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蟲,眼球,殺菌消毒 最終夜 殺菌消毒開始(1/2)
從劍而生的人會為劍而死。
從筆而生的人會為筆而死。
人類一定會死,這是聖經里也有記載,理所當然的事實。
不死的人只有聖人,以及被稱為魔女的非人。
在中世紀歐洲,如疫情般蔓延的狩獵魔女行為,是以會不會死亡來區分魔女及人類。放入煮得滾燙的鍋子裡,死掉就是人類,活著就是魔女。
那麼自己應該是魔女吧,眼球掘子一邊走在醫院長廊一邊想。
這副軀體就算沉入熱湯,全身被劍刺穿,再怎麼傷害也死不了。可是,既然是魔女,我想要能救人的魔法,只是不死之身的話,就真的只有消失的價值。
死亡及不幸總是在自己的周圍擴散。
自己沒有出生時的記憶。懂事時已經和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一起生活,很快地,那些家人便無一倖免,全部遭受「蟲」殺害。
一起旅行的蘋果持有者也丟下自己消失了。
而現在也因為自己的大意,害死最重要的人。
宇佐川鈴音,比任何人都溫柔,遠離幸福的少女。即使如此,她從不憎恨世界,不像自己這樣茫然。我喜歡愛別人的她,可以為了鈴音而死。
應該是這樣的。
我一個人不幸就好了。
該死的是自己。
「偽原小姐。」
阿掘一瞬間不知道那個聲音是在叫誰而無視它。好暗,這間黑漆漆的醫院,不知為何連電燈也沒開,窗外的天色已經昏暗,淡藍色夜空包圍著世界。
「偽原掘子小姐。」
年輕女性的聲音呼喚著。對了,偽原是我。陪火乃來到醫院後。因為被問到名字,就姑且報上那個姓名。火乃,雖然也很在意她的狀況。不過必須先找到殺死鈴音的存我要對方好好記住這個怨恨。
雖然不是那樣做就能產生什麼,只是不復仇就咽不下這口氣。
我知道溫柔的鈴音不會希望自己這麼做。
可是我已經決定了,我要恢復成怪物。報完仇就去旅行。尋找讓鈴音復活的方法。待在人類世界生活太痛苦了,況且沒有鈴音的世界,更令人痛苦。
阿掘邊想邊轉過頭,發現一名護士站在那裡。
那是一名全身圍繞著毛骨悚然氣息的女性,穿著正規的護士制服和護士帽。只是不曉得她是不是感冒了,臉上罩著口罩。
她搖了搖綁成一束的長麻花辮,盈盈笑著。
「你好。」「喔,你好。」
阿掘隨便打聲招呼後,瞪著她看。不知為何,對方的氣息很奇怪。或者應該說,完全感受不到氣息,不像是活人。
阿掘搖搖頭,露出像要試探對方般的表情說:「有什麼事嗎?我現在在趕時間。」
「哎呀,呵呵,你說趕時間,要去哪裡呢?真的有前進嗎?難道不是漫無目的、毫無根據地陷入迷惘中?」
她用不可恩議的語調喃喃自語,然後若無其事地說:「人類就是這樣醜陋地猶豫不決,才會失去最重要的東西,我最討厭那種醜陋了。喂,為什麼你們不打算完美地活著呢?」
「什麼意思?」
阿掘犀利地問。護士笑了,背著阿掘,越過肩膀回頭笑道:「你知道嗎?儘管醫生盡了全力,你母親偽原火乃的病情還是驟然惡化。這樣下去會有危險吧。她的身體本來就與死亡為伍,從小就多次罹息重病。關在家裡活到現在。」
那件事——
曾經聽說過。有關火乃和樹夫的相遇,火乃經常向學校請病假,而樹夫到她家探病。可是,火乃說她那時是裝病的說。
原來她為了不讓自己擔心,總是隱藏痛苦、掩飾疼痛地笑著嗎?
