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巨人之影 第一章 廢鐵墳場是稀有金屬寶庫》阿拉斯加戰場遺蹟迎擊戰（2/2）
（呵呵呵。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我、我的部隊、還有我的OBJECT格林033，三者都勝過對方。這種優勢沒那麼容易瓦解。這下子不可能翻盤。所以一定贏得了。我會贏。）
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紅色的警告視窗跳了出來。
ELITE訝異地看著警告訊息。是瞄準感應器有了微妙的誤差。
（……呵呵呵。這種芒刺在背的感覺真不舒服。）
看在旁人眼中這點誤差根本算不上什麼，不用處理還是可以戰鬥。但是對於將OBJECT有如手腳一般運用的ELITE來說，卻是難以忍受的事。
她挪動纖細的指尖調整幾項參數，卻無法修正誤差。
問題不是出在軟體。
而是感應器本身出了物理性的問題。
「修護兵！重新檢查感應器A到E！都有○·五到○·七的誤差。呵呵呵，如果必須『手動更換』我也出去幫忙！」
『這樣會大幅延遲作業時間。』
修護兵突然聽到這樣的指示先是一慌，然後才回答：
『○·五到○·七還在容許範圍。主炮更換完成後請儘快與「正統王國」軍交戰！已經沒有時間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呵呵呵，就是因為要和OBJECT這個敵人交手，所以連些許的誤差都不能放過！」
『真的沒有時間了！本次作戰沒有考慮到更換主炮以外的部分！我們是奉蓮蒂·法羅利特中校之命行事，如果違反命令得送軍法審判！』
這些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ELITE忍不住咒罵。
這次緊急修理原本就是為了利於作戰的「額外作業」。OBJECT的性能才是基礎中的基礎，如果性能上出現瑕疵就沒有意義了。放著感應器的誤差不管就這麼戰鬥，要是格林O33遭到破壞，又該由誰來負責。
修護兵沒有行動。
再說調整感應器是很細膩的工作，原本就是在修護兵陪同之下，由少女親自動手。
「算了！呵呵呵，那我自己一個人動手！」
ELITE打定主意，開啟從駕駛艙通往外面的數十道隔離牆，準備用升降梯將駕駛艙拉出去。
然而駕駛艙並未抬升。
在抬升之前有了別的動靜。
一開始是聲音。
布料摩擦的聲音。當她明白那是滑下坡道的聲音時，為時已晚。
她無暇回頭，也沒空鬆開安全帶。
「失禮了，小姐。」
聲音從正後方傳來。
抵在頸項上的那股涼意，大概是把短刀。
「我原本不打算潛入淑女的寢室，但是實在是沒有時間了。請你乖乖聽我的話。」
她聽過敵人的聲音。
是「正統王國」軍稱為庫溫瑟的少年。
「用不著擔心。」
ELITE少女在安全帶的固定下，聳肩呼了口氣：
「我原本還想主動邀你過來呢，呵呵呵。」
12
庫溫瑟潛入快擊手的駕駛艙。
他用了「HAND AE」塑膠炸彈，然而不是用來爆破，而是將黏土狀的炸彈黏在感應器頂端，影響靈敏度。如果有人發現炸彈前來拆除，他也準備找個適合的炮管躲進去，在確定不會被敵兵發現、不會受爆炸威力影響的地方引爆，藉此傷害修護兵。
他也知道沒有時間了。
但是只要感應器有什麼異常，ELITE想必不會坐視不理。
無論是要自己確認感應器的狀況，或者以「不聽我的就拒絕出戰」威脅和修護兵理論，ELITE都會為了離開OBJECT打開隔離牆。
這時等在通往駕駛艙的出口附近的庫溫瑟就可以反過來利用這個機會，潛入OBJECT內部。
就算OBJECT無法從外面破壞，從裡面可不一樣。
（這根本不能算是作戰，幾乎和賭博沒什麼兩樣……不過總算讓我拿到一手好牌……）
就連公主殿下和修護兵婆婆那麼要好，對于敏感的感應器進行微調時，還是得吩咐得相當仔細。如果沒有能夠完全體會表達意思的幫手，公主殿下大概也會自己動手調整感應器吧。紀錄節目中也曾經介紹自己拿著工具進行調整的ELITE。
OBJECT形同是ELITE的「身體的一部分」，感應器的些許誤差對他們而言就像戴上度數不合的眼鏡，即使對實戰影響不大，仍是削減注意力的一大因素，絕對不容忽視。
（……拼命的人只有ELITE。ELITE會對自己的機體狀況抱持完美主義，甚至有點神經過敏都不奇怪。而且緊急修理當中一分一秒都不容浪費，光是爭辯個兩三句，也足以讓她覺得「自己動手比較快」。）
庫溫瑟抵在ELITE的脖子上的，是野外求生工具組裡的烹飪小刀。刃長還不及拇指的長度。
他維持人在椅子後面，伸長手繞到前面的姿勢心想：
（怎麼搞的……？也太矮了吧。）
庫溫瑟不禁眉頭一皺。
他在大洋洲軍事國時聽說快擊手的ELITE應該有G罩杯、身材火辣才對……
但是實際一看，眼前的少女年齡頂多只有十歲。身高不知道有沒有一二○公分。當然更不可能有G罩杯。從她的體型看來，連知不知道胸罩是什麼東西都值得懷疑。
她身上穿的特殊駕駛服也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現，整體設計就像是在包裹著全身的鮮紅緊身衣外面穿了一件白色的學校泳裝。而且和公主殿下的一樣，絲毫沒有考慮到迷彩的部分。
大概是從熒幕的倒影中看見庫溫瑟的臉色了吧，即使受到小刀的威脅，ELITE少女的音色中仍然隱約顯現出餘裕。
「呵呵呵。嚇到你了？『情報同盟』視真實為『正義』、視虛構為『罪惡』，不過有時候也
會刻意『說謊』藉以攻擊敵人。」
「喂，不會吧。」
庫溫瑟皺起的臉龐顯得相當認真。
他對自己腦中勾勒的G罩杯火辣身材告別之後，又說了一次同樣的話。
「……嗚嗚、不會吧……嗚……」
「喂，你也太誇張了，連眼淚都冒出來了，我可是會生氣喔。我這種體型也是有可愛之處的，呵呵呵。再怎麼說我在『本國』也是個能歌善舞的偶像派ELITE。」
「可是官方個人資料明明說你擁有G罩杯的火辣身材。這樣怎麼可能有辦法矇混過關！」
「呵呵呵。所以在熒幕上才有3D電腦動畫的替身……你敢因為這樣就說我是騙子，我會發飆喔。好歹動作的資料都是本人。」
「情報同盟」在網路上管理各種資料，根據戰略巧妙地運用真實與虛構。說不定那裡的民眾都認為戰時的戰略宣傳肯定經過粉飾，是有利於政府的謊話，所以即使是虛擬實境也無所謂，反正只要能夠讓人產生移情作用就好。
「順便告訴你，外面也聽得到我們的對話。他們也差不多該包圍這裡了，呵呵呵。」
「無所謂。能夠操縱這架OBJECT的人只有你。雖然我不想這麼做，但是如果外面的人敢輕舉妄動，我會了結你這個ELITE的性命……這些話外面的人也聽得到吧？」
庫溫瑟決定先不管這名小鬼無聊的發言，回到原本的任務。
他環顧駕駛艙內部，發現這裡極不尋常。
內部是個球型空間，尺寸大約直徑兩公尺，前方裝設巨大的熒幕。到此為止都和公主殿
下的貝比麥格農一樣。
但是貝比麥格農裡面有多種操作介面，包括操縱杆、鍵盤、軌跡球等；反觀快擊手卻只有一個系統。
那就是鍵盤。
大量的鍵盤排成階梯狀，總共有三層。而且這樣三層一組的鍵盤呈U字形包圍駕駛艙。庫溫瑟不知道這樣是否真的是使用效率最佳的配置方式。別的ELITE大概也不會知道。這肯定是依據某種只有駕駛快擊手的少女才懂的理論設計出來。
Manual interface 「JULIET（茱麗葉）」。
鍵盤的空白處刻著這些字樣，該不會是ELITE少女的名字吧？
（……果然OBJECT還是只有ELITE能夠操縱……）
庫溫瑟覺得曾經瞬間抱持一絲希望的自己像個傻瓜。
他再次在握著小刀的手上施力，儘可能壓低聲音說道：
「先把駕駛艙的隔離牆全都關上。不用管外面在吵什麼。」
「呵呵呵。這樣只會阻斷你的退路喔。」
「快點照做就對了。我可不希望為了無謂的威脅在女孩子的肌膚上留下刀痕。」
「你還把我當成女孩子這一點值得誇獎。呵呵呵。」
庫溫瑟將平貼的刀子一轉，以刀刃抵住少女的脖子。
