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淪落到下之下的我 第二章 淪落為遲鈍男的我(2/2)
妹尾突然把臉轉向反方向,低聲嘀咕起來。
「誰知道?說起來,藤壺會在這種地方棲息嗎?」
我懷疑地歪過頭,但也生出「稍微去看一下好了」的想法,於是便朝石田他們的方向走去。
「瀨木同學。」
妹尾從背後叫住已經邁步前行的我。
「嗯?」
我一回頭,她就稍微壓低音量說:
「送個禮物試試看如何呢?」
「禮物?」
「對。」
她用力點頭。
「說不定可以成為談話的契機喔。而且現在剛好是自由時間,現在的話,要買禮物應該很方便吧?」
「原來如此。」
果然女孩子的事情就是要請教女孩子。我本來想馬上就去買,但卻碰上了嚴重的問題。
「我沒有錢……」
哎,我還是跟平常的我沒兩樣。我帶的錢本來就不到兩千圓,因此一路上買了冰淇淋等零食後,到第四天就只剩下兩三個百圓硬幣了。
竟然要藉助旁人的力量來買禮物給女生,我實在是很沒用。可是……
「黑川——借我錢……」。
結果我還是像往常一樣,向富裕的朋友求助。黑川坐在碼頭的長椅上,看著眼前的石田抓藤壺。
「……啊,瀨木。」
「有藤壺嗎?」
「有,可是抓不到。」
回答的人是石
田。他趴在幾乎呈扇形角度彎曲的碼頭邊緣,手從安全柵欄下方朝著海的反向盡力伸到最外面,用棍棒戳著水泥牆與波浪交界處的青苔。
「很難構著吧……」
我先把「為什麼那麼想抓藤壺啊」的疑問放在一旁,在黑川隔壁坐下。
「……今天要借多少?」
黑川似乎有清楚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他從褲子後面的口袋拿出了錢包。
「嗯……一千圓,不,五百圓就好。」
「給你。」
從黑川手中遞過來的紙鈔,是印有美麗。樋口一葉小姐的五千圓大鈔。(譯註:明治時代的知名小說家。)
「現在我沒有面額比這還小的鈔票,所以你就拿去沒關係。旅行中會需要用到錢吧。」
「黑、黑川……!」
這實在太令人感動,我差點就要嚎啕大哭了。
「跟你借的這筆錢,我總有一天絕對會連同至今為止的份還給你……!」
「不用還也沒關係喔。」
「咦?」
天哪這也太帥氣了,人家要被征服了嗎?當我怦然心動地按住胸口時,黑川看著這樣的我笑了。
「作為交換,你可不可以當魅夕的家教呢?」
「咦?魅夕的家教嗎?」
「對。她讀的是直升的私立完全中學,由於不用考試,她就因此疏忽了課業。就算我跟姊姊教她,她也不會認真聽,所以如果你方便的話,就算只在考試前也好,希望你能偶爾看一下她的功課。她好像很中意你,所以我想她一定會高興的。」
「雖然你說她中意我,不過她中意的是我的女裝吧?我得穿女僕裝過去嗎?」
「不用擔心。到時候她會讓你穿上她自己的收藏,自顧自地興奮起來。」
話說,他們兄妹倆已經談到這一步啦……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行啦。她是你妹妹,頭腦一定很好吧。我反而還想請她教我呢。」
「沒這回事。魅夕的成績在同年級之中,一直都屬於中之下。」
「中、中之下……」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被刺了一下。
被真弓老師說我是「中之下」的那一天,一切都是從哪一天開始的,知道那一天為止,我都一直以為自己非常了不起,又特別,總之就是個至高無上的存在。
然而並非如此,交到朋友後。我才終於理解了。大家都比我厲害得多,若黑川是「上之上」的話,過去的我的確是「中之下」。
不過我現在是「下之下」啊……可是不對,這是因為我在文化祭時中了爺爺的計,我想我再怎麼說都比過去那時還成長許多了……
「喂,黑川。」
感受到有股晦暗的記憶在胸中甦醒,我低聲說道。
「你覺得我現在的等級有多少……?」
「等級指的是☆等級嗎?」
「不,不是那個。怎麼說呢,就是想請你客觀評價我作為一個人的魅力。」
「唔——嗯……」
黑川馬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低下頭。
「我是不太清楚要怎麼『客觀』評價『魅力』啦。」
這麼說著,他把臉轉向我。
