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蟲,眼球,巧克力聖代 第三夜 遠離幸福(1/2)
人類是會適應變化的生命體呢——龍惠思忖。不只人類,應該說生物原本就是適應變化的存在吧。適應地球各式各樣的環境,進化成適當形態。儘管與地球比起來算是很短的期間,卻能像這樣生生下息。
上帝一開始先創造了天地。
將水、或風放人其中。
種植草木、使動物棲息。
最後創造出近似自己模樣的人類後停止。
由於上帝只是像這樣創造出我們的基本形態,所以人類不斷失敗,一次又一次地做錯事。有的種族滅亡了,有的國家則互相殘殺。
但,還是像這樣——克服了災害、戰爭、或病蟲害。
人類依然存活著。
適應所有的環境。雖然那副德行或許愚蠢到,無法與身為完美存在的上帝相比擬。
「龍之嘆息!」
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個星期。
時間讓人驚訝地飛快流逝,讓龍惠感到訝異。學校里,點綴開學典禮的櫻花早已凋零,陽光也給人暖呼呼的感覺,叫人快忘了異常出現的怪物現在仍每天殘殺著人類。
世界依然運轉。
人類還沒有滅亡。
而龍惠不可思議地感到很幸福。
「就是現在,怪物的動作停下來了喲!」
「了解——」
蜜姬走向對龍惠的「龍之嘆息」感到驚恐,宛如巨大蜻蜒般的怪物。她猛然向前沖,跳躍,用力踩到它頭上。
「咿呀啊啊啊啊!」
怪物發出刺耳的尖叫,頭顱破裂,氣絕身亡。顏色詭異的體液撒滿一地,濺污了蜜姬的雪白肌膚及襪子。
目送完在瞬間化為塵埃的怪物,蜜姬舉起大大的手。
當初硬是讓號啕大哭的龍惠吃下的右手臂,短短三個禮拜就完全再生了。
「小龍。」
因為蜜姬猛然看向自己,龍惠臉頰微微泛紅,跟著舉起自己的手。
「小蜜。」
她與跑過來的蜜姬啪地舉手擊掌。於是,蜜姬笑容滿面地宣示:「我們是最強的。」
「是最強的呢。」
以不流暢的聲音及動作,說出蜜姬指定的「關鍵台詞」後,龍惠實在是耐不住了,她瞪著正興奮地大喊大叫的蜜姬說:「小姬,不要再說關鍵台詞了吧?我覺得很丟臉耶。」
「咦?」
蜜姬露出非常不滿的表情。為什麼呢?一旦蜜姬露出那種表情,就會覺得錯在自己,真是不可思議。
「辛苦了。」
在樹蔭下休息的御貴,抱著美名的頭顱走過來。
地點是學校附近的某個兒童公園。因接到御貴察覺怪物出沒的連絡而趕來現場,龍惠與蜜姬在被害者出現之前,協力收拾掉了對手。
自從互相交涉成為合作關係以來,龍惠一行四人便像這樣,積極地狩獵怪物。
據美名的說法,似乎是「想在實戰中仔細瞧瞧龍惠的能力」。而且還能順便完成殺菌消毒的「角色」——收拾怪物,感覺就像是一石二鳥。
不過龍惠並不在意。
自從家庭教師把辭呈丟向母親後。黑木宅第里便瀰漫著緊張的氣氛,學校也是依然不知道為了什麼而去——老實說,她打心底覺得四個人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很幸福。
蜜姬也是,美名也是,只要相處慣了就會覺得很有趣。
「不過——」
御貴將毛巾及罐裝飲料遞給汗流浹背的兩人,做著宛如體育系社團經理做的事,臉上浮現自嘲的笑容。
「姑且不論龍惠或蜜姬,其實我沒有在這裡的必要對吧?」
「沒這回事呢。」
美名難得露出微笑,抬眼看向抱著自己的御貴:「只要有你看著,某人就會幹勁十足地迎戰。那個某人,真的是僅僅三個星期就像換了個人似地,變得厲害又堅強……哎呀,容我用句陳腔濫調,愛的力量真偉大啊!」
「美、美名小姐!什、什麼愛、愛!」龍惠整張臉紅了起來,「啪嗒啪嗒」地扇著手上的扇子。
「請別這樣說好嗎?我、我才沒有——」
「哎呀、呵呵,又沒有人說是你呢,龍惠小姐?臉都紅了——真可愛,呵呵。」