ELITE聳肩表示「投降」隨手敲了幾下鍵盤。五根纖細的手指有如電動縫紉機一般迅速，根本不是常人辦得到的動作。依照ELITE的意思，駕駛艙通往外面的通道上數十道隔離牆關上。
此時外面也開始戒備，修護兵數次嘗試通訊。
但是他們沒有得到回應。
這是當然的。因為庫溫瑟禁止ELITE做出任何動作。
「呵呵呵，歡迎來到全世界最不會受到打擾的情人包廂……話說回來，光憑一把小刀就想劫持OBJECT，你還是一樣很喜歡做些前所未聞的事。」
「你只要聽我的話就好，不需要多嘴。這樣就沒事了。」
「接下來要做什麼？用主炮轟掉『自由女神』？」
「什麼都不准做。」
庫溫瑟命令的語氣相當尖銳：
「在維修結束之前都不准動。不准接聽修護兵的聯絡。在我們公主殿下準備就緒以前、不，在她宣告『將軍』以前不准動一根手指。就是這樣。」
「哎呀。呵呵呵，這樣真的好嗎？」
「不准有多餘的舉動。我也不是很習慣做這種事。要是害我緊張，搞不好手一抖就會劃開你的脖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呵呵呵。」
ELITE少女露出笑容如此說道。
是因為戰場經驗多寡不同嗎？被敵人拿刀抵著脖子居然還笑得出來，庫溫瑟真是難以置信。
然而ELITE的確比他多了分餘裕。
或許庫溫瑟應該多想想其中的含意。
「我要是放開『韁繩』格林033可是會永無止境地『暴沖』喔？呵呵呵。」
庫溫瑟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
但是答案隨即揭曉。
忽然間，庫溫瑟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整個人直接飛到牆上。
快擊手將周圍的修護車輛全部撞翻，修護兵發出尖叫退開，但是庫溫瑟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理會外面的狀況。
「啊？」
氧氣一下子從肺里擠出來，小刀也從手中掉落。
他知道OBJECT突然啟動。現在的駕駛艙近乎是無重力狀態，慣性的力量大到光是要踏穩腳步都做不到。在因高速而扭曲的視野里，他看見在安全帶固定下穩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咧嘴笑著。
沒有利刃的束縛，少女透過通訊聯絡己方的修護兵。
「呵呵呵。主炮更換作業完成了吧。」
『格林033，我們知道你那邊的異狀。你該不會要載著「正統王國」軍的敵兵出擊吧？』
「是又怎麼樣？無論如何，從外面都沒有辦法強行開啟OBJECT的隔離牆。而且現在是緊急修理狀態，一分一秒的猶豫都會嚴重改變戰局。如果不想在這個時候舉『白旗』丟人現眼，就只能前進了。」
『但是……！』
「還是你要舉『白旗』？你有什麼權限？你想為了區區一名敵兵，讓這場OBJECT彼此衝突的戰爭毀於一旦嗎？」
ELITE少女的話聲緩慢，但是沒有一絲動搖：
「因此現在應該討論的不是我個人的安全，而是主炮的維修是否完成，我的格林033是否能夠繼續戰鬥。怎麼樣？格林033能作戰嗎？」
『……』
「快回答。這是戰略上的必需事項。」
『是、是的。主炮剛完成更換作業。但是你要求的感應器還沒——』
「這樣就行了。」
ELITE少女打斷對方的話。
她說話的對象似乎不是正在通訊的修護兵，更像是對倒在地上劇烈咳嗽的庫溫瑟開口：
「我也不想駕駛這樣的格林033。沒辦法了，我想這次就交給『戰略AI茱麗葉』好了。呵呵呵。」
「……？」
聽見「AI」兩個字，庫溫瑟瞪大眼睛，整個人僵住。
『請等一下！由茱麗葉完全控制機體的功能還在第二次實驗階段！這樣會提升檢查、判斷的失誤率，很可能造成誤擊，會有犧牲我方的風險……！』
「只要鎖定感應等級為反OBJECT，只會在感應到五○公尺大小的對象時與其交戰就沒有問題了，呵呵呵。」
『但是現在的茱麗葉還太危險！OBJECT是我方最大的戰力，將OBJECT全權交給茱麗葉，不知道會造成多大的傷害……！』
「呵呵呵。不要讓我一再重複。」
ELITE少女打斷對方的話：
「遵照軍紀的規定，只會輸掉這場戰爭。既然還有繼續戰鬥的手段，我是不會讓別人擅自結束這場戰鬥的。呵呵呵。」
她切斷通訊之後，以得意的眼神看著庫溫瑟：
「『情報同盟』正在進行OBJECT的『無人化計劃』。你應該聽過吧？呵呵呵。」
「怎麼可能……」
庫溫瑟攤在地上，聲音像是在呻吟：
「AI的研究還不到應用階段。如果是UAV的定期巡迴軌道那種單純的動作也就算了，目前完成的程式應該還不足以超越ELITE臨機應變的高速戰鬥才對。」
「你是說『正統王國』軍最愛拿出來說嘴的『安琪莉娜清單』是嗎？呵呵呵。」
「……」
「呵呵呵。我記得那是一群抱持AI否定論的科學家群起攻之，反覆進行『不利AI的測驗』寫成的一份網羅AI的『弱點』及『失敗例子』的論文嘛。失控、停擺、錯誤學習……應該各種類型都有吧。」
「安琪莉娜清單是世界標準，是建立OBJECT級的戰略AI時必須超越的『高牆』，『正統王國』軍正式將這篇論文收錄在官方資料庫，也透過網路公開，相信也成為『情報同盟』軍的研究參考資料吧？動作單調的UAV也就算了，ELITE的身心可是經過徹底的改良，要以超越ELITE思考的速度與應對能力操縱OBJECT這個複雜、高標準、巨大的『系統』，以目前的技術根本作不出來這樣的AI。」
「呵呵呵。AI過於注重在選擇『邁向勝利的最短路徑』因此不擅處理『出其不意的攻擊』。而且在進入『學習模式』無法處理的狀況時，會做出許多無意義的舉動，根本派不上用場。你是想這麼說吧？」
「……」
「沒錯，我們的確還無法達到完全『無人』的程度。呵呵呵。功能全開的格林033不是由我親手操控，而是由戰略AI茱麗葉進行基本操縱，只有在出現錯誤或BUG的時候，會由我動手修正。也就是說……」
ELITE揚起嘴角。
她這時的笑容，與之前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如果我放手不管，格林033可是會『嚴重暴沖』喔？」
庫溫瑟無法聽完整句話。
怪物武器OBJECT全力活動會怎樣。
他立刻有了最深刻的體會。
巨大的慣性。
那股力量將庫溫瑟的體內的一切擠壓在一起。
「噫、啊……？」
來自前後左右的作用力。
巨大的壓力讓他連想呼吸都沒有辦法。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感覺所有的血管都膨脹到匪夷所思的地步。胃裡面的東西擠上來，無論怎麼張嘴都吸不到氧氣，甚至有種心臟收縮都受到限制的錯覺。只不過幾十秒鐘的時間，就讓他連思路都變得支離破碎。通往腦部的血流受到阻礙。視野從邊緣開始褪色，一種討厭的耳鳴逐漸占據他的頭部。
快擊手沒有做出任何特別的舉動。
只是離開修護基地區，前往敵機貝比麥格農所在的戰場。
就是這麼簡單的動作，卻已經讓庫溫瑟幾乎為之喪命。
在他如此悽慘時，藉由安全帶固定在座椅上的ELITE少女仍然笑個不停。
像個年幼的女王俯視趴在地上的小蟲。
庫溫瑟無法理解，為什麼她能夠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光是穿著特殊駕駛服無法解釋這一切。
除了她從身體內部的基本構造和步兵不一樣，想不出任何可能性。
「哎呀呀。怎麼啦？眼睛這麼無神。呵呵呵。這樣可跟不上格林033的高速戰鬥喔。」
年僅十歲上下的少女對著庫溫瑟開口，態度顯得遊刃有餘，甚至還能夠拿起放在扶手的飲料，用吸管吸了一口。
「情報同盟」軍為了戰略宣傳，以全3D電腦動畫模組建立「G罩杯的理想ELITE」，民眾似乎也接受這樣（姑且不論他們知不知道）的假象。這是因為他們的終極目標是「透過AI管理OBJECT」，在這樣的基礎上，或許比較容易接受虛擬實境的理想模樣吧。
她再度說道：
「這不算什麼，大概才9G左右吧。如果用上履帶，瞬間速度有時候會超過12G呢……對於正常人來說，到了那種程度肯定會昏倒吧。你就好好加油吧。呵呵呵。難得我邀請你來到這個『特等席』了。原本我應該立刻把你交給『情報同盟』軍的。」
