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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蟲,眼球,殺菌消毒 第四夜 聽不見鈴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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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兩下就結束了。

連當對手都不夠格,手長鬼簡單到令人吃驚地敗給美名。

折斷雙腿、捏碎肩膀,並將恐懼感烙印在我心裡,那個怪物般的少女。竟然連一點像抵抗的抵抗也做不到!不對,是不被允許抵抗。

因為無法完全理解,鈴音開始回想剛才發生的事。

手長鬼大概是警覺到危險,起初是她先攻擊準備向肉偶說話的美名,八成是打算用那個看不見的強勁拳頭痛毆美名。

可是,她的行動輕易地失敗了。

美名露出優雅的表情,只移動半步閃過拳頭,按下手上的噴霧罐——「沙」地噴灑出銀色霧氣。

手長鬼在那一瞬間變了表情。

她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使出全力在做什麼動作般,接著大叫。

不過還是沒有動靜。

美名悠然走到她身邊,猛烈地朝正面踹下去。只有這樣,大概……只有這樣。

腹部受到強烈衝擊,手長鬼翻個筋斗,倒在凹凸不平的馬路上彈了幾下。或許是失去意識,她就這樣動也不動了。

絕對不是手長鬼太弱。她,可是殺了十個人的手長鬼,是擁有超能力,近似怪物的存在。

竟然能像拂去礙眼灰塵般,輕而易舉地讓那樣的她沉默。

「看到看不見的東西,是我擅長的能力呢。」殺原美名只有眼睛在笑,用冷酷的音調說:「我們還真不合,手長鬼。不過這不重要,反正你已經不具威脅了。本來還想放任你久一點,多刺探一些事,照這樣看來是不可能了呢。」

說完一堆讓人無法理解的話。美名再次轉向肉偶。

那團無法辨識性別的肉塊,原本遭手長鬼毀壞而殘缺的肉體已經完全恢復。即使面對那副可怕模樣,美名的表情仍不為所動,她無視於癱坐在腳邊害怕得發抖的鈴音,對肉偶說:「好了,肉偶,讓我聽聽你的解釋吧?為什麼無視我的命令去保護宇佐川鈴音?我會視你的回答,不,呵呵,不用說你也明白是吧?」

她的話不知帶給肉偶多大的恐懼,肉偶嚇一跳,然後令人意外地用人話回答。

「是這樣的,因為手長鬼的目標似乎也是宇佐川鈴音的碎片,我判斷如果不先除掉手長鬼,碎片有可能會被奪走。」

「喔?」美名露出詫異的神色:「她的目標是碎片?那種東西,除了我們還有別的傢伙想要嗎?看來手長鬼應該持有碎片……就算擁有兩個以上的碎片,只能破壞感受器官而死,不過——她大概誤解了碎片的功能吧?」

美名似乎認同肉偶的說法。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習慣,她又開始自言自語。

「我還以為肉偶故障,看來是我多心了呢。說起來,那只不過是肉塊,怎麼可能會有想守護誰的心情。」

「……」

肉偶沉默不語。是多心了嗎?總覺得它的模樣看起來很有人性。沒有餘力多做思考,疼痛打亂了鈴音的思緒。好想吐,對於這種無法理解的狀況,還有侵蝕身體的劇痛。

以及恐懼。

對眼前女性的極度恐懼,引起了反胃。

「那麼。」美名不再繼續思考,看著鈴音嗤嗤地笑:「你好。剛才謝謝你借我手機,找到你是很好啦,可是附近卻尋不著電話。結果。我因為看不下去還是現身了,不過既然確定可以處理掉你,也算是萬全的結果吧?」

「咻——」,每當美名開口,呼吸聲就從口中流泄而出。

好像另類生物,鈴音心想。身體構造、思考迴路,全部都不同。是比站在身旁的肉偶更異常的存在。

為什麼一開始見面時沒有注意到這種異常呢?