「那傢伙……」
火乃,到頭來阿掘還是沒辦法把她當作母親。
不過倒也不覺得討厭。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光,絕非只有痛苦。阿掘回想起和樹夫一起亢奮騷動不已的火乃;想起像小孩子般,大驚小怪地望著隨便買來的萬花筒的火乃。
「那樣的她在遇見樹夫後,決定和他一起活下去,並在賢木財團底下做事……這次接下了『你的父母』這個工作。因為她身體虛弱無法生產,所以下定決心,至少要把你當成自己的小孩般疼愛——你知道這件事嗎?你曾經有那麼一次和她認真談過嗎?你難道不是醜陋地煩惱自己的事而關在房裡,不去認真看待所有的事嗎?」
令人毛骨悚然的護士「嗤嗤」地笑,朝遠處走去。
「寧可不要那種眼球對吧?既然它什麼也看不見的話。你為什麼活著呢?你活著也只是讓某人不幸而已。」
「你是——」
誰?什麼人?你又知道我什麼了?
阿掘思忖。立刻跟在後面追了上去。
然而卻追不上她。不知道什麼原因,總是無法縮短兩人之間的微妙差距。仿佛被看不見的牆壁擋住般,一個勁向前走的她,位於阿掘伸手所不及的位置,無法接近。
這是怎麼回事,恐懼?難道我害怕更接近這個護士?
「從前有個愚蠢的女人,」護士沒有回頭,低聲笑說:「她因為有潔癖。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徹底殺菌殺菌,老是在意衛生——不讓任何人進入房裡。一個人在全白的房間,一邊心想『這裡是完美的世界』一邊因飢餓而死亡。真笨啊!可是,她覺得能死在那個完美的白色、完美的潔淨、完美地被殺菌消毒的空間裡,很幸福。」
那是在說誰?
「不使任何人不幸,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一個人關在房間裡死去。比起像你這樣醜陋迷惘地活著,她期望在漂亮的白色中死去——那個女人的名字,叫做殺原美名。」
女人在一間病房前停下,轉頭看向這裡露出笑容。
「你因為無聊的煩惱把自己關在房裡,卻又愚昧地到外面亂晃,不斷受創。這麼醜陋的你,如果遇到那樣的完美,贏得了嗎?從各方面來說,你贏得過殺原美名嗎?」
不知其真面目的白衣天使,邊說邊走進病房。阿掘謹慎地跟在她後面走,發現火乃躺在那個病房裡睡覺。
她看起來非常憔悴。
明明沒有分開那麼久。火乃暈倒後,阿掘叫了救護車一起來醫院,然後得知鈴音死亡的事。離開火乃的時間才不到三個小時吧。
可是她卻露出這副死人一般的面容。
阿掘站在沉睡的她旁邊,臉上蒙上一層黯淡的陰影。
該如何向樹夫解釋呢?
