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我討厭的偵探 二〇四號房在燃燒嗎?(1/2)
一
阪神的金本知憲退休數天後,十月某個下雨的星期日——
一名女性手拿濕答答的傘造訪偵探事務所。這名女性不知所措地環視邋遢室內,如同要在陌生的土地問路。
「請問,這裡是『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沒錯嗎?」
「…………」當時恰巧在事務所沙發打發時間的二宮朱美瞬間愣住,但她立刻理解狀況,扔下右手的女性雜誌。「歡迎光臨!」接著她將左手的仙貝藏在背後起身。「您、您有事造訪偵探事務所是吧?」
「是的,我有件事想特別前來商量,所以登門拜訪。」
深深行禮的這名女性如同模特兒般高跳,身材傲人,灰色套裝襯托窈窕腰身非常有型,背後是一頭美麗的黑色長髮,整體洋溢穩重的成熟女性氣息,不過從膚質來看,實際年紀還很輕,朱美判斷大概三十歲左右。猜女性年齡是她私藏的專長。
至於朱美則是距離三十歲還很久的單身女性,而且年紀輕輕就擁有這間偵探事務所入住的綜合大樓,也就是了不起的大樓房東。
所以,只要向偵探事務所收取每月房租,她就能享受無所事事的優雅身分——但是這個窮偵探別說每個月,甚至是以半年為單位欠繳房租,托福她每天都會監督這裡的經營狀況,儘量避免這間事務所成為不良債券。
簡單來說,這間偵探事務所,現階段堪稱由朱美掌握實權。
因此她在周日白天獨自霸占事務所沙發,單手拿著女性雜誌悠哉享用仙貝。
基於前述苦衷,朱美沒道理放掉難得迷途上門的委託人。「請坐。」朱美朝女性投以最燦爛的笑容,親切邀她坐下。
接著她去找這間偵探事務所表面上的主人。
他——最令朱美擔憂的這名男性鵜飼杜夫,從事務所深處悠然現身。
「您好,歡迎來到推理的殿堂『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
他說著新的宣傳標語。朱美心想根本不需要這種標語。
「我是所長鵜飼,她是可以信賴的助手二宮朱美小姐。」
我不是助手。朱美在內心低語抱怨,但是看在「可以信賴」這句話就姑且原諒。
「此外,我還有一個不可以信賴的助手,不過等其他機會再介紹吧——話說盆藏山的楓葉如何?我覺得差不多是賞楓時期了。」
「嗯,這幾天確實是賞楓的好時機……」她回答到一半,臉上迅速充滿疑惑的神色。「為什麼突然提到盆藏山?我明明連自己的姓名都還沒說啊?」
鵜飼坐在朱美身旁,掛著老神在在的笑容開口。
「沒什麼,這是簡單的推理。您那套筆挺的灰色套裝是名牌正式套裝,但是太正式了,不是刻意在雨天造訪偵探事務所該穿的衣服,如果堅持要穿,應該會再穿一件雨衣,但您只撐一把傘就來到這間事務所。至於那把傘,乍看是典雅的褐色雨傘,其實是站前便利商店賣的五百圓廉價傘。高級套裝加廉價傘非常不搭調,換句話說,您是因為突然下雨而為難,急忙買一把傘擋雨。不過這場雨不是突然下的,是從中午過後開始下,已經持續下了一個小時以上,代表您至少是一個小時前出門。順帶一提,我看窗外就知道您不是開車來訪,因為停車場除了我的愛車雷諾,只停了我看過的車子。咦,可能是搭計程車過來?不不不,要是搭計程車,車子肯定會停在這棟大樓的玄關前面,從那裡撐傘只須走一小段路,那麼傘就不會濕成那樣。您大概是搭電車到車站,在站前便利商店買傘走過來的,所以您住的地方是從烏賊川車站搭電車要一個小時以上的偏遠城鎮,既然這樣,只能推測您住在盆藏山山腳的某處——請問我的推理如何?」