她——很危險。

比蛇、比手長鬼、比任何人都危險。

殺原美名微笑地問鈴音:「我問你喔。你老實回答的話,就可以多活一會兒。」

這話一定不假,她應該會面不改色地殺了自己吧。就連吃了蘋果變得長生下死的自己,也一定會被輕鬆解決掉吧。

美名一定是那樣的生物。

「什麼事?」

「告訴我……一個月前,」美名嗤嗤笑,語帶平靜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賢木,阿掘。

鈴音腦中浮現出重要的人的臉龐。

啊啊。一定再也見不到了,回不去了。

我竟遇上了她。

相澤梅是個手不靈巧的少女。

做菜就會燒焦鍋底,被造反的菜刀切傷手指;做手工藝時總是沒辦法好好完成,只做得出一被風吹就會壞掉的瑕疵品。

這手指在搞什麼啊!

她總是很不滿。

為了消除那份不滿,壞心眼的上帝送給她的是——

「晴——朗——的——夜——晚——」

伴隨著歌聲出現,表情看起來很不正常的強盜。只是強盜。就算報紙會報導,只消一個星期就會被遺忘,是隨處可見的案件。那個強盜殺了梅的父母,不曉得是不是殺上癮了,他打算慢慢殺害最後剩下的梅。將她推倒,舉起沾滿鮮血的菜刀。從手指頭開始切割,梅數度陷入昏迷。

怎麼哭叫也不被原諒,沒有人來救自己。

倒在地上的雙親屍體,接二連三被切斷的手指、手、手臂。

從肩膀切斷手臂。

啊啊——

之後的事就記不得了。

一回神時,自己已經得到了萬能手臂。

忘我地將強盜大卸八塊,然後失去意識。

醒來時,有個陌生男子對自己說:「歡迎來到我們的世界!」

那一瞬間,自己一定了解了。

已經回不去了。

「啊。」

一清醒,側面看得到太陽,紅通通的夕陽將世界染成鮮艷的顏色。手長鬼感覺到大腿及腹部的疼痛。心想又輸了嗎?正準備起身——

「咦?」

起不來。

好奇怪,她打算伸手用力撐起身子。

沒有感覺。

手長鬼一臉茫然,一再地嘗試。

「嘿咻,嘿咻,站起來啊,不站起來不行。嗯,不站起來就不能回去。」

沒有感覺。

沒有感覺。

沒有感覺。

「嘿咻,嘿咻,站起來回去吧。」

手臂。

「回去阿藉那裡。」

沒有手臂。

手長鬼陷入沉默,接著發出嗚咽聲。

「唔唔。」

淚水轉眼間湧出,流過臉頰滴下。

「手,手,手……」

不要,我真的不想這樣。手、沒有手,沒有又長又強的手的話。我就不再是手長鬼了,又要恢復成軟弱又笨拙的相澤梅。

然後被藉口拋棄。

「不要!不要不要!」

絕望湧上心頭,手長鬼撲簌簌地哭了起來。

「不要啦……」

賦予變成怪物的自己立足之地的藉口,接受並讚賞自己,還說「一起活下去吧」的藉口無法。

我要回去他那裡。

回去讓他稱讚我。

一向都是如此,那是手長鬼獨一無二的幸福。

然而——

沒了感覺的雙臂,卻靜靜地拒絕了她。

——手。

「手不見了。」

手長鬼用空洞的聲音喃喃說,頭上,凹凸不平的道路深處。

「沙」,傳來腳步聲。

「阿藉?」

手長鬼嚇得以為心臟會停掉,緊緊閉上雙眼。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如果要被藉口拋棄,我寧可就這樣死去。我最害怕的就是被藉口說:「我不需要你」。

手長鬼一邊哭一邊顫抖,在一切都崩潰的恐懼中不停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不要拋棄我,請不要拋棄我。」