單從外表看起來,火乃真的快死了。阿掘明白她的生命即將消失,因為明白而感到焦急。
她知道人類會死。因為是人類,總有一天會死亡,只是時間早晚的差別。
在自己周圍。又有人要喪失性命。
她看到鈴音的臉。——不要,阿掘心想。
「火乃。」
阿掘握起火乃垂在外面的手,貼到自己的臉頰上,好冰。到頭來,連一次也沒能用親情之類的東西回報她。
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她仍願意愛我,而我竟然因為不知該如何是好,而只是害怕地拒絕她。
這就是結局。
「火乃——」
呼喊她的名字也得不到回答。這是當然的,因為自己選擇這條路。
一味地逞強,只是因為害怕而拒絕了他們。
到最後什麼都做不到,是自己選擇逃避。
「火乃,我——」阿掘握著她的手,像在呻吟般地低語:「我對不起你,沒能回報你的溫柔。」
我好害怕。因為太害怕而疏遠、傷害了你。
回想平凡無奇的每一天,和火乃及樹夫一起渡過,只有一些瑣事發生的日常生活,那卻是阿掘遺忘在千年前的重要東西。因為他們的關係。阿掘懂得微笑了。
那是比親生父母、以及千年前撿到自己的養父母給自己的,更為溫柔的——
宛如得來不易的寶物般的幸福時光。
「媽媽。」
阿掘喃喃自語,無聲地流下淚水。
「媽媽—」
她心中想著,火乃不可以死。我一個人不幸就好了,要死的應該是我,不該活了千年。為什麼我還活著?明明只會害別人不幸,只會這麼痛苦,只會造成別人痛苦。
她突然想到。
「……」
阿掘一語不發地握著火乃的手,一直盯著沉睡的她的臉龐。然後,手伸向她的胸口。她有一個想法,能讓火乃免於死亡的方法,以及能夠結束自己這個無聊且伴隨著苦痛的人生的方法。
「你想要蘋果嗎?」
阿掘在她耳邊輕聲說。
自己剩下的最後一顆不死蘋果,只要把它給火乃,她一定不會死吧,也許往後的日子可以和樹夫一
直活下去也說不定。之後的事就交給賢木,自己已經可以悄失了。
活了千年之久。
已經夠了吧。雖然沒有得到什麼東西,已經夠了吧。
模稜兩可地放棄,阿掘在內心深處做出決定,說出:「把我的蘋果給你——」
火乃彈了起來。
什麼?
偽原火乃像裝了彈簧的人偶般彈起來,抓住準備結束一切的阿掘的肩膀大叫:「不行!這是陷阱喲!」
「火乃?」
阿掘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無法理解,只是任由火乃搖晃,確認火乃還活著。蘋果還沒轉送,她卻活著,這是怎麼回事?阿掘看著她,火乃發出一聲尖叫。
再看向站在病房黑暗中的護士。
「是啊。」
那裡傳來非常冷漠的聲音。
她安靜地站在畏怯著的火乃前方。
「真討厭,我還想反正要結束,就讓它漂亮結束的說。是啊,你也要醜陋地妨礙我是吧,不聽從我的命令是吧,想污染我的完美是吧?既然如此,算了,只要再架構不同的完美就好啦。」
「沙沙沙沙。」
「小掘,快逃!」
被火乃以令人無法置信的力量推開,阿掘愣住了。
「可是那是反抗吧?是沒有雜質的背叛吧?你難道無法想像忤逆創造者的人偶——會有什麼下場嗎?」
護士嘟噥著,她的周圍空間開始融化,不對,是從她的身體裡冒出像熱氣般的白色煙霧。融化的是護士服嗎?接著,像薄膜般的東西隱藏住她的氣息。
白衣天使脫下一層皮。白夢惡魔現身了。
一條長長的麻花辮、印有天使羽翼的圓領背心、長度只到大腿的短褲,手上戴著彩色手環及護腕,用形狀粗獷的硬式防塵口罩遮住嘴巴。
純白的秀髮華麗舞動,女人報上她的名字。
「真笨啊,愚蠢,這個世界上有不可忤逆的存在。有不可觸碰的東西,而我殺菌消毒就是其中之一。你觸怒了本人是吧?那好啊——你那充滿親情、勇氣、輕率、愚蠢的行為。」
她將噴霧罐舉向火乃,宛如惡魔般地笑了。
「就由我來幫你殺掉、擊潰、消滅、讓它消失吧。」
同一時刻,賢木愚龍正處於錯愕中。
他追著阿掘衝出病房,結果追丟了,賢木隨意探頭看看某間病房。
他覺得很奇怪,從剛來時,就覺得很奇怪。
沒有聲音。這間醫院一片死寂,沒有半點聲音。
然後——
「唔。」
窗戶敞開,吸入又冷又暗的空氣,四面牆壁是乾淨的白色。在沒有開燈的昏暗房間裡,放置著樸素的床鋪。
這是平淡無奇,極為普通的病房。
除了不經意被扔在一旁的孩童腳踝以外——
「不會吧……」
賢木大叫,走向另間病房。不會吧,不會吧。某種可怕的事正進行著,賢木無法預料的巨大惡意正在蔓延。
他過去看對面病房,沒有聲音,也沒有味道。
老人的頭顱滾落一旁。
「嗚噢!」
一股寒意竄過全身,賢木抑制不住衝動地大叫。那裡是共同病房,並排著三張床,床上各別放置著一顆已死亡的頭顱。
這是怎麼回事!