龍惠感覺自己的臉燙到快沸騰,大叫「我不知道啦,哼!」朝另一個方向走開。時間是早晨,蜜姬和御貴都穿著制服,他們接下來打算去學校。
御貴給我的罐裝飲料是葡萄柚口味,他是記得我的喜好才選這個的嗎——龍惠如此想,臉變得更紅了。
啊啊,真是的,我們的關係應該已經從這種情感中畢業了啊。
應該是他躲避我,我也對他感到失望的冷淡關係啊。御貴真的變了,他變得會重視我,而且……變帥了。
我到底怎麼了。
真的很不妙。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御貴似乎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情。
蜜姬從御貴手中接下美名,一邊將她收進包包,一邊追著龍惠的背影。
「姐姐欺負人,難怪小龍會生氣。」
「啊啊真是的,呵呵,一下煩惱一下害羞的,人類為什麼這麼可愛呢?」
實在很難想像,說出這種對話的兩人,是上帝角色分割為七等分的存在。
她們雖然有點怪,卻是不同於怪物的人類姐妹。
自從在咖啡廳里締結同盟,抱著必死決心吃下蜜姬切下的手臂獲得永生,像這樣開始與她們一起行動後,龍惠得到了很多東西。笑容、可以與別人共享心情的感覺、朋友、夥伴。
總而言之,就是友情。
剛開始時沒來由地遭受攻擊,只覺得她們是讓人毛骨悚然的不一死之身少女與頭顱——現在卻覺得她們很可愛。比只把自己當作大哥備胎的家人更惹人憐愛。
當然,自己也把晚一步追隨而來的青梅竹馬看得很重要。
「可是,御貴……」龍惠的語氣中混雜些許困惑。
「你每次都是如何察覺怪物的存在?每次連絡我們的都是你,對吧?雖說美名小姐及小姬多少也有那種找出怪物的能力,不過你找怪物的能力比她們強太多了。」
對於龍惠的話,御貴欲言又止。御貴平常雖然常說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不過只要問他問題都會確實回答,所以,這種暖昧的沉默讓龍惠覺得很可疑。
沉默了一會兒,御貴像是要說給自己聽般地喃喃道:「我……」
龍惠等他繼續說下去,但御貴只說了「我……」便默不作聲。龍惠放棄追問,抬頭望著出現在眼前的觀音逆哄高中校舍。
龍惠朝著趕過御貴,大叫「怎麼了?我要超過你啦——」的蜜姬走去。
御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那是悲痛而充滿絕望的聲音。
「我——該怎麼辦才好?」
嗯嗯。
啊,所謂天使——是指天上的使者、上帝意志的代言人,為其代理人的總稱。由於他們侍奉上帝,是執行上帝命令者。
啊,所以是聖者。
大家所想的天使,應該是基督教的那個背上長白色羽翼的天使吧。
那羽翼是後世藝術家為了讓畫看起來更漂亮而添加上去的,原本的天使是被賦予與人類相同的姿態。
他們以人類姿態出生,在某一天搬到你家隔壁,理所當然似地給予人們救助,相對地也會給予懲罰。要給予懲罰還是給予救助,是遵循公正的「上帝意志」,因此一切決定都是正確的。懲罰就是與所犯罪行等同的處罰,不會在對方身上施加過度的傷害。人類要是有不好的部分,就只除去那個部分。
天使之所以受到心懷善意,處事認真的人們支持,是因為只要認真生活,就能公正地得到救助。
相反地,被稱為惡魔崇拜者的人們則厭惡天使。天使的目的是:給予世界出自善意的秩序,而這也是上帝的意志。
只不過,這些天使終究只是上帝代言人,不是上帝本身。
因此會像人類一樣迷惘,也會失敗。
天使一旦憎恨別人,或是嫉妒上帝,就會成為墮天使——完全失去神聖的力量。成為墮天使的天使詛咒上帝,期望世界混亂,視情況還會虐殺大量人類。
啊,總而言之,因為上帝經常在看,天使至少在當他還是天使時會認真地——
喂,你們有沒有在聽啊?