「這個世界上——」

剎那間。

因為聽到沒聽過的聲音,手長鬼張開眼睛。

「咦?」

探頭來看的,是個好像在哪裡見過,測海讓他的臉看起來像怪物一樣的男人。他從懷中取出手機,開始按電話號碼。

「真的有太多憂鬱的事了。」

「你——」

即使出聲叫他,也不報上名字,對方只是一臉懶洋洋地問:「手長鬼,你真的無法伸出手?」

「啊……」

被說到痛處,手長鬼咬緊牙強忍淚水。然而還是無法忍住。手長鬼放聲痛哭。

看到她這樣,男人一副理解了似地點頭,接著以公式化口吻對著接通

的電話說:「啊——您好,辛苦了。我是嘆木,嘆木狂清。啊,對,對,我現在告訴你地點,請快點過來。什麼?這個嘛,還要叫救護車,不過應該已經太遲了。」

手長鬼懂了。

他似乎是一名警察。她以前完全不怕什麼警察,所以一向不予理會,可是現在這種狀態下,肯定會被捕。

這樣就結束了嗎,手長鬼心想。

藉口一定不會來解救失去能力的自己。

就在她陷入沮喪時,嘆木一副理所當然地說:「咦?」死了?自己還沒有死,那麼是誰死了?

「啊,對,死了,一個女孩子。」

「對,外表看起來——兩腿被折斷,肩膀也被壓碎了。」

那是——

「心臟被挖空地殺害了。」

誰?

在一個被惡夢壓住,無法成眠的夜晚。

自從與鈴音分開生活以來,一直苦惱著的惡夢。有時是以往殺害的人類的模樣,有時是無數眼球蠕動的景象,儘管沒有一定,卻令人非常痛苦。

那是在這樣的夜晚,無法入眠的夜晚。

在與偽原夫妻一起生活的家中,眼球掘子在黑漆漆的房間裡醒來。柔軟的床鋪,天空圖案的棉被。她看了一眼湯匙指針的時鐘,正指向深夜兩點。

「……」

冒了很多冷汗,感覺反胃,阿掘打算沖個澡,心想不可以吵醒火乃和樹夫,悄悄走向門口。

那兩個人真的很天真,無邪到讓人失去戒心。我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把他們當成父母。說起來,我到現在還是不太了解父母是什麼。

我照實問他們,他們笑著說,很簡單啊。

——所謂父母,就是我們啊。

真是道理講不通的笨蛋。因為太可笑,阿掘也決定不再想了,只要一點一點地學就好了。和他們在一起並不會不快樂。

就在她這麼想,正準備接受現狀的夜晚。

她注意到他們正在客廳輕聲說話。

那聲音很悲痛,不像往常悠哉的他們,聽起來很哀傷。

——我,已經不行了,已經受不了了。

那是火乃的聲音。照顧自己這種不知道是怪物還是人類的小孩。對她來說果然還是負擔嗎?阿掘思忖,接著一股連自己也無法了解的強烈空虛感襲上心頭。

——可是……

——我無法殺了她。

火乃如此喃喃道。樹夫回答。

——火乃,不行,如果拒絕殺她的話,我們會被那個人殺掉。

——被殺也好,反正樹夫你一定也無法殺小掘。你明明比我更重視小掘。

火乃的聲音聽起來很像在哭。

——而且說被殺,反正我們早就——

她在這時醒了過來。

好像是夢到過去的畫面,拜這個所賜沒做惡夢。只不過讓人反胃得消化不完全的思緒盤旋在腦海,感覺非常差。阿掘和夢中一樣,在黑暗中清醒。

頭非常沉重。

那段對話——那個夜晚,兩人的對話到底是怎麼回事?說什麼要殺我、會被殺之類的——聽不懂。總之覺得莫名反胃,阿掘悶悶不樂地望著天花板。

她沒去學校,甚至拒接鈴音的電話。

只是孤僻地一直關在房裡。

無視火乃或樹夫的關心,即使喚她吃飯也不出房門。

「啊,到底是怎麼回事,真是的,軟弱到自我厭惡。」

眼前有個選項。

就是名叫藉口無法的,有著一雙狼眼的男人提出的選項。

就這樣以人類身份活下去?

還是以怪物身份活下去?

