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On the Way to a Smile EPISOED:BARRET(1/2)
一天,命運之日之後過了幾個月。巴雷特幫忙蒂法與克勞德建立家園之後,將親友達因的遺女瑪琳托給兩人照顧便踏上旅程。這次旅程的目的,是要對過去自己犯下的罪過做個了斷。跟瑪琳在一起安撫了心靈,將行動一天一天地往後拖,也讓他有罪惡感。就算沒有目的,自己也必須啟程。必須遠離心靈的依靠,將己身暴露在荒野之中。在受到責任感的驅使下,他「暫且」出發了。
巴雷特有時候會想起送給蒂法——她也跟巴雷特背負了相同的罪過——的那句話。
「必須證明不只是奪取,也能給予別人什麼。」他認為她只要能做到這點就等於是贖罪了。然而,自己說的話無法安慰到自己。巴雷特自己即使踏上了旅程,還是不知道該做些甚麼。
有半年左右的時間他走遍了世界各地。米德加以外的地區除了星痕症候群的問題,差不多都已經恢復了日常生活。不同之處在於幾乎沒人使用魔晃。沒有任何一座魔晃爐在運轉。可以說這正是過去巴雷特與同伴們進行反神羅活動時夢寐以求的狀態。他不怎麼滿足,反而覺得困惑。右手安裝了槍械的男人只能在戰場或混亂中安身。他甚至擔心沒了這些,自己是否會失去贖罪的機會,而感到焦躁。有時候他會為了尋求戰鬥的機會而在森林中旁徨,打倒襲擊而來的怪物。在忘記一切地戰鬥後,又覺得這樣只是在消除壓力而陷入自我嫌惡。每當這種時候,巴雷特總是會大叫。
「唔喔——!」
有一次他走在朱諾的擁擠人群當中。他覺得右手臂的前端撞到了某個東西低頭一看,一個小孩子額頭流血在哭。他急忙想替他處理傷口,一名應該是母親的女性卻跑過來哀求他。
「求求您。請放過孩子吧。求求您了。我甚麼都願意做。」
那名母親的眼睛盯著巴雷特右臂的機關槍看。他想在和平的時代當中,我就跟怪物沒兩樣。時代正在變化。必須想想符合新時代需求的補償方式。雖然還不知道那是甚麼,但是得先改變自己才行。
巴雷特前去拜訪住在考雷爾村的阪木老先生。這名白髮剃得短短的矮小老人是一名技術人員,考雷爾村的礦工使用的各種機械工具的維修工作都由他一手包辦。當村人捨棄煤炭,選擇魔晃爐時他不做解釋便逕自離開村子,不過當神羅捨棄了村子時他又回到了考雷爾。自從那時候起,他變成了一個與其他村人保持距離度日的孤僻老人。
某天,阪木老先生向巴雷特提出要求,希望能讓自己為他製作義肢。巴雷特很訝異老先生竟然會來向自己攀談。而且他提出要求的理由,竟然是因為他沒有做過義肢。搞不懂這人在想甚麼——巴雷特雖然這樣想,但正好他一直不習慣沒有右手的生活,因此便以不收費用做為附帶絛件答應了。
第一號作品是前端附了鐵鉤的單純造型。巴雷特不滿意。他希望能做更多的事。例如挖土——老人做了鏟子形的義肢——或是釘木樁——他也準備了槌子形的義肢。但無論哪一種都不能令他滿意。有一天,阪木老先生對抱怨連連的巴雷特說了。
「你的腦袋裡只想著對神羅報仇。我裝什麼你都不會滿意的。我不想再跟你扯上關係了。這個給你,你不要再來了。」老人硬塞給他的,是一個能夠在手臂前端裝上工具的轉接器。藉由這項工具,巴雷特的右臂就能夠裝上各種義肢,或者是武器。
「想裝什麼是你的自由,不過你可得仔細想想啊。」
老人的忠告左耳進右耳出,巴雷特幾乎甚麼也沒想過。從那之後的幾年間,巴雷特使用這個轉接器裝上的都是武器。每當獲得新的武器他就拿來試試,一天又一天不斷提升自己的攻擊能力。
巴雷特與老人久別重逢,隨便打了個招呼,便急著請對方為自己製作新的義肢。
形狀像真的人手,色調柔和的義肢。誰看到都不會害怕,能夠溶入日常生活的義肢。阪木老先生用鼻子哼了一聲只是盯著巴雷特看。
「我不是只會打打殺殺的男人。我不想再讓別人怕我了。」
「所以呢?您老兄想成為甚麼樣的人?」
「所以啦——」巴雷特想回答,卻發現自己內心根本沒有答案。我混進逐漸恢復笑容的世界,究竟想做甚麼?
