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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蟲,眼球,巧克力聖代 第二夜 炎砂糖與單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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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美名睜開眼睛,目不轉睛地看向龍惠:「你知道最近怪物異常地多嗎?」

怪物。

龍惠當然沒見過怪物,但也因這件事在報紙及電視上掀起話題,而有所聞。不知其真面目的異形——怪物,突發性地開始在日本各地被人目擊。

並出現了受害者。

在學校方面,老師也不斷呼籲學生要小心。

畢竟這個鎮上幾個月前才剛發生過名為手長鬼的連續殺人魔到處肆虐,據說殺害了十個人。

所以,大家的危機感都很強。

怪物所造成的傷害不止於此,聽說鎮上陸續有人失蹤。由於失蹤事件開始的時間點與怪物同時,其原因與怪物的關連性便引發了議論。

龍惠點頭,提出她不明白的疑點:「可是美名小姐,怪物究竟是什麼?是所謂的未確認生物?還是新種動物?像手長鬼那種人類殺人魔?」

「都不是呢。」不知為何,美名看了御貴一眼,再度將視線移回龍惠身上。

「所謂怪物,是人類的敵人。它們平常都躲在被推測為『人類無法感知的異世界』的地方。」

這番話聽起來既唐突、又荒誕無稽至極,不過由存在本身即充滿怪異的頭顱口中說出,讓可信度一下子增加。

美名嘆口氣,娓娓道來:「沒有人知道它們的真面目,也不清楚它們為何出現。唯一可以知道的,就是它們是專門為了殺人類——不,是為了吃人類而存在的。怪物像災害般滲透到世界各地,殘殺、吞食人類。只要有人沒有斷氣,它們就會永遠徘徊在這個世界。」

嚴格來講,或許連生物都算不上吧——美名喃喃地說。

「這個嘛,人類也不是那麼脆弱的生物,這種假設或許不可能發生,不過最後怪物不是殺光人類,就是到死為止都不停地殘殺人類。我們不知道它們的目的是什麼,它們是人為因素所產生?還是像我們一樣,是這個世界必要的『角色』?這些都不清楚。」

她看著下方,不甘心地皺眉:「我和小姬是收拾那些怪物的重要『角色』,可是我失手了——如同你現在看到的,我被打敗了。」

「你……沒事吧?」看著她忿恨不平地敘述著,龍惠不禁問。

「只有頭顱也能活下去嗎?或者——你也——」

是怪物嗎?就在龍惠猶豫要不要問出口時,美名醚起眼睛,似乎察覺到了。

「就已經不是人類這點來看,我們也可以被稱之為怪物吧。」

然後,她靜靜地說。

「我們本來也是人類。」

「殺原蜜姬的日記」。〇六年12月4日

姐姐今天也沒從房間裡出來。因為叫她也沒回應,要是死掉了我也不覺得奇怪。

算了。像姐姐那種墮落的人,最好死了算了。

今天早上,姐姐工作的醫院打電話來。姐姐好像是無故曠職,自稱護士長的女人咆哮說,下次再擅自休假就要把她革職。

我已經在姐姐房門前告訴她這件事,不過她沒有反應,大概是覺得無所謂吧。

因為做這些事,害我上學遲到了。為了不要變成姐姐那種墮落的人,我應該好好認真讀書的……不過,就算好不容易從優秀的學校畢業,如果變成像姐姐那樣不相信別人,又把自己關在房裡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可是,我認為在學歷掛帥的日本社會,不用功讀書也等於是墮落行為。

姐姐最好快點死掉。

我從昨天就沒有端食物給她。

人類只需要幾天就會餓死吧,然後,要是姐姐死了,就會變成我的罪過吧。擔任保護姐姐角色的是父母,所有的罪過都由父母承擔,我沒有錯。

我因為擔心姐姐而回家。

從家外面的窗戶探頭看到姐姐裹在棉被裡睡覺。真囂張啊,早退之類的記錄可是會影響到我的升學評級,我幹嘛為了確認這種姐姐有沒有事而回來啊?

如果姐姐就這樣餓死,家裡被警察搜索的話,這本日記的內容可能會成為問題。

所以我決定今天寫最後一次,再把這本日記處理掉。

真是,盡寫些無聊的事。為了寫日記而用掉的人生寶貴時間,要怎麼賠我啊?