「不過瀨木對我來說,是最棒的朋友。」
「咦……」
一股溫暖的心情從胸口中心擴散了開來。
在同年級等級最高的黑川,成績優秀、運動萬能,人格也溫和又高尚的黑川,他「最棒」的朋友……
是我啊。
「……啊,石田同學也是喔。」
雖然跟石田同等級就是了。
「吵死了,很噁心耶——!」
石田粗魯地這麼說,並把手伸得更出去,彷佛想把牆壁削下一塊兒似地用棍棒摩擦。
「……喔!」
他馬上大喊,抽回棒子站起身。
「成功了,是藤壺!」
朝我伸過來的棍棒前端,確實黏著好幾個怪形怪狀的小貝殼。
「別、別這樣啦,石田!。膝蓋會長出藤壺!」(譯註:日本都市傳說中,若在岩岸上跌倒,膝蓋會長出藤壺。)
「那是都市傳說吧。」
「再說,你到底是為什麼會那麼喜歡藤壺啊!」
「哪有什麼為什麼,這還用問嗎?」
石田一副很理所當然的樣子說:
「我是不知道為什麼啦,但大家都覺得這東西很噁心的樣子,好歹要有我喜歡它,不然他太可憐了啊。」
「這是什麼理論啊……」
這麼說來,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是個怪人。即便到了現在,我這個感想也沒有改變。我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跟石田說話的那一天。
在一年級臨海學校的小木屋裡,我完全無法融入他人。我既沒有朋友,也不知道在自由時間該做些什麼。
——嘿,來打麻將吧。
我記得他說的就是這句話。雖然他是個怪傢伙,但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再也不是孤單一人了。
「……等一下。我該不會就是藤壺吧?」
充滿衝擊力的新事實,讓我顫抖了一下。
「啊?你在說什麼?」
「沒事。」
我做了個深呼吸,試圖逃避這個不想承認的新事實。
「藤壺真美啊。」
在我身邊,美感有問題的黑川看著石田的藤壺,語帶讚嘆地說。
「…………」
不過,就算我真的是藤壺也沒差。
跟這些傢伙在一起的感覺真的很舒適。吵吵鬧鬧時很快樂,什麼都不做也不會感到尷尬,我想「輕鬆自在」詞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最近我總算漸漸懂了。所謂的朋友,就是指這樣的存在。
「……欸,要怎麼做才能跟女生當朋友啊?」
「你又在說什麼啊。」
似乎因藤壺而心滿意足的石田丟下木棒,坐到我們所坐的長椅上。
「呃,因為啊,要是能跟女生成為朋友,我想一定就能夠有辦法跟各式各樣的女孩像這樣輕鬆共處吧。」
「那現在我們這組的女生不算朋友嗎?」
「咦?」
「哎,瑞本絽美就先不提,你對其他兩人沒有戀愛情感吧?就算這樣,你們感情還是很好啊。這樣不就是朋友嗎?」
對於這句話,我一時無法回答。
「……也、也對哦。」
我姑且先點頭,然後連忙思考了起來。
沒錯,的確是這樣啊。我跟莉子大小姐本來就是從被她命令「跟我當朋友」才開始往來,而我自己在文化祭那天不也對妹尾這麼說過嗎?
——就算沒辦法跟其他人說,應該可以告訴我這個朋友吧。
我是她的「朋友」。不過接下來她就告訴我,她是憧憬我才會進入這間學園就讀。
若說我沒有為此感到枰然心動,那就是在說謊了。但是這樣的話,她還算是我的朋友嗎?對朋友心動沒問題嗎?
「……我想,要用跟男性朋友相處的模式比照辦理是不可能的喔。不過,我覺得也有隻能成為朋友的關係存在。」
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黑川這麼說。
「這是什麼意思?」
「我有說錯嗎?」
問問題的明明是我,卻被他反問了。
「我很羨慕你啊。」
「咦……?」
正當我想問這是什麼意思的時候,石田帶著好像在說「真搞不懂」的表情開口:
「可是啊,跟女生當朋友這種事。光想像我就覺得不可能耶?所謂的朋友啊,就是會兩人單獨出去玩、一起吃飯對吧?要是這麼做的話,我保證我會以光一般的速度產生誤會喔。」
「你的確是這種人哪。」
「受不了。成道你可真幸福啊。要是我也跟你一樣天生是個自戀狂就好了。」
石田貌似可惜地仰天長嘆,而我在心中思索了一番。
我真的有立場可以嘲笑石田嗎?我不也是一樣的嗎?