12G。
那是已經獲得證實，正常人無法承受的領域。然而對她來說，感覺和寢室沒什麼兩樣。ELITE的身體經過徹底改造，就連那種狀況對她來說也很「自然」。
這樣的價值觀，令庫溫瑟感到毛骨悚然。
（這就是，ELITE……）
庫溫瑟嘴角溢出類似泡沫的東西心想。
（專為駕駛OBJECT戰鬥進行改造的人。太誇張了，簡直像是和深海魚比潛水……）
前線的士兵經常半開玩笑地說道。
現代的戰場好無聊。想叫我們打仗就分我們一台OBJECT吧，上面還有空調，多好啊。
但是。
別開玩笑了。
就算真的把這種怪物交到一般人手上，也只會折壽罷了。庫溫瑟重新體認到這一點。劇痛折磨著他，讓他覺得血管隨時可能爆裂，甚至連眼珠都快奪眶而出。能夠駕駛這種怪物到處跑，根本不是正常人。沒有從內側改造身體，根本不可能辦得到。
庫溫瑟坐在牆角的地上，試圖伸出手臂。
大量的鍵盤包圍ELITE少女，上面有許多小巧的按鍵。只要隨便敲個幾下，或許就能排除這個惡夢般的痛苦。
然而實際上別說是伸手，他頂多只能夠讓指尖抽動幾下。
不只是因為身體動彈不得。
沉重的壓力直達他的腦部深處，緊緊束縛他的思緒與感情。
「好了。」
既沒用手銬也沒用腳鐐，光是靠著機體的慣性就讓敵兵屈服的ELITE少女，將飲料放回一旁之後，重新將十根手指搭在周圍的鍵盤上。
她不是要操縱。
她要做的只有像握住悍馬的韁繩一樣，從戰略AI瞬間出現的幾百幾千個指令當中，去除不必要或互相衝突的部分。
「『想要的東西』也到手了……那麼也該解決今天的份內工作了。呵呵呵。」
隨著一陣巨響，履帶挖起大量的雪塊，第三世代OBJECT快擊手在雪原上奔馳向前。熒幕里景色移動的速度也一口氣加快許多。
揚聲器傳來庫溫瑟經常聽見的聲音。
是他的修護基地使用的緊急出擊警告聲。快擊手已經來到距離「正統王國」軍的車隊只有幾公里的地方。可以看見為了不時之需所配備的戰車急忙離開OBJECT的路線。
（該死……！公主殿下的維修工作不知道完成多少了……？）
貝比麥格農遭受攻擊的地方是機體後方的關節部分，七門主炮的基座都集中在那裡。要更換該處的零件，必須先將七門主炮以及全毀的關節全部卸除，再從頭開始組裝。
無論再怎麼想，貝比麥格農都不可能在短時間將七門主炮恢復完全的功能。
儘管如此，公主殿下的OBJECT還是從車隊之中出擊。
這是為了展現戰鬥意志，避免車隊遭受敵人不必要的攻擊。
「呵呵呵。出來了啊。」
ELITE少女露出笑容。
這次又和之前不同，笑容中隱約帶著些許殘酷：
「看來根本不需要用精密的感應器進行確認。能用的主炮似乎只有一門。呵呵呵。沒辦法修好七門主炮，只好設法將其中一門修復到具備原本的輸出功率，算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了。」
OBJECT全機配備大小超過百門的炮台，但是要和同為OBJECT的敵人戰鬥時，只有主炮級武器能夠給予致命一擊。同樣的道理，與其修復七門主炮拉低輸出功率，不如讓一門主炮以最高功率運作，的確比較符合邏輯。
但是。
這樣的做法也只能維持「上場一決勝負的資格」。既然貝比麥格農作戰的前提是「完全活用七門主炮才能與敵方OBJECT互別苗頭」，現在只有一門主炮，和其他機體相較之下，便是處於壓倒性的弱勢。
「……說不定只是刻意不移動其他懸臂，想讓你掉以輕心。」
「呵呵呵。虛構為『惡』，可別忘記了。今天還好是我抓到你，算你幸運。勸你趁早學習『情報同盟』的規則才是上策。」
庫溫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幾乎快要吐血。ELITE少女也不理會他，輕快地敲打鍵盤，看起來似乎是在調整無線電。庫溫瑟原本以為她想聯絡自己人，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她刻意用容易遭到攔截的頻率，對「正統王國」軍的公主殿下發出通訊：
「呵呵呵。『正統王國』軍的土包子ELITE。我不是說過了嗎？只要你乖乖舉『白旗』，我可以保證饒你們一命喔？」
『……真可惜，我們軍方不存在任何規約允許我們在OBJECT遭破壞之前舉「白旗」。』
「那就算了。」
ELITE少女以帶有節奏感的速度敲打鍵盤：
「反正我也沒必要對你們那麼貼心。既然如此，我就轟轟烈烈送你上路吧。呵呵呵。」
戰鬥正式開始。
雙方的機體隔著一定的距離，各自朝著左右滑動。動作看起來像是想要將同極互斥的兩塊磁鐵硬是湊在一起，然而各自彈開一般。兩架OBJECT各自以圓形軌跡高速移動，並以搭載於機體上的武器開炮。
公主殿下也是戰鬥的專家。
七門主炮當中只有一門可用。儘管情況如此悲觀，也不會讓不利的情勢絆住自己。即使威力無法給予致命一擊，貝比麥格農仍有近百門的炮台可用。公主殿下運用這些炮台，有時揚起地面的積雪，有時以威力較弱的雷射干擾敵人的感應器，藉著這些方法擾亂敵人，打算趁敵人動作趨緩時以主炮發動真正具有威脅性的攻擊。
然而。
公主殿下固然如此，「情報同盟」軍的少女同樣也是徹頭徹尾的ELITE。
專為操縱OBJECT而存在的人。
視操縱OBJECT為一切的人。
這名特別的少女肉體鍛鍊到了極致，血液量也為因應高G力環境經過調整，甚至還以人工方式施打鐵質幫助供給全身大量的氧氣，得以在高達10G的異常環境下一邊哼歌，一邊敲鍵盤。
擾亂對她根本不管用。
一個感應器失去作用，她會立刻叫出更多視窗，從各種角度獲得情報，繼續進行高速戰鬥。
明知道無法完全躲過所有攻擊，因此專注於唯一能夠造成致命傷的主炮，為了確實迴避炮擊，反覆進行大膽的高速移動。
同時也利用履帶反覆進行小幅的來回高速移動，將公主殿下逐漸逼近崖壁之類的地形死角。
再這樣下去，公主殿下只會逐漸趨於劣勢。
（可惡……我要、妨礙她、操縱……！）
庫溫瑟拼命忍住想吐的感覺，心裡雖然這麼想，卻只能躺在地上，連要挪動一根手指都是難上加難。大量的鍵盤近在眼前，只要他爬得起來就碰得
到，但是在如此高G力的環境之中，他連想要從旁插手也辦不到。
這時ELITE少女劇烈地晃動機體。庫溫瑟整個人騰空飛起，落下時正好掉進ELITE少女的座位。
「呵呵呵。操縱交給『茱麗葉』了，我的手閒著也是閒著，乾脆我們兩個來摟摟抱抱卿卿我我一番吧。」
「你……咕……你在說什麼……？」
庫溫瑟仍然受到絕大的慣性力道影響，說不出完整的回答，感覺就像是有塊沉重的鐵板壓在他的胸口，連呼吸都有問題。
這時快擊手的無線電，傳出公主殿下的聲音。
『……庫溫瑟……？』
「可、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聲音要壓得這麼低嗎我又不是什麼可疑分子咕噗？」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正統王國』的土包子ELITE，我們兩個之間已經沒有你介入的餘地了！來，讓她瞧瞧我們有多恩愛吧。傳張我們臉頰貼在一起的照片給她看好了。來，笑一個！……哎呀，大概是隔離牆擋住電波，沒辦法傳到『正統王國』的接收窗口耶。」
『庫溫瑟……實在很對不起，我的對手是快擊手……我不知道你怎麼會在那裡，不過你再不快點離開小心一起被轟掉。』
「等、等等、等一下。我、我馬上從裡面干擾快擊手的動作……」
庫溫瑟整個人緊緊貼在座椅上，還是伸出顫抖的手指想按ELITE的鍵盤，但是ELITE少女以管教小孩的動作打了他的手背一下。
光是這樣，庫溫瑟使不上力的手便彈開了。
（……可、惡……我竟然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
巨大的熒幕分割成好幾個視窗，許多情報在上面舞動。
目前是由戰略AI茱麗葉操縱OBJECT。