姐姐還活著嗎?我決定就這樣對姐姐見死不救算了。

我沒錯,沒有錯。

……(日記寫到這裡便中斷了)

「在遙遠的古代——有上帝。」美名語氣平靜地繼續說。

「一開始,有個名叫『上帝』的完美存在,不知道它是被擊碎——還是原本就以支離破碎的狀態存在這個世上,我認為是前者。總之,上帝變得七零八落,分散到世界各地。」

這是浩大而有如天馬行空般,讓人無法馬上相信的事,不過,龍惠還是默默地聆聽。

不知何時,御貴也坐起了身。在場除了貪婪地不停吃著巧克力聖代的蜜姬,所有人都一臉嚴肅。

「上帝在那時分裂成七片大碎片,及無法計數的小碎片。而創造天地、斷定人類罪行、管理世界等上帝職責的——『角色』,則被分成七等分。分別委任給七大碎片。」

美名直視著龍惠,非常乾脆地坦承:「我們就是繼承那個大碎片的人類呢。至於為什麼被選中,我們也不清楚——」

然後,她眼睛看著下方,繼續說:「現在我因為大碎片被搶走,已經脫離了那個『角色』——不過稍早以前,我是擔任被稱為『殺菌消毒』的『角色』喔。」

殺菌消毒。

讓人容易聯想,但又覺得暖昧的字眼。

「殺菌消毒、不快逆流、單人房、神蟲天皇、淚歌、破局、最弱……區區七片大碎片。神蟲天皇管它叫做七大蟲人之類的。」

美名忿忿不平地說,她那幾乎不變的表情不高興地扭曲。

七大蟲人。

就語意來說,不管怎麼樣都會想到童話故事「白雪公主』,里的七個小矮人(註:日文的[蟲人(kobito)],與[小人(kobito)](小矮人)發音相同。)。

「總之,什麼破局、淚歌都是假名,我不知道他們的真名,搞不好根本沒有名字。大家也不過是權宜地使用神蟲天皇取的名字罷了。」

美名一口氣說完這些,又繼續說:「殺菌消毒扮演的『角色』是『除去世界的敵人』或『抹消墮落的人類』——總之就是『毀滅惡勢力』吧!抹殺怪物是我的任務呢。」

她斜眼看向坐在身旁,神情恍惚地吃著巧克力聖代的蜜姬。

「小姬是不快逆流,她的『角色』是『因果報應』。做壞事的話,會有同樣的壞事降臨在自己身上,這個說法你在學校之類的地方也有學過吧?因果報應——按照罪行給予懲罰,這就是小姬的不快逆流。」

因果報應是佛家用語,各大小宗教確實多存有這樣的教義。不只在宗教上,如美名所說,在學校或家裡也是一再被教導這樣的道德觀。

因果報應。

讓惡意、不快逆流,予以懲罰的上帝「角色」。

「因為是將對方的惡意逆流後,給予懲罰。就終極意義來說,她可以公平地消滅壞蛋。不過也因此有『無法殺死沒做壞事的人,的弱點。所以,思考『她和我的殺菌消毒比起來誰優秀?』這個問題根本毫無意義。」美名補充說明,眼睛依然看著龍