不就是因為我的心是這副德性,所以絽美才會無法相信我的心意,轉變成那種態度嗎?
「……我去買一下紀念品。」
不行,不行,不可以繼續這樣下去。我要向絽美展現出誠意。
吾乃貨真價實的。誠意大將軍!(譯註:日文音同征夷大將軍,起初是日本大和政權為征討東北、北海道的蝦夷族而設立的官位。)
幹勁十足地站起身的我,在林立的紅磚倉庫之間奔跑,來到從我出發的位置看來位在最深處的紀念品商店。
「跑到這麼遠
的地方來,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我打算按照妹尾的建議,買個禮物送絽美。
被暖色系照明給照亮的店內,精巧地陳列著蠟燭和玻璃製品等充滿女孩子氣息的品項。當然,熱切地看著商品的全都是女性客人,身邊連個女性同伴都沒有的我尷尬得心神不寧。
「這間店的主打商品是玻璃制的小玩意啊……」
晃了一圈,大概理解店面狀況,我馬上開始選禮物,周圍的其他店鋪有看起來都是觀光紀念為主,我覺得在這裡選禮物最不會出問題。
「該選什麼樣的東西比較好呢……」
我匆忙地物色一千圓以下、看起來不錯的東西。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做成水果或蛋糕等造型的系列商品。絽美很喜歡甜點模型,在手藝社的社團活動中,她也曾經製作過馬卡龍造型的手機吊飾。
「不過等一下喔……」
我看向其他陳列架,發現那裡有個做成高跟鞋造型的擺設。
「玻璃鞋也很浪漫呢……」
王子將鞋子交給灰姑娘的情境,剌激著我尚未完全消失的自戀心。
「但是說不定她會覺得我太裝模作樣了。」
一想到這點,我就煩惱得不得了。
「唔嗯嗯嗯……」
哪一種,該選哪一種啊,成道。我看向價格,發現玻璃鞋是六三〇圓,而甜點模型里最便宜的小蛋糕標價則是九四五圓。
經過一番左思右想,最後我買下玻璃鞋,然後回到大家身邊。
在那之後,我們再度前往市內觀光。
「下個地點就是明治館吧!」
蹦蹦跳跳的絽美與其他兩個女生走進去的地方,竟然是我剛才去過的紀念品商店。仔細一看,印在手冊上的自由活動行程表里,清清楚楚地寫著「明治館」。
「原來這裡是這麼有名的店啊……」
哎,既然這裡是絽美想來的地方,那不是正好嗎?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觀察她的模樣。
「……啊,這個好可愛!」
此時,我目睹到充滿衝擊力的一幕。
被她捧在掌上、讓她兩眼發光地盯著看的,竟然是我剛才沒有選的那個九四五圓的小蛋糕。
「想要的話就買呀。」
莉子大小姐一這麼說,絽美的眉毛就垂成八字形。
「可是我已經用掉很多錢了。要是買下這個,我擔心到最後一天就沒錢了。」
「你應該多帶一點錢的,我可以借你唷?」
「不,不用了。我們家的零用錢很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你錢。」
怎麼辦?如果買那個給她,絕對會更讓她高興的。為什麼剛才我吝嗇地買了便宜的那一個啊?說來說去,要是早知道之後會到這裡來,我就會先看看狀況再買了。我這個笨蛋,為什麼沒有事先熟讀旅行手冊啦!
就算這麼想,也只是馬後炮了。手中跟黑川借來的錢還很充分。
加深化為魅夕的換裝娃娃、擔任她的家教的意志後,我買下了第二個玻璃製品。
在那之後,我一邊尋找能跟絽美兩人獨處的地點一邊觀光。在這個有著許多坡道的城市中,我們四處參觀教會與復古風的建築。
這麼說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就是來自爺爺的信。那封信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說的背叛者是指誰啊……」
他說如果不找出那個人,旅行就無法平安結束?今天是第四天。還剩下兩天,畢業旅行就會告終。
「可惡,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啊。」
我嘴裡一邊嘟嘟噥噥一邊走著走著,突然間回過神來。
「……呃、欸?」
不知何時,大家的身影消失了。這麼說來,我覺得好像從不久前開始,旁邊就沒有別人
在哪裡?在哪裡、在哪裡、大家在哪裡?