她聽到鵜飼如此詢問,毫不猶豫地條列回答:
「①灰色套裝不是名牌,是在平價西服店買的量產成衣。②我不是沒穿雨衣,我根本沒有雨衣。③傘乍看是廉慣品,不過是有錢朋友贈送的五千圓價位高級品。④我大約半小時前離家,當時雨已經下得很大。⑤所以我是搭計程車過來的。⑥傘濕答答是因為我在計程車招呼站等很久——這就是真相,如何?」
「…………」
偵探默默聆聽她毫不留情的指責,最後抬起表情空洞的臉。「咳!」他乾咳一聲之後回答:「——哎,我偶爾也會猜錯。」
完全沒猜對的偵探居然講這種話?朱美投以冰冷的視線,旁邊的鵜飼若無其事佯裝成面無表情,重新對面前的女性說:
「唔,那麼,首先請教您的大名吧……」
「千葉聰美,二十九歲。」灰色套裝女性面對朱美與鵜飼如此自稱。順帶一提,她不是住在盆藏山山腳,而是烏賊川市郊外的某間公寓,現在獨居,在當地的壽險公司擔任會計出納。
「我進這個公司第七年了,現在依然單身,但是有交往對象。不過最近開始交往的他——」
「喔,他怎麼了?做了什麼事嗎?」
「是的,其實我懷疑他有別的女人……」
「原來如此,相當有可能。」
這個反應從某方面聽起來,對於委託人來說非常失禮,但鵜飼毫不內疚,甚至以嚴肅視線投向她,像是勸誡般說:
「我不把話講得太難聽,請不要委託調查外遇,做這種事不會讓任何人幸福。揭發他人的秘密究竟能怎樣?只會讓彼此空虛而已。」
原來如此,或許如他所說吧——差點附和的朱美連忙搖頭。如果揭發他人的秘密很空虛,到頭來這個世界就沒有偵探事務所存在的理由,鵜飼這番話是在否定自己私家偵探的身分。
——這個人只是不想做「外遇調查」這種乏味的工作吧!
朱美敏感察覺這個嫌麻煩偵探的懶散意志,緊急發動她身為偵探事務所最高掌權人的特權。
「調查外遇是所長最擅長的領域,請您說明細節吧,我們所長肯定會回應委託人的期待。」朱美擅自推動話題,朝坐在身旁的偵探嫣然一笑。「對吧,所長?這間貧窮的偵探事務所,再怎麼樣都不會拒絕委託吧?」
鵜飼立刻出現明顯失望與大幅放棄的神色。
「啊,嗯,那當然,調查外遇正如我所願。好,就這麼做吧,我就儘量揭發別人的秘密,讓大家盡情享受空虛的心情吧。」
鵜飼鬧脾氣般說完,在沙發上伸直背脊,再度面向委託人。
「所以,您這位習慣劈腿的男友是怎樣的男性?」
「並沒有習慣劈腿就是了……」千葉聰美即使對偵探的反應感到困惑,依然說出男友的情報。「他叫做辰巳千昭,年紀大我三歲,三十二歲,職業是餐廳老闆,雖說是老闆,也只是開一間小小的酒吧而已,是在鹽辛町叫做『滿壘策』的時尚酒吧。」
「真的是時尚酒吧?取這個名字?我沒辦法相信呢。」
「名字一點都不重要吧?」千葉聰美回到正題。「愛喝酒的我,某天下班回家光顧這間酒吧,對正在搖酒的他一見鍾情。後來我常常去那間店,彼此交情越來越好,終於開始私下交往。我們認識至今才半年,開始交往才短短兩個月,但我很認真想和他結婚。」
「那麼,您有什麼根據懷疑這位辰巳先生有別的女人?」
「其實我聽到好幾個類似的傳聞……」
「他和其他女性走得很近的傳聞?」
「嗯,是的。」千葉聰美嘴唇顫抖,透露出不甘心的情緒。「像是辰巳在夜間市區,和年輕漂亮像是模特兒的女生親密地手挽著手行走,或是在『滿壘策』以外的酒吧一起喝酒,或是在賓館街看見他之類的。不同人在各種地方目擊辰巳和那個女性在一起。」
「這樣啊。為求謹慎請教一下,和辰巳先生在一起的女性不是您吧?因為您的體型也很像模特兒。」