「哈、哈……」
呼吸急促。心臟劇烈跳動。賢木搖頭,衝出病房大樓,走向正中央的辦公室。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大家都死了,大家都死了!沒有人倖存嗎?他尋找生存者,卻遍尋不著。
走向應該有醫生、護士或醫務人員的辦公室。
打開大門後,賢木陷入絕望。
黑漆漆,房間一片漆黑。
全都只剩下身體的一部份,手腕、腳踝、頭顱。
不需要確認。
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被殺了。
殺菌消毒噴出絕望。阿掘看著從外觀平凡的噴霧罐里噴出的銀色霧氣,她打了個冷顫,卻無法移動地癱坐在病房地上,就在她準備重新站起來時——
又被火乃推了出去。
她在地上翻滾,滾向病房出口。
「火乃!」
「小掘——」
視線一瞬間與火乃交錯。
「媽——」
不知這句話有沒有傳達到她那裡。不知心意是否相連,還是連那個都斷了線。
「——」火乃最後只是無聲地動了動嘴,似乎想對阿掘說什麼。
她的身體被銀色霧氣毫不留情地吹散。
「啊?」
消散,火乃殘留下來的身體碎片分散開來。冷酷的銀色霧氣,不留情地咬住那些碎片。
「啊……」
要消失了,全部消失了。
火乃完全消失,連同她的笑容,連同她和阿掘、樹夫在一起時的幸福笑聲。
「住手,不要消失!」
阿掘無意義地祈求、吶喊。
吶喊聲無情地不斷迴響著,不久,連聲音也擴散消滅了。
「……」
沉默降臨,阿掘臉上不帶任何情感地呆立著。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什麼?阿掘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火乃明明剛剛還在的,火乃本來在那裡的。到最後她還是以那張不變的容顏,一副大好人的容顏,看著頭髮和衣服都亂七八糟,難登大雅之堂的阿掘。
那樣的她,整個人在一剎那間被吹散了。
殘留下來的只有火乃的右手,又弱小又虛幻的纖細手腕。
她那被銀色霧氣包圍住的身體,以及受到牽連的床鋪一角。全被挖空,只留下漂亮的斷面。挖掉——空間?
怎麼回事?
應該說,火乃到哪裡去了?
「哎呀,失敗,只能算是馬馬虎虎成功吧。」
「沙沙沙沙。」
她一邊搖晃噴霧罐,殺菌消毒看向這邊。令人毛骨悚然,看不出真正想法的端正臉龐。稍嫌暴露的服裝,只是凝聚恐怖氣氛。她「喀」一聲扭動脖子,冷淡地說:「偽原火乃被我消去了。她已經不會回來、不會復活,這就是事實。」
阿掘顫抖著。頭好痛,啊啊——頭好痛,應該已失去痛覺了的說。精神在痛,靈魂在痛,心在痛。
火乃她……
火乃她……
為了保護目己而死。
「啊……」
阿掘張著嘴,瞪大眼睛,踉艙地起身。
「啊啊,你!你,竟敢!」
從衣服口袋裡拿出湯匙,丟向臉上浮現笑容的殺菌消毒。這是她熟悉的動作,是必殺招式,是好幾次奪走他人性命,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
「真無聊。」殺菌消毒沒有移動,未拿噴霧罐的右手一轉。
丟出去的湯匙被那隻手接住了。
被接住了?