有個視窗顯示類似樹狀圖的圖表，看起來像是AI發出的指令。面對這些瞬間跳出上百上千個的分歧，ELITE少女高速敲打鍵盤，將其中幾條分歧標為紅色並且加以中斷。這大概就是她所謂的「握住韁繩」吧。漸漸的，OBJECT的行動不再偏頗、僵硬，不知道是因為AI習慣戰況開始更新「學習」方式，或者是因為ELITE少女掌握AI的習性而提升「修正」指令的效率。
「……嘎、啊、啊啊啊……！」
慣性的強大力量，緊緊壓迫庫溫瑟的內臟。
他的嘴角滲出血絲。這時有個東西從他的口袋裡掉出來。那是攜帶型終端機。看著那台小型機械滑落地上，ELITE少女微笑發出嘲諷：
「呵呵呵。就算是在駕駛艙內，用那種便宜貨也沒辦法干涉我的操作介面。你想靠『正統王國』的超級電腦幫忙也辦不到。厚實的隔離牆完全隔絕了訊號。」
ELITE少女洋洋得意地說道，但是庫溫瑟不予理會，只是望著滾到遠處的攜帶型終端機，盯著它的熒幕。
戰略AI茱麗葉。
公主殿下與ELITE少女之間尚未斷線的通訊。
自己手邊的塑膠炸彈。
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庫溫瑟以充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巨大熒幕，靜靜地思考。
或許不是沒有辦法。
3
這時操縱貝比麥格農的公主殿下，反覆進行短促的呼吸。
戰況瞬息萬變。前方的巨大熒幕不斷顯示新的情報，令人眼花撩亂。即使用以眼球運動對機械下達指令的裝置，也幾乎無法完全處理所有情報。她讓二○萬噸重的巨大機體不斷左右小幅移動，閃躲「情報同盟」軍快擊手的攻擊，同時也因為慣性的沉重壓力消耗體力。再怎麼大口呼吸，身體也只夠吸收不到一半，在這種狀況下，她「專為操縱OBJECT經過最佳化」的腦袋，仍然以極限速度進行運算。
勢均力敵。
一進一退。
但是公主殿下感覺彼此僵持不下的戰況並不單純。七門主炮當中只有一門能用。一旦毀了便無計可施。這固然值得掛念，但是她所擔心的不只這件事。
而是某種更抽象、類似賭徒運勢的因素。
該怎麼說……她有種情況正朝著橫向偏移的感覺。戰況原本只是僵持在單純的直線上，這時要是產生新的向量，戰況便會產生劇烈的變化，一口氣崩潰。她的心中一直有這種「預感」。
（不妙……）
落入劣勢的徵兆。
戰況一旦產生變化，趨於不利的危險性就更高。就像拔開排水口蓋，飄在浴缸上的小船就會捲入漩渦之中一樣。
儘管心裡明白，公主殿下還是無法改變情勢發展。光是應付目前的高速戰鬥就花上她的全副心力，沒有餘力打破僵局。
就在這個時候。
『……庫溫瑟呼叫貝比麥格農……』
她聽見一個勉強擠出來的聲音。
聲音從機體裡的通訊裝置傳出。但是通訊的頻率並非「正統王國」軍方通訊專用，而是「情報同盟」軍的快擊手剛才用來和她對罵的頻率。
（……看來他真的跑到對方的機體裡了……？）
在公主殿下如此思考之時，庫溫瑟的聲音接著傳進她的耳中。
『我、我這邊的情況很危急。如果我有個什麼萬一，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我在修護基地區的房間裡有一枚訂婚戒指，要是我死在這裡，還請幫我還給身在故鄉的青梅竹馬安琪莉娜……』
「……」
「轟————！」
在無關戰況發展的狀況下，貝比麥格農的主炮突然開火。
快擊手以激烈的動作躲過對方發射的低穩定式電漿炮。
公主殿下面無表情，不過瞳孔比平常要放大一些，接收更多操縱用的雷射，以極為冷靜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庫溫瑟。我忘記問你想死在線圈炮、雷射炮、還是低穩定式電漿炮下了。」
『嗚呃——？緊、緊急迴避運動的慣性力、害我的體內發生慘案……？笨蛋、認真打！不要忘了你之前才三兩下就被散落在附近的水黽幹掉，再這樣下去小心重蹈覆轍！』
「庫溫瑟，你竟敢把那段不該提起的黑歷史挖出來……還說我三兩下就被幹掉？」
對於變得更加猛烈的炮擊以及接二連三的閃躲動作，無線電那頭的庫溫瑟也以嗚咽聲回應。
「對了庫溫瑟，還有什麼要交代的話最好趁現在趕快說喔？」
『嗚噗，這、這樣啊？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其實還有一個像AI一樣冷靜、在「安全國」的餐廳工作的外國人葉妲，跟我也有些不可告人的關係，幫我把房間裡的項鍊交給咕噗嗚惡惡惡惡惡惡？』
這次換成快擊手做出原本不需要的閃躲動作，而且還左右做了好幾次。另外，「情報同盟」軍的ELITE也插嘴說道：
『……呵呵呵。你所說的青梅竹馬還有不可告人的關係，讓我也有點認真想追問了。』
『噗呼？住、住手、不要高速來回搖晃機體……！』
正當庫溫瑟承受不合理的折磨時，突然大喊。
『好機會！』
「？」
『庫溫瑟呼叫貝比麥格農！聽得到我說話嗎？快擊手的ELITE正在讓機體做出與戰況無關的動作。想要脫離劣勢只能趁現在！往右邊閃躲、往右邊大幅閃躲！』
「……」
『不要生悶氣了！拜託你聽我的話——！』
公主殿下聽到他的指示，只是皺起眉頭。
他的指示和她組織戰術的方式並不相符。她是操縱OBJECT的人，自然最了解OBJECT。正因為如此，要她聽從和門外漢沒什麼兩樣的少年對操縱OBJECT的指示，讓她感到有些猶豫。
『再這樣下去你只會被逼到崖壁邊，動彈不得之後就等著挨她的主炮了！相信我，我有辦法打贏！所以你趕快往右閃！幅度要大！不然會中彈！』
她正在漸漸步入危機的確是事實。
而且庫溫瑟很有可能確實侵入快擊手的駕駛艙。或許他從熒幕顯示的內容當中，預測到了快擊手的戰術也說不定。
「——」
公主殿下決定放手一搏。
她將包裹在握把護腕部分下方的手腕用力一推，貝比麥格農便向右做出大幅度的閃躲動作。
強大的慣性力壓迫她纖瘦的身體。
然而——
『呵呵呵，你們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想法呢？聽了真是讓我不太高興啊。』
ELITE少女的語氣之中多了一股寒意。
快擊手一陣晃動，慣性力也隨之提升，使得無線電另一端疑似庫溫瑟的人發出痛苦嘆息。
速射光束式格林
機炮發出的光彈輕輕擦過貝比麥格農的機身。大量的光束炮接踵而至，緊接著毀掉公主殿下的一門主炮，扭曲變形的炮管在空中飛舞。
庫溫瑟絲毫不介意這些損失，再次大喊：
『惡嗚……？再、再來往左邊、以小幅擺動的方式迴轉！主炮改用低穩定式電漿炮、咕？朝快擊手前方發射！射完之後……用副炮的殺人暴風！瞄準位於左手邊的……水黽的殘骸！咳、用雷射融掉殘骸底下的積雪……倒下來就可以當成障礙物！」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是不知道你有什麼企圖，但是無論如何都太慢了！就算你想根據駕駛艙內的情報傳達我的戰術，憑你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在「正統王國」軍那個土包子ELITE付諸行動時，我的指令早就執行完畢！』
敵人說得沒錯。
庫溫瑟的指示，等於是將僅存的攻擊機會白白浪費。就像明知道在一○○步之後就會輸棋的狀況下，還自己將掙扎的時間縮短為不到一半。在他的指示之下，貝比麥格農的裝甲一層一層剝落，許多炮台也變得支離破碎，落在阿拉斯加的雪地。熒幕上顯示出好幾個警告視窗，連在修護基地FBI監控的通訊官都發出尖叫。
貝比麥格農忽然頓了一下，動作戛然而止。
敵人的主炮，命中接近機體中心之處。匯聚複數炮管的格林式機炮射出幾千幾萬發光束炮。厚實的裝甲爆出橘色的光芒，轉眼之間就被挖出一個洞。火花四濺、空氣劇烈膨脹，那個「傷口」有如噴射引擎噴出強烈的氣流，制止貝比麥格農的高速移動。
『好啦，你應該做好心理準備了吧。呵呵呵。』
快擊手的駕駛員ELITE驕傲的語氣，就好像準備將皇后移到關鍵位置的棋士。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步！你就好好在地獄深處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打出手上那張叫做「白旗」的牌吧！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公主殿下咬牙切齒。
