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從上之下啟程的我 序章 從上之下啟程的我（2/2）

「這種話至少要當面說。」

莉子大小姐輕輕嘆了口氣後，低語：

「否則我不就

無法下定決心放棄嗎？」

「…………」

「做為賠罪，下次跟我約會。」

「什麼？」

「約會啦，約會。我們連一次約會都沒有吧。」

「啊、嗯……？」

「約好羅。」

莉子大小姐丟下一句「開學後再討論吧」之後就掛斷電話。我連要把手機還給絽美都忘了，短暫一瞬間陷入茫然。

——你到底是多欠缺體貼啊。

至今為止，對於這句時常被人這樣說而讓我耿耿於懷的話語，我總是沒有深思就拋到腦後；不過我剛才已經決定要試著改掉這一點。

「體貼嗎……」

「成道同學？」

回過神時，我看到絽美一臉狐疑地抬頭看著我。

「……啊，抱歉。謝謝。」

我慌忙把手機還給她的時候，石田從鳥居方向回來了。

「那邊有拉麵漢堡之類的攤車，意外地吃起來挺好吃的。」

「什麼，太棒了！我們的份呢？」

「怎麼可能有。」

「我想也是。」

石田就是這種人。

「……那我去買吧。」

當我嘆息時，黑川這麼提議。

「哦，真的嗎？那就麻煩你了。」

「啊，我也想吃吃看！」

絽美接在我後頭髮出活潑的聲音。

「雪菜要不要跟我分一半？」

「好啊，好像很好吃。」

黑川站在隊伍外，默默地旁觀著穿著和服的兩個女孩歡樂喧鬧的模樣。

「欸，一份多少錢呀，石田同學？」

「五百圓。」

「那就一個人出兩百五十圓！」

「我的錢剛好。」

「啊，那就給我。我只有五百圓硬幣。」

女生們從搭配日式服裝的小包包中一副艱難地拿出錢包給錢，我站在她們身旁受到了一點精神傷害。

「五、五百圓……！」

毫無疑問，我今天的餐費會就此花光。

「來，黑川同學，五百圓。」

看到絽美從隊伍內側伸出可愛的小手，同樣伸出手的黑川眯起眼微笑。這是我至今為止從未看過的美好笑容。

他果然是真的喜歡絽美。

「……謝謝。那我去買。」

我覺得好像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一樣，因而尷尬地佇立在原地時，他接著看向我。

「瀨木的份等一下再給我就好。」

「啊、嗯……」

其實我反而希望你再借我錢……

我抱著沒出息的想法縮起身子，過了一段時間，應該已經在攤車前排隊的黑川傳了手機郵件過來。

——先欠著沒關係！

「我的天哪……！」

難道說……難不成他是因為剛才是在女生面前，所以才刻意不讓我丟臉嗎？

「黑川人太好了，簡直讓人活不下去……」

如果不成長到像他這種程度，就無法成為英雄嗎……

「成道同學。」

就在我體會到自己目標中的道路有多險峻，而為此感到愕然時，絽美向我搭話。

「成道同學等一下要向神明許什麼願？」

這是種像面對普通的同班同學時一樣，比以前稍微客氣些的口吻。她這樣的態度讓我感到寂寥，但我現在明明已經受到妹尾吸引，這麼想真是太任性了。我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唔……絽美你呢？」

「我？」

大概是沒想到會被反問，她眨了眨眼。接著，她視線下移露出微笑。

「……應該是學校成績方面的事吧。要請神保佑我推甄上第一志願的學校。」

「這樣啊，也對。」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就是為了這個才會來這裡參拜。我竟然還期待她會不會稍微祈禱神保佑跟我之間的事，也太自以為是了。