「哎呀,別這麼說……」千葉聰美謙虛地搖了搖頭。「不是我,辰巳是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依照目擊者的證詞,那個女性是臉蛋妖艷又上濃妝,長長黑髮引人注目的美女,而且穿紅色或紫色的華麗禮服。但我至今從來沒有穿那種花俏禮服和辰巳一起上街。」
任職於保險公司的粉領族千葉聰美,像是誇示樸素的套裝般挺胸。
「那個,恕我冒昧提出一個失禮的問題。」鵜飼鄭重做個開場白。「其實您的男友異常喜歡模特兒,喜歡帶這種體型的美女上街,而且一個接一個換——應該沒有這種可能性吧?」他問的問題真的很失禮。
委託人當然否定鵜飼提出的可能性。
「我不曉得辰巳是否喜歡模特兒,但我覺得和他在一起的女性不可能每次都不一樣。目擊者說的女性特徵與服裝印象都一致,到頭來,不可能輕易就追到許多模特兒類型的女性吧?我覺得辰巳很英俊又受歡迎,但他不是吃軟飯的人,真要說的話是文靜又內向的類型。」
「這樣啊,那就當成是這麼一回事
吧。」鵜飼以語帶玄機的說法打斷這個話題,一鼓作氣說出結論。「既然這樣就簡單了。總歸來說,只要發現辰巳千昭先生和那個禮服女性親密相處的場面,拍下一張清楚的照片就好,這就可以成為花心的證據,再來就是您和辰巳先生自己溝通。要分手也好、要盡棄前嫌也好、要把那個女性吊起來也好……」
不能吊起來吧?朱美斜眼瞪鵜飼,反觀鵜飼則是向千葉聰美討一個調查外遇時不可或缺的物品。
「您身上有這位辰巳先生的照片嗎?」
千葉聰美如同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毫不猶豫取出票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遞給偵探。「——這就是辰巳。」
如何,很帥吧!
感覺這句炫耀的話語隨時會脫口而出,但是二十九歲單身粉領族炫耀起男友毫無客觀可言。朱美半信半疑地注視她遞出來的照片,旁邊的鵜飼也一起看照片,然後兩人同時驚呼。
「哎呀,這實在是……」
「嗯,這真不錯呢……」
看來千葉聰美這番話沒有欺騙或誇示。
她手中照片上的辰巳千昭,確實英俊得讓人眼睛一亮。
二
最後,鵜飼接受了千葉聰美的委託,朱美這樣就非常滿足,不知道後來的詳細經過,也沒興趣知道。既然接下委託,這份工作就屬於偵探,之後應該會順利完成吧。不對,以他的狀況可能不會很順利,但這樣也無可奈何。朱美抱持置身事外的心態,
不過,從下雨周日經過整整三天的周三下午,朱美再度和鵜飼的工作扯上關係。
當時朱美在烏賊川市的站前繁華區買完東西,到當地知名的咖啡廳「CHARLEY'SCOFFEE」(仿冒大都市知名的「TULLY'SCOFFEE」)一邊喝茶,一邊心想該回家了。
這一瞬間,熟悉的西裝身影從朱美眼前經過。
他將雙手插在褲子口袋,微微低頭前進,看起來難免像是一邊走一邊尋找掉在地上的十圓銅板,但是並非如此。朱美立刻衝出咖啡廳,快步追上他,輕拍他毫無防備的背。「——鵜飼先生!」
「呀啊啊啊!」鵜飼瞬間驚慌大喊,鬧區往來的行人同時朝他行注目禮。「噓,朱美小姐!請!安!靜!」鵜飼食指移動到嘴巴前方,做出非常矛盾的反應。
「吵的是你吧?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問我做什麼—我看起來像是邊走邊找弄丟的百圓銅板嗎?」