惠。

「回到剛才的話題吧?被擊碎的『上帝』具有想集合的本能。並存有想恢復成統合一切碎片的完美存在——即『上帝,的偉大意志。我的最終目的也是那樣——」

美名看了看御貴,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表情變得猙獰。

「可是好幾次都遇到妨礙或失敗,以致尚未達成那個目的。大碎片及小碎片都是經過一定的手續而寄生於人體,讓人類繼承它,運轉這個世界……要收集碎片,可說是相當困難。」

「碎片」——寄生在人類身上,然後散布於世界各地?而收集那些碎片,是被選為「大碎片」的美名的目的。

這件事的格局大到難以想像,但可以理解。只不過,聽起來總覺得很像童話或神話般,欠缺真實感。

龍惠看著美名的頭顱,想起前些時曰,蜜姬那不像人類的動作。

再想到自己覺醒的能力「龍之嘆息」。

以及怪物的異常增加——

這不是編出來的故事,而是確實存在的現實。

「我的能力也是?」

聽到龍惠如此說,美名微微一笑:「這個嘛,你操縱風的能力,酷似我所認識的淚歌的能力。只是——你身上沒有寄宿碎片。」

龍惠並不明白這句話的重要性。

然而,美名接下來說的話,卻讓她的思緒產生了動搖。

「我們的能力,以我來說,是從噴霧罐中噴出讓物體完全消失的霧氣,那需要很大的能量。碎片是強大能量的結晶,只要持有碎片,可以在一個程度內經常使用能力。」

美名看向龍惠:「不過,區區人類所具備的能量,和碎片比起來實在少得可憐。」

這是什麼意思?

龍惠有種不好的預感,她看著美名。於是,似乎有在聽她們說話的蜜姬,一臉理所當然地告訴她:「小龍的能力並不完全,我想應該不會消耗掉太多能量。可惜你的身體是普通人,再這樣下去的話,不到一個月就會失去延續生命的能量,導致整個存在崩潰,然後死掉。」

「什麼——」

死?

龍惠無法馬上意會過來,她看著自己的指尖,反覆地彎曲它。活著。

我會在一個月內——死去?

好不真實。

「真的嗎?」

「小姬不會說謊,她不會耍那種小聰明。」美名說,語氣變成機械式地說明事實。

「人類是用『靈魂』,以及我們暫時稱為能量的東西活動肉體。一旦年紀增長、生病、或是受重傷,便會耗盡『靈魂』去治療那些創傷並死去。能量可以從吃其它活物獲得補給,不過,由於消耗通常多於供給,因此人類總有一天會死——這就是所謂的壽命。」

「不管是大碎片、還是小碎片,因為碎片是巨大能量的結晶,擁有碎片的人就會變得長生不老呢。不但因能量桔竭所引起的老化會消失,也不需要進食補充能量。我吃巧克力聖代不是為了生存。只是因為喜歡吃~」蜜姬笑笑地解釋。她已經解決掉三杯巧克力聖代了,速度卻完全沒有慢下來。

接二連三被告知的世界真相,以及「自己會死「這個最壞的結局,讓龍惠完全無法思考。御貴表情一沉,喃喃說:「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他似乎理解了什麼。

「那,冗長的話題就說到這裡。」美名宣告,靜靜地看向龍惠。

「為了讓彼此擁有最好的未來,來做個交易吧,龍惠小姐?我們的目的是把全部的碎片收集起來,恢復成『上帝』。「

「我就算不變回『上帝』也無所謂呢,不過既然姐姐希望,我會幫忙的。」蜜姬天真地笑了。

龍惠注意到美名的臉上掃過一絲歉意,該怎麼說呢,那表情非常像人類的表情。

美名馬上又恢復成面無表情,斬釘截鐵地說:「我認為你的目的當然是不死。如果你們願意助我一臂之力,我答應幫你脫離異常暴增的怪物威脅,以及確實逼近的毀滅性死亡。」

「以朋友的立場。」也不知道蜜姬有沒有聽懂,美名聽到她的發言不禁嘆氣,不過很快又端正起臉色看向龍惠:「這些對你們的『生命保護』,就是我的交涉籌碼。至於剛才告訴你的世界真相,就當作免費服務。」

龍惠思忖著,如果相信她們的說法,自己將在最近完全崩潰、死亡。

儘管不太有那種感覺,但若是事實就太可怕了。

在那樣的情況下——接受對方的提案,成為龍惠繼續活下去的唯一手段。

龍惠看著美名那張漂亮的臉孔,謹慎地說:「天底下不可能有免費救人的好事吧。你們保護我的生命,打算要求我什麼呢?」

「哎呀,別露出那種可怕的表情,我們不會像惡魔索討靈魂的啦。就像我一開始說的,我們的目的是你,龍惠小姐。你呀,是比自己所以為更特別的存在。」

特別的存在。

這句話對於從出生就被當作大哥的備胎、代替品的龍惠而言,相當有魅力。

「具體來說,就是你的能力。」美名斬釘截鐵地說,露出認真的表情。

「不過是區區人類的你,為何能在不完全的狀態下擁有淚歌的能力。我想知道的是這個,淚歌是忘記大碎片目的『恢復成上帝之身』的叛徒,你或許會成為打敗總是小心謹慎,難以抓到小辮子的他的鑰匙……更重要的是,你是上次打倒我,在我的知識庫中所沒有的特異存在。」