她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動手阻止機械自動啟動逃生裝置。
『相信我。』
但是只有無線電另一端的庫溫瑟仍然沒有放棄：
『這樣我們就贏了。』
咯鏘！！！
一個有如厚實的齒輪從中裂開的劇烈斷裂聲響起。
公主殿下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這也難怪。
原因並非來自貝比麥格農。由於不是自己的機體產生異常，所以公主殿下無法理解其中緣由也沒什麼好奇怪。
這也表示。
「庫溫瑟……？」
公主殿下輕輕呼叫他的名字。
沒錯。
前一瞬間還以王者之姿君臨戰場，如今「情報同盟」軍的快擊手卻在雪中一動也不動。
4
機體突然停下動作。
庫溫瑟在地板上滾動，但是受到傷害的人不是只有他。
機體急停產生龐大的慣性力，就連駕駛快擊手的ELITE少女也承受不住，瞬間無法呼吸。
「呃嗚……？怎、怎麼……！」
儘管猛咳不止，少女首先脫口而出的不是痛苦，而是疑問。
「情報同盟」軍的第三世代·格林033，是在戰略AI茱麗葉的高速判斷下運作。ELITE少女的工作並非操縱OBJECT的一切，而是從茱麗葉每秒彈出的成千上百個指令當中，挑出會導致錯誤或BUG的部分加以刪除……也就是握著悍馬的韁繩，將它帶往騎師期許的方向。
儘管如此，格林033如今一動也不動。
戰略AI沒有停擺。茱麗葉現在仍然以極快的速度持續進行計算。
但是。
大量的高速運算導出無窮盡的指令，卻全都無法讓格林033行動。
無論ELITE少女是多麼優秀的騎師，在馬開始鑽牛角尖，一步也不肯往前走時，就沒有任何意義。不管腳跟再怎麼踢馬腹、用馬鞭再怎麼抽打都沒有反應，騎師的價值等於遭到全盤否定。
戰略AI的思考與行動之間，似乎少了一個齒輪。
無論茱麗葉的性能多高、無論ELITE少女有多優秀，在無法令格林033付諸行動的狀況下，只能說是萬事休矣。
「呵、呵呵。呵呵呵。」
ELITE少女坐在駕駛座上，緩緩轉頭。
她看向還倒在地上的庫溫瑟，盯著他的臉。
她無法繼續認為他是個不值一哂的對象。
「你到底……對我的格林033做了什麼……？」
庫溫瑟無法立即回答她。慣性力直到剛才一直壓迫他的身體，造成了不少傷害。他嘴巴開合，深呼吸了幾下，總算露出淺笑說道：
「……現在是益智節目嗎……？」
「呵、呵呵。我至少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少女窄小的肩膀不住抖動。
那是因為困惑，還有憤怒。
「我知道茱麗葉因為不明原因，擅自進行與戰況無關的『學習』程序！也知道這引發了各種BUG、錯誤、以及指令優先度的『衝突』！而且衝突產生的速度連我手動『修正』都追不上！即使知道這些我還是得問！我要問的不是狀況，而是理由！你到底對茱麗葉做了什麼？」
「它只是重新計算風險。」
庫溫瑟連身體都撐不起來，只有嘴巴能動。
語氣當中透露出疲勞與痛苦，卻不顯得虛弱。
面對操縱超大型武器OBJECT的ELITE，這名少年以對等之姿，君臨在敵人面前。
「敏銳的茱麗葉感應到你看不見的『戰況變化』，結果造成快擊手的行動優先順序產生很大的變化。」
「什麼……」
「只是有一點很可惜。操縱OBJECT的戰略AI足以左右戰爭的成敗，不能讓它輕易投降，所 以沒有舉白旗的功能吧？就因為這樣，明明已經陷入被將軍的狀況，茱麗葉還是想要設法突破這樣的局面而繼續進行高速計算……快擊手之所以會停止動作，就是因為茱麗葉陷入以超高速持續空轉的『長考』狀態。」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這樣！」
ELITE少女反射性地反駁：
「呵呵呵！我的格林O33明明處於壓倒牲的優勢！在剛才的狀況下，根本不可能輸給『正統王國』那架土裡土氣的『第一世代』！就算你透過無線電做出任何建議，我也不可能會被將軍啊……！」
「我的建議並非針對公主殿下。」
聽庫溫瑟說得斬釘截鐵，ELITE少女不禁為之一愣。
少年也沒理會她，繼續說了下去：
「我沒有一個名叫安琪莉娜的青梅竹馬。還有，你知道葉妲是哪個名字的暱稱吧？這兩個都不是人名，而是指稱收藏在『正統王國』資料庫當中的報告書里，一聽就懂的詞彙。」
「安琪莉娜……報告書……葉妲……茱麗葉……該不會？」
「既然刻意和敵軍聯繫，你應該知道才對。貝比麥格農和快擊手之間的通訊，其他士兵的無線電也收得到。」
5
稍早之前。
在貝比麥格農以及快擊手展開高速炮擊時，有個人影在散落水黽殘骸的雪原移動。
那個人是賀維亞。
他透過無線電，聽見庫溫瑟的聲音。
乍聽之下的確很像是透過快擊手的通訊器，對公主殿下提出建議……
（我這邊的情況很危急。這是防範色情書刊檢查的暗號吧，要開始用隱語交談的那個。外國人是指快擊手吧。既然都說出AI這個詞，前面還提到安琪莉娜，看來這可以直接依照字面的意思來解讀吧……）
「嘖——庫溫瑟那個傢伙，太依賴我美形天才貴族賀維亞大人了。」
賀維亞隨口自言自語。
他手上的攜帶型終端機顯示水黽的設計圖。那是「正統王國」軍為了將敵機的科技應用在己方的OBJECT，解析破壞之後的殘骸所製成。
（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又要迴轉，指示又臭又長，真麻煩。）
OBJECT光是主體就有五○公尺，設計圖同樣也相當龐大。賀維亞依照庫溫瑟的指示捲動熒幕上的設計圖，標記出會用到的部分。
（那麼再來還得在地圖上確認這些零件散落在戰場上的哪個地方……）
「到了到了——」
到了標記出來的地方，賀維亞便下腳步。
那個折彎變形、橫躺在地上的殘骸，是水黽的主炮·低穩定式電漿炮。
「真是的，沒有事先講好就能搞懂庫溫瑟那個傢伙在想什麼，其實還滿噁心的。心有靈犀的對象應該要是女生才對
。」
他放下背在背上的袋子。
袋子裡面裝著大量電池。原本是電鑽的備用品。
賀維亞一開始負責的任務，是和庫溫瑟一起在山壁上鑽洞，在洞內裝設炸彈，進行有效率的破壞行動。為了協助負責主要作業的庫溫瑟，賀維亞也背了各式各樣的「行李」。
話雖如此，再怎麼樣說，光用這種電池沒有辦法啟動OBJECT的主炮。
而且賀維亞也不打算這麼做。
「反正只要紅外線瞄準裝置能用，就可以用來『矇騙』一下了。」
他從折成ㄑ字形、裝甲破了一半的主炮側面探視內部，伸手拿出巨大的電磁鐵。他分解線圈，拆下卷在圓筒型容器的導線，又重新捲成新的線圈。
「變壓器的基礎——就是利用電磁感應——」
賀維亞隨口朗誦電磁學原則，用口字型的鐵心卷出大小兩個線圈之後，轉向巨大有如圓木的紅外線瞄準裝置。
保護瞄準裝置的裝甲在一般炮擊下不會有絲毫損傷，但是完全動不了會連修護都有問題。賀維亞使用工具打開外層的裝甲，將裡面的纜線接上變壓器與電池，然後分解「HAND AEJ的電子引信，拆出裡面的無線引爆裝置裝在臨時組裝的裝置上。
如此一來，只要按一下無線電的開關，就可以啟動水黽的紅外線瞄準裝置。
「我如果沒記錯，水黽的主炮好像有八門吧？不過我看弄個三門應該就夠了。」
賀維亞一面透過攜帶型終端機看著「正統王國」軍資料庫里「為應用己方破壞的敵機科技而製成」的設計圖，一面再次移動。
途中找到一輛棄置的越野車，大概是「情報同盟」軍嫌巨大的殘骸太多丟在這裡的。他跳上車，自顧自地說道：
「就算是為了讓快擊手的AI進行非必要的計算、促使它陷入混亂好了，怎麼感覺上好像只有我在忙東忙西——」
賀維亞的目的相當簡單明了。
散落雪原各處的水黽殘骸，至少將瞄準裝置修復到可以啟動，並且設定為能夠使用手上的無線電適時操作的狀態。
然後設法讓快擊手的戰略AI誤判「水黽的主炮還能運作，必須隨時顧慮其危險性」。
接下來賀維亞只要依循「一定的法則」反覆高速開關八門主炮的瞄準裝置，讓戰略AI持續進行「原本不必要的計算」與「原本不必要的學習」，使其強大的計算能力持續空轉就行了。