「…………」看來不是十圓或百圓的問題。「不然你掉了多少錢?不然我一起幫忙找吧?反正我也很閒。」
「講,我也很閒』很沒禮貌,我和你不一樣,一點都不閒……唔喔,危險!」鵜飼一個轉身,就這麼背對詢問著詫異的朱美:「你看,大約十公尺前方有個年輕人吧?穿黑西裝的男性。」
「啊啊,那個像是男公關的花俏男生吧,那是誰?」
朱美看著前方的西裝背影詢問,鵜飼立刻回答。
「那就是傳說中的帥哥辰巳千昭——呃,喂,朱美小姐,你要去哪裡?」
「那還用說,我要過去看他的長相!」
「你出乎意料愛追星呢……」朱美聽著鵜飼從後方傳來的這句話,向前跑去。
辰巳千昭在路邊吸菸區吞雲吐霧。朱美若無其事接近,近距離看他的長相。看照片就覺得很英俊,但近看就發現英俊程度更加搶眼。修整美麗的眉毛、細長的眼眶、筆挺的鼻子,頭髮柔順,潔白肌膚連一顆痘子都沒有,如同緊貼身體的黑色西裝非常適合他高瘦的體型。
朱美不知何時變得心不在焉,忘神看著他的側臉。後來辰巳千昭將嘴裡的菸塞進菸灰缸,從容踏出腳步。
朱美也像是跟在他身後般搖搖晃晃前進,此時後方突然——
「喂,朱美小姐!」
「呀啊!」這次輪到朱美大喊,路人再度同時行注目禮。朱美將食指移動到嘴巴前方。「噓~鵜飼先生!請!安!靜!」
「吵的是你吧?不提這個,你怎麼心不在焉往前走?你肯定沒理由跟蹤那個男的才對。好啦,別妨礙我工作,你快回去吧。」
「哎呀,不需要這麼拒我於千里之外吧?兩個人肯定比一個人更好跟蹤吧?鵜飼先生,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幫忙吧。」
「你這麼想追著帥哥的屁股跑?」
鵜飼無奈地聳肩,視線專注落在前方行走的黑色西裝背影。隨即在下一瞬間,鵜飼發出「啊!」的叫聲。
往前一看,辰巳千昭站在人行道邊緣舉起單手,一輛計程車立刻像是中了魔法般緊急煞車,辰巳千昭悠然坐進后座。
「糟了!我們也得攔計程車才行!」
「放心,沒問題。這邊也準備好車子了。」
然後鵜飼站在人行道邊緣舉起單手,開到面前的是鵜飼的愛車——藍色雷諾。鵜飼與朱美分別迅速坐進副駕駛座與后座。在駕駛座開車的是偵探事務所的未出師小子—見習偵探戶村流平。身穿花俏刺繡外套與牛仔褲的流平,在兩人上車還沒坐好時就緊急起步。
「要追那輛計程車是吧!」踩著油門的流平,刻意轉頭朝后座露出詫異的表情。「唔——不過,朱美小姐怎麼在這裡?」
朱美將他的臉推回去。「先別問了,給我看著前面開車!」
流平重新面向前方開車,鵜飼在副駕駛座雙手抱胸,朱美從后座探出上半身,注視在前方行駛的計程車。
不過,數分鐘的追蹤沒造成任何戲劇化的進展。這輛計程車沒有讓輪胎摩擦地面展開飛車追逐戰,就這樣停在某個住宅區的一角。流平將雷諾停在有點距離的路上。
朱美從后座車窗眺望周圍的景色,大同小異的住宅櫛次鱗比,是隨處可見的住宅區光景,前方賣豆腐的流動攤車掛著「懷抱真心營業中!」的旗幟。
「——這裡是哪裡?」
「墨谷町,辰巳住的城鎮。他住的『墨谷公寓』就在前面,好像是適合單身貴族居住,相當大的套房型公寓。」
鵜飼從副駕駛座車窗指向前方,蓋在那裡的是冰冷水泥外觀頗具特色的兩層樓集合住宅。
辰巳千昭從計程車下車之後,沿著公寓外牆的階梯上樓。
「他的房間是二樓邊間,二〇四號房。」
正如鵜飼所說,辰巳千昭走到公寓外廊的盡頭,停在第四扇門前方,從褲子口袋取出鑰匙開門,就這麼未曾回頭就進入室內,流平等他身影消失之後說:
「鵜飼先生,怎麼辦?回到老地方盯梢嗎?」
