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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蟲,眼球,泰迪熊 第三夜 千年前死亡的女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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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活到什麼時候呢——一邊用目光追逐著鳥,一邊喃喃自語地說。

三隻鳥,啄食小蟲為生的鳥群。那些鳥就像現在的,從千年前就一直如此,我早就不是人類了。

「三隻鳥也減少成兩隻,現在只剩下我獨自一人。只有一個人也無妨,可能的話不想把鈴音卷進來,可是蘋果已經生根了,和我一樣——太遲了,不論如何,都只會走向不幸。變成鳥,還是和人類一起死掉……」

阿掘搖搖晃晃地起身,目送著消失在遠處的鳥兒。

「……明明只

有我一個人不幸就好了呀!」

阿掘喃喃說著她經常說的話。

「看那傢伙哭泣的臉——太難受了。」

阿掘將手伸向胸口。

可是我必須告訴她真相。

明知道不會得到回報,也習慣被人討厭了。

時間就在分配信件以及整理倉庫中流逝,郵局的打工時間結束了,宇佐川鈴音和其它人打完招呼後離開了郵局。鈴音非常喜歡這份工作,作業雖然單調,一旦習慣就非常愉快,加上其它人也挺和藹的。用手機確認時間:下午八點,天色已晚。鈴音跨上停在郵局後面的腳踏車,嘴巴一邊呵出白煙,一邊奔馳在凹凸不平的街道上。這個時候不算早,但也不算多晚,路上的人煙甚少,商店街的店家也幾乎都打烊了,但偶爾還是看得到稀稀落落的人,大概剛下班,都是一臉非常疲憊的樣子,搖搖晃晃地走著。

以前鈴音打工下班時,也和他們一樣累到不行,可是現在卻完全沒有疲勞的感覺。沒有食慾、傷口會再生,甚至連疲勞感都失去了的我,究竟還可以算是人類嗎?鈴音想到這裡,不禁鬱卒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賢木怎麼想,但鈴音也是蠻困惑的。思考著自己被捲入了什麼陰謀?自己究竟怎麼了?小掘到底是誰?真的很想知道答案。鈴音絕對不是放棄了,也沒有輕忽這件事。鈴音自己也是認真地想查明真相。

然而還是不知道,怎麼想、怎麼想都得不到答案。雖然企圖從小掘或是「蟲」的話中盡力去推測,不知道是自己缺乏想像力,還是純粹頭腦笨,腦中完全浮現不出「就是這個」的答案,鈴音幾乎束手無策了。

十分鐘的通勤時間短得不夠思考事情,還來不及整理出不安的疑問,鈴音便到家了。小掘已經回來了吧?總覺得有人在家裡等待,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回來了!」

鈴音一邊說一邊打開門,在玄關脫掉鞋子。正覺得好像傳來「恰啦恰啦」的夢幻音樂,就看到小掘坐在和房間不相襯的超大電視機前面玩著電動。小掘正認真玩著電玩販賣店當做拍賣品販賣的三百日元機器,以及一片一百的軟體,合計四百日元的舊時代遊戲。

軟體是《怪物Q太郎》【註:電玩遊戲,是藤子不二雄的漫畫作品。】

畫面中出現走路搖搖晃晃的可愛Q太郎,但是不久就撞到狗狗跌倒,顯示出GAMEOVER。小掘似乎很不會打電玩,不過因為她之前還不知道有電玩這個東西,打不好也是當然的。

小掘馬上再玩一局,頭也不回地對鈴音說:「今天也要工作?」

「嗯,打工。」

鈴音把原本穿著的外套掛到衣架上,坐到小掘旁邊,望著電視畫面中,又被狗狗殺掉的Q太郎。小掘好像還沒有搞懂操作的方法。

阿掘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有夠無聊的,贏不過狗。基本上,我連一個攻擊手段都沒有才是問題吧?我要怎麼往前走啊,鈴音你知道嗎?」

「……說明書上說只要按兩次A鈕就可以飛上天,按B鈕就可以隱身,只要擅用這兩點,啊,對對,用那個閃過,啊——可惜!」

「啊……」

阿掘一臉認真努力地打了好一會兒,還是完全沒有進步的跡象,不久之後,大概是放棄了吧,她把遊樂器的電源拔掉,看著坐在旁邊的鈴音。

「鈴音,我想過了。」

「……想什麼?」

「一直不說明真相的我,現在也到了極限。」

阿掘用純真的語調說:「你有知道真相的勇氣嗎?」

鈴音一言不發。

「一旦知道真相,你大概會絕望,會很傷心、痛苦地詛咒自己的命運。如果你覺得那樣也沒關係的話,我就告訴你。我大概是很膽小,不想破壞你的幸福,不想因為我說的話,害你失去和賢木共有的幸福。可是那種想法太天真了,你已經得到蘋果了,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也有——義務。」

「嗯……」

鈴音知道小掘的表情是認真的,她應該不會騙自己,只要說出想知道真相,她一定會告訴我吧。可是——好害怕,有種無由來的恐懼感,仿佛小掘的話將會瓦解世界和平似的——

鈴音內心有這種感覺。

「告訴我。」

然而,鈴音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就算是多麼殘酷的真相也好,我討厭再這樣不明不白了。告訴我,小掘。真相到底是什麼?與其因為不知道而害怕,我寧可知道之後再傷心。」