當我著急不已地東張西望時,妹尾就從眼前的轉角探出頭。
「瀨木同學。」,
「妹尾!大家呢?」
「在東方正教會。」
面對鬆了一口氣的我,她用有些傷腦筋的表情這麼回答。
「可是我不知道路……」
「咦?」
「剛才沒看到瀨木同學,所以我就想在進入教會之前在這一帶找找看,但才剛落單,我就搞不清楚路了。而且到處都是看起來很像的教會……」
對喔。我想起來了,妹尾是個嚴重的方向白痴。
「什麼嘛。不過是這點小事,打電話叫我過去就好啦。」
「不,我想你或許就在這一帶,所以才剛開始找……敎會應陔離這裡很近。」
「是這樣嗎?」
「是的。」
看了地圖之後,我發現我們真的就在教會附近。
「什麼嘛,只要在那個轉角轉彎,馬上就會到了。」
放下心來的我又看向她。
「謝謝你,妹尾。剛才也是……謝謝你給我建議。」
我一誠心道謝,她便凝視著我的臉露出微笑。
「你已經買好禮物了嗎?」
「嗯,對啊。」
雖然因為忙中出錯,結果買了兩個就是了。正當我想笑著這麼說的時候,突然想到一個主
意。
「……對了,這個。」
我從包包里拿出明治館的袋子。確認過包裝的顏色與大小後,我拿出較小的那一個。
「來,給你。」
「咦……?」
「這是妹尾的份。剛才你陪我商量,幫了我很大的忙,所以這是謝禮。」
連我都佩服自己竟能想到這個主意。不過再怎麼說,我都沒有勇氣說出「這是多出來的」這種話。
「謝……謝謝你。」
妹尾看起來真的很訝異。她數度低頭道謝,向我確認道:「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嗯,收下吧、收下吧。」
反正我就算帶回東京,也沒有其他可以送的人。
「我可以打開嗎?」
馬上就被她問到這個問題,雖然害臊,我還是點頭答應了。
「呃,可、可以啊。」
「那麼……」
平時玫瑰色的臉頰現在漲得通紅,妹尾喜孜孜地撕掉膠帶。我東張西望,擔心會不會被人目擊到這個場面,但在這個黃昏前的冬日下午,這條洋溢著異國情調的閒靜通路上唯有零星的個人遊客通過,看不到穿著制服的畢業旅行學生。
「……啊。」
看向袋內後,從中取出小盒子的妹尾輕輕叫了一聲。
「怎、怎麼了?有裂痕嗎?」,
我著急地這麼一問,她就搖搖頭。
「好可愛……」
她用聽起來很陶醉的聲音在低語。
「對吧?對吧?」
明明不是我自己做的,我卻驕傲了起來。
「……我好開心……」
妹尾把玻璃鞋連著盒子一起抱在胸前,閉著眼這麼說。她的聲音里似乎帶著一點水氣,這讓我急了起來。
「呃,那個,這只是個小東西而已……」
我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這是買禮物給絽美時多出來的東西。
「非常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的。」
她睜開眼睛,用充滿感動的表情凝視著我。這讓我不由得想起文化祭時那些宛如告白的話語,不知不覺就紅了臉。
「不,我才是……看到你那麼開心,我覺得很高興喔,謝謝你。」
在如此回答時,我感覺到胸中一隅傳來輕微的刺痛。
早知道她會開心成這樣,我一開始就該也為妹尾買個禮物,買個並非玻璃鞋這種一副別有深意的物品,而是從一開始就好好考慮妹尾的喜好所選的禮物。也許不只該買給她,。該買給莉子大小姐才對。
可是這樣就跟絽美做不出區別了。我必須給絽美特別的對待,因為絽美對我來說是有特別意義的女孩。這跟她是不是維納斯無關,而是因為我喜歡絽美。
沒有錯吧?這樣想就行了吧?
那麼,為什麼我要把這種東西送給妹尾?如果不需要的話,在明年的跳蚤市場拿出來齎不就好了嗎?在我心中,難道不是或多或少有著想逗這個女孩開心的念頭嗎?可是這麼想是不對的嗎?就算是對朋友……就算是對黑川跟石田,我也有這種想法不是嗎?