「也對,車子停在這裡顯眼得不得了,先把車子停在收費停車場,然後在老地方盯梢吧。」
流平點頭回應鵜飼的指示,只有朱美歪過腦袋。「老地方是哪裡?」
不久,將車子停在附近停車場的三人,如同繞過公寓建地般來到建築物後方,公寓小陽台井然有序的光景映入眼帘。
朱美看著這一幕重新詢問:
「流平,老地方是哪裡?」
「你看,公寓對街有一間空屋吧?二樓有個古老的陽台吧?從那裡可以清楚看見公寓的二〇四號房喔。」
「是喔,所以是最適合盯梢的地方,不過反過來說,不會容易被發現嗎?因為對方也可以清楚看見我們吧?」
「不,沒問題。陽台扶手釘了波浪板,我們可以從波浪板縫隙觀察對面的樣子,對面沒辦法反過來看見我們。」
「是喔,那就更適合盯梢了——是鵜飼先生找到的?」
「算是吧。」鵜飼回答之後,像是熟門熟路般從玄關闖入這問空屋。玄關大門似乎沒上鎖,應該說肯定是鵜飼使用偵探會有的技術擅自開鎖。
真是個壞偵探—朱美如此低語,同樣入侵空屋。朱美成為壞偵探的共犯了。
鵜飼、流平與朱美三人沿著空屋的老朽階梯走上二樓陽台,彎腰躲在扶手下方的波浪板後面觀察公寓。二〇四號房的陽台確實幾乎就在正前方,落地窗沒拉上窗簾,應該可以隔著玻璃觀察室內的狀況,然而——
時鐘指針已經顯示黃昏時分,室內比想像的昏暗,朱美再怎麼定睛注視,也無法隔著窗戶玻璃確認人影。
「啊!真遺憾!這樣什麼都看不見吧?」
接著,如同聽到的這句不滿——
二〇四號房的窗戶突然透出淡淡的燈光。
不是日光燈的冰冷燈光,是更有情調的橘色柔和燈光,至今看不到的室內模樣因而立刻映入朱美等人眼帘,朱美看到這幅光景差點驚叫出聲。
窗邊站著一名紅色禮服的女性。她背對這裡所以看不見長相,是身材如同模特兒高挑修長的女性。
女性正前方是身穿黑色西裝的帥哥辰巳千昭,表情看起來是朝著眼
前的美麗女性溫柔微笑。
「看吧。」鵜飼從波浪板縫隙凝視著前方大喊:「是紅禮服的女人!」
「嗯,肯定沒錯。」流平也和鵜飼維持相同姿勢大喊:「可惡,讓我看臉啊!」
但流平的願望不可能傳達給對方,女性就這麼背對這裡。
接著,禮服女郎與辰巳千昭的身影看起來相互吸引,兩個身影在鵜飼等人的注視之下重疊,紅禮服女郎如同熱情擁抱般環繞雙臂,朱美旁邊的流平像是在期待什麼般「咕嚕」咽口口水,鵜飼「喔喔!」輕聲一喊。接著在下一瞬間,禮服女郎身體往前方倒下,如同就這麼將男性推倒。
最後,禮服女性與西裝男性的身影都離開窗框看不見了——
「啊啊,喂,看不見,看!不!見!」鵜飼大喊。
「可惡~難得氣氛正好啊~」流平大喊。
「吵死了,你們是青春期的男生嗎?」朱美嘆息。
兩個男生的臉離開波浪板縫隙,在陽台跳啊跳的想盡辦法要窺視二〇四號房的光景,看起來完全忘記正在盯梢,朱美只能對他們的舉止無可奈何。
「不提這個,鵜飼先生,有沒有拍到照片?」
「不,我太拚命看兩人的激情場面,連一瞬間都不肯放過,所以顧不得拍照。我再三感到遺憾。」
「…………」真沒用的偵探。
「總之,紅禮服女性直到最後都背對這邊,所以實際上堪稱沒機會按快門,但總之可以確認辰巳千昭在二〇四號房和神秘女性密會,既然這樣,只要賭上第二次的機會就好。」然後鵜飼對他不可靠的搭檔下令:「流平繞到公寓玄關,等待女性走出房間的時機,我留在這裡繼續偷窺——更正,監視兩人的行為一陣子。絕對不是基於非分之想,始終是工作的一部分。」
「咦~鵜飼先生~這樣很奸詐啦~都是你吃香~」
「…………」鵜飼先生,你的非分之想都寫在臉上了!而且流平也惋惜過頭吧!