怎麼可能,千年來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情。
在因驚愕而呆住的阿掘面前,殺菌消毒嗤嗤笑著。
「湯匙?你打算用這和根本稱不上武器,不過是餐具的東西對抗殺菌消毒我?我說啊——所謂手下留情,是實力強者對實力弱者做的事喲,像人類那種生物,也想盡全力對抗天使或惡魔嗎?,,
一瞬間。
隱含殺意的銀光刺入阿掘右眼。
「啊!」
阿掘不禁倒向後方,因右眼的灼熱而呻吟。伸手一摸,發現那裡插著湯匙。被丟回來了,這種事也是第一次發生。看不到,戰力差異顯而易見。
「喂,眼球掘子,自己的眼球被挖的心情如何啊?」
殺菌消毒愉快地笑笑,走了過來。不行,贏不了,現在想不到可以打倒這傢伙的戰術或戰力。
身體在顫抖,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那是超越怪物的某種異常存在。
「喂,這樣就玩完了?不再抵抗了嗎?你讓我那麼不愉快,卻不讓我多玩玩啊?那麼——」
她隔著微妙的距離,在跌坐地板的阿掘面前笑了:「我來讓你拿出鬥志,是我殺了宇佐川鈴音喲。」
「我要稱讚她。我會打心底稱讚別人,可是很難得的喲!宇佐川鈴音呀,到最後都沒有屈服於我,不論我怎麼折磨她,如何讓她體驗地獄般的滋味,她還是完全不吐露你們的事。」
這傢伙……
這傢伙把鈴音……
阿掘感覺心裡湧出一陣寒意。殺害鈴音,殺害火乃,卻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她是自己必須賭上性命打倒的對手。才不管什麼戰力差異,也不在乎對手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能力。
殺!
殺!殺!
腦海里只被一個想法支配。
「是啊,」殺菌消毒一臉滿足地微笑:「掙扎吧,小蟲。」
阿掘站起來,抽出兩根湯匙,臉上表情已完全消失。閃爍著銀光的湯匙,是火乃和樹夫買給她的。心中早已不覺得哀傷,甚至也不帶憎恨,只剩下空洞——那是遇到鈴音及賢木前的阿掘。槍口般的眼眸只是一直盯著必須打倒的對手的臉。
於是眼球掘子——
連自己在流淚也沒有注意到。
「去死!」
幾乎在同時拋射兩支湯匙。
「又是湯匙?」
殺菌消毒有些意外地皺眉。不過,這次不是直線式攻擊,一根湯匙射向天花板,一根射向地板。
「投擲失敗?不可能吧。」殺菌消毒從容地站著,小聲說。她大意地沒有移動位置,企圖再接住湯匙。那種傲慢正是致命傷。
反射。
帶弧度的湯匙在天花板及地面滑行,改變角度,射向殺菌消毒。
「利用反射做多角攻擊啊,你也有稍微在想嘛。不過,太嫩啦。」
她的指尖伸向逼進而來的湯匙。
拔出。
阿掘剎那間拔出插在自己右眼的湯匙,然後以先前射出的兩支湯匙無法比擬的猛烈速度,射向殺菌消毒。
那根湯匙在空中觸碰到另外兩根湯匙。
發出清脆聲響的同時,彈開。
「切。」
面對無法預測的不規則反射,殺菌消毒放棄接住它的想法,急忙只靠動態視力迴避。其中一根湯匙擦過她的臉頰,造成淺淺的傷口,流下紅色的血。
這樣也能閃開?這個怪物。
阿掘一邊想,一邊保持警戒地看著她。
「哎呀。」殺菌消毒把手伸向受傷的臉頰,一臉茫然:「哎呀,血,是血呢——我被割傷了。」
「既然會流血,表示殺得死。」
阿掘低聲說。殺菌消毒眼神呆滯地看向這裡,看來她似乎是長時間沒有被人弄傷,所以還沒辦法確實理解自己受傷的事實。
阿掘點頭,又抽出一根湯匙。
「你,可以殺得死。你不是神也不是天使,是生物,所以殺得死。」
「是啊。」
她臉頰上的傷立刻再生了,果然也是蘋果持有者嗎?自己在戰鬥力上無法和她抗衡,光要弄傷她都很困難,如果她還擁有蘋果的話——該如何和這種對手戰鬥呢?