真是,最近的年輕人……
「喂,你聽得懂剛才教務主任那豬頭在講什麼嗎?」
「不,完全聽不懂,因為我才在想『好像要開始訓話』就睡著了。有稍微聽到一些些,什麼天使啦上帝啦——幹嘛?土豬那傢伙。迷上宗教啦?」
「既然睡著了,小惠你有聽到老師最
後說的話嗎?」
「咦,不知道,他說什麼?」
「哼——出個作業給你們這群不認真的人吧,明天以前把這三張交出來,哼。」
「嗚哇?桌上出現了沒看過的紙!去死、去死啦!山豬……」這裡是私立觀音逆哄高中一年c班的教室,剛上完世界史,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教務主任硬是出了一大堆作業,以致炮轟聲此起彼落。有人大喊要聯合抵制,有人在小團體中分擔作業,有人一味地辱罵教務主任,幾乎所有學生都在詛咒他。
蜜姬以不快逆流獨特的感受性讀出那種情緒,有一點類似喝醉酒的嘔吐感覺。已經能夠輕鬆攀談的班上同學對她說:「喂,殺原。你擅長世界史嗎?可以幫我寫一半的作業嗎?」
「咦。啊?」蜜姬有點吃驚,她看著對方拿給她看的紙張內容,一臉困惑地露出難色。
由於她的表情變得愈來愈沉痛,那名少女不禁慌了起來:「對、對不起——你不會是吧,我去拜託其它人看看……」
「啊,等一下、等一下,小惠。」蜜姬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拉回來,然後看向坐在附近的龍惠:「喂,喂,小龍你要不要一起來做作業?你看起來好像很會念書的樣子?」
「咦——」龍惠剛好在發呆,無意識地把玩頭髮,被蜜姬這麼一叫,嚇得張大了眼。
「我、我?」
「啊……」
跟蜜姬說話的少女微微向後退。不知是因為龍惠在必須穿制服的觀音逆哄高中里,總是穿著洋裝的關係,還是因為她全身散發出難以親近的高貴氣息,很少看到她和班上同學說話。
不過,那樣的龍惠看起來好像很無聊。
蜜姬點頭,「嗤嗤」地笑了。
「嗯。好嘛,小惠很頭痛。我也沒辦法自己完成,所以只能拜託小龍了。」
「作業。」
龍惠大略瀏覽過那三張紙,一副非常理所當然似地說:「嗯,這種程度的話,三分鐘夠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突然間。
周圍同學發出了驚嘆聲,原本似乎是不動聲色地在偷聽她們說話。
然後一齊開始追問龍惠。
「黑、黑木同學,真的嗎?真的三分鐘就能寫完?」
「呃……是真的。你做不到嗎?」
「嗚哇——糟了,她若無其事地把我當成笨蛋了——」
「說什麼當成笨蛋,誰看都會覺得小惠是笨蛋喲!」
「哇啊!別叫我笨蛋!別把我跟美久姐混為一談!我不是笨蛋!才不是笨蛋呢!你變成波霸去死啦!」
「哎呀?別拉我——」
龍惠造成相當大的騷動。
作業是侵略學生自由時間的外敵,侵略者。夸下豪語能用三分鐘擊退它的龍惠,一躍成為班上的英雄。實際上,龍惠宛如在看大家的題目前就事先知道答案般,易如反掌地填寫答案欄,不到三分鐘便把作業寫完了。
尖叫聲四起,大家拍手叫好,龍惠置身於讚賞的風暴中。
是的,大家一定——一直很在意龍惠。她是什麼樣的女孩呢?雖然總是板著一張臉,其實是個很棒的女孩吧。
所以。
「小龍。」蜜姬綻放出花開般的笑容,看著在互相搶奪已經完全填滿答案的紙張,非常醜陋地展開爭奪的同學們中央的龍惠。
她伸出手,比出大姆指。
「啾。」
那個,光是『啾』我怎麼會懂。講人話,小姬。」
龍惠說,她一臉幸福地微笑著。
世界和平,人們幸福。
蜜姬非常開心地,看著這美好的現在。
怪物是以怪物之姿出生。
仔細想想。它們不可能一開始就是邪惡的存在。
比方說殺人的槍械、或是打擊文明的災害,這些東西本身絕非「邪惡」。
難道構成槍枝的一個鐵分子是邪惡的?