至於一定的法則，他手邊也有情報來源可循。
安琪莉娜清單。
讓「正統王國」軍方認為研究AI不夠現實的報告書，紀載無數AI的問題與失敗例子。
當然，光靠這份報告不足以對快擊手的戰略AI構成威脅。
因為「情報同盟」軍在Al研究居於領導地位，想必已經克服清單上的問題。
打個比方，就像是電腦病毒，和具備適當因應措施的電腦之間的關係。
然而只要有了基礎，就有辦法應用。
簡單來說，不是把安琪莉娜清單直接拿來用，而是像改良變種病毒程式一樣，自己製造新的問題就可以了。
而達成這個目的所需的知識與技術都一應俱全。
從他平常抱著步槍在戰場上四處奔波的樣子或許很難想像，賀維亞·溫切爾原本的職位其實是雷達分析官。
以戰場為棋盤，以OBJECT為棋子，從敵機的動作當中找出習性與弱點的專家。
「呵、呵呵……你利用了安琪莉娜清單，讓茱麗葉的……思考空轉……？」
聽完庫溫瑟說的話，坐在快擊手駕駛座的ELITE少女瘦小身體因為高漲的情緒而顫抖。
庫溫瑟總算有力氣脫離倒在地上的狀態，緩緩起身擦拭因為慣性影響而從耳、鼻里流出的血。他邊擦邊對著和格林033一樣停止動作的ELITE少女，說出有如追擊的話語：
「這樣不太好吧？想關閉茱麗葉只有現在喔。」
「呵、呵呵呵……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在我們對話的此時，快擊手仍在讓思考迴路進行無謂的空轉，不斷產生無數的BUG、錯誤、衝突，而且已經到了ELITE的思考速度也無法處理的地步。」
「……」
「AI不只是程式，還具備自我學習功能。正因為如此，除了優點以外，也會有缺點……繼續這樣放著不管，會產生大量的問題喔。『朝錯誤的方向急速成長的AI』只能趁早強制終止吧。否則只會讓茱麗葉的指令碼自我毀滅，無法修復。」
如此說道的庫溫瑟臉上露出笑容。
看來他是推測到強制終止真正代表的意義。
（唔……的確，在這種狀況下也只能將茱麗葉「強制終止」了。）
ELITE少女不禁咬住嘴唇。
（但是OBJECT本身就是巨大而複雜的系統，而且戰略AI必須正確模擬敵機動向以及戰況變化，這麼重要的部分沒有辦法任意開關……一旦「強制終止」就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重新啟動」……！）
既然快擊手的運用前提是以戰略AI為主軸，那麼AI強制終止會有多大的風險，自然是不用多說。
無論是讓茱麗葉繼續空轉下去，或是手動將其強制終止，等著她的都只有極度不利的狀況。
不知不覺間，她的選項已經從是輸是贏，淪落到要怎麼輸了。
戰況產生如此直接而劇烈的變化，令ELITE少女為之顫抖。然而同時，她又有另外一個不同的想法。
「……」
這名少年非比尋常。
真正做出行動的人，確實是這名少年的搭檔沒錯。不過再怎麼說，在這種狀況下能想出突破劣勢的方法，並且創造適當的「契機」改變整個戰況，還是這名身在駕駛艙的少年。
假設他是臨時想到這種作戰，只是為了起死回生而孤注一擲好了，這種沒有事先練習，一次定生死的作戰怎麼可能完全成功？完全沒有事先知會，靠著只有充滿暗喻、容易誤解的通訊，怎麼可能將自己的意思正確傳達出去？
要處理的危機越廣泛，需要累積的基礎就越深。
而且最可怕的是這名「正統王國」軍的少年，之前完全沒有想過會發生這種問題。
他沒有受過針對式的專業訓練。
只是狀況正好在他原有的涉獵範圍之內，才能夠成功靠著臨場反應處理。
究竟要有多麼深厚的底子，才能夠有這樣的作為？
「你要怎麼做？」
庫溫瑟發出最後通牒。
「要讓茱麗葉自我毀滅還是強制終止，你自己選擇吧……現在大概是剛才幫我忙的那個不良軍人說明狀況，才能制住公主殿下，但是我可沒辦法保證可以制止到什麼時候。如果我們的長官一聲令下，決定放棄你們的科技而以破壞為優先，快擊手立刻就會毀在我們的主炮之下。」
「呵。」
於是。
ELITE少女抖動小小的肩膀。
她在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承認好了。好啊，我就承認吧！這下茱麗葉的確是無計可施了。再這樣高速計算下去也只是繼續『空轉』，只能由我親手將它『強制終止』了！」
然而少女卻補充一句：
「但是你可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啪！」
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在駕駛艙里迴蕩。
是ELITE少女在無數的鍵盤之中，奮力敲下其中一個按鍵的聲響。
接著所有的熒幕和照明都不再發光。
瞬間一片黑暗。
證明所有系統就此停止運作。
然而。
正如同少女所說，這並沒有讓快擊手停擺。
滋滋滋滋沙沙沙嘎嘎！
一陣各種雜音集合而成的噪音衝擊庫溫瑟的耳朵。同時剛才一度黯淡的照明及熒幕再次點亮。隨著一陣機械運轉聲響起，ELITE少女身旁無數的鍵盤重新調整角度。
變得更適合人類運用。
變得更加方便十隻手指頭高速活動。
「解放完全鍵控模式。」
她如此宣言。
ELITE少女的臉上掛著笑容。不同於之前輕鬆寫意的特權階級表情，而是在戰場上與宿敵對峙，彼此持劍相向時才有的野蠻笑容：
「呵呵呵！格林033原本的操縱方式雖然是以茱麗葉為主，我只負責『修正』，但是我可不記得自己說過只能這樣駕駛！只要我願意，一個人靠雙手就足以操縱了！」
百門炮台、不計其數的感應器與雷達傳來的情報、
以履帶搭配氣墊裝置的複雜推進系統、能夠產生龐大能量的動力爐。
少女表示她要靠十根手指控制這一切。
這實在不是一般人的思維。
理論上，就連最普通的戰車都需要四了五人操縱。然而身心經過徹底改造的ELITE，已經不適用於這種理論。
言下之意是那些連平常人不會注意、經由電腦背景處理的部分，她也要全部以手動高速輸入字母與數值，並且光靠這樣就能超越電腦的處理速度。
而且。
既然能夠繼續戰鬥，那麼貝比麥格農與快擊手誰占優勢，可以說是不證自明。
貝比麥格農肯定會被逼入絕境。
照這樣繼續戰鬥下去，會被破壞的是公主殿下。
「呵呵呵。能夠找到茱麗葉的弱點，你的能力的確值得敬佩。」
ELITE少女將十指搭在鍵盤上，靜止的動作充滿緊張感，仿佛用槍口抵著敵人後腦勺：
「但是正是因為如此，更讓我越來越想要得到你！如此的『機智』，如此的『應用能力』，如果成為我的部隊之一……！真是、呵呵、真的是、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你這個人，怎麼會、怎麼會有辦法讓我的心火燃燒得如此猛烈呢，呵呵呵！」
然而——
「收手吧。」
庫溫瑟輕聲說道。
他用手指沾著從自己的耳朵里流出來的血，在駕駛艙的地板緩緩移動：
「這只是垂死的掙扎。你這樣亂來也打不贏我們的公主殿下。」
「呵呵呵，你憑什麼——」
話說到一半，ELITE少女的嘴突然停住。
因為庫溫瑟的手指，在地板上以紅色的文字寫了幾個字。
有炸彈。
ELITE少女一臉驚愕地看著庫溫瑟。他接著又在地板上以血字如此表示。
切斷通訊。全部切斷，包括背景監聽的部分。
「你說、什麼……？」
「碰！」
庫溫瑟以手掌拍打牆壁。
別出聲。
絕對不能這麼做。
錯失這個機會肯定活不成。他只靠著眼神如此表達。
他沒有那個閒工夫陪ELITE少女驚慌失措了。
「……」
少女纖細的指尖在鍵盤上游移了幾秒鐘，終於看到她切換開關。確認她的手指動作之後，庫溫瑟以緩慢的動作艱難地撐起身子：
「……在那裡。駕駛座後方的暗處，有直接設置在地板的塑膠炸彈。大概是所謂的『緊急設備』吧。你身為ELITE，沒聽說有這種東西嗎？」
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沒有動靜。接著她不知為何搖搖頭，看起來像是希望庫溫瑟能夠否定什麼。但是庫溫瑟沒有回應。在一陣沉默之後，ELITE少女以顫抖的手解開安全帶，慢慢站了起來。她戰戰兢兢繞到座椅背後，想要看個究竟。