明明是這麼想的,我卻後悔了起來。
「……絽美、絽美。」
那一天,在函館市內的旅館辦好住宿手續後,我叫住正準備離開櫃檯前往女生房間的她。
「……
……」
絽美停下腳步望向我。雖然光是沒有遭到無視就算不錯了,但她對我的態度還沒恢復正常。
「……那麼,我們先去房間喔。」
妹尾這麼說完,就留下絽美朝電梯的方向走去,而原本要跟絽美一起站定腳步的莉子大小姐也跟在她後面離去。
「絽美,跟我過來一下好嗎?」
我指著旅館外這麼說。我一邁出腳步,絽美就沉默地眼了上來。
這間旅館比市中心還更加靠近函館山。現在是傍晚五點前,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下來。一走出位在櫃檯前方的玄關,就能從用來接送客人的車輛停靠處,將華燈初上的壯觀夜景盡收眼底。
「……這是給你的禮物。」
我把包著紅紙的箱子遞給身旁的她,並這麼說。
「咦……?」}
絽美困惑地歪著頭看我。
「打開來看看嘛。」
「……嗯。」
帶著看起來好像在猶豫該怎麼對待我的模樣,板著一張臉的絽美拆開包裝紙。
「啊!」
她打開包在裡面的白色盒子,拿掉包裝用的軟墊後,便像是注意到什麼似地發出聲音。
「這個……」
「我想說你說不定很想要這個。這是送你的。」
「我可以收嗎?」
絽美抬起頭來看我,眼睛睜得大大的。
「當然。這是為絽美而買的啊。」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思考著剛才的妹尾,胸口微微一疼。
「謝謝你,成道同學。」
絽美的眼睛閃閃發光,她蓋起盒子,用包裝紙把它包成原本的模樣。
「……雖然現在說這種話,感覺很像是被物質收買一樣……」
她這麼說著,並把盒子收進包包里。
「不過我並不是在生氣唷?」
「……啊,嗯。」
我沒跟上禮物的話題結束的速度,一時來不及反應。
「我知道啊。」
「真的嗎?那你知道我之前是什麼樣的心情嗎?」
「咦……」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手足無措地凝視著絽美的大眼睛。忽然間,她的臉色柔和了下來。
「……開玩笑的。連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的事情,我竟然還希望成道同學能理解,我真的很任性呢。」
此時絽美的視線移向前方,於是我們默默凝視著夜景。在水平線的盡頭處留有些務殘陽的夜空,以及在沿著弓形海岸線奔馳的道路上亮起的街燈,看起來彷佛交織出了某灌幾何圖形。在視野中擴展開來的整片風景時時刻刻都在變暗,我每一眨眼,就會看到某處多出幾盞橙色的燈火。
「至今為止,我從來不曾對自己產生這樣的想法。我常被爸媽說是個聽話的好小孩,而且從小學的時候開始,也從來沒有因為性格而在成績單上被寫過壞話,就連我都一直相信自己是個善良的人。所以我很受打擊喔。愈是喜歡成道同學,我就會被迫看到愈多不想看的自身醜陋面。」
她的視線朝夜景望去,一邊悄聲這麼說。
「我一直都隱隱地想,真想交個男朋友,度過快樂的學校生活,不過戀愛這東西一點都不簡單呢。」
啊,原來如此。
原來我跟絽美是一樣的啊。我們一直對戀愛抱持巨大的幻想,直到現在才第一次面對愛情中並不是只有美好事物的這份苦楚。
「對不起,我一直擺出討人厭的態度。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呀。」
「絽美……。」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凝視著在遠處擴展開來的濃灰色大海。
「關於聖誕約會,你可以選別的女生嗎?」
「咦……」
當我驚訝地看向她,絽美也吧臉轉向我。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等我一下下?我覺得這樣一來,我一定可以順利處理好每件事情。」
「但是……」
「我有一點點累了。畢竟自從情侶考試開始之後,我們就一直因為自己的戀愛問題,被學校耍得團團轉呢。」
看著沉默的我,她微笑了一下。
「……其實我並不想成為什麼維納斯。」,
絽美緊緊握住訝異地說不出話來的我的手。冬季那冷到骨子裡的肌虜在互相碰觸後,些微的熱度緩緩流到了彼此身上。
面對困惑的我,她有些苦澀地笑著說:
「我想成為的是成道同學的女朋友啊。」
☆
跟絽美道別後,我腳步沉重地走向房間
「唉……」
我們現在絕對沒有朝壞的方向走去。為了締結戀人之間無可動搖的羈絆,這是我跟她都無可避免的試煉。
想到這裡,為了不讓她的溫度消失,我將手插進口袋。
「……嗯?」
注意到手指碰觸到一張紙,我拿出來一看,發現那是買下玻璃紀念品時的收據。
「我還以為她會更開心一點呢……」
沒錯,就像妹尾那樣……想到這裡,我用力搖搖頭。
我在想什麼啊。竟然拿絽美跟妹尾來比較。
可是……
「妹尾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呢……」
在那之後,我也還是會想起她那時候的模樣,隨著一抹罪惡感的伴隨下,品嘗那股溫暖的心情。
就在這個晚上,事件發生了。
最開始的事件是發生在結束沐浴與用餐,我們筋疲力竭地待在房間裡的時候……
「這是什麼啊?它夾在房門下方耶。」
不知道因為什麼緣故而走往出入口的黑川,拿著一張紙走了過來。那張紙的大小跟明信片
差不多,其中一面印著如下內容:
在這次畢業旅行中,我會對你做出僅只一次的妨礙。你就好好期待吧。
瀨木重藏上
「爺、爺爺……!?」
我連忙跑向門邊,但完全沒有其他可疑物品掉落在那裡。
「妨礙……」
這是什麼意思啊?為什麼會在這種時間點送過來?