宛如狂人所創造的藝術品,美麗的頭顱露出渴望愛情的少女般的表情:「我現在想要多一些知識。這世界或許隱藏了我所意想不到的真實,我要去尋找,找到之後,實行它——我要恢復成完美的完全體。」然後她看向這裡,用充滿熱忱的人類眼眸。

「為了達成那個目的——協助我吧,龍惠小姐。我不會害你的。如果你還在氣我前些時日的無禮,隨你高興要煮還是要烤都行。「

「為什麼?」龍惠臉色刷白,對著靜靜陳述的美名勉強擠出聲音。

「為什麼那麼……」

抱著那樣的覺悟,那樣的想法,也希望恢復「上帝」的模樣?

「這個嘛——」美名一臉坦然,像在呻吟般喃喃道:「比方說,你自覺到現在的自己不是真正的自己,你能忍受嗎?有變成更不一樣、更棒的存在的可能性,你難道不會希望嗎?至少我就希望,只是因為這樣。」

這種思想——就某種意義而言,也算是妄想。

龍惠非常明白。

發覺自己不是自己有多痛苦。

「我明白了。」龍惠點頭,注視著美名。

「反正一開始就沒有選擇餘地。不用等待未來確實會發生的死亡,或搬出怪物的事,我只要再被你們攻擊一次,就必死無疑。而且我也想知道——這個能力的真相。」

龍惠目不轉睛地靜靜看著美名。她強裝出的高貴氣質早已蕩然無存,肩膀及聲音都在顫抖,唯獨最後留在眼中的驕傲沒有消失。

「一不做二不休,我就陪你們兩個走到地獄底層吧。」

「龍惠——」御貴一臉焦躁地看著龍惠。然而龍惠心意已決。她要知道自己是誰,然後活下去。說沒有選擇的餘地是真的。

「交涉成功啦!」美名微微一笑,輕聲說。

「這下你就不會死了……小姬!」蜜姬剛吃完巧克力聖代,美名對她投以冷淡的視線。

「把你的肉給龍惠小姐吃。」

「咦?既然姐姐這麼說,我沒意見——」

龍惠驚訝地說不出話來,無法相信坐在前方的蜜姬竟然帶著奇異的表情如此回答。說什麼吃、吃肉?這是什麼譬喻?還是真的要——

「我剛解釋過了,不是嗎。」

美名用眼神示意龍惠冷靜,然後說:「要獲得能量,只有被碎片寄生或是吃活的東西。蜜姬充滿大碎片能量的身體就是最棒的食材喲!比起死後加工,充其量只是能量殘渣的一般食物,她擁有高出數萬倍、數億倍的高濃度能量,對吧?這下你或許可以得到比被小碎片寄生更強大的能量呢。」

「可、可是——」

龍惠覺得很困惑。吃人肉,而且還是現在正在交談的天真無邪女孩的肉,叫人如何吃得下去?

「哎呀,呵呵,你說要陪我們到地獄底層是騙人的?」

美名冷笑,殘酷地說:「在地獄,吃別人的肉是理所當然的事喔?」

這是佛教說的呢——美名喃喃道,轉頭向上看蜜姬。

「不行,你已經不能回頭了,龍惠小姐。拋開你到昨天以前所相信的一切真實。就想成你已經完全失去了常識及平穩的生活。你今後要活下去的世界,是沒有人類溫晴的神話世界,你已經成為上帝與人類故事中的登場人物啦。」

「嗯——你說的肉,這樣可以嗎?」蜜

姬喃喃說著,發出「喀滋喀滋」的聲音。

神經、骨頭、肌肉、脂肪、皮膚。

「喀滋喀滋。」

鮮血。

手臂切了下來。

「嘻。」仿佛脫下衣服丟在一旁般,蜜姬把手臂放在桌上之後笑了。

「太好了喔,小龍,你吃掉這個就能得救了。身體會崩潰是因為能量不足引起的,只要好好吸收能量就不會死啦。」

「你、你。」

怪異,太奇怪了,竟然切斷自己的手臂,還叫別人吃掉——太不正常了。

龍惠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蜜姬那近乎不正常的開朗性格,以及仿佛看不出自己身體的任何價值,宛如神話中的天使一樣不自然的天真。

