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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蟲,眼球,殺菌消毒 第四夜 聽不見鈴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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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是阿掘,她的臉在轉頭的賢木胸前,低頭看不出表情。

「讓開啦。」

聲音嘶啞地說。

肩膀在發抖,聲音也在顫抖,

她——

「對不起,賢木,對不起。」

——道了歉。不知為何,阿掘面無表情地流下眼淚。

「讓開。」

然後第三次說。

賢木移動像石頭般沉重的雙腿,讓路給她。空氣很冷,像是虛構的世界般,沒有半點聲音。

「我剛查過,鈴音原本擁有的蘋果消失了,一定是誰搶走了吧。恐怕是受到某人殘酷折磨,自己交出蘋果。」

阿掘一走到鈴音的身旁,就伸出手,閉上眼睛。

光芒,淡淡的光芒充滿鈴音的身體。

「一個月前。」

阿掘用嘶啞、細小到快不聽見的聲音喃喃道。無法看到背對著賢木的她的表情。

「我從蛇那裡搶了兩顆蘋果,一顆是蛇自己的蘋果,一顆是蛇從鈴音那裡搶走的蘋果,我現在把其中一顆放到鈴音體內。」

阿掘的肩膀在顫抖,她碰觸鈴音身體,指尖發出淡淡的光芒。

「為什麼?為何沒有復活?」

光芒一下子就消失了,可是鈴音沒有甦醒。

連奇蹟的蘋果也救不了宇佐川鈴音。

「為什麼……」

阿掘呆立在原地,仿佛要滲出血般用力握緊拳頭。

「為什麼我沒有察覺到……哈哈,哈哈哈,沉醉在自己的煩惱中。連鈴音的危機也沒有察覺——」

她難得地大聲笑了,盯著動也不動的鈴音一會兒,然後以缺乏情感的表情轉過來賢木這裡。深邃如漆黑槍口般的眼眸,參雜著紅色的那雙眼眸,燃著想將一切破壞殆盡般的情感。

「賢木,殺了我,截斷四肢、砍斷脖子、挖出眼球、攪拌腦漿……如果這樣還不死的話,就把我的全身磨碎,燒個精光,讓這個沒用的身體片甲不留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阿掘近乎半瘋狂,緊緊握著拿出的湯匙朝向自己。釋放殘酷光芒的那個餐具,正筆直地指向她的眼睛。

「沒有用的傢伙!這種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連鈴音的危機也沒有察覺的眼球,不要也罷!」

面對認真想要挖出自己眼球的少女,賢木低聲說:「住手……」

然後反轉兩手,搶走湯匙。腦中一片空白,內心絕望,瓦解的思考迴路,緩慢地朝自滅之路開始溶解。

大概是因被阻止而不悅吧,阿掘一臉憤怒地瞪著賢木。

「住手。」

看到如此說的賢木的表情,阿掘低頭,臉垮了下來。

寂靜旋繞著爬遍心靈及身體,甚至連那股寂靜都嫌刺耳,賢木不成聲地嘶吼,然後不斷地捶打牆壁。

並非這樣就能得到救贖,也不能能讓鈴音起死回生。

心情更不會因此豁然開朗。

儘管如此——

「去找吧。」

賢木低聲宣言。

我下過決心要保護她的。一年前在死海,要保護名為宇佐川鈴音的少女。這只是回到一開始。我什麼都不要,只是一心希望讓鈴音再次回到和以前一樣的生活。

賢木眼中散發鋒利的氣勢,將手搭在阿掘肩頭。

「去找吧,尋找能救鈴音的方法。應該還有什麼辦法,如果在這裡放棄,就真的全部結束了……上帝、『蟲』、伊甸的蘋果——這裡是無奇不有的世界,一定還有可以救閣下的方法……」