正當我想著這些問題而冷汗直流時,匆促的腳步聲就從走廊另一端逐漸靠近。
「成道同學,不好了!」
由於聽到絽美的聲音,因此我把房門打開。站在那裡的,是神色大變的絽美跟莉子大小姐的身影。
「雪菜不見了!」
「咦!?」
我不明所以地跟那兩人大眼瞪小眼。
「你說她不見了……這是怎麼回事?」
「吃完晚餐後,她不是說要自己先回房間嗎?」
「哦……」
這麼說來,是有這麼一回事。雖然不知道理由,不過在我們離席的大約五分鐘前,她就先行用完晚餐回房去了。
「之後我們回到房間,發現她不在。一開始我們以為她或許是順路去了一趟洗手間,但她過很久都沒回來,所以我們就跑到到食堂、大澡堂等等各式各樣的地方去找,可是她不在旅館裡任何一個想得到的地方。她的行李全都還留在房間裡,就算打她的手機,手機也只是在她的包包里一直響……」
臉色發青的絽美接在莉子大小姐後面這麼說。
「該不會……是這個造成的吧?」
我把正好拿在手上的爺爺所寫的犯罪預告秀了出來,她們馬上倒抽一口氣。
「騙人的吧……」
「總而言之,先跟老師聯絡吧!」
於是我們去找鬼澤。
「……什麼,妹尾不見了!?」
在玄關大廳讀報紙的鬼澤,聽到我們的報告後睜大了眼睛。
「你們跟班導說過了嗎!?」
「不,還沒有,」
「妹尾是哪一班的?」
「C班,班導是真弓老師?」
我這麼一說,鬼澤就結巴了一下。
「……這、這樣啊。」
「那麼,就請鬼澤老師之後再跟真弓老師說一聲。我們要去旅館外面找。」
雖然她本人那麼說,但我已經無法毫無顧慮地相信真弓老師了。一想到也許會受到妨礙,我就覺得現在應該儘可能避免跟她接觸。
「等、等一下!」臉上泛紅的鬼澤制止住我們。
「她真的跑到旅館外面去了嗎?你們問過櫃檯人員了沒?」
「問過了,但是對方說沒看到……」
絽美一回答,鬼澤就彷佛想取回教師的威嚴似地嚴肅沉吟。
「唔,我知道了。那麼,我也一起去問
問看吧。
「啊,你們是剛才來問問題的人嘛。」
當我們一行人大陣仗地走到櫃檯,櫃檯的女性人員便看著絽美跟莉子大小姐這麼說。
「我們學校的學生好像不見了。有沒有哪個人有看到她呢?」
「……請稍等一下。我去問一下其他人。」
被鬼澤一問,那位女性就善解人意地走進裡面,不久在一位年輕的男性員工伴隨之下走出來。
「時間大概是在快八點的時候吧。有個感覺起來像學生的女生,從那邊的玄關跑了出去。由於我們受過學校方面的囑咐,所以我有出聲呼喚她,但她看起來相當匆忙,一下子就跑掉
我們看向彼此。
「是妹尾。時間也吻合。」
「……那麼,這表示她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走出去的囉。」
莉子大小姐用名偵探般的口吻說。
「意思是說,這跟爺爺沒有關係嗎……」
「不,這很難說。也有遭人騙出去的可能性。」
黑川深思熟慮地說完,我們瞬間陷入沉默。
「……總而言之,既然妹尾跑到外面去了,我們也只能到外面去找。」
「事情就是這樣,鬼澤老師!」
絽美微微低下頭,而鬼澤露出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
「咦——不,等一下!學生禁止外——」
「內褲。」
石田一輕聲嘟噥,鬼澤就抖了一下。
「……你、你們要小心安全喔!」
「好——!!」
就這樣,我們奔進夜晚的北國之中。
☆
「嗚——好冷一一」
一踏出玄關,幾乎令人發麻的冰冷空氣讓牙齒格格打顫。基本上大家都穿著外套,但即使如此,會冷就是會冷。