「啊啊!我也不知道!」
「大概需要一個星期,可以嗎?」
「知道了。那麼,我在這段期間——」
巴雷特正要說自己打算在這裡等,老人卻打斷他。
「如果你沒有預定計劃,要不要幫我外甥做事?至於酬勞嘛——」
「不用啦,還要甚麼酬勞。」
「沒關係,我先想想吧。」
第二天,巴雷特坐在阪木老先生的外甥駕駛的卡車上。這種車款在巴雷特小時候還活躍於各地。車上裝了引擎,利用燃燒煤炭加熱鍋爐中的水產生的蒸氣發動。握著方向盤的駕駛人、調整引擎出力的引擎管理員,然後是兩名將煤炭送進燃燒室的鍋爐管理員,總共四人協力讓卡車發動。龐大車身的後面有可供十人乘坐的貨斗。五人份的空間被煤炭占據,剩餘空間巴雷特一個人就占了兩人份。
巴雷特仰臥眺望著天空,心想真是慢得可以了。但這不是任何人的錯。蒸汽引擎的大型卡車從以前就是以這個速度在跑的。男人們滴著汗水拚命工作。人也好機械也好無不卯足了全力在幹活。管理鍋爐的中年人到貨斗來休息了。
「不好意思,在你老大不高興的時候來打擾。借一下空間啦。」
「我沒有在老大不高興喔。」
「你的火氣都從皮膚滲出來啦。」
巴雷特上半身坐起來盯著對方看。
「你是怎樣?」
「看吧。」
兩人沉默了一段時間。最後管理鍋爐的人開口了。
「你啊,是打算一直當我們的保鑣嗎?」
「只是老頭拜託我這麼做的。之後要怎樣我也不知道。」
「我看你也不適合這份工作。」
「保鑣嗎?恐怕沒有人比我更適合了吧。」
「很難說喔——」
鍋爐管理員只這樣說就不再吭聲了。巴雷特等著他繼續說下去。這個男的覺得我看起像甚麼人?
「喂,繼續說啊。」
巴雷特心想,或許這個男的能夠給我的人生一點提示。
「我看起來像什麼類型?」
「你不是把迎面而來的怪物打倒的類型,而是會自己去搗毀怪物的巢穴。」
原來如此,或許真是如此。
「即使你不知道那個巢穴在哪裡也一樣。」管理鍋爐的人笑著說。
「這樣豈不是像個笨蛋?」
「這不是誰都做得到的。你大可以引以為傲啊?」
巴雷特盯著對方的臉嘿嘿嘿地笑了。管理鍋爐的人一臉訝異地也看著巴雷特。
「可以問問你的意見嗎?」
「要看內容。」
「我啊,想彌補罪過。為此我才在旅行。可是,過了這麼久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贖罪。我這個人大概就像你說的。你覺得像我這種人有甚麼可以贖罪的方法?」
「唉,這要看你犯的是甚麼罪了。」
「——因為我,有數也數不清的人失去了性命。」
巴雷特想起阿帕拉契的同伴們與炸毀一號魔晃爐時的事情。遠遠超出預料的破壞程度。陷入恐慌的城市。死去的同伴們——未曾謀面的市民們。
鍋爐管理員對沉默不語的巴雷特說了。
「那你當然只能活下去嘍。只要把所有認為做了能夠贖罪的事情都做過一遍應該就行了吧?」
「恐怕也只能這樣吧——」
「即使不知道怪物的巢穴在哪,你這個人也會去奮戰吧。總有一天怪物也會消失——喂,你看!」鍋爐管理員指著卡車後方。小型的恐怖怪物追在後面。巴雷特將右手前端朝向那隻怪物,連瞄準都不用就開槍了。怪物的身軀在子彈連續射擊的砰砰聲下化為碎片。
「真行啊——怪物也真是倒霉。」
巴雷特回頭看向對方正要說這沒甚麼大不了,卻發現鍋爐管理員的視線對著自己的右手。那個眼神與在朱諾遇到的女人如出一轍。或許自己才是怪物。
「也許怪物的巢穴,就在我的內心中。」鍋爐管理員不發一語。
卡車的目的地是一座小型村莊。村人似乎以耕田種馬鈴薯為生。比出發時煤炭減少了大約一半的卡車貨斗上,堆上了好幾個裝滿馬鈴薯的麻袋。巴雷特一邊幫忙作業一邊思索。這些馬鈴薯賣到街上時,值多少錢呢?村人決定的馬鈴薯價格一定還要加上卡車人員的報酬。糧食的價格在米德加形成了一大問題。就算是在非常時期也未免太貴了。巴雷特也這麼想。然而,看到這麼多人工作的樣子就會覺得貴也是沒辦法的。自
從停止供給魔晃,附有引擎的農具幾乎都不能用了。種植馬鈴薯的辛苦必定超乎了眾人的想像。
「哦!」巴雷特忍不住叫起來。不能使用機械,那就只能自己活動身體。要人力多得是。米德加不是一堆沒有工作不能溫飽的傢伙嗎。只是採集野外生長的植物填飽肚子,糧食很快就會耗盡了。還是應詼播種或是插秧生產農作物才行。還得養家畜。