雖然那是多麼飄渺,比蜘蛛絲更不可靠的希望。

賢木只能仰賴它。阿掘也點了頭,向他走近,從正面筆直注視著賢木的眼眸。

那裡已經沒有剛才那種自暴自棄的氣氛,只是洋溢著強烈的光芒。

「說的也是……」她的眼中持續閃爍著強烈光芒,說出以往不曾說過的話:「老師,謝謝——我稍微看到一點希望了。」

「別只在這種時候叫老師,笨蛋。」

「抱歉。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叫你老師。」

阿掘露出美麗的微笑。

突然回過頭。

「不過賢木,你別跟來。」

「為什麼?」

別跟來?賢木一副快發火的樣子。你以為你在對誰講話?不管別人如何阻止,只要是為了鈴音,再危險的地方都敢去,這就是賢木愚龍。

阿掘不會不了解這點,即使如此,她還是意志堅定地看著他。

「賢木,拜託不要讓我說那麼多次。」

她轉過身,打開病房的門。

「別看。因為接下來我要變回怪物。」

這種對待好過份。

脖子被裝上項圈。

「……」

充滿煙味的這問小房間實在殺風景,到處可以看到隨意放置的地圖,以及山脈照片,他的嗜好是登山嗎?真不相襯。手長鬼一邊想,一邊像被丟棄的小狗般蜷縮著身子,對周圍保持警覺。

以治療用眼罩遮住的眼球,已大致再生完成,視線也回復到清晰狀態。

這裡是把自己抓來。宛如頭髮妖怪般的刑警的房間。四疊榻榻米大。房間以外只附一間廁所,裝置於房內的簡易廚房堆放了許多剛洗好的碗盤。打掃得很乾淨,看來那個刑警似乎與外表不相襯地一絲不苟。

房內的燈是亮著的。

到處都沒看到房間主人。

「阿藉……」

企圖破壞套住自己的頸圈而使力,「手」還是沒有感覺。手長鬼嘆氣。眼中因不安而浮現淚水。自己的全部,唯一的驕傲——雙臂——已經消失了。她在悲傷的同時,又因失去依靠而感到空虛。

自己變成這副模樣,藉口一定不需要手長鬼了。

會被拋棄。

想到這裡,就覺得更寂寞更難過,淚水滑過臉頰。

輸給像天使又像惡魔般的可怕女人,不知什麼道理被她除去雙臂,那個刑警把正在哭的自己撿回來。刑警明明是警察,卻不把自己關進監獄,說一些讓人匪夷所思的話之後,將手長鬼帶回自己的房間——也就是這裡,然後用項圈綁住。

項圈被隨意固定在外露的柱子上,儘管只是這種程度的微弱束縛,沒有手的手長鬼卻無法掙脫。可是這個,比一般束縛感覺更怪,應該說,自己顯然被當成狗對待。真火大,手長鬼一邊哭,一邊呻吟一邊詛咒刑警。

今後會變怎麼樣呢。

就算沒有被關進監獄,也和那個狀況很相似,搞不好還更糟。那個刑警散發著連手長鬼都覺得陰森的詭異氣息,不知道他會對自己做出什麼事,手長鬼感到害怕,小聲地求救。

「阿藉……」

聲音無法傳給任何人,碰到牆壁後向四面消散。

手長鬼感受著榻榻米的冰冷觸感,只是不停顫抖,持續等待狀況改變。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她終於停止哭泣,臉頰因收乾的淚水開始火辣辣地作痛。「哎呀,不好意思那麼晚回來。」

門突然被打開,詭異的刑警現身。手上拿著裝了食材、衣服以及內褲的紙袋,而且那些衣服及內褲似乎是要給手長鬼穿的,顯然刑警打算長期監禁手長鬼。

手長鬼瞼色變得慘白。

「哎呀呀……我這長相光是在童裝賣場徘徊,就會被當成罪犯呢。不過,我趁著太太們交頭接耳『是不是報警比較好』時,買了你的內褲之類的東西。」

這傢伙是變態。

沒錯,這傢伙是最差勁的變態,自己一定會被這傢伙做出什麼難以想像的變態行為。

因為害怕,手長鬼僵直背脊,像小狗般呻吟了起來。

變態刑警完全不為所動,「咯咯咯」下流地笑了:「哎呀,戒心別那麼重,不管你怎麼警戒,我都比現在的你強。既然如此,我認為與其表現出反抗的態度惹我不高興,不如以可愛的態度討我歡心比較好呢。」

