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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蟲,眼球,泰迪熊 第三夜 千年前死亡的女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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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是人類犯下的最初罪行,是對上帝的背叛。原始人類亞當和夏娃犯下的罪行,至今仍未得到上帝原諒,身為子孫的我們也負罪活在苦難的人生中。痛苦才是人類贖罪的方法。這全都是祖先的錯,不論是誰,是男、是女、是老人還是小孩、是健康還是生病,當然也不分富有還是貧窮,那個痛苦似乎是一視同仁的加諸在人們身上。「想要從那個苦痛中得救的話,就要相信宗教!」所以宗教才能繼續生存吧!煽動別人的不安,強迫信奉宗教,根本就是不正當商業手段。這叫做negativeoption。就算信奉宗教也是死後才會得到救贖,所以也沒必要在活著的時候相信。

「老師,這個原罪具體來說是指什麼東西呢?」

嗯,不懂的地方能確實提出疑問,閣下很了不起喔,大家也要好好效法——這個嘛,簡單說明的話,就是有一位上帝,它是創造了以人類為首的眾多生物的偉大存在。上帝在最後創造了人類,用的原料是泥土及肋骨。它賦予了那兩個人類——亞當及夏娃的工作,就是在名為伊甸園的土地上耕作,從田裡採收農作物,驅逐侵入者。同時給與警告,他告訴他們說生長在伊甸園的任何水果都可以吃,唯獨不可以吃生長在中央的蘋果,因為吃了會死。

「那有毒嗎?」

那不是毒呢。你們知道《五倍子》【註:日本的傳統戲劇】嗎?就是有個寺廟的和尚,拿了一個裝有東西的瓶子給小和尚們看,警告他們裡面放的是叫做五倍子【註:屬漆樹科植物鹽膚木的葉柄或嫩芽被五倍子蚜蟲寄生後所生成之蟲癭。毒性強,是中醫藥材。】的有毒植物,絕對不可以吃的故事。實際上瓶子裡裝得根本不是五倍子,而是和尚珍藏的糖果。小和尚們腦筋轉的快,把那個糖果吃掉了。和尚知道之後,後悔地大叫畜牲。

「這是笑話?」

是笑話,所謂狂言都是笑話。若把原罪的故事比喻為笑話,恐怕會遭到斥責,不過故事的本質是相同的,生長在伊甸園中央的蘋果並不是什麼毒,而是只容許上帝吃的禁果。傳說那是辨別善惡的果實,可以得到智慧的果實,或是能夠不老不死的果實之類的,說法五花八門……總而言之,亞當和夏娃吃了那個只有上帝才能吃的果實,震怒的上帝便將他們逐出了伊甸園——這就是原罪,是盜竊罪呢。因為破壞了約定,可能構成偽證罪吧。總之,亞當和夏娃犯了背叛上帝的終極罪行,那罪行至今仍不被原諒——上帝如此珍惜的「蘋果」到底是什麼呢?雖然非常有興趣,可是一旦思考那個,就無法繼續上課,所以今天只好忍痛不說了。

一年B班第四節是倫理課,幾乎擔任所有科目教學的賢木愚龍,輕描淡寫的陳述了關於猶太教的成立。賢木因為希望能有多一點和宇佐川鈴音相處的時間,所以不管是國文還是數學,他幾乎一手包辦了一年B班的全部教學科目。賢木之所以能夠這樣專橫不講理,來自於他的身世背景,在實行平等主義卻也是資本主義的現代日本,即使不會因為身世不好而受到差別待遇,不過因為不同經濟能力造成的差別,卻是絕對存在的,因為沒有人會為了宣揚平等而不惜反抗賢木財團。賢木財團擁有能輕鬆超越日本國家預算的雄厚資本——賢木愚龍是下一屆接班人,他有著行使權力毫不躊躇的資格。再加上這所高中——私立觀音逆咲高中的經營者是賢木財團,也就是說如果把學校想成企業的話,賢木是總經理的兒子,不論學校方針為何,就現實來看,學校里沒有哪個笨蛋會想忤逆這樣的人。

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都是一樣的。

可是——

「……喂,不准睡,那邊哪個名字殘暴的女生。」

賢木「砰」的一聲把課本放到講桌上,對著坐在教室中央睡得死死的,像在對賢木挑釁般,甚至還打呼的人喊道。那個人枕著手臂沉沉地睡著,順帶一提,她從第一堂課就一直是這樣。從未有過學生在他的課堂上睡覺,賢木自尊心大受刺激,忍耐力不怎麼強的賢木,早已到了忍耐的最終極限。

教室安靜了下來。自從那個十一月十五日事件以來,學生們就對賢木愚龍和現在正在睡覺的那個人——眼球掘子的關係很感興趣。平凡的校園,在沒有事件發生的平穩時間裡,混入騷動的種子——眼球掘子。這個超絕無比的終極教師,接下來會怎麼做呢?