「哦哦——」
對了。只要大家有心,總有一天至少糧食不會匱乏。需要機械時就像那輛卡車一樣用煤炭吧。今後只要回到魔晃之前的時代就可以了。也許會有點貧窮。也許在那樣的時代里事物發展得會很緩慢。也許急躁的自己會忍不下去。但,也只能這麼做了。不,時代會轉變成如此。巴雷特對對自己立刻想到的「我的看法」感到心滿意足而露出微笑。然後他開始熟思有甚麼是自己能做的。首先在右手裝上鐵鍬耕田。活用精力旺盛的身體干別人五倍的活。不,建立新時代需要一名領袖。那會是我的職責嗎?巴雷特的思考開始加速。腦中浮現自己正在發號施令的身影。然後是專心傾聽的同伴們。「我明白了,巴雷特!」跑出房間的潔西。跟在其後的魏吉與比格斯。自己身為阿帕拉契領導者時的光景浮現在腦海里,一片光明的未來展望瞬間變成了深深的後悔。
「唔喔喔喔喔喔喔!」巴雷特大叫。他心想不妙看了一下周遭。可是沒有人在看巴雷特。所有人都聚在一戶人家前面,看著阪木老先生的外甥與一名應該是村人的中年男子交談。巴雷特也想聽他們的對話而走過去。
「我們不介意將送您的女兒到米德加。可是,她的身體狀況似乎相當虛弱——或許會來不及。」
「可是——」中年男人的背上背負著一名年輕女孩。女孩子無力地癱在他的背上。是個漂亮的女孩。但是從手臂上不斷滴落著黑色液體。是人人畏懼的星痕症候群。而且病情似乎相當嚴重。這是巴雷特最怕見到的場面。現在,眼前發生了危機自己卻幫不上任何忙。
巴雷特知道就算前往米德加也沒有甚麼有效的治療方式。或許應該讓他們知道。在這座村子裡靜靜地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不是比較好嗎?但是說出這件事也就等於奪走那對父女的希望。難道就只能悶不吭聲地任事情自然發展嗎。巴雷特好想大叫。
「就算去米德加也沒用吧。」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自己附近的鍋爐管理員說。
「恐怕是。」巴雷特說。
「那就告訴他們吧。」鍋爐管理員走向那對父女。巴雷特從背後叫住他。
「等等啦。」
但男人不理他。巴雷特想在鍋爐管理員說話讓父女絕望前阻止他,追在他後面。鍋爐管理員回過頭來對巴雷特說了。
「你是想只要他們這樣希望,就讓她去米德加也沒關係是吧?就算沒用也沒關係。」
「——是啊。」
「如果有飛空艇也就算了,我們只有卡車。貨斗很熱環境惡劣。你知道吧?要是因為這樣而提早了死期怎麼辦?」
「——可是啊——」
「沒關係,我去跟他們說。或許那位父親會失去希望。但女兒還是在家裡度過最後的日子比較好。」
他不知道自己與鍋爐管理員誰說的才對。必須好好想一下。一樣的想法在腦中盤旋。巴雷特又想大叫,但他忍住了。最後鍋爐管理員沒有加入對話就回來了。
「她剛剛斷氣了。」
「你說甚麼!」
「——喂,你想聽聽那個女孩最後說了甚麼嗎?」
他想「我不想聽」,但鍋爐管理員繼續說下去。
「她說,請帶我去米德加。」
我錯了,鍋爐管理員說完咬住了自己握緊的拳頭。
「唔喔喔喔喔喔喔!」巴雷特大叫。
「沒有人做錯啊!」
巴雷特放任無處發泄的怒氣驅使自己將右手高舉對空,開槍射擊。砰砰聲響遍了靜謐的村子。
巴雷特留在村子裡,看著死去的女孩入土。他問憔悴的父親有沒有甚麼自己能幫上忙的地方。
「要是有飛空艇就好了。」這名父親小聲地說。「我曾經是格爾尼卡飛空艇的乘務員。要是它還有飛行的話或許女兒就不用死了。因為從這裡到米德加只要一瞬聞啊。」
「老爹啊。」巴雷特覺得自己非說不可。「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就算到米德加也是治不好星痕的。」
要是這樣的話。要是那樣的話。一去想假定的世界跟現實的差異,就很難認清明天的目標了。這是巴雷特的親身體驗。像這位父親一樣悔恨自己的能力不足更是不可取。過去是不能改變的。當巴雷特在想該說甚麼的時候父親開口了。