是的,殺害十個人,在觀音逆笑鎮上散播死亡及恐懼的手長鬼已經不復存在。在這裡蹲在地上發抖的,不過是個比一般人類還弱小。沒有雙臂的小孩子。

手長鬼了解,可是她仍不屈服,拚命虛張聲勢地怒視對方。

「你是什麼東西?想對手長鬼做什麼?別、別過來,手長鬼絕不會對你唯命是從。你要是敢做什麼奇怪的事,我會用力咬你,踹你!」

面對手長鬼隱含畏怯及憤怒的眼神,刑警從頭髮隙縫問露出看似愉快的眼神回看她。

「咯咯咯,請放心,雖然外表很容易讓人誤會,但我可是非常善良的普通人。不具備什麼特殊能力,要死的時候,三兩下就死了。」

然後他露出一副突然想到什麼的表情,到現在才說:「這麼說來……我還沒有報上我的名字呢。我的名字是嘆木狂清,是個刑警,不過抓到連續殺人魔卻沒有據實以報,反而偷偷藏匿在家中,我等於是失去了那個

資格。」

手長鬼沒有回應,不過她懂了。這個人果然不打算帶自己去警察局,那麼他的目的是什麼?她用狐疑的眼神,瞪著自稱嘆木,令人毛骨悚然的刑警。

「你的企圖是什麼?狂清。」

「企圖?哎呀呀,我沒有打算做什麼壞事。只不過——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憂鬱的事了,我只是想稍微消除那個憂鬱罷了。相澤梅小妹妹。」

突然被說出本名,手長鬼表情一變。

「為什麼?」

「相澤梅,三年前被捲入強盜事件,生死不明,行蹤不明。如果還活著的話,今年才剛滿十一歲。雙親在那個事件中死亡,搶匪也同時死亡。由於到處都沒看到唯一的獨生女小梅,警察當局拚命持續搜索,然而截至現在為止,還不知道她的消息。」

詳細陳述之後,嘆木露出讓人無法解讀表情的笑容說:「我試著從你當成睡床的墓碑查起,結果就浮現出那個憂鬱事件。我沒有證據,不過從你剛才的反應看來,似乎沒有錯對吧,相澤梅小妹妹。」

「不要用那個名字叫!」

手長鬼不停顫抖,努力擠出這句話。

嘆木愉快地「嗤嗤」笑。

「什麼?那要叫你手長鬼?用那個名字稱呼沒有手的你是多麼可笑的事,你不會不知道吧。」

「可是。」手長鬼低下頭,淚水從緊閉的雙眼流出:「可是我是手長鬼呀,不是手長鬼不行呀……」

或許是她的模樣讓嘆木想起了什麼,嘆木深深嘆氣後搖搖頭,開始把買來的食物放進冰箱。他似乎是自己做菜,只買了青菜或肉這類基本食材,而非便當或配菜。不知為何,還買了三罐紙盒包裝的咖啡牛奶。

「你可能需要讓心情稍微冷靜一下。」

說完,嘆木一副理所當然似地說:「去泡澡,反正你一定過著不常洗澡的生活吧?洗得乾乾淨淨,刷掉淚水和血腥味,吃頓飯後,今天就早點睡吧。」

雖然是出乎意料的提案,手長鬼倒也有些贊成。以往至今。只能用墓園裡的自來水清洗因汗水或鮮血變得黏答答的身體。偶爾也想泡在熱水裡,讓身體裡面也暖呼呼。

肚子挺餓的,手長鬼還沒有喪失觸感及空腹感。根據藉口的說法,得到蘋果後,只要有一次受到瀕臨死亡的重傷,好像就會急速失去那些感覺。手長鬼被眼球掘子挖掉眼球差點死掉,那些感覺差不多要消失了吧。

