「今後你們打算怎麼做?」

「我得說,我不記得自己有被開除喔。」

雷諾說完茨奧他們也點頭表示意見相同。

路法斯給予塔克斯的指示有兩個。前往米德加掌握狀況。然後是招募同伴。

「員工不等於同伴。明白吧。」

「我得說,我們明白。不過,募集同伴能怎麼樣?要做甚麼?」

「總之現在我需要情報。越多越好。」

路法斯除了肋骨之外右腳後跟也斷了,不只如此還有頸部鞭抽症,因此必須暫時依靠輪椅生活,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失去威嚴。

「茨奧。」

「是。」

「我以為你已經受夠了——」

「因為有很多事只有神羅才辦得到。」

茨奧所言讓路法斯滿意地點點頭。

「一定會很有趣的。」

幾乎不眠不休地回到米德加的四名塔克斯成員兵分兩路。茨奧與伊莉娜負責收集情報,雷諾與路德則找尋同伴。昨晚集合的同伴們,已經分散到世界各地,安排好將米德加以外的情報送到卡姆。

「阿帕拉契的那些傢伙有說過吧。說神羅是星球的敵人。」

雷諾忽然想起來似地說。

「是啊。」

「好像被他們說中了喔。」

「為什麼?」

「你看——」

就如同雷諾所說,生命之流雖然保護星球免受隕石破壞,但神羅的大本營米德加卻受到了處罰。即使並未完全遭到破壞,要修復恐怕也很困難。只留下半條命,簡直像是無期徒刑。再加上當人們知道消滅隕石拯救星球的不是神羅公司,便開始仇視神羅。人們或許需要揪出一個對象為眼前的困難狀況負起責任,因此口口聲聲都在指責神羅。

兩人來到零號街的神羅大廈附近。即使這一帶的災害程度特別嚴重,卻有大量的人潮聚集在此。大家都在打聽情報,或是尋求某些援助。

「我得說,真是可笑。」聽到附近難民之間的對話,雷諾不屑地說。人們明明斷定神羅公司是萬惡根源,卻又期待神羅能改善目前的狀況。

「真想拿襪子塞進那人的嘴巴里。」

「去啊。我不會阻止你。」

「我得說,我就只有這麼一雙。」

茨奧與伊莉娜來到米德加的下層地區,六號街貧民窟的沃爾商店街。即使品質較羞,這裡從以前就是容易收集情報的區域,塔克斯也時常利用。從鋼盤與支柱上掉下來的組件悲慘地散落各處,不過要是有人說本來就是這樣的話又會讓人信以為真——貧民窟就是這樣的地方。如果要說跟以前有哪裡不一樣的話,那就是人數無可避免地減少了。這是因為米德加即將崩塌的謠言四起,相信謠言的人都到鋼盤正下方以外的地方避難去了。來到這裡的一路上,茨奧他們也聽到了人們責備神羅公司的聲音。看到塔克斯的西裝,甚至還有人從遠處扔石頭。

「這樣很難做事呢。要不要換件衣服?」

在第一家看到的店裡隨便換上衣服——茨奧是與太陽海岸之類的休閒區十分相襯圖案誇張的襯衫,伊莉娜則是時髦造型的洋裝——之後,進入一家似乎會有各種人聚集的小酒店。幾乎所有桌子都坐滿了客人。兩人找到一處空位面對面坐下後,立刻開始觀察店內。茨奧看到有個黑襯衫的男人一個人占據了四人座的桌子。

「那人睡著了。」

「是嗎——」

「茨奧先生?」

「什麼事?」

「我會繼續留在塔克斯,當然也是有身為塔克斯的驕傲,不過,更大的理由是——」

伊莉娜雖然從不掩飾對上司的憧憬,但是在本人面前還是有點難以啟齒。

「繼續說話。」

「嗯?」

「沉默會顯得不自然。剛才那種沒意義的話題就可以了。不要閉上嘴巴。」

「沒意義嗎——」

伊莉娜嘆著氣說完,看了茨奧的表情。茨奧盯著進入店裡時就一直令他在意,那個看起來好像睡著了的男人。

「不太對勁。」

茨奧站起來,靠近趴在桌上的男人,出聲叫他。

「你還好嗎?」

但沒有回答。他把手放在對方肩膀上,想搖醒他。茨奧的手心感到一股黏答答的觸感。他慌忙抽手一看,手掌沾滿了黑色的黏液。茨奧重新觀察男人。由於襯衫也是黑色的,他到現在才發現男人的上半身全被黏液弄濕了。