……不行，得弄清楚才行。

我得整理好我對絽美的想法，跟她好好談談。

不過該說什麼才好呢？事到如今，我有辦法對她說出我喜歡妹尾嗎？明明維納斯就已經幾乎確定是絽美了。

「雪菜呢？你要許什麼願？」

我陷入沉思的期間，兩個女生自己聊了起來。

「我也要祈禱成績的事，難得來拜學問之神嘛。」

「也對。你已經決定好想考哪間大學了嗎？」

「是呀，不過還在猶豫。」

「畢竟私立文科大學那麼多。」

「對……而且……」

「久等了。」

妹尾猶豫著準備說出些什麼時，黑川提著白色塑膠袋回來了。

「黑川，不好意思……」

回想起剛才的郵件，過意不去的心情讓我不禁低頭道歉。家裡除了我以外，家人早已決定從元旦起，整個新年都要窩在家裡大睡特睡，所以一早就外出的我還沒拿到壓歲錢。

「不會，別在意。」

黑川爽快地回答，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小包遞給妹尾。

「來，你們兩人的份。」

「謝謝你。」

「斜放的話醬汁會流出來喔。」

「知道了。」

看著他們兩人這副模樣，我感覺到胃部深處有種燒灼般的焦躁感。發現這是嫉妒的時候，連我自己都呆住了。

剛才絽美跟黑川說話時，我明明就沒有產生這種感受。

「……那你到底要許什麼願啊？你到最後都沒有回答。」

我帶著複雜的心情咬著拉麵漢堡時，石田這麼吐槽我。那兩個女生在前方熱烈談著不知道是什麼內容的話題。

「啊、嗯，我……要請神保佑我得到維納斯獎，成為理事長。」

「那種事已經不用向神祈禱也能實現了吧？」

「咦？」

「你只要在投票日寫上暫定維納斯的名字就行啦。八成就跟現在一樣，是瑞本絽美吧。」

「……嗯，也對。」

沒錯。若問我為什麼剛才猶豫著沒有立刻告訴絽美這個願望，這就是理由。

——接下來如果暫定維納斯變成莉子或是雪菜的話，你還是會在投票日當天寫下我的名字嗎？

直到那時候為止，我都覺得獲得維納斯獎就等於讓絽美受我吸引。因為我喜歡絽美，而維納斯八成就是絽美。

但現在我陷入了當時連想都沒想過的事態。

我喜歡上絽美以外的女孩，是否還能被允許寫下絽美的名字？

無論我喜歡誰，只要在投票日寫下絽美的名字，她也寫下我的名字，我就能得到維納斯獎。

但是這樣太對不起絽美了。

「……難道說，你在顧慮黑川嗎？」

就在我沉默時，石田說出意科之外的一句話。

「咦？」

「今天的你明顯不對勁，對瑞本絽美顯得很疏遠。」

石田的聲音雖然小到讓前面的女生聽不到，卻被在石田旁邊傾聽我們對話的黑川聽到了。一講到這個問題，黑川也朝我整個人探過來。

「是這樣嗎，瀨木？」

「不，這是……」

「這方面的問題你們等一下再談，我可不想跟麻煩事扯上關係。」

「不是這樣啦，石田。」

唯有這點一定得先說清楚。

「這是我個人想法的問題，跟黑川沒有關係。」

我的聲音似乎太大了，兩個女生中斷談話轉過頭來。

「……怎麼了？你們在吵架？」

絽美一臉擔心地觀察我們的模樣。

「不是的。」

黑川代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的我，平靜地回答。

「……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絽美她們開始繼續聊天后，石田反省似地聳了聳肩。

「不過啊，今天的你跟平常不太一樣，感覺很噁心。」

「抱歉，我自己也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不過不會想太多就是你的優點。」

石田說了句「我去小便」後，便離開隊伍。

「……原來你居然是個體貼的人。我以前都沒發現。」

聽到我這麼說，他回過頭一臉嫌麻煩般地皺起臉。

「羅嗦。」

☆

被擁擠的人潮推到賽錢箱前方後，我跟大家一起以鄭重的心情擊掌合十。

「請保佑我在這場情侶考試中，能讓爺爺刮目相看。」

雖然有點猶豫，我還是合掌向神明如此祈禱。

☆

「……瀨木，剛才那件事……」

那天回家的路上，黑川忽然用認真的表情開口。

參拜已經結束，我們在速食店吃了午餐，兩個女生說難得盛裝打扮所以要去拍照，於是大家就此解散。而現在就是在那之後。石田似乎要搭地鐵回家，所以只有我跟黑川兩人通過JR的驗票口。來到與去程相反的月台。經過小賣店KIOSK的時候，從剛才開始一直沉默寡言的黑川停下腳步，開口這麼說。

「關於瑞本同學的事，你不用顧慮我。」

「不，那是石田誤會了……」

「我很清楚你們是兩情相悅的。」

這句話深深刺入我心中。

文化祭時確實是如此。但是在那之後絽美打來的電話使得我們的關係變僵，而我開始一點一點地對自己的心情失去把握。

然後……

「黑川，我啊……以前都把『獲得維納斯獎』跟『與喜歡的女生心意相通』混在一起想。」

黑川帶著平穩的神色默默傾聽。

「我現在……」

要說還是不說？我剎那間猶豫了一下，但是在畢業旅行中聽到黑川說的那句話，在我背後推了我一把。

——與其跟好朋友鬧僵，我寧可不談戀愛。

唯獨對這個人，我想說出我真正的心情。我覺得非如此不可。

「……其實，我喜歡妹尾。」

黑川動也不動，雙眼微微睜大。

「今天我整顆心都系在妹尾身上。明明想一直看著她的臉，卻因為會心臟怦怦亂跳而故意不去看，或是明明想跟她說話，卻去找其他人，想法跟行動都亂七八糟。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