「大碎片——有小碎片沒有的副作用。」美名對著顫抖的龍惠淡淡說明:「被拉去扮演上帝的『角色』後,人格也會扭曲成符合那個『角色』的需要。我也被矯正成期望完美及潔淨、憎恨邪惡。這種符合殺菌消毒的人格——如你所見,不快逆流把小姬心中的壞情緒全都弄不見了。」

她的聲音哀傷地迴響著。

「沒有人不懷惡意,對吧?嫉妒、憎惡、欲望、不愉快——沒有這些情緒的人,只存在於虛構故事裡,不能活在這個世界。可是啊,讓惡意逆流的不快逆流,不能懷有惡意之類的東西,她必須是個絕對公平的因果報應化身。所以小姬心中的惡意被徹底消除了。」

然後她嘆口氣,抬頭看面帶微笑的妹妹。

「因為承受不了碎片的重擔,小姬的心已經崩潰了。」

「只認識現在的小姬的你或許很難相信,小姬她——原本並不是這種天真無邪,宛如小孩子般的個性。」

美名像在呻吟般地說道,望著手戴大手套,喝著冷開水一副無害模樣的蜜姬。

至於被注視的蜜姬,則彷佛在說「我聽不懂」似地,只是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記憶中的妹妹——殺原蜜姬,不坦率,又倔強,是個就算說客套話也沒辦法稱讚她個性好的女孩呢。一點小事就馬上發火,抓起手邊的東西丟,把別人罵得很難聽,算是滿歇斯底里的女孩。」

龍惠不禁看了蜜姬一眼,無法想像面前這個嘴巴被巧克力鮮奶油弄得髒兮兮,笑盈盈、開朗的她會那樣。

大碎片的副作用是扭曲人格嗎?

「我們被植入大碎片只是幾年前的事,當時我還無法理解我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腦中一片混亂,也不清楚蜜姬性格被扭曲的原因——」美名說,她突然看向遠方。

「你知道神蟲天皇這個存在嗎?」

「神蟲?」

印象中,她曾聽過這個名字。

話說神武天皇,就是在日本神話——《古事記》中所記載的初代天皇。他是從某個遙遠國家來到日本的異國國王,虐殺日本原住民創造大和朝廷,並且建立了延續至今的天皇制,是宛若神明一般的人物。

龍惠尋思著日本史課堂所學,意識到美名所說的神蟲天皇,似乎和《古事記》里的神武天皇(注)是不同人。(注2:神蟲天皇與神武天皇同音。)

「神蟲天皇和殺茸消毒或不快逆流是同等級的大碎片,他的『角色』被稱為——默示錄。突然跟你說明這種事應該會摸不著頭緒吧,你就隨便聽聽好了。神蟲天皇他呀,把肉體分割成六百六十六等分,分別當作終端加以操縱,他會出現在得到碎片的人面前與其接觸。就是這樣的存在。」

他的「角色」是默示錄?將肉體分割成六百六十六等分?

儘管突然飛來無法理解的話語,龍惠還是決定先不提問。默默聽美名說完。

一回神,咖啡廳店長已消失身影,不知到哪裡去了,蜜姬也吃完了巧克力聖代,說:「幫你弄得方便吃一點」,殘忍至極地用單手將自己割下的手臂切細,放人裝巧克力聖代的容器里。

龍惠儘量不去看那個畫面。

儘管想到自己等一下必須吃那個東西的事實而心情黯然,她還是以真摯的表情看向美名。

美名也點點頭,抬頭看一臉天真地持續進行著可怕解體作業的妹妹,一邊說:「神蟲天皇分割出的六百六十六等分——終端,被稱作蟲,或是飛蟲。他們是紅眼睛的神蟲天皇的分身,肯定會出現在像我們這種擁有大碎片的存在面前。」