「你真堅強呢!」

阿掘輕輕地微笑。那是非常自然的微笑。

「你願意相信我嗎?不管我告訴你的是多麼殘酷的命運,你都不會罵我說『你在說謊騙我』,都能相信地聽進去嗎?鈴音。」

「我願意相信你!」

「謝謝——」

阿掘露出認真的表情。

「——那我也相信你,相信你會戰勝命運。」

據說人類一旦死亡,就會開始旅行。有的人去花田,有的人坐船渡河,也有人一直走在筆直的漫漫長路上。那幅光景是腦中的幻影,是像夢一般並不神秘的東西,而夢中一定會出現一顆大樹。

在眼球掘子還叫做與野的時代(千年前,當阿掘捨棄村莊時,便連與野這個姓氏一起捨棄了),為了抓住河中的魚,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滑了一跤跌入河裡,她喝了不少河水,頭部也受到猛烈撞擊,差點要了她的命。那時她夢到自己走在鋪滿凹凸不平岩石的路上,最後發現一顆長了果實的大樹。

「哇,這水果好像很好吃。」

她說,那是個和黑暗慌亂景色不相襯,看起來很好吃似的蘋果。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偷摘也不會被罵吧?爸爸最近因為天氣熱而沒有力氣,必須吃些水果恢復活力才行。」

用水果代替魚還挺特別的嘛!與野做了決定,便像猿猴般爬上大樹,摘下位置較低的蘋果。她還沒發現自己是在做夢,明明現實生活中的她正滿身是血地漂浮在瀑布潭上,徘徊於生死邊緣。

「嗯——沒見過這種水果,能吃嘛?我來試吃看看吧,吃一顆應該不會怎樣吧?反正肚子也餓了。」

與野「喀哧」一聲,大口咬著那顆紅色、成熟的禁果。好好吃喔!一回神,與野已經如饑似渴地吃光那顆果實了。她覺得它好甜、好清涼,比以往吃過的任何水果都好吃。與野很高興,這是大發現,帶回去給家人們吧!於是伸了手,打算再摘四顆蘋果——然後她從夢中清醒,活了過來。

她一睜開眼睛,「嘩啦嘩啦」傾泄而下的瀑布就在眼前濺開,她則像木片一樣浮在瀑布潭上,不停地搖晃著。

「是夢……啊!」

與野喃喃說著,頭部激烈的疼痛讓她直翻白眼。幸好瀑布潭是腳可以踩到地的深度,不需要太費力就能回到岸上。

「原來——我為了抓魚滑了一跤。」

與野一邊被大量的鮮血嚇到,一邊淚眼婆娑地扭乾濕淋淋的衣服。

「倒是——作了個怪夢呢,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與野思考了一會兒,不久便回家,返回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很快地她忘了那個不可思議的夢。當她再度想起那個夢時,已經是五年後的事了。

那個禁果被稱作「伊甸的蘋果」或是單純地叫「蘋果」。正確來說,它其實不是蘋果,但因為長得像蘋果所以被這麼稱呼。吃了那個蘋果的人會被賦予不老不死的能力,不管頭部被壓碎或是心臟不見了,也絕對不會死,就算不進食、不呼吸也不會死。吃下蘋果的人不會變老,會永遠地活著,不管是百年還是千年,不管時間如何流逝,吃了蘋果的人都無法逃過永生的詛咒。這已經是阿掘經過千年卻沒有長大,繼續活著的事實真相得到了證明。

阿掘一一與野,在小時候吃了蘋果。不過蘋果在短期間內不會賦予人類不老不死的能力,如果吃了蘋果的人。在蘋果完全生根以前被殺,好像還可以死。實際上,阿掘為了賭這個可能性,曾經要殺宇佐川鈴音。無限期活著比死亡還痛苦,與其要品嘗那種痛苦,至少在一瞬間殺掉她吧!這是殘酷的溫柔。阿掘果然是基於這種不壞的理由才去襲擊鈴音,然而她的計劃失敗了,鈴音的蘋果的根早已深入到來不及的地步了.就算是阿掘也無法殺她。

蘋果生根的地方是靈魂不是肉體,所以再怎麼傷害身體也無法奪走蘋果。阿掘說她原本打算殺了鈴音奪走蘋果。蘋果擁有扭曲因果。引發奇蹟的能力,譬如阿掘的戰鬥能力,她能毫無阻礙地混入高中也是這個原因。蘋果的數量愈多,那種力量似乎也會愈大,阿掘之所以擁有超常的能力,就是因為她持有三顆蘋果。

三顆。計算起來,就是阿掘過去曾經從兩個人身上奪走了蘋果,但正確說來不是奪走,而是「接受讓渡」的樣子。

阿掘和另外兩人一起旅行了好一段時間,那兩人各自擁有蘋果,似乎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起在世界流浪。他們決定和從「蟲」那裡救了他們的與野一起旅行.由於家人全被「蟲」殺死了,他們也很想知道自己被捲入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可是在旅行了七百年左右,兩入當中的女人因為精神崩潰而放棄存活,她把蘋果託付給阿掘,消失在虛無之中。愛她的男人也失去活下去的希望,同樣把蘋果交給阿掘,為無限之旅劃下休止符。在那之後。阿掘便獨自一人活了三百年左右。