而吹倒樹木的颱風,追根究底也只是無害的風。
難道風本身會邪惡到根本不應該存在嗎?
一切事物,恐怕都是在對人類造成傷害的瞬間,才會被稱為「邪惡」。
槍、颱風、野獸、國家,當然也包括——
人類。
那麼怪物又如何呢?
打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被賦予「吃人類」這個無法逃脫的天性,怪物從出生到死亡,大概都會一直被人類社會視為邪惡吧。
那——我呢?
「喀噠噠,喀噠喀噠。」
電車發出平穩的聲音,在軌道上奔馳。這是非常普通的各站停車電車,現在時間有點晚了,沒什麼乘客。占了寬敞座位而坐的「貴御門御貴」一臉倦容地看著——坐在兩旁把頭靠在自己身上,沉睡的兩名少女。
他們上完課後,獵捕了幾隻怪物,現在搭電車準備回家。
她們兩個今天不知為何特別累,對「御貴」說:「御貴,當我的枕頭!」、「我也要,我也要。」,還沒得到他的同意,兩人就發出鼻息睡著了。
蜜姬靠著「御貴」的肩膀,龍惠枕在他的膝上。
裝美名的包包則置於蜜姬的裙子上,只有宛如尾巴一般的辮子從袋口露出。
車窗外一片漆黑,間隔一定距離會有街燈閃過。
緩慢的車速、不會感到不舒服的震動,以及兩名少女的溫暖氣息,讓「御貴」也困了起來。他醚起眼睛,望著正在操作手機,看起來像是剛下社團準備回家的國中生,以及一臉疲憊的社會人士。又將視線移向掛在電車內的GG,不過因為一下子就看膩了,便閉起眼睛。
「御貴」一邊假寐,一邊默思。
「御貴」不記得出生時的事。等他一回神,已經以蛇的姿態長大,不需要別人教便具備大部分知識,只有自己的使命——收集「蘋果」,成為長生不老的人——這個本能理所當然地支配著內心。
他知道父親、祖父,都背負與自己相同的命運,在尚未達成目的前便死去。那樣實在太可憐了,於是幾十年來他孤伶伶一個人,在世界上沒有能夠依賴的朋友或家人,像要抓住什麼似地為了追求「蘋果」而活。
有時還假扮人類,傷害敵人。
我是怪物,對人類社會而言,是邪惡的存在。
曾經覺得那樣無所謂。即使不被人類認同,我可是偉大的蛇族末裔。
這個事實成為一種驕傲,保護著自己。
然而——半年前。
他遇到了她。阻擋在前方,妨礙自己取得蘋果的少女——眼球掘子,完全瓦解了「御貴」的存在意義。
沒有人會稱讚你。
「御貴」記得,她的每一句話都刺痛自己的心。以往深信不疑的、設定在未來的目的、內心深處的本能,全被她擊垮了。
我為什麼要找蘋果?