坐在眼球掘子——阿掘旁邊座位的宇佐川鈴音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頭。一頭參差不齊的狼剪亂發,趴在桌上的她看起來像是不知道真面目為何的發團,和她對照的鈴音則是一派清爽,一頭不到肩膀的短髮。兩人最近似乎交情不錯,如果是鈴音說的話,阿掘多少會聽。

「小掘,小掘,起來啦。」

好像鈴鐺般,帶點金屬音質的清透嗓音。那是宇佐川鈴音的漂亮聲音。

「老師好像有點生氣了,起來比較好喲!」

「很吵耶!」

阿掘維持原本的姿勢,動也不動,冷淡地說道:「我想睡就睡,管他是老師生氣,還是地球毀滅都跟我沒關係,只有睡覺是我能得到的最大幸福了。沒問題的,我早就學會即使在睡眠中,也能把握周圍狀況的技巧。上次我明明在午睡,卻能發現你被『蟲』襲擊,就是因為學會了這個技巧。」

「嗯……」

「……所以,我在課堂上睡覺一點問題也沒有。應該說我討厭那個名字像四字成語的老師……竟敢瞧不起我的名字,我根本不想看到他的臉,所以才一直睡覺。有意見嗎?」

「我有意見。不聽老師講課而一直睡覺,是非常不禮貌的。」

賢木不知何時來到阿掘旁邊,「叩」的一聲,毫不寬容地一拳敲在阿掘的頭頂上,完全沒有手下留情。就算對象是阿掘也得撐著頭爬起來,阿掘瞪著賢木。

「幹嘛!你打我幹嘛?就算我感覺不到疼痛,被打時頭還是會晃動。睡意都飛掉了啦,你要怎麼賠我,老師!」

「要加『賢木』。總之,不准在我的課堂上睡覺。」

賢木滿不在乎地宣告。阿掘不高興地板起臉。

「連對不起也不說——我生起了,你給我記住,賢•木」

總有一天我要挖掉你的眼球,阿掘小聲地喃喃著。

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五午休時間,賢木吃著鈴音做給自己的便當,注意到坐在面前的鈴音好像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便出聲問她說:「閣下怎麼了?肚子不舒服嗎?」

被這麼一問,鈴音抬起原本低著的頭盯著賢木。她因為喪失食慾而沒吃便當,據說已經十天左右完全沒進食,雖然有去看醫生,但由於診斷出沒有異常,而被趕了出來。即使完全沒進食,鈴音卻完全沒有變得消瘦,不顧賢木的擔心,還是和平常一樣持續著充滿朝氣的生活。這是完全無法理解的現象,連現代醫學都無法解開的事,賢木也不可能了解,只好當做是超自然現象,放棄繼續深究原因了。

鈴音突然移開視線,難得地露出有點難以啟齒的表情。

賢木覺得很不可思議。

「怎麼了?」

「那個……」

鈴音用賢木喜歡的漂亮聲音,戰戰兢兢地說:「老師你討厭小掘嗎?」

「咦?」

這個問題的意義在哪?好像是怎麼解釋都可以的問題。不過由於賢木一向都是老實回答鈴音的問題,所以他沒有特別細想就告訴她實話。

「不喜歡也不討厭……事實上,我對她有些戒心。我還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就各種意義來說,她太不像人類了。況且也不清楚她的目的為何,就曾經一度加害宇佐鈴閣下的事實來看,已經很不可原諒了,而且她的人格又那麼自我中心,總覺得她瞧不起我,這實在是讓人生氣。我絕對沒辦法和她和睦相處。」

「是喔……」

鈴音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那老師,你曾經說小掘是為了騙我才來這所學校的吧?說她為了達到目的而在演戲,打算騙我——」

「我沒有說成這樣——」

「老師你有這麼說喲!」

鈴音難得地,真的很難得地厲聲說道:「小掘只是不擅於與人相處而已,我認為她其實是想和老師和睦相處的。雖然她曾經殺過我,還有打翻便當的那件事,但她一定是有我們不知道的無奈理由。小掘才不會想讓我們不幸呢!因為我們住在一起,所以我知道小掘她不是壞孩子喲!」