鈴音、火乃、賢木、樹夫,如果想保護重要的人的話。

「我在他們附近會造成危險嗎?」

我知道自己有多殘酷。和殺了十個人的手長鬼沒有差別,甚至凌駕在她之上,有顆想傷害對方身體的扭曲心靈。自己的真面目是挖眼球的怪物。

自己有無法向鈴音他們啟齒的過去,那是他們如果知道,一定會瞧不起、感到害怕的事實。我挖過的眼球數量,大概比鈴音他們想像的還多。

鈴音。

「我是怪物。」

阿掘從床上爬起來,頭靠牆壁,像在呻吟般低聲咕噥:「三百年前。我曾經因為活得不耐煩,變得自暴自棄,隨便殘殺人類。鈴音,裡面有和你同齡的小孩子,也有不會說話的嬰兒,還有恩愛的夫妻。我挖走了那麼多的幸福,哈哈,挖眼球的怪物……」

阿掘流下一行淚。

「怎麼可能有得到什麼幸福的價值……」

一個月前,有人說過要成為自己「最重要的人」,可是,我沒有資格待在他們身邊。一路走來奪取了很多,殺了很多,說不定哪一天會像那時候一樣自暴自棄,對鈴音的眼球下手。

「鈴音,賢木。」

去旅行吧。

「我喜歡你們。」

遠離吧,在這裡太痛苦了。這個幸福的世界讓我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學校、家庭、在理所當然的幸福中平凡生活——對我這種怪物來說,太痛苦了。

不可以依賴他們。

遠離吧。

賢木一定會保護鈴音,不需要我。依賴他們,最終只會讓他們不幸。

「下車的只有我就好了……」人類和怪物不可以一起生活。

自己是怪物。

和手長鬼一樣。

「……」

下定決心後,心情不可思議地平靜。

這一瞬間,阿掘的心做出了決定。

於是,眼球掘子選擇了那個選項。

需要的東西是湯匙,又走回過去了。漫無目的地到處徘徊,尋找蘋果持有者,保護那個人遠離「蟲」——

沉醉在自我滿足中,漸漸變得什麼都不想。

那樣就好了,那樣才好吧,我已經累了,想恢復成怪物。

打開房門,發現外面黑漆漆的沒有人在。真巧,雖然對火乃和樹夫過意不去,就此告別了。最後這麼做有些冷漠,或許會傷害到他們,自己也覺得很抱歉,不過,整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了。

阿掘在心中道歉。心想「為了不讓他們擔心,至少留張紙條」而伸手要拿擺在電話附近的留言紙。

她這才注意到火乃倒在地上。

「火乃?」

沒有動靜。阿掘走近,搖了搖身穿圍裙的她,還活著,可是,到底怎麼了?上次看到時還很健康的說,阿掘咋舌,仰望天花板。

怎麼辦?怎麼辦?啊啊,沒辦法好好恩考。

「對了,叫救護車。」

當受傷或是生病,陷入緊急情況時,只要叫救護車,就會免費幫忙送到醫院。這是火乃教我的。

阿掘點頭,走向電話機。

死命按電話,告訴自己,這是最後,這次結束就說再見了。

沒多久救護車到了,她陪著火乃上車。

在即將前往的醫院裡,阿掘即將獲知最壞的事實。

聽到那個消息的瞬間,賢木將手槍里的子彈全部射出。打壞了通知這個消息的電話,然後以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衝出學校。以精湛的身手痛毆因為他工作沒做完而前來阻止的教務主任,再用腕力攔下偶然行經學校附近的汽車。由於子彈已經射完,他用槍柄撂倒司機,搶了車,直接奔向連絡他的醫院。

那之後的記憶則完全遺忘。

腦袋一片空白,世界也一片白茫茫,抑制不住的憤怒竄流全身。需要自制,否則會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想輾。無視各種交通規則,一開到醫院就橫衝直撞地奔向被告知的病房。

漆黑。

那是間漆黑的病房。

賢木不需要思考,光看到眼前的景象就懂了。寬敞的病房,看似柔軟的病床,沒有放置類似維生機器之類的器材,這是當然的——躺在那張病床上的賢木至愛,少女宇佐川鈴音,已經頂著一張慘白的死人臉。那是真正的死亡。

「賢木。」

背後傳來細小的聲音。

賢木仿佛結凍般面無表情地回頭。

那裡站著一個人,背景是窗戶,窗外是滿月之夜,逆光刺眼得讓人無法看清楚來人長相。不過他知道,那不是上帝,既然不是上帝,就無法拯救宇佐川鈴音。

「讓開。」

影子簡潔地說。

賢木呆立在橫躺的鈴音的腳底旁邊,沒有動,也無法回答。

影子是阿掘,她的臉在轉頭的賢木胸前,低頭看不出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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