從容表情從殺菌消毒臉上消失,她陰沉而寧靜地微笑:「已經夠了,你似乎是有害的菌。」
不殺菌消毒不行呢,她輕聲說。
總之應該先和阿掘會合。
賢木做出決定,確認自己的呼吸及心跳終於恢復平靜後,開始在醫院裡奔跑。阿掘朝哪個方向去了?很不巧地,賢木完全沒有頭緒。目前只知道這間醫院被捲入某種不吉利的事態。既然如此——
「對了。」
鈴音的身體可能也有危險,雖說她已經死了,可是她的身體還在。話說回來,儘管不知道敵人真面目——那傢伙可是擁有足以將人類肉體吹散能力的強大存在。不保護鈴音不行,一旦連身體都失去,就真的會失去所有希望。
賢木下定決心,掉頭奔向來時路,前往鈴音的病房。
跑,奔跑,走廊非常長。賢木想起兩個月前鈴音被阿掘攻擊時。也像現在這樣,一股不好的感覺襲上心頭,在無止盡的走廊上狂奔。
那之後過了兩個月,自己還是無法保護鈴音,終究要失去一切嗎?
賢木一邊強忍灼熱的焦躁感,一邊跑著。
為什麼我這麼無力?我分明是蒙受上帝恩寵而出生的。
區區一名少女,自己連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
不一會兒他來到鈴音的病房。離開的時間大約是十或十五分鐘吧,然而就在這段時間,仿佛理所當然似地,異常者侵入了病房。
肉。
那是有著人類外型的肉。
宛如由無數條蚯蚓交錯而成的那個怪物,用巨大眼球看向這裡後輕輕點頭。惡夢還沒有結束。確認躺在床上的鈴音暫時沒事,稍稍放心後,賢木拔出手槍指向那個肉偶:「退下!你若敢碰閣下一根手指,我會毫下遲疑地殺掉你。」
肉偶大大地眨眼,從坐著的鐵椅起身,低聲說:「好久不見,愚龍先生。」
那個聲音……
賢木記得。他被教育成,只要聽過一次就會記住對方聲音,只要見過一次面就能記得對方長相。可是他無法理解。
這個聲音是……
「偽原樹夫。」
賢木喃喃道,他注視著肉偶。
瞬間,沉默的醫院籠罩在爆炸般的噪音中。
挖,挖挖,挖挖挖挖。
挖掘、散開。
鮮血四濺,眼漿,毛細血管,眼球,淚水。
大叫聲。
怨怨怨怨怨怨。
醫院瞬間化為地獄。
感受到殺菌消毒噴出的銀色霧氣,阿掘轉身衝出病房。發現整條走廊都被肉塊掩埋。肉,紅黑色,捲成一團漩渦狀的肉,不對,這是肉做成的人偶。不知是自己的意志,亦或是被殺菌消毒操縱的人偶。它們不畏懼也不躊躇地對阿掘展開攻擊。
「別妨礙我!」
阿掘一邊不費吹灰之力地衝散它們,一邊前進。