現在先不管那個,我想泡澡。

「你願意讓手長鬼泡澡?」

「是啊,不過這個房間裡沒有衛浴設備,要去公眾浴池,可以嗎?」

「咦——」

公眾浴池,也就是澡堂。那樣就有點討厭了,在那種地方,自己這個沒有雙臂的身體,會受到比平常更多的異樣眼光看待。

或許是手長鬼露出的膽怯表情讓他想到什麼,嘆木溫柔地微笑:「別擔心,附近澡堂老闆是我的舊識,我回來時有繞過去那裡,拜託他今天租一個小時給我。」

「啊,即使這樣。」仿佛把表情重新燃起希望的手長鬼推入深淵般。嘆木笑了:「是啊。你沒辦法自己洗吧?我會幫你從頭到腳徹底洗乾淨的。是啊,就算可疑刑警和少女一起進入男池,就算那個少女套著項圈,也不會有人在意呢——咯咯咯——」

手長鬼瞬間僵直身子,身體猛然向後一仰,項圈上的拙環發出鏘鏘聲響,遠離嘆木。變態刑警狀似愉快地開心走近手長鬼,一把握住扣環。

「啊。」

「那走吧,小梅。希望去澡堂的途中,不要被任何人看到喔。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所謂的社會立場。」

「變、變……」手長鬼對著鬆開固定的扣環,用力將她拉向門口的嘆木大叫。一副快哭出來,對世界感到絕望的表情:「變態——有變態!」

「喂喂,別亂叫,萬一被鄰居誤會怎麼辦?」

「被誤會也沒關係,誰快點發現,來救我啊!」

儘管手長鬼大聲吶喊,可惜在抵達澡堂的五分鐘路程中,沒有一個成為救星的路人出現。

之後的三十分鐘對手長鬼而言是一連串的拷問。抵抗也沒有用,就這樣被帶到澡堂,澡堂主人好像是盲人,面對異常的兩人也毫不在意。稀鬆平常地對應,然後手長鬼就這樣被用力拉住,強行帶入男池。

被脫下衣服,搓洗身體,丟進熱水。

手長鬼的全身因屈辱而發抖。

手、手恢復之後,一定要先殺掉嘆木。剝下全身的皮、截斷四肢、挖出心臟,毫不留情地折騰到死。

被看到了,全被看光光,甚至還被刷洗。連藉口也沒看過的說,這下不就嫁不出去了……腦袋昏昏沉沉,思緒無法連成完整的畫面,只覺得很丟臉、很窩囊、好想消失,手長鬼紅著臉,嘴巴以下都浸泡在熱水裡。

「味之湯」——這裡是取了這種宛如調味料的名字,古色古香的澡堂。在以遊樂場般的超級澡堂為主流的現代,不太流行這種普通澡堂。該說是設備不周嗎?它沒有特別不同的浴池,只有不太寬敞的浴槽,以及寨酸的三溫暖設施。

唯獨天花板不可思議地挑高,抬頭可以看見水蒸氣盤旋而上的模樣。由於那幅景象很漂亮,手長鬼像是緩和了羞恥心般,默默望著它。

嘆木一副不在意的模樣,清洗著自己的身體,口中還傲慢地哼唱披頭士的歌。明明是變態又陰森的刑警,唱唱鬼太郎【註:日本動漫,作者為水木茂。】就好啦。

手長鬼一邊想,一邊瞄了嘆木的身體。

——很漂亮。

只看身體的話,高挑結實的身材,恰到好處、不會太誇張的肌肉。很漂亮,手長鬼如此想,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啊」,滿臉通紅地沉人熱水裡。