「閣下還真是維護她啊!」

「是老師疑心病太重啦!」

鈴音大聲地說。這是極難得的反應,鈴音似乎生氣了,氣到會對賢木大吼。賢木內心受到動搖,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是哪裡惹她生氣。自己明明只是希望鈴音平安而已,這份心意沒有傳達給她嗎?不對,已經傳達到了,鈴音不是那麼笨的女孩。賢木的想法正確地傳達到了,但她是這樣的生氣。

鈴音沒有抬起頭,繼續說道:

「我知道老師是關心我。我很高興,也覺得對老師很不好意思,可是儘管如此,像這樣——」

鈴音像是突然冷靜下來似的,語氣變得和緩,手按著額頭。

「——啊啊,不行了,我已經搞不清楚了……可是老師,求求你不要懷疑小掘。那孩子一定不會再加害我了。」

「這種事,你怎麼知道?」

為什麼你能這樣斷言呢?為什麼這種事可以相信呢?那傢伙殺過鈴音你一次耶,挖出眼球殺了你,為什麼還可以相信那種可怕的妖怪?

鈴音低著頭好一會兒,小聲地說:「老師,小掘——」

那是非常哀傷的聲音。

「晚上會哭喲!被惡夢纏住,用非常大的聲音喊著:『對不起,我還活著,殺了我、殺了我!我想死啊!我受不了了!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一直痛苦到天亮。小掘好像沒發現這件事,我想小掘是因為晚上無法安心入眠,所以白天才會在太陽的守護下一直睡覺……老師,你認為那麼可憐的孩子,會是想殺了我的惡魔嗎?」

鈴音的肩膀顫抖著,雖然沒有哭,內心似乎在哭泣。

賢木露出沉痛的表情,即使如此,還是無法相信阿掘。

「因為那也是——演技」

「那是演不出來的!」

那是演不出來的,鈴音似是對著虛空說般,再度喃喃地說著

「……別吵架,會聚集『蟲』」

教師里響起清澈到仿佛能貫穿空氣、驅逐雜音般,沒有摻雜其它物質的純真聲音。

鈴音朝聲音方向轉頭,賢木也追著鈴音的視線。之前不知道是去哪裡的阿掘,此刻正「喀啦」地拉開教室門,往兩人所在位置走來。

一邊嘟嚷著令人費解的話。

「『蟲』無處不在,這間教室里——也有。那些傢伙為達目的一向不擇手段,所以只要一露出破綻,就會馬上趁虛而入。不要吵架,你們的長處就是感情好,長處就要維持長處的樣子。」

「吵架的原因是你啊!」

「什麼?」

阿掘臉上露出驚訝之色,接著撥開瀏海,用那顏色不可思議的雙眸盯著賢木看。雖然不是什麼要緊事,但這女孩子一點也不適合穿水手服。

「你說——我?啊,你還在介意便當的事啊?那是為了保住你們的性命不得已才做的,原諒我。話說回來,這傢伙如果在那時候死了或許還比較好。我為什麼會救這種人?明明沒有好處。」

「這傢伙」或是「這種人」,都是指賢木,因為阿掘同時伸出手指著他,絕對不會錯。為什麼她只說得出這種會惹惱賢木神經的話呢?賢木生平第一次被說「沒有用處」。

鈴音注意到賢木不高興了,臉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小掘,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坦率一點不就好了——小掘也想和老師和睦相處吧,那就不能說這種話喲!」

「別——」

阿掘大概是想說「別亂說」反駁吧,不過鈴音的動作比她還快,用聖母般的笑容封住了阿掘的發言。

「我很喜歡小掘喲!」

鈴音用自然的口吻說:「我想和你成為好朋友,所以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喲!老實也一定和我一樣,想和小掘和睦相處。」

賢木皺著眉頭抱怨道:「閣下,我還是想否定你的這番發言。」

「老師真倔強。小掘和老師真像呢!兩邊明明都是非常好的『好人』,卻因為無法坦率而疏遠,那是非常悲哀的喲!其實你們明明可以和睦相處,卻因為倔強而疏遠,相互討厭,真感傷啊……」

鈴音還是一臉不知所措,卻用看透一切似的口吻笑著說。

「咦……」、「哎……」。

她的發言讓兩人嘴巴一張一合地,一副在思考該如何反駁這個樂天派少女的表情。

無敵的鈴音注意到兩人神似的表情,心想:「他們果然很像呢!」然後溫柔地笑了。

那是回憶,傷心的回憶。

……只要你一個人不幸就夠了——這種話不知聽過多少次。是啊,媽媽,只有我一個人不幸就夠了,瘟神及窮神全都附到我身上吧,別向我的家人出手。要吃就吃我,反正我是撿來的小孩,只要家裡養不起小孩,我就會馬上被遺棄。

既然遲早都要死,就讓我因為守護家人而死吧!