我們先捜索了旅館周遭。
「有找到嗎?」
「沒有。」
即便大家一起繞了旅館用地一圈,也還是沒有找到她。
「她跑到哪裡去了……」
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旅館建於距離市中心有段距離的山邊,除非乘車,不然根本沒辦法跑太遠。
「她果然是跑到市區了吧?」
莉子大小姐這麼說,然後就走向停在玄關停靠處的計程車。
「我們先去看看再說。」
「但是計程車最多只能載四個人吧?」
正要鑽過敞開的車門坐上車時,絽美注意到這點。我們共有五個人。就在此時,剛好有另一輛計程車開進停靠處。
「那我搭下一輛。」
我這麼說完,就一個人坐進那輛車的后座。當我拜託司機大叔說「請跟在前面那輛計程車後面」後,他以聽起來很佩服的語氣說:
「最近的學校還真是開明啊,竟然會認可學生在畢業旅行中出外夜遊。」
「不,這是……」
「方才我也載了一位小姐到街上去,剛剛才回到這裡呢。」
「咦?!」
我向前探出身子。
「你說的那位小姐是不是黑長髮?」
「嗯?對啊。」
「是個可愛的女生?!」
「對對對。她說她要去找弄丟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我睜大了眼睛。
「她剛才在哪裡下車!?請你開到那個地點!」
十分鐘後,經由我用手機連絡過絽美等人,我們五人都在東方正教會前下了車。
「這裡是……」
是我們白天自由活動時觀光過的地區。當然教會已經關門了,妹尾的行蹤則不得而知。
「應該可以認定她是在我們的觀光路線上弄丟的吧……」
我們決定先在這附近分頭尋找,依循白天時的記憶,我尋找著看起來像妹尾的人影,不斷往前走。
「呃,我們白天去過……」
參觀東方正教會之後,我們去了這附近的別間教會。在那之後,我們穿過曾被拍攝進GG中的坡道,前往一個有著形似洋房的建築物的公園……
「……啊!」
按照這個順序走過市區的我,凝目望向佇立在前方路燈下的人影。
「妹尾!」
那無疑就是妹尾。她站在已經沒有觀光客的公園中的長椅旁,垂首凝視著自己的手邊。
「……瀨木同學。」
我一跑過去,她就抬起頭來,露出彷佛心臓差點停止的表情。
「瀨木同學……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找你啊。你才是呢,你為什麼跑出來?」
「我在尋找弄丟的東西。」
仔細一看,這麼說的她就好像剛哭過一樣,雙眼紅通通的。
「……找不到嗎?」
妹尾搖頭。
「剛才找到了。」
她這麼回答,並攤開緊握的手給我看。握在那隻手裡的是我今天送給她的玻璃鞋。
「因為是小東西,為了避免弄丟,我把它單獨放在其他手提袋裡拿著到處走,結果不小心把那個袋子留在哪個地方了……我在旅館房間發現這件事,然後回想起在這裡拍照的時候,我把隨身物品放在樹叢旁。於是就過來找,發現它真的在這。從白天到現在竟然都沒有人把它拿走,這個世界上果然有好人呢。」
我凝視著帶點興奮味道地這麼敘述的她,同時感覺到內心為之顫抖。
「開玩笑的吧……」
在這麼寒冷的天氣,一個高中女生居然在這種時間外出,跑到陌生的建築。
就只為了那種微不足道的紀念品。
只不過是找回那種東西,就露出那麼欣喜的表情,甚至泛著淚光。你知道我是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將這個送給你的嗎?