朱美微微嘆氣,接著一幅奇妙的光景映入她的視野。
剛才神秘女性的紅色禮服背影所在的窗戶另一頭,在橙色光線照亮的空間裡,隱約充斥像是霧的東西。
「那是什麼?」朱美從波浪板探頭,指向二〇四號房。「是煙嗎?」
「怎麼可能,就算兩人熱情擁抱到像是要燃燒,也不可能冒煙——喔喔!」
鵜飼瞪大雙眼凝視二〇四號房的光景,窗戶另一頭已經是濃霧覆蓋的狀態,完全看不見室內。鵜飼的聲音因為驚訝而顫抖。
「那、那個確實是煙……不對,不只是煙……還看得到火……」
然後鵜飼像是要將重大真相昭告天下,在陽台大喊:
「二〇四號房燒起來了——失失失、失火了——!」
二〇四號房發生火災。出乎預料的緊急變化,使得鵜飼暫時在陽台不知所措,接著大概是思緒終於開始運轉。「總之流平,打一一九通報!」他指示助手之後一個轉身。「——我去看看現場!」
他剛說完就沿著空屋階梯衝下樓,流平立刻拿手機報案。「等一下,我也去!」朱美遲疑片刻之後跟在耪飼身後。
鵜飼與朱美接連抵達「墨谷公寓」,兩人就這麼一鼓作氣沿著外牆樓梯衝上樓,從外廊跑向二〇四號房房門。
抵達二〇四號房了,鵜飼與朱美像是確認彼此意志般相互點頭。
然後鵜飼緩緩按下玄關門鈴——叮咚~!
「笨蛋——!」朱美不禁大喊。「在火災現場按門鈴做什麼啦!」
「沒、沒有啦,姑且是別人家,我覺得會有人應門……」
用不著應門!朱美猛然朝門把伸出右手,幸好門沒鎖,轉動門把就輕易打開門。映入眼帘的是套房公寓稀鬆平常的玄關光景。
朱美連忙開口:「那、那個,有人在家嗎!?」
「看吧!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吧?在火災現場講『有人在家嗎』做什麼啦!」
「因、因為是別人家啊……」
鵜飼與朱美在首度遭遇的火災現場,盡顯經驗不足的一面。
就在這個時候,朱美在脫鞋區發現鮮紅的圓筒狀物體。
「是滅火器!」朱美拿起這個物體交給鵜飼。「我們上吧!」他說完以手帕掩住口鼻進入走廊,鵜飼抱著滅火器緊跟在後。
短短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朱美打開門之後,鵜飼衝進室內。
映入眼帘的是熊熊燃燒的火海——雖然不到這種程度,但確實正在失火,房間一角沒關的衣櫃正在燃燒,放在牆邊的床也有火光,某人躺在床上。
黑色西裝,工整的臉孔——是辰巳千昭!
然而,他為什麼能在燃燒的床上安然睡覺?
「辰巳……噗啊!」鵜飼被煙薰得後退一步。「可惡,這樣如何?」
鵜飼握緊手上滅火器的握把,胡亂噴起滅火劑。即使是命中率低的噴射似乎也稍微奏效,二〇四號房的火勢看起來受到控制。
火焰與濃煙籠罩的床上,火勢也暫時減弱,此時朱美首度察覺,床上的辰巳千昭並非只是躺著不動。
「他、他死了?被煙嗆死嗎?」
「不對,不是煙。」鵜飼指向橫躺的辰巳千昭上半身。「你看那個。」
朱美看向鵜飼所指的方向,黑色西裝左胸部位冒出一根棒狀物體,看起來是刀子或菜刀的握柄。
「不、不會吧?」朱美不禁睜大雙眼。「這個人心臟被刺了!」
「對,至少他不是死於火災,這是案件,咳咳,恐怕是命案,咳。朱美小姐,總之就這麼保留現場,咳,我們先,咳咳,離開這裡吧,咳。光靠我們沒辦法,咳,完全滅火,咳咳咳咳……話、話說紅禮服女性……在哪裡,咳咳!」
「夠了啦!要是繼續勉強講話,屍體會變成兩具!」
暫時停止呼吸吧——朱美在鵜飼耳際忠告,然後她扶著站不穩的偵探身體,暫時離開二〇四號房。
被扶出來的鵜飼處於意識朦朧的恍神狀態,臉色比死人還慘白。
三