「蟲——」御貴張大眼睛,不過美名不在意地繼續說。

「至於他們現身做些什麼,這個嘛,就是說明。」

「說明?」聽到龍惠跟著復誦,美名露出微笑。

「對,就像我現在對你做的說明一樣喲。」她將視線移回龍惠身上,娓娓道來:「那似乎就是神蟲天皇的『角色』呢。我現在一本正經對你說的事,比方說碎片、怪物、或是七大蟲人,這些知識全都是神蟲天皇的終端『蟲』說明給我聽的。」

總覺得她的語氣中帶著忿恨,她只說了這些,便回到原來的話題。

「這件事,也是從神蟲天皇那裡聽來的。被裝上大碎片的人類一定會先死一次。死掉,然後重生。換成不同的說法就是:靈魂和肉體被改變,連思想也被扭曲,變成和以前幾乎不一樣的生物。」

蜜姬異常的再生能力,以及從她那纖細身體使出的,讓人難以相信的臂力。

那些全都是因為被裝上大碎片,死後復活,肉體被改造成別種東西的關係嗎?

龍惠放棄思考那些細微的道理,只是儘可能囫圖吞下美名說的話。

詳細情形之後再想就好了。

況且,她那顆被科學性思維及一般常識支配的頭腦,就算想去思考,大概也只會更混亂吧。

然後,美名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懷念起理所當然的過去似地,靜靜地說。

「還是人類時的我——說來丟臉,是個失去社會人資格,與世隔絕的人。連服務的醫院——啊,我曾經是護士喲,也不去上班。只是關在自己房裡,不想和任何人有交集,不想被任何人傷害,也不想傷害任何人,拒絕了世界的一切。」

很難從現在這個給人堅決印象,態度從容的美名身上想像到。人格扭曲果然也發生在她身上嗎?

龍惠一邊如此想,一邊神色認真地聽她敘述。

「和我住在一起的冷漠雙親,馬上就放棄我了,可是我妹妹——小姬卻不一樣。她是個性情乖僻,惹人厭的女孩,不過我認為她其實是溫柔的好孩子。她會做飯給我吃,幫我洗衣服,幾乎每天對我說教,為我做很多事。」美名一臉悲傷,漆黑的眼眸閃爍著。

「可是啊,龍惠小姐。那終究是種——依存。」

「依存?」

龍惠掌握不住美名話中的含意,她困惑地問:「那是……什麼意思呢?」

「這個嘛——」

美名稍微想了一會,依然用平靜的口吻說:「小姬就像叛逆期常見的,是個自尊心強的女孩,看不慣周遭事物,瞧不起其它人。那種小孩不是會被討厭嗎?小姬也被別人討厭,總是孤伶伶一個人,沒有人愛,我想她應該非常寂寞吧。所以,她用盡心力來照顧我,希望得到我的感謝。雖然口頭上老是在罵我,如果沒有總是會跟她道謝的我,就無法維持她脆弱的自尊心。你懂嗎?那就是依存,對吧?」

龍惠帶著沉痛的表情聆聽,她非常了解孤單一人的那種寂寞。美名看著這樣的龍惠,不禁眉頭深鎖,不過她決定不去多想,繼續說:「不久後,小姬變得完全依賴只要提供食物就會感謝她的我,不再關心周遭。她照顧我,從我的感謝中獲得滿足,不再與其它人交流。只尋求能從我這裡輕易得到的愛……我當時認為這樣不行。「

她的聲音中含著悲痛。

「所以,我為了停止這種相互依存的關係,從某個時候起便不再進食,最後餓死了。可是,也不知道是什麼惡作劇,上帝將大碎片寄宿在我和我身邊的小姬身上,讓我們重生,到現在仍不完美地一邊活著,一邊狩獵。」美名忿恨似地呻吟,然後目不轉晴地看著龍惠。

「回到原來的話題。被裝上不快逆流大碎片的小姬,人格就這樣崩潰了……不,正確地說,她的人格被分割成『徹底排除惡意』的現在這個小姬,以及只用『排除掉的惡意』構成的第二人格。」