為什麼希望永生?
我真的只是為了完成祖先夢想,順著蛇的本能地活過來?
「御貴」睜開眼睛,靜靜看著龍惠。
「如果創造一切生物本能的是上帝,那我就只是上帝操縱的人偶?真火大——我可是蛇,是在原始時代背叛上帝,讓它絕望的一族的末裔呢。」
他摸了摸喃喃說著夢話的龍惠。不知道她是作了惡夢,還是只是睡不好。
「管它什麼本能、還是命運,儘量安排啊——上帝!我會再度背叛你。我是蛇,只有我絕不會照你的希望去做!對了,就去找出生存意義——然後,總有一天,我會得到永恆的生命給你看!」。
「御貴」看著虛空自言自語,然後嘆氣。
一直以來,都是孤單一人。
對這樣的「御貴」而言,靠在自己身上的兩名少女的體溫,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的他人溫暖,他覺得她們很惹人憐愛。
「御貴」發自內心,真摯地覺得現在這個時刻很開心。
可是,在同時。
他內心抱持著罪惡感。
因為讓她們安心地把身體靠過來的這個「御貴」,並不是貴御門御貴。
而是把他吃掉,裝扮成他的怪物。
這個事實讓「御貴」心情一沉,腦海中無可奈何地胡亂猜疑起來。
這個覺得她們惹人憐愛的「御貴」,真的是「我」嗎?
「你」的夢想是什麼?「你」的目的是什麼?「你」到底是誰?那個將「御貴」的一切破壞殆盡的少女曾這麼問。
「我——」
真的是發自內心,覺得龍惠很惹人憐愛。
只被大家期望以偉大的大哥的替代品身分活著,一再告訴自己「我就是我」,彷佛在籠中歌唱的小鳥般的少女——黑木龍惠。
她和只遵從過去祖先遺志,沒有自我地活下來的「御貴」完全相反,「御貴」尊敬她、仰慕她。
剛開始,還以為是因為貴御門御貴肉體本身所擁有的,與龍惠相處的記憶,以及對龍惠的愛意造成的。然而現在,「御貴」以自己的身分覺得她很重要。
哭腫了眼,跑來自己房間的她。
讓「御貴」打心底想要幫助她。
可是,這是我真正的心情嗎?會下會又被操縱了?「御貴」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不了解自己的理由,也不知道目的何在。
我是誰?
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該怎麼做?貴御門御貴……」
「御貴」一臉沉痛地撫摸龍惠的臉頰,感覺快被罪惡感擊垮了。
她信任、依賴,像這樣把纖細身體靠過來的對象不是我。不是「我」。
沒有名字的蛇,反覆自問自答著沒有解答的問題。
我是誰?
為什麼而活?
目的是什麼?
「你和小姬很像呢。」
美名突然從包包里發出聲音。
或許是因為聽到了「御貴」的自言自語,語氣中沒有平常那種有點瞧不起人的感覺:「我妹她以前看起來是個討人厭的女孩。為了無聊的目標而拼命、逞強。瞧不起其它人,也沒有喜歡的對象。明明不知道為什麼要往上爬,卻把目標放在高處。總是孤單一個人,是不怎麼可愛的女孩。」
因為她躲在包包里,「御貴」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當時對一切感到厭倦,把自己關在房裡,拒絕所有事物。可是小姬到最後都沒有拋棄我。我那時很討厭其它人,厭惡這個世界,放棄努力求生的意志,只祈求完美地死去。」她的聲音申只有悔恨。
「小姬照顧那樣的我,滿足於『姐姐需要我,我不是世界不需要的人』的想法,卑微地,非常卑微地活著。」
她為什麼要說這些?