見狀的ELITE少女頭暈目眩，差點站不住腳。
「為什麼？」
她不禁低語。
只有細小的聲音在駕駛艙里迴蕩。
「為什麼？他們何必設置這種東西？呵呵呵，無論失去OBJECT還是ELITE，對我們的部隊來說都等於死啊。」
「OBJECT是連核武都無法破壞的怪物軍武，而且所有的運作只在ELITE的一念之間。軍隊的紀律如此森嚴，理應隨時考慮ELITE失控的危險性。因為哪怕只是萬一，只要OBJECT將主炮轉向自己的基地，任何人都阻擋不了。」
庫溫瑟靠著牆壁緩緩吸氣：
「尤其快擊手又是由戰略AI控制的機體。要是程式出現BUG，或是ELITE的處理能力跟不上AI的速度，都會提高失控的危險性。所以為了提防這些情況發生，才會留了這麼一個後路，以便『從內部緊急停機』。除了駕駛艙以外，茱麗葉的主電腦里恐怕同樣裝了炸彈。」
「……」
「不過最大的問題不是有炸彈。」
ELITE少女想必也很明白他想說什麼。
庫溫瑟用沾有自己鮮血的食指，指著設置炸彈的地方：
「而是炸彈已經開始倒數了。看來很可能是戰略AI的重大錯誤會啟動引爆裝置。」
「不可能！呵、呵呵呵。我、我是格林033的ELITE！他們才不會輕易捨棄我……！」
「ELITE的確很重要。但是也要視軍方的情勢而定。」
庫溫瑟憤慣地說道：
「我就看過ELITE慘遭捨棄的狀況。我們在阿拉斯加這裡敗給水黽時，部隊為了撤退，把公主殿下當成誘餌。ELITE的價值和完善可用的OBJECT息息相關……更別說像你這種狀況，只要有『茱麗葉』和宣傳用的精細3D模組，說不定連ELITE的死訊都不必讓國民知道。你應該知道哪裡有備份吧？放在網路上的儲存空間之類的。」
「可惡！」
ELITE少女跳回駕駛座，伸手準備開啟通訊裝置。
然而庫溫瑟如此說道：
「勸你不要。他們也沒有告訴你有炸彈吧？既然如此，只要你一質問他們有關炸彈的事，他們很有可能會用無線電遙控引爆。因為這樣反而會讓他們認為『ELITE可能因此背叛』。」
ELITE少女的手指在即將碰到鍵盤時停了下來。
庫溫瑟對著動彈不得的少女繼續說道：
「你覺得為什麼他們只針對駕駛艙和主電腦設置炸彈？當然是他們計劃好的，以便將損傷抑制到最小，這樣只要更換內部設備就能夠再次利用。格林033原則上只有專為操縱經過調整的你能夠駕駛。不過如果只利用框架的零件部分，改造成別的OBJECT，還是可以在短時間內變成其他ELITE能夠駕駛的機體。如此一來看到苗頭不對，只要捨棄失控的ELITE，就能花費最少的成本轉移到下一個計劃。」
「我、我既沒有背叛也沒有失控！呵、呵呵。戰略AI茱麗葉會進行錯誤的『學習』，是程式面太脆弱……！」
「但是基地指揮官在判斷時看的是狀況。看的是快擊手在應該能贏時突然停止不動。對『情報同盟』軍而言最重要的，既不是快擊手也不是ELITE，而是戰略AI『茱麗葉』。」
「……！」
ELITE少女緊握拳頭。
她搖搖晃晃從座位上站起來，朝靠牆坐在地上的庫溫瑟猛力揮出小小的拳頭，打在他的臉上。而且不只一、兩下，而是使盡全力一而再、再而三地瘋狂對著他的臉不斷猛打。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根本、沒有、做錯任何事……！」
沉悶的聲音響起。
少女的肩膀顫抖。
不是因為體力耗盡。
撼動身體的是屈辱、憤怒……以及無從掩飾的恐懼。
「你要怎麼辦？」
庫溫瑟張開裂開的嘴唇，詢問ELITE少女：
「要是再不行動，十分鐘之後塑膠炸彈就要爆炸了。量雖然不多，但是在駕駛艙這種密閉空
間，人體八成抵擋不了爆炸威力。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了吧？你要怎麼辦？」
「——」
ELITE少女高舉的拳頭僵在空中。
顫抖到達極限。在厚實的裝甲包圍下，這個駕駛艙對她而言有如搖籃。在這裡發生危及性命的事態，或許會讓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某種類似幽閉恐懼症的感受。
少女動彈不得，呼吸急促。庫溫瑟見狀嘆了口氣：
「逃生裝置呢？」
「？」
「逃生裝置是由哪個部分控制？我是個為了學習OBJECT設計來到戰場的派遣留學生，我可以幫你看一下。如果逃生裝置和炸彈之間有所連動，就不能隨便啟動。必須先處理掉接裝置的電線才行。」
鼻青臉腫庫溫瑟扶著牆壁緩緩站了起來。ELITE少女稍稍遲疑了一下才開口：
「逃、逃生裝置，應該是在座椅裡面。呵呵呵。」
「這樣啊。和我們家公主殿下一樣。」
如此說道的庫溫瑟從軍服口袋裡拿出一套小型工具。駕駛座使用特殊形狀的螺絲，「正統王國」軍的套件中沒有適合的工具，於是他拿出一把小鉗子，直接夾住螺絲頭轉了起來。
卸下四顆螺絲，拿下一塊小鐵板。
鐵板下方有好幾條電纜，以及束緊安全帶的空氣壓縮機。庫溫瑟看了一下內部構造：
「……果然動過手腳，會連帶引爆炸彈。不過接線的方式並不複雜。不是電影裡面那種仿佛益智遊戲的定時炸彈。應該用不了多久
就可以切斷。」
語畢的庫溫瑟抓著ELITE少女的肩膀，推著她回到駕駛座坐好：
「重新系好安全帶。切斷電線之後我會把你彈射出去。這樣應該就能得救。畢竟這裡還是個『守規矩的戰場』。只要程序無誤，應該不至於射擊空中的逃生裝置，或是在雪原上追捕你。」
「你、你為什麼……？」
「這是戰爭。所以我可不是出自好心。」
庫溫瑟繞到座椅後面，一邊從卸下鐵板的地方將手伸進去，一邊回答她：
「剛才我也說過，我是學習OBJECT設計的派遣留學生。講得極端一點，戰爭是輸是贏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只要不會威脅到性命就好。而站在我們學生的立場，能夠趕走ELITE，以幾乎完好如初的狀態俘虜敵國的OBJECT，可以說是一夕致富的大好機會。畢竟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調查『情報同盟』的第三世代。」
ELITE少女在安全帶的固定之下，只是眨著眼睛聽他說。
庫溫瑟接著說道：
「……只此一次。下次見面彼此就是敵人了。等著我們的只有廝殺。千萬別告訴公主殿下。我放走敵國ELITE的事要是傳出去，搞不好得接受軍法審判。因為照理來說，你可以拿來當作國際談判的籌碼。」
啪！
大概是庫溫瑟切斷了逃生裝置與炸彈之間的電線吧。
如此一來便能使用逃生裝置。
他繞到座椅前方，伸手要按逃生裝置的紅色按鍵。
這時ELITE少女察覺一件事：
「等等，等一下！逃生裝置只會彈射我一個人。而且塑膠炸彈的引爆裝置還在倒數吧？這麼一來你就得一個人留在這裡——」
「沒錯。」
庫溫瑟回答得很乾脆：
「剩下的我會處理……我說過這是一夕致富的大好機會，所以值得賭上自己的性命。至少比照著那些軍方高層的想法，為了爭權奪利搏命戰鬥好一點。我得趕快把你這個ELITE彈射出去，表示快擊手已經無法戰鬥。不然如果公主殿下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轟掉快擊手，就沒有任何學術價值了。」
「等——」
「你要活下去。我會先幫你做點準備。」
庫溫瑟為了不讓ELITE少女繼續爭執，用力敲下逃生裝置的紅色按鍵。
阻隔隧道狀通道的數十道隔離牆一下子全數開啟。確認通道暢通之後，載著ELITE少女的座椅一鼓作氣彈射出去。
脫離隧道所需的時間應該不到十秒吧。到達OBJECT外部之後，ELITE本身便會從座椅上彈起，同時降落傘也會張開。
「……」
如此一來戰爭便結束了。
獨自留在駕駛艙內的庫溫瑟步履蹣跚地向後退，身體撞上牆壁。
他靠著牆緩緩下滑，坐到地上。
為了殺害ELITE設置的塑膠炸彈，如今兀自留在原本的位置，存在感急速膨脹。
7
「情報同盟」軍的格林033戰略AI茱麗葉已經停擺，擁有完全手動操縱技術的ELITE少女也逃生到機體外面。