「雙重人格?」

龍惠偶爾會偷偷看些詭異的電視節目,所以立刻脫口而出這個名詞。雙重人格,據說是擁有兩種不同的人格。正確來說,應該是被稱為「解離型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之類的精神疾病。

美名點點頭:「是啊。蜜姬平常是以天使不快逆流的人格,帶來不具惡意的公平因果報應。要是她憎恨誰,或是覺得誰可恨的話,就無法公平地制裁別人了,對吧?然後……」

像在害怕什麼似地,美名聲音顫抖地說:「當小姬對誰懷有惡意時。她的人格就會

切換成墮天使不快逆流的人格。只凝聚壞心的墮天使不快逆流,在用儘自己的碎片力量前,將不斷地肆虐、殘殺、破壞。最後——」

她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又顯得不安。

「會把碎片消耗到沒有剩餘,直到崩潰死亡——有這樣的說法。」

彷佛要將鼓膜震破一般,形同噪音的演奏,以及「咯吱咯吱」朝腦內切削而來的女性歌聲。用廉價CD隨身聽,無法重現名為「魔女王國」的這名歌手的歌曲,連頗具特色的不知所云歌詞也幾乎只有雜音,無法聽清楚。「真可惜啊,我很喜歡她的變態歌詞呢——」嘆木狂清在心中自言自語。

他是個奇妙的男人。

身上穿著老舊的外套,口中銜著扭曲變形的香菸。及短鬍子讓人無法辨識長相,姿勢不正地趴在建築物陰暗處的那副德行,怎麼看都只像個流浪漢。恐怕連再有名的偵探,也不可能光從外表就判斷得出他是「刑警」吧。

「不過,哎呀,雖然說愈來愈有春天的感覺了,晚上還是有點冷呢。」

嘆木自言自語,緩緩地拔掉耳機。現在是深夜,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也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月亮將天空照得雪亮,無數林立的建築物形成濃厚的陰影。

嘆木隱身在其中一個陰影下,觀察著四周動靜。

嘆木狂清是專門搜查殺人案的刑警。

因此,他現在正在追查近來發生的——多起犯人真面目不明,不知算不算是連續殺人案的不可思議事件。

由於目擊者皆異口同聲證實「看到了怪物」,而被殺的被害人遺體也確實很像是被野獸啃食得亂七八糟,讓警察覺得困惑。於是,姑且假設是危險的野生獸類到處遊走,他為究明事件真相而展開大規模搜查,不過……

嘆木撇一下嘴,忿恨地喃喃:「對手是怪物的話,這責任對警察來說就太沉重了吧!」

世界上,確實有隻能稱之為怪物的存在。

不知其真面目的異形,人類的天敵,嘆木雖然只看過幾次,不過他和怪物的關係絕對不淺。

嘆木最愛的女友,便是被怪物踩死的。

為了復仇。嘆木憎恨怪物,並且正在追蹤它們。

「哎呀,汝膽戰心驚地過來看看是什麼樣的鬼還是老虎啊!」

突然間,不知道從哪裡傳來老人沙啞的聲音。

嘆木做出反應,很快地站起身來,然後將手伸向置於腰間的手槍。那聲音像在嘲笑他似地,發出從容的感嘆。

「呵呵,看來——汝,似乎是普通人嘛。是怎麼查到這地方的?」

在無數建築物林立,位於海岸線上的工業區里,嘆木獨自站著。這裡既非住宅區,也沒有什麼商家,一般不會有人想到這種地方來。因此,這裡是最適合干秘密勾當,做不想讓任何人發現的事的地方。

儘管保持警戒,嘆木還是用悠哉的口吻問:「你是哪位?別害羞,你願意出來的話,歐吉桑會很高興呢。」

空氣冷颼颼的,從任何方向都感覺不到聲音主人的氣息。不過,雖然不知道是誰,會這樣與嘆木接觸就表示——中獎了。

「呵呵。俺的名字是淚歌。因為很膽小——不好意思。俺就維持這樣不現身。倒是汝。快回答俺的問題。是怎麼查到這地方的?」

「嗤嗤嗤。」嘆木輕蔑地笑,用繩子把瀏海綁起來以確保視線清楚。然後自信滿滿地奮力向虛空一指:「那當然——該怎麼說呢?就是名刑警的名推理。」

「汝,事先在俺們誘拐的其中一個人身上裝了追蹤器,沒錯吧?」完全無視於嘆木的台詞。那聲音笑了。

「因為是隨機誘拐才會播得這種下場吧。沒想到會有刑警事先預測出下一個被誘拐的人類。在他身上裝追蹤器。以查出這個地方——」

「那個,你既然知道就別問了吧?否則耍帥的我不就非常愚蠢嗎?」

嘆木聳聳肩,依然用認真的表情問:「那麼,Melody?您如何處置誘拐來的人?基本上根據刑法,光是誘拐就會吃上刑責喲?