你知道這不是為了你,而是為其他女生選的東西嗎?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從瀨木同學那邊得到的重要禮物。」
妹尾微微垂下眼,兩頼泛紅,微笑著這麼說。
「能找到真的是太好了……」
「妹尾……」
我不禁向她走近一步。就在此時……
「喔,是成道!成道在那裡一一」。
「咦?妹尾同學也在呢。」
石田跟黑川從連接著上面道路的公園階梯走了下來。
「哎呀?好像找到了唷!」
「真的耶,雪菜一一!」
莉子大小姐跟絽美的聲音也從後方傳來,這讓我回過神。
「大家……!」
由於太過驚訝,妹尾愣愣地張開嘴。她大概沒想到竟然整組的人都跑來找她。
對喔。根本沒必要所有人都來找啊。注意到這點後,我莫名覺得很可笑。實際上妹尾在大乘涼祭失蹤的時候,不就是只有我去找她嗎?雖說有鬼澤站在我們這一邊,但我們明明就不必像現在這樣,所有人都違反規則前來搜索的。
不過這是因為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團結成一體,到達已經無心談論由誰去找人的程度了。
「……咦?這麼說來,妹尾你這次沒迷路嗎?」
我忽然注意到這點而問出這個問題後,妹尾看起來很難為情地垂首搖頭。
「不……因為我不記得這裡叫什麼名字,所以我請計程車在我記得名字的教會前讓我下車,但是我花了三十分鐘才走到這裡……」
「三、三十分鐘!?」
這裡離教會只有咫尺之隔。就算要我匍匍前進過來,八成花個二十分鐘就能抵達了。
「哎,反正沒出事,這樣不就好了嗎?」
莉子大小姐手扠腰這麼說,我們也笑著贊同說「也對」。
「好啦,大家一起回去吧。」
「還是搭計程車嗎?」
「也只能這樣了。靠港口那邊的街道會有很多計程車經過,雖然有點遠,不過還是去哪裡看看吧。」
就在我們整組人一起走下坡道,來到港灣搭車的時候……
「……你是瀨木成道嗎?」
在我的面前,突然有個不知哪來的黑衣墨鏡男擋住了去路。
「是啊……?」
「你的爺爺有事找你。」
「咦!爺爺!?」
我頓時回想起那張犯罪預告,進入了警戒狀態。
「是的。麻煩你的朋友們也一起過來。」
在我們彼此互望的期間,那個男人就一個勁兒地往前走了。我們無奈跟上後,他往沿海的倉庫群走過去。我想這裡八成是我們白天也來過的區域,但由於一片黑暗的緣故,這裡看起來就好像會有黑手党進行地下交易
般的詭異場所。
他在一棟倉庫前停下。這裡位在從大馬路上岔出來的一條路上,到處雜亂放置著油桶等物品,入口處帶著寂寥的氣息。
「……就是這裡。重藏大人就在裡面等待。」
「爺爺就在這裡面嗎……?」
「是的。」
回想起文化祭那天的屈辱,我繃緊了腹部。
他會對我說什麼呢?會嘲笑跌落到「下之下」的我嗎?還是說,他會對我提出什麼亂來的命令?無論如何,我都不能逃走。
我要贏過爺爺。
我這麼想著,踏進昏暗的倉庫中。從我的後方響起了大家的腳步聲,在更後方則傳來大門「嘰」的一聲關上的聲響。
「……爺爺?」
倉庫深處有個狀似人影的東西。那個東西背對映照著路燈光芒的窗戶,處於逆光的狀態,我為了看個清楚,非得靠得相當近才行。從關上的門那邊,傳來「喀啷」的上鎖聲。
「……被擺了一道。」
在我面前的,是在文化祭中當成獎品發放的「詛咒的娘炮男人偶」。難得氣氛這麼嚴肅,但一看到那張醜臉就讓人覺得步調全被打亂了。
「……大家都在嗎?」
我做好覺悟這麼一問,黑暗中就傳來了回答。
「在咧。」
「我在唷。」
「我也在。」
「在啊。」
「我在!」
判斷出所有人的聲音後,我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說:
「各位,你們冷靜聽我說。」
倉庫里靜了下來。
「我們被關起來了。我爺爺騙了我們。」
此時,頭上傳來「轟隆隆」的低沉聲響。是雷聲。遲了一會兒方的窗玻璃。
我們最漫長的一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