在像是它們頭部的位置,有顆蠕動的巨大眼球,阿掘把湯匙壓在上面,一股作氣用全力挖起來。眼球彈開消失,肉偶發出哀號。
一尊倒下又出現一尊,打倒後又出現一尊。阿掘以修羅般的氣勢。挖掉一顆接著一顆,接二連三出現的肉偶的眼球。
挖挖挖挖。
噁心的眼漿及鮮血四濺。
阿掘的臉也被回濺的血弄髒,純白的走廊,漸漸浸泡在鮮紅的血液中。
「是啊。」
聲音從正上方傳來。
阿掘打了個寒顫,反射性地拾頭看。
「光靠肉偶阻止不了你嗎?難得我準備了好多的說。算了,夜很長,你就好好享受吧,挖眼球的怪物!」
殺菌消毒倒立站在那裡。
仿佛天花板是地面般若無其事地走著,一根長長的麻花辮因重力而垂下,她將右手伸向這裡。
手的前端握著噴霧罐。
那個殺害並消滅火乃的可怕存在。
「TYPE—A『消滅霧』——來吧,你擋得了嗎?這個在遠古時代。只留下諾亞方舟,完全消滅人類文明的技法。那件事幾乎用盡了我所有力量,不過光靠殘渣,就能夠抹殺掉你的整個存在喲!」
說完,殺菌殺毒搖動噴霧罐。
沙沙沙沙。
阿掘擺出備戰姿勢,還牢牢擋下朝自己攻擊而來的肉偶的拳頭。
殺原美名的聲音響起:「悽慘地死吧!」
阿掘奮力抓起肉偶,丟向在對方說話同時噴出的銀色霧氣。親眼確認肉偶被完全消滅,阿掘心想「那才真的是要阻止也沒辦法」,一邊在地上打滾避開霧氣。
走廊被挖成圓形,可以清楚看到下一層樓的走廊。完全不受妨害地挖空一切的消滅霧,果然無法防禦。它不光是躲避不了這麼簡單。
阿掘如此想,一邊看著蜂擁出現在走廊角落的肉偶們。要一邊對付這些傢伙,一邊注意殺菌消毒是不可能的,她除了這個所向無敵的能力外,還擁有比自己更強的身體能力。面對強大的敵人,再加上受到群體攻擊,就連自己也沒有勝算。
——要怎麼做?
走在天花板的殺菌消毒,一臉從容地看著陷入思考的阿掘。
「是啊,如你所想,TYPE—A『消滅霧』不是多麼快速的攻擊。想閃的話應該閃得掉吧。畢竟它原本是用來大屠殺的能力,不適合對付快速移動的獨行蟲。再加上諾亞那件事讓我的能力幾乎耗盡,變得無法做連射及大範圍攻擊呢。」
聽她這麼說,阿掘點頭。結果,那個武器似乎真的是殺蟲劑。而且裡面還所剩不多,所以她才會在使用「消滅霧」前,搖晃瓶身集中內容物。
說到勝機只有那個吧。
既然不能連射,避開一擊後總有辦法。可是我贏不過她的身體能力,如果她和我實力相當的話,那至少——
遙遠的昔日,讓墮落的人類幾乎全滅的洪水傳說里的怪物。
光靠湯匙能打贏那種存在嗎?