由于格林033實質上已經無法運作，阿拉斯加這裡的戰爭宣告結束。理所當然的，是由「正統王國」軍獲勝。
「……」
乘著降落傘落到雪地，ELITE少女背對戰場跑了起來。她沒有遭到「正統王國」軍OBJECT的追擊。大概是他們想表示這裡是個守規律、有秩序、乾淨的戰場吧。ELITE少女咬著嘴唇感覺受到屈辱，只是在這種局面之下也無法扭轉情勢。既然獲准撤退，那麼輸家只能儘快離開。
她在冰冷的雪地上走了好幾公里。
儘管穿著應用最新科技的特殊駕駛裝，身體還是逐漸在失溫。
正當ELITE少女深深體會敗北的滋味時，她聽見積雪受到擠壓的聲音。那個聲音比人踩出來的聲音還單調。是「情報同盟」軍的越野車。由於引擎聲容易引來敵人，「情報同盟」軍多半都採用油電混合車。因為電動馬達在靜音方面遠優於引擎。但是有個無法突破的瓶頸，就是由於馬力以及續航力的問題，無法完全只用電力。因此他們視情況使用兩種動力，在起伏較為劇烈的地形使用汽油引擎，在很可能遇見敵人的情況使用電動馬達。
一輛越野車停在ELITE少女面前。修護基地區的指揮官打開車門走下來。蓮蒂·法羅利特。褐膚銀髮，年約二○歲上下，也是近年常見的青年軍官。
指揮官會直接來到如此前線，是出自對ELITE的敬意，或是因為戰爭結束了，指揮官也不需要待在「原本的崗位」吧？
「太好了……至少你還活著。」
蓮蒂語畢微微一笑。
ELITE少女默默看向自己的指揮官。蓮蒂認為她的僵硬表情是因為敗戰的衝擊。
「我們先撤退吧。從OBJECT的殘骸解析其中科技的諜報部大概會恨我們吧。因為『正統王國』軍必定會去破壞他們的資料傳送設施。不過我們也不需要配合他們投入肉搏戰。這個時候還是直接一點比較好。而且他們也已經從殘骸當中取得相當程度的資訊，得到一定的成果了，高層似乎也沒那麼堅持。算我們幸運，高層還認為我們是『應該保留的戰力』。」
為了與矮小的ELITE少女四目相對，蓮蒂彎下腰來。
她的態度有如父母、老師。
但是ELITE少女沒有忘記。
這個人在駕駛艙內設置炸彈。而且在戰況落入劣勢便決定下令引爆。
「失去格林033固然是損失，但是『情報同盟』軍的重心在於操縱體系和戰略AI，所以不是什麼大問題。茱麗葉也有備份資料，我們還能東山再起。重新建造一架OBJECT得花三～四年，但是只要搶一架正在建造的OBjECT過來，依照我們的需求更改配備，那麼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到戰場。」
「……」
「最大的問題是『正統王國』軍如果回收格林033，他們可能會分析戰略AI『茱麗葉』的相關資料及科技……不過這個部分不需要擔心。格林033在主要迴路及儲存裝置上設有銷毀情報的電熱線。直接燒毀迴路就可以消除所有的重要科技——」
啪！
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
來自蓮蒂·法羅利特的臉頰。
ELITE少女一巴掌打在指揮官的臉上，然後以嚴厲的聲音說道：
「下次再這樣做，我會把主炮轉向你們的基地區。」
挨了一巴掌的蓮蒂以莫名其妙的表情看著ELITE少女。
（你想堅持裝傻也無所謂。）
蓮蒂一手按著自己的臉頰，ELITE少女卻不予理會，朝越野車的后座走去。
（那名少年……）
ELITE少女也不管異樣的氣氛嚇得司機不敢吭聲，暗自心想。
（說不定比起只會講些虛偽表面話的職業軍人，還是找那種工程師當心腹比較安全……呵呵呵，這下讓我更想要他了。）
8
另一方面，庫溫瑟在快擊手的駕駛艙里，將自己的無線電貼在耳朵上。原本有厚實的隔離牆截斷電波，但是在逃生裝置啟動之後，隧道狀的通道洞口大開，無線電也因此派上用場。
通訊對象是爆乳長官。
「戰鬥結束。以近乎沒有損傷的狀態取得『情報同盟』軍第三世代。請快派處理情報的專家……派電子模擬部門的人過來吧。當然了，要派熟悉『情報同盟』格式的人。那個叫做茱麗葉的戰略AI現在雖然因為指令衝突停擺，但是放置的時間一長難保不會開始自動掃描或是自動重開恢復運作，也有可能為了保守情報引爆動力爐。」
『了解，庫溫瑟。這是繼水黽之後第二架了。這裡對「正統王國」軍而言真是座寶山。』
「要分解這個傢伙時記得告訴我。最好是可以幫我跟高層交涉一下，優先把機會讓給我。」
『嗯——這個我沒有辦法保證。解析敵國的最新科技，可能會變成國家計劃也說不定。而且如果讓一介學生參加，到時候損壞什麼重要的精密迴路導致無法解析……我想高層也不樂見。』
「果然沒有那麼好的事……」
庫溫瑟嘆了口氣。
儘管不能直接參與，快擊手的解析完成之後，報告書應該會主傳軍方的資料庫。從中可以學到的東西想必也不少。成為設計師的途徑不只一條，現在應該看開一點，不要太過拘泥。
與芙蘿蕾緹雅通訊結束之後，庫溫瑟一陣猛咳。這次在強大的慣性力作用之下，對他的身體造成內傷。嚴重到耳鼻都流血了。回到修護基地區之後，或許
應該接受精密檢查比較好。
想著想著，庫溫瑟發現無線電又接收到新的通訊。
是賀維亞在呼叫他。
『嘿，騎士大人。看來讓他們的AI進行錯誤學習的作戰成功了啊。好好感謝我吧。搞不好會變成明年新兵訓練手冊的新戰術喔。』
「『情報同盟』軍才不會重蹈覆轍。下次碰上時，他們肯定有了因應之道。方法用過一次就會失去新意。戰場是個不斷更新的地方，辛苦取得的情報過不了多久就會失去價值。」
『聽說駕駛艙里裝設的防止ELITE失控的炸彈幫了大忙？』
「多虧有那個炸彈，ELITE才會乖乖逃生。不然她好像可以用完全鍵控的方式操縱。要不是他們因此起了內鬨，戰鬥大概還會繼續拖下去吧。」
『是喔。』
賀維亞似乎不以為意，接著說道：
『那個炸彈其實是「HAND AE」吧？』
庫溫瑟沉默了半晌。
他向前瞄了一眼。
那裡的確是裝有炸彈。炸彈的名稱是「HAND AE」。每公克的價格比白金還要高，是「正統王國」軍開發的炸彈。「情報同盟」當然不可能製造這種炸彈。
引爆裝置也是一樣，只是將內建無線接收器的管狀引信分解，取出液晶的部分，再加上有線引爆時的電線，裝飾成類似的外觀。
於是庫溫瑟對著無線電說道：
「……這是戰爭。所以我可不是出自好心。」
『不過你的手段還是稍微有點殘忍。但也只是「稍微有點」的程度。還不夠徹底。要阻止ELITB以完全鍵控進行手動操縱，另一個方法是殺了她。既然ELITE還活著，就有可能駕駛後繼機回到戰場上。那個時候「情報同盟」軍還沒有舉「白旗」，而且你想殺她也不是辦不到吧？』
「話不是這麼說的。」
庫溫瑟嘆了口氣：
「雖說身為一個炸掉好幾架OBJECT的人不應該說這種大話，不過這裡可是阿拉斯加。可別說你忘了之前在這裡發生過什麼事。」
『哼哼，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人類真的是很卑鄙的生物，受到迫害時會提出一堆怨言，自己迫害別人時就全忘光了。』
「拜託你，這些話可別告訴公主殿下和芙蘿蕾緹雅。」
『你怕她知道你為了這種小事違反軍紀而生氣嗎？公主殿下也是，乍看之下很文靜，壞就壞在對於OBJECT戰鬥的勝敗經常反應過度。』
「不是。我是怕踩到她的痛腳她會鬧彆扭。到時候她為了出氣罰我們雪原衝刺三○公里之類的，那有多倒楣啊。」
『哼哼。我看你比較需要擔心公主殿下心情不好吧？你在跟快擊手的ELITE亂搞時，也說了很多危險發言吧？什麼青梅竹馬安琪莉娜、在餐廳工作的葉妲等等，她一直追問她們是誰，還因此抓狂了。」
「啥？那只是在說安琪莉娜清單！賀維亞明明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吧？你都已經照我的指示去做了！」
『啥——？我可沒有理由幫你化解那些誤會啊？』
「話說現在是什麼情況，為什麼我還得跟公主殿下解釋那些？」
但是賀維亞毫不在意庫溫瑟的煩惱，笑著切斷通訊。
待在聽不到別人聲音的快擊手駕駛艙里，庫溫瑟抬頭看著天花板心想：
下次見面彼此就是敵人。
等著我們的只有互相殘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