阿掘沒有可以託付蘋果的對象,所以她一直在各地流浪並和「蟲」戰鬥,以報家人的仇。擁有蘋果的人類的共同敵人「蟲」一一為了能及時殺掉對方,阿掘一邊對「蟲」展開殺戮,一邊尋找新的蘋果擁有者。自己一個人不幸就夠了,所謂不老不死是終極的不幸,根本不應該吃什麼蘋果的,阿掘如此想。千年前死亡的女孩,就這樣活到現在。失去重要的東西.沒有生存目的或其它東西,就這樣徘徊在無限的時光中,持續和「蟲」作戰。

宇佐川鈴音的臉色,因為超平常理的真相而微微發青,她提出了一直很在意的某個大疑問。

「那個『蟲』一一是什麼?」

「不知道。」

阿掘語帶真誠地回答。真是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

面對啞口無言的鈴音,阿掘則是一臉抱歉。

「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傢伙的事。連引導我的那兩個旅人,好像也沒有完全了解,只不過那些傢伙是無所不在的,他們只是為了奪走人類的蘋果而行動。你好像也從很早以前就被監視了,因為只有這個城鎮的『蟲』特別多,因此我就展開調查,結果發現了你。那就是這次事件的開端——」

阿掘用力地抓了抓那頭狼剪髮,一臉正經地說:「不過,那些傢伙絕對是我們這些蘋果擁有者的敵人,他們會用一切手段來搶奪蘋果喲!我過去也有兩次機會被發現持有蘋果的人類,一個被『蟲』殺了,另一個不知道被使了什麼手段——他的靈魂被抽走而變成死屍。畢竟蘋果是生根在靈魂里,一旦靈魂被奪走後,一切就結束了。」

「靈魂——是可以被奪走的東西嗎?」

「不知道,不過我想是有方法的。『蟲』過去絕對有用這個方法奪走不少人的蘋果。」

雖然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一一阿掘滿不在乎地說。

宇佐川鈴音思索著坐在眼前的女孩的事,從千年前就一直持續旅行的孤獨戰士,眼球掘子。她好可憐,一定很辛苦,很痛苦吧!

鈴音緊緊地抱住阿掘。

阿掘口中雖然抱怨,但因為發現鈴音在哭而不再抵抗。

「小掘……」』

「嗯。」

「你一定很寂寞,很痛苦吧!』』

「嗯一一」

阿掘泄氣似地把頭靠在鈴音身上。千年前死亡的女孩,她的家人全部被殺害.無法和任何人接觸,又和重要的夥伴分離,即使如此還是不放棄地存活到今天。鈴音覺得這是很厲害的事,非常值得尊敬.

而且一一很可憐。

為什麼阿掘非得承受這種痛苦呢?

鈴音抽抽涕涕地哭著。這個心地善良的十六歲少女,將她所有的淚水獻給持續奮戰了十個世紀的孤獨女孩。鈴音覺得她很可憐,想溫柔待她。為了讓阿掘傷痕累累的心能多少得到治癒,至少希望此刻能緊緊抱住她。

就像賢木一年前對自己做的一樣,我想給她生存的希望,鈴音如此想。

阿掘應該也了解了吧,她靜靜地任由鈴音抱著。

「……鈴音。」

不久後,阿掘小聲地喃喃道。那是像在壓抑情感,仿佛痛苦的難以說出口般,話語變成沙啞的耳語。

「你也已經死不了了。」

「嗯一一」

鈴音喃喃道。雖然還無法接受那麼沉重的事實,不過可以理解。鈴音已經無法像昨日以前那樣平穩地生活了。

世界的模樣已經改變了。

阿掘維持被鈴音擁抱的姿勢,用顫抖的聲音說:「所以你有兩種選擇。一個是和我永遠活下去,另一個是把靈魂讓渡給『蟲』後消失。哪一邊都沒得救,我無法判斷哪一邊才是幸福。你自己決定……」

阿掘從鈴音身上稍微移開,用純真的眼神看著她。

「不管選哪一邊,你都必須和賢木分開。你的壽命是無止盡的,而那傢伙的壽命是有限的。總有一天當賢木年華老去時,會丟下你死去。」

鈴音點丁點頭。眼中又溢滿了淚水,滑過臉頰從下顎滴落.

於是阿掘的臉上露出認真的神色。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就保護你們到賢木死去為止吧!不管你做哪一種選擇,這點都不會改變。你要和賢木製造幸福回憶,想待在那傢伙身邊直到他老死為止也可以,之後要和我一起旅行也好,還是要把靈魂讓給『蟲』也行,都由你自己來決定.我會儘量幫助你。」

「讓我稍微一一想一想。」

鈴音說。她還無法整理自己的想法。

阿掘點頭.

「隨你高興想到什麼時候……時間還真的是多到用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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