那是流行病猖獗的一年,大家都很憔悴,眼睛凹陷、臉色暗淡。對本來就只夠溫飽的農村來言,它的出現就像颱風一般,馬上吹倒人們帶往死後的世界。人一旦病倒,田地也就跟著荒廢了,這對貧窮村莊而言是攸關生死的問題。我家都是些只有健康可取的人,他們仿佛事不關己似的,冷眼旁觀著流行病引起的災害,而容易被傳染疾病的我,便被關在狹小的岩石屋裡。不准出來!會生病!這當然不是出自關心所說的話,媽媽是怕我染上疾病後,會把那個疾病傳染給家裡的人。只要你一個人不幸就夠了,媽媽是這麼說的,你一個人不幸也就算了,別把我們卷進去。

我知道,媽媽,這種事我了解。雖然家裡的人都對我不友善,但還是有給我飯吃,也給我床睡,我知道再奢求更多的話,會遭到報應的。我喜歡家人,如果家人因為我而變得不幸,我會非常傷心,聽起來好像很卑微,但還是我真實的心意。

岩石屋濕答答的,有種發霉或是木板腐爛的味道。我坐在像冰一樣的岩石上,和寒冷交戰。這裡好暗,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像要驅逐寒冷般地,只能抱著膝蓋哭泣。

好寂寞,不只是單純地害怕黑暗。

到底過了多久呢?我察覺到事情有蹊蹺,外面有浮躁的騷動聲。尖叫聲,怒吼聲,東西弄壞的聲音,怎麼了?我因為害怕而敲著出入口的木板,爸爸、媽媽、哥哥們,大家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未曾聽過的陰沉聲音回答:

——哎呀哎呀,我還在想你在哪裡,原來是被幽禁在這個岩石屋裡啊!

不是男人的聲音,也不是女人的聲音。那是會讓別人感到不安的聲音。

「咚」——立著的木板輕易被破壞了,可以看到某個因為外面陽光照射而形成黑影的人站著。我的身體一震,向後退了幾步,接著不知道絆到什麼東西而失去平衡,結果那傢伙用雙手支撐住我,然後笑了起來。

——好了,還來吧!

他對我說。那傢伙的眼睛泛著紅光,看起來不是人類。接著我的視線越過那個妖怪的肩膀,看到了最慘的景象,脖子被扭斷的爸爸、肚子開了洞的媽媽、倒在地上被層層堆疊起來的兄長們,大家都死了。我發出尖叫。

無視於我的尖叫聲,那傢伙陰森地不發一語。

看樣子這傢伙似乎是在找我。他為了找我,還把恰巧出現在岩石屋前面的家人,乾脆地殺光了,一副他們妨礙到他找人似的樣子,真是個——大壞蛋,真是——差勁透了,而這個最差勁的壞蛋,此刻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先來確認吧!

耳邊響起陰沉的聲音。

接著那傢伙掐住了哭喊著的我的喉嚨。

視野變暗。

明明我一個人不幸就好了的,爸爸、媽媽、哥哥們,對不起。

睜開眼睛,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天空,卻因為光線刺眼而眯起眼睛,下意識地摸了模脖子,理應被掐碎的喉嚨,連個傷痕都沒有留下。那種東西,早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不見了。

「……原來是夢。

眼球掘子喃喃自語,一個人躺在私立觀音逆咲高中的屋頂,看著小鳥或是飛機通過上空。自己似乎在打盹時夢到了以前的事,那簡直是要讓人發瘋的事——當阿掘還是人類的遙遠時代的記憶。有媽媽、爸爸和哥哥們,還有千年以前平凡生活的記憶。幾乎忘記的模糊記憶——

視線里有三隻小鳥「咻」地飛過,因為背對著太陽,所以只看到黑影。

阿掘一邊沉浸在過去的傷感中,一邊語氣平靜地喃喃說道:「鳥不會變,現在和過去都維持著鳥的樣子。人類倒是變了很多,那我又是如何呢——有什麼和那是不同嗎?當然有變吧。以前能夠坦然地笑,擁有重要的東西,也擁有很多幸福。我從什麼時候開始把它遺忘在那裡了,從何時開始失去了?」

我該活到什麼時候呢——一邊用目光追逐著鳥,一邊喃喃自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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