「你沒有煩惱的閒工夫喲!」
肉偶群逐漸靠近。阿掘看著頭頂上的殺菌消毒,有那麼一瞬間僵住了。
「TYPE-B『固定霧』。」
雙手各握一罐噴霧,殺菌消毒引以為傲似
地高舉它們,自言自言般地對著擺出警戒姿態的阿掘說:「這個嘛,是對個人發揮效果的能力,因為沒什麼機會用,裡面還剩下很多。」
接著她將噴霧罐的噴口朝向這裡。狀似愉快地笑著。
「告訴你吧,TYPE-B『固定霧』的能力是固定,碰到它就會凝固。只是這樣喲。不可怕對吧?」
和一擊斃命的「消滅霧」相比,的確是平和的能力,不過這個殺菌消毒,不可能只為了好玩拿出這種東西,一定有什麼目的,狡猾的目的。
不過,對方雙手都沒閒著,若是現在的話,她就擋不下我的攻擊。
「太大意啦,殺菌消毒。」
阿掘迅速抽出湯匙,丟向殺菌消毒的臉。瞬間。
殺菌消毒面不改色,像在跳舞般展開雙手,持「消滅霧」的右手在下,持「固定霧」的左手則伸向旁邊。
「『消滅霧』,及『固定霧』。」
沒有搖動即噴出的少量「消滅霧」,在空中消滅掉擲出的湯匙。同一時間,「固定霧」近似液體的霧氣,襲向彎過走廊正準備攻過來的肉偶,剎那間固定住它們,肉偶當場被凝固。
接二連三出現的肉偶,跨過僵硬的同胞朝這裡接近。
它們沐浴在毫不留情的「固定霧」下。
「糟了!」
阿掘發現敵人的目的,打算趁走廊完全被封死以前往裡面跑,然而卻來不及,只得在肉偶牆前面停下。
「將小獵物趕盡殺絕。」
耳邊傳來殺菌消毒冰冷的聲音。那是不帶任何感情的冷酷聲音。
「貓似乎就是這樣狩獵的喔,好像還會突襲。至於狗在狩獵時,只會一直追逐或是將獵物包圍起來。那一點也不重要,真的是完全不重要的事呢,不過——」
阿掘急忙敲打肉偶牆,然而被「固定霧」固定住的肉牆卻晃也不晃一下,理應很脆弱的肉竟毫髮未傷。整個空間確實被固定住了。更糟的是,阿掘敲打牆壁的拳頭被牆壁黏住,逼不得已只好剝下整層皮膚才分開。
滴滴滴,鮮血從硬剝下皮膚的拳頭流出。
若是往反方向——不行,殺菌消毒就在那裡,離走廊盡頭還很遠,一定會在逃跑的途中被狙擊。
無處可逃。
怎麼辦?想啊!要活下來,不對,是要幫鈴音和火乃報仇。
要死也是那之後的事,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可是——
「能作為冥府的禮物了嗎?」
兩罐噴霧無情地朝向這裡。唯一的勝算是——勉強閃開「消滅霧」,在背後牆壁挖一個洞吧——不過,這種程度對方應該也預料得到。
阿掘咽下口水,好久沒有這樣切身感覺死亡了。
那個「消滅霧」一定會把讓我活下來的蘋果,把我的整個存在消滅掉,那樣的話,這次真的要和這個世界道別了。回想這千年——活得真久啊,儘管沒有留下什麼,儘管幸福的日子很少。
因為和鈴音、賢木相遇,讓我有了生存的意義。
我並不害怕死亡,甚至求之不得。
不過,那是在殺了這女人之後的事,還有在找到讓鈴音復活的方法之後的事。我還不能死,不能死。
「啪」一聲,阿掘感覺背後似乎迸出了什麼。
在她自覺到那是什麼之前……
「那麼,晚安。」
喃喃自語,「沙沙沙」地搖著噴霧罐的殺菌消毒——腹部,以及雙腿滲出鮮血。
殺菌消毒瞪大眼睛,搖搖晃晃地翻轉一圈掉落地面。她似乎是用「固定霧」固定腳底。她以自己的意志解除固定,跌落地面,然後手壓著被打到的地方發出呻吟。
「唔,唔!」
她還留有痛覺嗎?不對,應該是故意保留痛覺吧。因為沒有感覺是非常空虛的事。沒有活著的真實感。那一定是比疼痛更容易傷害心靈的絕望。
從她壓著的指縫間滲出鮮血。不容錯失的勝機,阿掘再度抽出湯匙。猛烈地擲向蹲在地上的殺菌消毒。
「唔,唔!」
儘管殺菌消毒迅速跳開,避開了致命一擊,湯匙還是插進她的肩頭。身上多處負傷、流血的這個女人,面露猙獰地把頭轉向後方。
「這間醫院是賢木財團直屬的私立醫院。」
那裡站著手持小型手槍的賢木愚龍,手槍仍冒著淡淡硝煙。
「所以我說,你這傢伙在我的庭院做什麼!」
「賢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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