消防車立刻接連抵達「墨谷公寓」周圍開始滅火,但他們活躍的場面似乎不多。迅速報案與初期滅火奏效,損害程度降低到最小,二〇四號房只有部分區域起火。損害狀況只有衣櫃裡的衣服與床被燒毀,衣櫃旁邊的大鏡子被熏得漆黑,火災造成的其他損害只有一名一氧化碳中毒的偵探,如此而已。
辰巳千昭從滅火的二〇四號房被抬出來,但他不是火災的受害者,奪走辰巳生命的不是火焰或濃煙,是插在胸口的利器。
警方終於正式開始辦案。
負責偵辦的是烏賊川市警察——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對於朱美等人來說是老面孔雙人組。這樣的兩人一看見朱美他們就說「什麼嘛,是熟面孔呢」、「是熟悉的三人組呢」板起臉。朱美心想這應該是我要說的才對。
同時,朱美也不滿兩人將她列入偵探三人組之一。不是三人組,是「鵜飼與流平的偵探搭檔」加上「美女姊姊」。這才是朱美的認知。
總之,朱美、鵜飼與流平三人在滅火之後的現場和刑警們見面。再度踏入二〇四號房一看,整體約四分之一燒得焦黑。
砂川警部單手拿著手冊,以犀利視線依序看向三人。
「似乎是你們發現這個房間失火併且報案,先說明當時的詳細狀況吧。」
「知道了。」鵜飼向前一步開口。「其實我們受到某人的某個委託,咳,監視這間咳,二〇四號房,咳,然、然後……嗚惡!」
「你要咳多久啊!」朱美硬是拉鵜飼退後一步。「我來說明。其實我們從一間空屋的陽台監視這間二〇四號房……」
朱美指著窗戶另一邊的空屋,向刑警們詳細說明發現失火的經過。兩人雙手抱胸聆聽朱美說明,等到她說到一個段落,砂川警部就緩緩抬頭瞪向鵜飼。
「喂,你的行為明顯是非法入侵,法律不允許這麼做。」
「啊?千萬不要說是非法入侵,我有好好按門鈴喔。」
「不對~!我說的非法入侵是在空屋盯梢!」
「咦,啊啊,是講這個啊,不,這是,那個……」鵜飼結結巴巴,最後以笑容與歪理帶過話題。「哎,無妨吧?多虧我們盯梢,原本會造成二十人死亡的悽慘大火,奇蹟似地只以小火災作結。」
「哼,意思是要我頒感謝狀嗎?」警部挖苦一句之後就改變話題。「不提這個,問題在於死亡的辰巳千昭,依照剛才的說法,他當時和女性在一起?」
「嗯,肯定沒錯,是紅色禮服的女性。」
「那個女性的特徵是?個子高還是矮?」
「以女性來說算高,和辰巳並肩站在一起也不遜色,體型修長,但沒看
到胸部,因為她一直背對我們。咦,禮服的背部?不,沒有露背,不是那種性感禮服,是感覺更高雅的衣服,不過用色很花俏就是了。」
「頭髮是長的還是短的?發色呢?」
「長的,長發束起來垂在背後,是黑色。」
「這樣啊……」砂川警部點頭並且在手冊寫筆記,接著繼續詢問:「那個女人是何時又如何出現在這個房間的?你們在市區跟蹤辰巳的時候,他只有一個人吧?」
「嗯,所以那個女人大概一開始就在這個房間吧。女性獨自在房間等待,辰巳後來進入屋內——」
「不,鵜飼先生,這可不一定喔。」插話的是流平。「辰巳進入房間的時候,那個女性說不定還不在這裡,而是在我們移動到空屋時,從玄關進入房間。也可能是這種情形吧?」
「原來如此,流平說得對。」鵜飼雙手抱胸點頭。「不過,總之無論如何都差不多,總歸來說,辰巳千昭與神秘女性待在房間,然後室內開燈,兩人上演火熱的激情場面。」
「等一下。」這次是砂川警部開口。「關於你們偷窺的那個場面——」
「哎呀,說偷窺太過分了。」鵜飼深表遺憾般噘嘴。
「就是說啊,警部先生!」流平也拉大嗓門。「我們不是偷窺,因為當時我們已經從波浪板探出頭,目不轉睛凝視那個場面。對吧,鵜飼先生?」
流平徵求附和,鵜飼輕輕賞他的腦袋一巴掌。
「——所以,警部先生,你說那個場面怎麼了?」