好熱,熱水滲透全身,感覺好像獲得重生一般。

她想著藉口的事,然後想到奪走自己全部。那個像天使又像惡魔的女人。

光是想起女人蜂蜜般的聲音,以及看似溫柔其實隱藏著冷漠的眼睛,就感到背脊一陣發涼。好可怕,好像在泡澡時那傢伙就會攻過來般,手長鬼抬起頭,咬緊牙關深深嘆息。

「可是,為什麼?」

覺得她和藉口很相似。

解救自己的藉口。

讓自己陷入絕望的女人。

明明完全不同,為何會覺得他們是同一類的生物?「小梅,連脖子也泡在熱水裡對健康不好喲!」

「唰——」嘆木若無其事地浸在手長鬼旁邊。「沙沙沙沙」,手長鬼一瞬間遠離他,將思緒拋到一邊大叫:「嗚,嗚啊,狂清!你如果更靠近手長鬼就太過份了!」

「只有我們兩個人,不用那麼大聲我也聽得到喲!咯咯,我被討厭了?總覺得我的親近表現似乎會讓某人心情不愉快,一定是大家心的構造不好。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憂鬱的事了。」

嘆木狂清臉上浮現讓人火大的笑容。

手長鬼看著那張臉,不禁吃了一驚。

「咦——狂清?」

「嗯?我是嘆木狂清啊?怎麼了?」

如此回答的他,那張臉——

將總是遮住表情的頭髮扎在後方,展露出的面孔,那張臉清秀到讓手長鬼一瞬間看得入迷。

「不對,你是誰?」手長鬼禁不住問。

嘆木滿臉困惑,然後像想到什麼似地一一撥開熱水靠了過來:「你是近視嗎?看得到嗎?」

「哇啊,不是叫你不要靠過來!」

手長鬼用漂亮的頭槌擊退變態刑警,自己也痛到呻吟。沒想到綁起頭髮的嘆木竟長得如此好看。因為是自己有點喜歡的長相,有種被打敗的感覺。

嘆木沉入熱水中一會兒,又懶洋洋地起身坐正,發起牢騷。

「啊,好痛……我反對暴力。我總覺得人類啊,是可以用商量來解決問題的動物,不是嗎?」

「如果想商量,就稍微為我著想啦,笨蛋!我會不好意思啊!」

手長鬼大叫,感到頭暈喘不過氣,深長地嘆了口氣。

「啊啊,真是的。為什會變成這種情況?」

打心底覺得想回去藉口那裡。儘管藉口從未這麼接近自己。也幾乎不會跟自己交談。

這麼說來,已經幾年沒有和某個人這樣肆無忌憚地講話了?不是以手長鬼,而是以一個人類的身份,手長鬼心想——然後搖搖頭,提醒自己還不可以信任這個男人。世界上可以信任的,只有自己和藉口無法而已。

其它人都很可怕,不知道何時會像切斷自己雙臂的那個強盜一樣,對自己露出獠牙。

正當手長鬼這麼想,不可思議地,從嘆木口中說出和她一樣的想法。

「啊——好久沒像這樣和某個人快樂談天了呢。不過。你似乎還沒消除對我的戒心。」

憂鬱刑警笑了,看向手長鬼這裡。

被過長瀏海遮蓋住的那雙眼睛,沉靜而炯炯逼人,總感覺有些恐怖。

「好,那就像個人類來聊聊吧。我啊,也不單只是好奇才做這種事。要是被別人知道我藏匿殺害十個人的手長鬼,別說革職了,就算被判刑也不奇怪呢。」

沒錯,手長鬼跟著沉下臉,現在不是覺得裸體不好意思的時候,這個男人為了什麼目的接近自己?不掌握這點會靜不下來,感覺很不好。

手長鬼看著嘆木,嘆木輕輕點頭。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憂鬱的事了。」

或許是口頭禪吧?他不知是第幾次說出這句意味深長的話。

「不過,該說是懷念,還是說傷口被挖開呢?小梅,我的女朋友啊,也曾經是個身體不自由的女性。」

嘆木看向這裡。手長鬼因討厭被看到裸體,將脖子以下浸泡在混濁的熱水裡。她的雙臂被以蘋果之力勉強再生的皮膚,直接裹住凹凸不平的切斷面。據說只要得到蘋果,一般可以連被切斷的雙臂都再生,然而手長鬼的蘋果,卻不知為何拒絕讓雙臂恢復原狀。