「怎麼了嗎?」

伊莉娜走過來問。

「他死了。」

雷諾與路德站在神羅大廈的正面門廳。雷諾在有人的身體那麼大的GG板背後留下訊息。

「想逃的人,就從車站沿著軌道往下走。列車沒有預定行駛。恢復運行的時期未定。這裡沒有物資。神羅公司暫停營業,以上。」

卡姆的屋子有兩層樓,一樓有可以用來開會的客廳、餐廳、小型廚房以及浴室、廁所。二樓有三間臥室,路法斯現在就在其中一間。腳跟打了石膏。脖子以及從胸口到腹部的部位被護具固定住,暫時還必須使用輪椅才能方便移動。

路法斯從窗戶看著鎮上的狀況。將緊閉的窗簾稍微拉開一條縫,就能看到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的道路。卡姆鎮雖然也受到了生命之流的影響,但沒有一戶人家被破壞到無法居住。米德加的難民似乎就是為了這些住家而來到此地,人數之多讓路法斯受到震撼。自從有記憶以來,路法斯從未在沒有保鑣或跟班的狀態下與這麼多的人接觸。只隔著一道牆外面就是民眾的不安與焦躁,這個事實讓路法斯坐立不安。而且這道牆不像神羅大廈的裝甲那樣厚重,跟一般住宅的薄牆沒兩樣。茨奧主張留下一個人擔任保鑣但路法斯拒絕了。路法斯發出苦笑覺得自己不該無故逞強。但他又改變想法。神羅大廈是老爸建造的要塞。換句話說就是父親的象徵。兒子總有一天必須踏出父親的家。然後以自己的力量從零開始。這是很普遍的構圖。自己也該這麼做了。不是害怕民眾的時候。必須跳進人群當中,完成該做的事。該做的事——除了重建世界之外沒有別的了。

門鈴響了。先是響了一次,隔了短暫時間後再響兩次。他不予理會結果又響了兩次。這跟約定的暗號不同。不是同伴。不久他聽見試圖硬是撬開門的聲響。路法斯希望事情不要鬧大,將輪椅移動到床邊,從枕頭底下取出手槍。他拿著手槍,用另一隻手拉長長袍的袖子,把槍藏起來。然後他將窗邊的椅子搬到門前,辛苦了半天才將自己從輪椅移動到椅子上。

路德的技術很好,經過補強的玄關門扉怎麼樣都打不開,來訪者似乎放棄了。不過很快他就聽到窗玻璃破裂的聲音。看來有幾個人踏入室內了。

「真是的。」

路法斯拉開了槍的保險。

黃昏。茨奧與伊莉娜正在往卡姆的路土。他們的主要話題是在貧民窟看到的疾病。好像有很多人都產生了跟死在小酒店的男人一樣的症狀。

「在我療養的這段期間發生了甚麼事?」

「茨奧先生,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種病。」

茨奧想,也就是說,那種症狀——知道得太少還不能稱它為疾病——是到了今天,

才突然在米德加爆發的嗎。今天與昨天差在哪裡?對了——生命之流。難道生命之流不只破壞了城市,還懲罰了人類嗎?

「希望民眾能保持冷靜就好。」

「可能有點難。」

伊莉娜想起當其他客人知道小酒店裡死了一個男人時引起的騷動。剛開始大家抱著看熱鬧的心情想看看男人的屍體,然而當某個人說「會感染」的時候,所有人無不爭先恐後往外逃,店裡一片混亂。

比茨奧他們快一步,雷諾與路德走在距離卡姆不遠的地方。如果可以他們很想使用直升機或汽車,但不知道今後燃料會出甚麼問題,因此不能隨便亂用。

「明天到五號街看看吧。」

「我得說,到員工住宅區去幹嘛啊。啊,也許還有員工待在那裡喔。」

「那裡有倉庫。我想弄到車輛——還有武器。」

「武器啊。果然還是需要啊。」雷諾想起米德加那些疲憊不堪的民眾,以及群眾之中持續加溫的不滿情緒,不禁嘆氣。

路法斯被好幾名男人包圍著。

「老闆,你看起來不太好啊。」

可能是這些人的老大,滿臉鬍鬚的男人拿獵槍指著路法斯說。

「是啊。不過,現在的情況更可怕。沒有比愚昧的群眾更可怕的事物了。」

路法斯注視著對方布滿血絲的眼睛說。他猜想,我將會在聽完長篇怨言後遭到殺害吧。就算用藏在手上的槍解決了一兩個人,也不可能對付所有人——臥室里三個人,走廊上似乎也有好幾個人——吧。