「不是米德加也可以。其他地方也可以。只要聽說有哪個地方可以治療星痕,就可以將病患運送到任何地方了吧?所以要是有飛空艇的話,至少可以做個準備。」
「準備?」
「不只有我女兒苦於星痕。」
才剛失去女兒的父親原來已經放眼未來了。
一邊將馬鈴薯堆上卡車一邊描繪的未來完全失去了光彩。飛空艇或是其他方便的機械稍微運作一下有甚麼不可以。目前米德加也在使用許多作業用車輛與機械。米德加儲備了魔晃以外相當豐富的燃料。有一件事讓所有市民驚訝不已,那就是神羅公司開始將自己藏起來的燃料定期分配給市民。同時原本是魔晃用的引擎,也在人們的智慧下一個個改造成其他燃料用。雖然出力下降了,不過沒有人抱怨。既然如此,飛空艇也沒甚麼不可以的。如果一定要用魔晃才能飛,那就用魔晃嘛。用一點點不要緊的。不要浪費就可以。時代在改變。那麼,我也要改變,巴雷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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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村的東邊,距離不甚遙遠的地方有一大片寸草不生,像沙漠一樣的土地。這裡有座小規模石油生產設施,設置了高約十五公尺的油井架。設施相當老舊。幾名男女抬頭仰望著井架。身穿白衣的塞拉也是其中之一。站在她身邊身穿工作服的男人說了。
「比起一個月前降低了百分之七十。情況不太妙喔。那,你們那邊呢?」
「我們那邊完成了。雖然說不上跟魔晃一樣,不過精製得相當不錯。」
「我就知道你辦得到。不過沒有原料一樣沒戲唱啊。」男人說完,將視線移向地面。塞拉也跟他一起看著地面。她想像著現在應該在地底發出怒吼吸取石油的採油用鑽杆。
「再多一點,拜託。」塞拉雙手合十祈禱。將左手背染黑的不是油污,而是星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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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村過去是神羅公司的宇宙開發基地。當時的技術人員直接定居下來,成了一座類似小村子的聚落。
巴雷特一進入村子就看到一群小孩子在玩。有的孩子年紀與瑪琳差不多大。巴雷特不禁笑顏逐開。
「你們在玩什麼?」他向小孩子說話。孩子們的視線都聚集在他身上。
「也讓叔叔加入嘛。」小孩子都逃走了。巴雷特嘖了一聲看著自己的右手。
「在新的義肢完成前忍忍吧。」
「就算沒有那把槍你一樣很嚇人啦。」背後有人對他出聲。
「你是——」巴雷特想不起來。
「你記不得也是沒辦法的。我是海溫德的乘務員啦。」
海溫德是巴雷特一行人在拯救星球的旅途中搭乘過的飛空艇名稱。
「喔喔,那時候受你照顧了。」
「哪裡。」
巴雷特立刻拜託對方帶自己去找席德。當他們正要前往時,從村子的角落傳來敲打金屬的聲響。
「休息時間結束了。我也得快點。」
「你們在做甚麼?」
「那還用說。這裡是席德與同伴們的村子啊。」
「飛空艇嗎?」
「你看!」
將家家戶戶拋在背後,當視野變得開闊時,他看到那裡正在建造一艘機體龐大、跟過去的海溫德一模一樣的飛空艇。
「太猛了!」
飛空艇被粗糙的作業用鷹架包圍著。在安全措施看似不怎麼完善的鷹架上,有大約二十名村人正在幹活。四處響起用鐵鎚敲打外裝金屬板成形的震耳巨響。飛空艇似乎已將近完成。
「根本已經完成了嘛。」
「只有外觀啦。你瞧。」他看著男人手指的方向,這才發現引擎還沒裝上去。
「因為魔晃已經不能用了。引擎還要花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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