「嗯,在你們眼中似乎是男女熱情相擁的激情場面,不過真的是這樣嗎?你也看到他的屍體吧?那把兇器已經確定是小刀,那把刀從正面插入他的心臟。即使是男性殺人魔,也很難這麼漂亮地刺中成年男性的心臟,弱女子就更難吧。不過女人有女人的武器,所以無法斷言不可能。」
「原來如此,女人的武器啊,換句話說,那個女性以迷人的容貌與甜言蜜語讓辰巳大意,然後假裝熱情相擁,將刀子插入對方胸口。所以我們看見的不是什麼激情場面,正是女性刺殺男性的場面。警部先生,這就是你的意思吧?」
「就是這麼回事。你們覺得呢?你們當時凝視那個場面吧?」
朱美聽他這麼問,感覺自己內心的確信在動搖。
老實說,她也是深信那個場面是男女激情場面的其中一人,但是重新檢視就發現這或許是誤解。那個場面在朱美眼中像是禮服女推倒西裝男,當時她覺得這個女人很積極,不過世上也有很多這種肉食系女子,所以朱美覺得沒什麼突兀感。
不過,如果女性推倒對方的時候拿著刀呢?這種可能性很高吧?空屋陽台和二〇四號房有段相當的距離,因此可以假設朱美等人沒看見女性手中的小刀。
鵜飼恐怕也在思考相同的事,他在刑警們面前頻頻點頭。
「原來如此,確實,我們當時滿腦子都是青春期男生的妄想,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實際上那一幕可能正是殺人場面——流平,你不這麼認為嗎?」
「鵜飼先生說得對,或許那一幕確實是我們妄想出來的激情場面——朱美小姐,你說對吧?」
「別問我啦,笨蛋!」
朱美稍微用力賞流平的腦袋一巴掌。
就這樣,警方偵訊完畢,結果砂川警部推測朱美等人目擊的紅禮服女性正是殺害辰巳千昭的真兇。
「紅禮服女性誘惑辰巳並且伺機殺害,在現場放火隱瞞自己留下的痕跡,就這麼逃之夭夭。當時穿著禮服會引人注意,所以肯定加穿長大衣之類的衣物——好,志木刑警!找出高挑長發的長大衣女性吧,這種女性肯定很顯眼,所以一定有人目擊。」
砂川警部向年輕部下下令,志木刑警立刻衝出房間。
鵜飼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眺望刑警們。
四
辰巳千昭的葬禮,在他死亡兩天後的星期五舉行。
朱美和鵜飼一起參加葬禮。朱美穿黑色連身喪服,鵜飼一如往常穿著樸素西裝。順帶一提,流平沒來,因為他沒有適合參加葬禮的衣服(實際上他已經有前科,曾經穿著夏威夷襯衫出現在某葬禮會場,招致周圍的反感)。
鵜飼與朱美多少和辰巳的死有關,參加葬禮沒有突兀之處,但鵜飼的真正目的是找出那個紅禮服女性。
「不過,要是葬禮有女性穿紅禮服列席,會場應該會陷入恐慌吧。」
「不可能有這種女性吧!要找就該找穿黑衣服的高挑女性。」
而且是黑色長髮——朱美補充之後,看向逐漸聚集的人們,隨即在會場附近看到完全符合條件的女性,但這名女性一發現鵜飼等人就主動走過來。
「哎呀,偵探先生,你們也來了。」
這名長發的高挑女性是千葉聰美,委託調查辰巳千昭是否花心的人物。
鵜飼已經將辰巳千昭的死亡經緯詳細對她說明。朱美不曉得她聽偵探說「他在死前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的時候受到何種打擊。覺得遭到背叛而不悅?還是喪失戀人的悲傷更勝於此?這部分連朱美都難以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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