電車進站，步伐匆忙的人群從樓梯跑上月台。

「所以我也明白了你的心情。」

「瀨木……」

即便車門打開、乘車音樂響起，黑川也沒看電車一眼。下車的人走過去，避開了面對面呆立不動的我們之間。

「……你現在對瑞本同學有什麼想法？」

電車開始行駛後，黑川低語似地問道。

「我很喜歡她，一直都是這樣。我絕封沒有討厭她。」

這樣或許會被別人罵「爛透了」，但是我希望得到這個人的理解。我覺得如果是他，應該會理解我。

「我對絽美是一見鍾情。第一次跟她講話時，我當然很緊張，不過我們很快就熟了起來，開始能稀鬆平常地開心聊天，每次見面我都會覺得她很可愛，也會小鹿亂撞……但是這跟囂在我對妹尾的感覺完全不同。喜歡絽美的時候，我的心情也曾因為其他女生而動搖，但是現在不一樣。我沒辦法想妹尾以外的女孩。」

一面確認自己的心情，我一面揀選言詞以求能儘量正確地傳達出想法。

「而且絽美是個朋友很多的風雲人物，就算看到她跟其他男生說話，我也能覺得這也無可奈何。當然，我多少還是有些不安。可是對妹尾就不一樣了。今天看到她跟你要好的樣子，我非常不開心。我知道！我很清楚你們不是那種關係。即便是這樣，我還是沒辦法遏止這種不開心的感覺。」

黑川像是想辯解什麼一樣半張開嘴，因此我連珠炮似地搶先說明。

「我非常喜歡她。現在的我滿腦子都是妹尾。」

廣播響起，我們該搭上的電車再次滑進月台。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

黑川視線低垂，望著腳邊，以即便在吵雜聲中也能聽到的稍大音量如此說道。

「可是維納斯獎要怎麼辦？」

「我……」

站務人員的哨聲打斷了這句話。

「還是想得到。成為理事長改變這所學園，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那麼，如果二月的暫定維納斯是瑞本同學，你會按照預定寫上她的名字吧？」

「咦……？」

黑川的口吻聽起來好像在說一件極為理所當然的事，因此我抬起頭。

「當然……不能寫啊……？」

「我覺得也不見得吧。」

「可是我喜歡妹尾……那種事……就好像只是利用她一樣……」

難道不是這樣嗎？如果絽美還喜歡我，因而寫下我的名字，這種行為豈不是形同玩弄她的感情？

然而黑川露出泰然的微笑。

「這表示自己能實現喜歡的人的夢想。如果我處在瑞本同學的立場，我會欣然讓你利用。」

我有種聽到全新觀點的感覺。

「考試終究只是考試，無法改變人的心情。不過如果你的夢想只能靠這個結果來實現，我覺得你為了夢想而偽裝自己的心情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可、可是……」

「沒問題的，我們至今一直聲援著瀨木你的夢想，瑞本同學就是當中的代表對吧？一路走來，我們不是已經培育出不會因區區考試的結果而動搖的羈絆了嗎？」

不是嗎？他這麼說，並看向我。

「黑川……」

在元旦午後的車站月台，我差點忍不住哭出來。一半是出於對好友這段話感受到的純粹感動，而另一半是來自於宛如從地獄最底層仰望天空的絕望。

贏不過他。對於能說出這種話的人，現在的我根本贏不了。

通往成為配得上維納斯的男人之路，竟然是如此遙遠。

「……但是這樣的話，你跟絽美就沒辦法互通心意了。」

我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句話。

「沒關係，你不用在意我。」

「怎麼會沒關係。」

「不，因為我不是能讓她喜歡上的那種人。」

照例一談及自己就會悲觀到彷佛封閉起心靈的黑川，此刻讓我火大得不得了。

「才沒有這種事！」

我不小心拉高音量，附近的行人紛紛回頭看我們。

「為什麼在行動之前就放棄！雖然不甘心，但你是個超棒的好傢夥！能跟你交往的女生一定會很幸福！至少被你喜歡上絕對不會覺得不開心！所以你給我更努力一點！」

喊出這段話後，喉嚨深處在疼痛的伴隨之下感到一陣乾澀。我有些氣喘吁吁，這才發現原來剛才用了比自己想像中更大的聲音怒吼。

他用充滿訝異的眼眸注視著我，在大約有整整兩次深呼吸的時間裡，他的眼睛連一次也沒眨。

「……謝謝你。」

當下車乘客毫不客氣地穿過我們之間，我才終於發現電車來了。我再次望向黑川，只見他帶著彷佛在忍耐牙痛的神情微笑。

「被瀨木這麼說，就覺得好像可以相信。」

「你就信啊！」

我想，要是在這時退縮，我就真的輸了。無論是做為男人還是做為一個人都是。

「不要只是嘴上說說，要真的發自內心相信！我不是在自誇，不過我可不是個說得出客套話的人！你應該知道吧！？」

在那之後我默默瞪了他幾秒，而黑川不久便鬆開眉頭，笑了起來。

「……我知道。」

我們總算搭上第三班進站的電車，踏上各自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