相反地,她得到了比任何人都強大的,看不見的雙臂。

直到失去那個能力的現在,才終於了解因為有那雙手臂,自己才能夠像一般人一樣生活,缺乏身體某一部份會很不自由。如果試著將手的靈巧度數值化,機靈者的數值是一百,再怎麼笨拙的人大概也有五十左右。如果失去手臂的話,將無可奈何地變成零。要克服那個不利條件極為困難。

看著她,嘆木露出哀傷的表情。

「你知道一個月前,鄰鎮被某巨大怪物肆虐的事嗎?」

巨大怪物。

那一定是藉口說過的那個叫做「夢界獸」的怪物。藉口因對那個事件有興趣而展開調查,結果查到宇佐川鈴音的名字,他假藉要大量搜集蘋果的目的,命令手長鬼去奪取她的蘋果。

結果失敗了。

「我女朋友被那個怪物踩死了。」

「……」

一瞬間,手長鬼因為沒聽懂而看向嘆木。

「什麼?」

嘆木用飄渺而空虛的眼神,凝視水蒸氣盤旋而上的天花板:「沒有人能料到那種事對吧?我也沒辦法。我的女朋友被那個巨大怪物踩扁。等我發現衝過去看時,最後剩下的只有她那碎爛的鮮紅色上半身、癱瘓的腳,以及倒著的輪椅。」

嘆木小聲地丟下一句話。

「很不甘心吧。」

手長鬼無法反應,自己從以前到現在,也一再做了和夢界獸差不多的事。像他一樣沒來由的被奪去重要的人的某人,一定也和他一樣心中懷抱缺憾,憎恨手長鬼。

露出一臉沉痛,嘆木微微笑了:「所以,為了不讓別人和我一樣遺憾,我要消滅掉不合理的憂鬱——怪物。只是這樣而已,我雖然是弱小的人類,一旦被逼急了,老鼠也能殺死貓咪。我要展現出弱小人類的力量給怪物們看。」

好可怕,憂鬱刑警面目猙獰地看著這裡。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你們是什麼?」

那種事,我也想知道。

手長鬼看著下方,低聲說:「涉入太深的話,會死喲!狂清。」

「咯咯咯,我知道,不過已經停不下來了。除了我女朋友的關係。我的部下前天被你殺死了。他說過,他最重要的人也是被怪物殺害。我必需連他的份一起,和怪物們對抗。」「部下?」

是那件事?

「那是指——警察?」

「是啊,他不是我的直屬部下,不過從階級來看是如此。他是我朋友,在晚上協助我尋找手長鬼。然而他卻整個人被消滅,只剩下兩隻手腕……我認為這是你乾的,不是嗎?」

消滅。

那是什麼?手長鬼沒有那種能力,也沒有和警方的人交戰的記憶。那麼,聯想得到的,就是警察被手長鬼以外的怪物殺了。

她想起一張臉。

「狂清。」

手長鬼像在警告般地輕聲說:「那不是手長鬼,是更不一樣的傢伙乾的。大概是——讓手長鬼能力消失的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

雖然不記得她叫什麼名字,卻記得她那宛如天使又宛如惡魔般的駭人氣息。

「那個,不一樣,既不是人類,也不是怪物。是更為異常的存在,處於更不一樣的地方,和我們棲息的世界不同……」

她並不是擔心狂清。

只是據實說出心中想法。

「所以,狂清,不可以接近那個。那不是普通生物,是更外圍、更上層的東西。不管是怪物、還是人類,只要她想,就馬上會被殺死。像以機械性動作處理掉壞東西般——像殺菌消毒般被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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