「我們雖然愚昧,但是知道這個責任該由誰來扛。」

「喔。不過,請你告訴我。離開這棟屋子後,你們要怎麼做?有想過今後的計劃嗎?」

「什麼意思?」

「世上有兩種人。下指示的人與聽命行事的人。這是資質的問題,跟優劣無關。當事情發生時,被迫負責任的往往是下指示的人。結果,剩下的人失去指標,產生混亂。於是事情便停滯了。」

「求饒就講得明白點吧。」

對方用嘲笑回應路法斯。

「你好像率領了這裡的幾個人,但你能率領到甚麼時候?你能讓他們看到甚麼樣的未來?」

「我們是愚昧的群眾啊。能活過今天就很滿足嘍。」

「不是我們。我是在問你。」路法斯很清楚房間中所有人都在注意這個老大。

「那你有計劃嗎?」

另一個男的問他。路法斯看了那人的容貌。三十幾歲。穿著比較富裕。男人將看似頗為高級的深藍色外套隨意披在身上,體格相當結實。

「當然。首先要準備足夠的住處。卡姆沒有足夠空間收留米德加的難民。我想你應該是這個城鎮的居民——」

「正是。」

「你能接受這座城鎮變得跟米德加一樣嗎?」

「——」他知道男人正在想像。

「有人前來避難當然必須幫助他們!」

遭到無視,拿著槍的男人插嘴。路法斯立刻回答他。

「舉個例子,如果下起雨來該怎麼辦?擠滿道路的人、陸陸續續逃到這裡的人要往哪裡放?好,也許有人好心提供自己的家給別人住。但是,你必須想想米德加的人口。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要收容所有人非常困難。他們的不滿、不安,你有覺悟能全盤接收嗎?你能對他們說活過今天就該滿足了嗎?」

「閉嘴!」

男人發出怒吼。路法斯冷靜地想,這男的就跟自己想的一樣。如果讓他擔任軍中的小隊長,一定會很能幹。但中隊長就不行了。

「好吧,或許就像你說的那樣。那麼社長,你有甚麼策略?」深藍外套的男人用了亮的聲音說。路法斯改變想法覺得或許這個男人才是真正的老大。

「要是我說了,我就會沒命。」

抵達卡姆時,雷諾與路德立刻發現城鎮的狀況跟早上完全不一樣了。

「我得說,人怎麼這麼多啊。」

即使來到「家」前面的道路人潮還是一樣擁擠。不只如此,他們還看到一群不認識的人出沒於「家」的內外。

「社長!」

他們跑到屋門前但無法立刻進去。從門戶大開的玄關探頭一看,有許多虛軟無力的男女坐在地板上,還有人是躺著的。

「是病人。」

路德說的沒錯,一大群人帶著兩人在米德加看到的相同症狀——黑色液體滲出繃帶或衣服——擠在屋子裡。

「路德,一樓交給你了。」

雷諾注意著不要踩到病患登上通往二樓的樓梯。然而,二樓也是相同的狀況。雷諾困惑地找尋路法斯但一無所獲。他放棄了回到樓下時看到路德。

「不在。」

「我得說,真的假的啊。總之搭檔,我們到外面去吧。繼續待在這裡連我們都會——」

雷諾發現有個病患惡狠狠地瞪著自己,向對方裝出笑容表示歉意後,就推著路德到外面去。

這時茨奧與伊莉娜正好回來了。

「主任,屋子被占領了。」雷諾簡短地說明狀況。

「總之,先找到社長吧。也許被人帶走了。必須問問看有沒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我到屋裡去問。因為前輩們動不動就會嚇壞對方。」