「別用Melody那種可愛的名字叫俺。」面對不服氣似的聲音,嘆木從容地笑了。

「可是Melody——你是女性吧?」

淚歌倒抽一口氣,聲音中滲雜著焦慮:「為、為什麼?」

嘆木從她的回答中知道自己猜對了,他心平氣和地解釋:「勉強裝出老人語氣的不協調感,從抑揚及措辭選擇上推測真正的語調,從被改變的老人聲音中推測真正的聲音——好歹我也是刑警,多少也會這類技巧。畢竟用變聲機改變聲音的犯人並不罕見呢。「

嘆木微微一笑,結果淚歌以出乎意料的冷漠語氣對他說:「想說只是個怪刑警。你——知道了是吧。」

這是她原本的語調嗎?她用低沉而顫抖的聲音說話。

聽到她直接發出的陰森聲音,嘆木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只要知道一點點我的真面目者。就格殺勿論。知道經歷就殺,知道名字就殺。知道性別就殺。知道血型、星座、戶籍、髮型、眼睛顏色、語調、能力就殺。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怕死亡,怕敵人。凡是會威脅我性命的東西。都讓我害怕得不得了!」

她發瘋似地重複說著,然後平靜地宣告:「去死。你非死不可。為了我的平和。在終極意義上。我必須是秘密。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我要毀掉你的存在。抹殺掉你的經歷。豈能讓你還有一根頭髮、或一小片遺傳因子留在這世上。」

隨著她暢所欲言的話語,櫛比鱗次的工廠屋頂上出現了人的氣息。這是無以計數的——人類?有紅眼睛的人類。

就在嘆木做出備戰姿勢的同時,淚歌大叫:「我親愛的同志,神蟲天皇的終端——蟲啊,殺掉那男人,舉行血祭。把他生存的可能性徹底降到零以下。我允許你們啃食殺掉之後的屍體,吸光他的血!剁碎靈魂、粉碎生命,讓他的存在徹底消失!殺掉他!」

被稱為蟲的那些人,不動聲色地用昆蟲般的動作朝嘆木接近。嘆木在瞬間將手伸向腰間,拔出兩把手槍射擊他們的大腿及腳踝。

「什——」

動作沒有停止。

照理說,應該會產生一般人無法忍耐的劇烈疼痛才是,然而那些蟲卻拖著腿,或是只用手爬向嘆木。他們的眼神中不帶情感,只是一味地——出自本能地想處分嘆木。

「嗚哇——太噁心了,這些傢伙!」

連續射擊也沒有意義。

由於子彈用光了,嘆木趕緊裝填預備好的子彈。

「嘻嘻……」淚歌一派輕鬆地看著嘆木。發出嘲諷的聲音笑了。

「竟然拿兩把手槍,真是有趣的刑警啊。不過很可惜。你要死在這裡。不殺就阻止不了那些蟲。子彈應該很快就會用完吧。你就這樣在壓倒性的蟲的面前被壓死吧。看著你做無用的抵抗被殺死。似乎可以撫平我剛才的恐懼。」

那聲音讓嘆木感到莫名火大,他大聲喊:「從聲音推測得到的Melody真面目之二——年齡約莫三十五到四十來歲——從發音可以推測出是外國人——英語系國家!大約在十凡歲時來日本!」

「住口——」

儘管聽到淚歌尖叫、抓狂的聲音感到些許滿足,嘆木還是舉著兩把槍——小聲地喃喃自語。

「啊——小梅,對下起!我可能回不去了……」

深夜裡的無人工業區。

憂鬱刑警嘆木狂清——失去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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