伊莉娜說完便打算走進去。

「我得說,伊莉娜,小心別被傳染了。」

「前輩。要是會傳染,早就傳染到啦。」聽伊莉娜這麼一說,雷諾也覺得有道理。

「好了。」

茨奧對雷諾與路德下了命令。

「去找出目擊者吧。」雷諾與路德沉默地點頭然後分頭到鎮上去了。

一段時間之後回來的三個人,帶著聽了太多對神羅的憤怒與不滿而疲倦不堪的表情向茨奧報告。沒有任何人目擊到事件。

「在這種狀況下,或許無可厚非吧。」

茨奧看了一眼自己無法走路被人抬著通過道路的傷患與病人說。

「而且——」

就算有目擊者,茨奧覺得可能也不會有人想告訴他們。

路法斯算得很清楚,自從被帶出卡姆的住處後應該已經過了差不多兩個星期。手槍被奪走後,對方讓他聞了一種藥劑,他是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被送來的因此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過,他猜想應該是深藍外套男人——他說自己叫穆登,但不見得是本名——的別墅之類。還有這裡八九不離十,應該是地下室。從樓上傳來一大群人四處走動的氣息。如果那一大群人是難民,那麼這裡也可能不是別墅,而是卡姆。然而,也可以猜測他們是穆登聚集在這裡的同伴。既然還沒有結論,最好忍耐著等塔克斯發現自己比較好。不過這房間還真是驚人,路法斯看著自己被監禁的詭異房間心想。血紅色的牆壁。以雖然豪華但品味低劣的裝飾——身體的一部分化為怪物的男女——點綴的家具。還有套在自己腳上的腳鐐。腳鐐連著一條沉重的鐵鏈,另一端固定在安裝於牆上的堅固鐵鉤上。路法斯想像穆登擁有這種專門用來監禁他人的房間,他自己會是個甚麼樣的人,不禁打了冷顫。而且自己本來就受傷無法動彈,還要用鐵鏈拴住自己,他的這種小心謹慎讓路法斯格外不安。

除了奪去行動的自由,穆登似乎打算以客禮相待。在這個家裡幫傭的中年女性包括三餐、看護在內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似乎有人叫她無論被問到甚麼都不要回答,即使跟她講話她也不回。

曾經有個上了年紀的醫生來看看自己的情況。醫生上上下下檢查完一遍後,開了藥就回去了。他無法判斷對方是否查覺被監禁的傷患是神羅公司社長。他也考慮過趁人出入的時機大叫讓樓上的人聽見,但他無法想像之後會怎麼樣。

每隔幾天,穆登就會出現一次。穆登想從路法斯身上問出米德加周邊地區的開發計劃。他原本想根據塔克斯收集來的情報訂立計劃,但對方根本不可能讓路法斯聯絡他們。路法斯以情報不足為由,每次只告訴穆登一點點計劃內容。首先,要在米德加的東邊建立城市。東邊地形最平坦,工程一定很容易進行。至於建立城市所需的建材則活用米德加的廢棄材料。切割與熔接用的工具以及小型工具機都在五號街的倉庫里可以取用。

他認為這是心理戰。當對方從自己身上問出一切時,自己就會沒命。路法斯心想我簡直像是每晚都得講新的故事不然就會被國王處死的吟遊詩人,而不禁苦笑。

「全部說出來怎麼樣?我不會要你性命的。」

「那麼你替我拿掉腳繚。我不會逃走的。」

路法斯心想雙方永遠不會有互相信賴的一天吧。

雖然得到了一些情報,但經過調查內容都毫無根據,社長依然下落不明。

不過,茨奧沒

有放棄尋找路法斯。他捨棄卡姆那問被難民占據的屋子,將米德加五號街的一間員工住宅當成大夥的辦公室。他接受伊莉娜的建議,積極散布米德加即將崩塌的謠言。有許多人相信謠言而離開米德加。就算沒有謠言,米德加也已經是瓦礫與疾病的巢穴,遲早會變成空城,不過茨奧等人希望儘可能早點將米德加放空。米德加隱藏了神羅的許多秘密,尤其是各種武器更是不能落入民眾手中。

「我得說,不妙了。」

帶來這項情報的是雷諾。

「留在朱諾的軍隊來到這裡,占領了本公司。士兵大約有一百人。率領軍隊的是軍中將校,名字叫甚麼蓋特的。」

「目的呢?」

「不知道,不過他們好像正在準備舉行集會。」

於是茨奧與伊莉娜外出調查本公司大廈的狀況,雷諾與路德則正式開始準備武器。

五號街林立著大量神羅的員工住宅,不過魔晃爐附近一帶的倉庫街只有得到許可的人才能進入。四周圍繞著高牆,入口只有一個。這裡有一扇巨大而堅固的門,沒有密碼進不去。而且在緊急情況下,還會自動切換成只有一定以上地位的人才知道的緊急密碼。雷諾與路德口中念念有詞地背誦著茨奧告訴他們的密碼,來到倉庫街的大門前。然而門已經開了。

「是軍隊那些人嗎?」

「有可能。」

兩人謹慎地走向儲藏武器的八號倉庫。途中,他們看到四號倉庫的卸貨口門戶大開。雷諾與路德躲進掩蔽處觀察情形。

「喂喂喂,那些人是一般民眾吧。」

出入的人群混雜了男女老少。甚至還有小孩。

「四號倉庫——是儲藏工具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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