「御貴」雖然這麼想,還是專注地傾聽。
「姐姐依賴妹妹,妹妹依賴姐姐,姐姐渾渾噩噩地保有生命,妹妹保有自尊心。我當時覺得這樣是不行的。所以有一天,從小姬使性子沒有端飯給我的那一天起,我就什麼都不吃了。雖然小姬馬上就後悔了——因為她其實是個溫柔的孩子。來敲了好幾次門,呼喚我。把食物端來給我,不過我完全置之不理——」她平靜地說出事實。
「就這麼餓死了。」
「嗤嗤」,她溫和地笑了:「很傻吧,夠笨吧——無可救藥對吧?可是,也不知道我是哪一點被看上,上帝將殺菌消毒寄宿在應該已經死掉的我身上,給了我永恆的生命。消化器官殺菌消毒和排泄器官不快逆流好像是一組,於是當時最接近我的小姬,便被裝上不快逆流,心靈完全崩潰了。」包包微微顫抖,宛如痙攣一般。
「所以我好恨好恨。小姬應該可以幸福的。少掉我這塊大石頭,不再依賴我,小姬應該可以憑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是我害她的,我絕對不原諒給我們這種命運的上帝。」
「御貴」拿起放置美名的包包,看到滿頭白髮的頭顱正在發抖。
「所以我要變成上帝。集滿全部的碎片,變成在這個世上無所不能的萬能完全體。然後我要知道上帝選我們的意圖,讓小姬恢復原來的模樣,這次一定要讓那孩子活在她應得的幸福中。」
「御貴」用手將美名轉向自己,美名怒視著他:「為了達到那個目的,要我變成惡鬼或惡魔都可以。為了讓崩潰的小姬恢復原來模樣,我會毫不猶豫擊垮所有人。一次又一次——就算那不是真正的小姬所期待的。」
她抬頭看著「御貴」如此說。
「御貴,沒有規定怪物不能得到幸福,對吧?我知道你很重視龍惠小姐,也知道你為這件事有罪惡感。可是,別害怕,追求幸福吧,拜託你。」
然後一副她快哭出來似地繼續喃喃道:「讓我們看到怪物也可以幸福的先例!我有時會覺得很害怕,怕上帝會不會已經規定了:我們絕對不會有好報。」
不幸崩潰的這對姐妹之一,說到這裡便默不作聲。
上帝希望我們絕對沒有好報,以壞人的姿態存在,只能被討厭——被殺?被規定不能得到幸福?
不可能有這種事。
可是龍惠如果知道我的真面目,一定會討厭我。
怪物和人類幸福地生活,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
一回神,面前站了一個人。
「喀噠,喀噠喀噠。」
電車一成不變地走著,偶爾會靠站。放下到站準備回家的人們,再乘載另一批人,極其平凡地在鐵軌上行進。天色全暗的窗外一片漆黑,車內的景觀也沒有變化。因為他沒有特別注意上、下車的人而疏忽了。
「怪物也可以幸福喲!」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只要重要的人接受自己,待在自己身邊的話。」聲音中不帶感情。
「不過,你們沒辦法幸福。」
左手握著湯匙的少女,用帶著淡紅色的槍口般的眼眸盯著這裡。
她有一頭具特色的狼剪髮型,穿著男人穿的休閒服裝。
眼球掘子,曾將「御貴」的一切破壞殆盡的少女平靜地說:「因為你們會死在這裡。」
在「御貴」還沒回過神時,她已經面無表情地將湯匙擲了過來。
記憶寄宿於肉體中,能力亦附隨著肉體。若用汽車來比喻或許比較容易了解,就算是性能再高的汽車,如果不加油就動不了。而人類的汽油——活動所必需的能量——就是「靈魂」。
貴御門御貴的體內留存著記憶,知道腳要怎麼移,手該怎麼動。儘管次數不多,他也有過孩童時期打架的記憶,毆打、攻擊,或是防禦他人的技術,因而得以用記憶的形態被保存下來。
雖然比一般人差,他的肉體也附隨了活動身體的能力。要是「御貴」能至少擁有一顆巨大的能量結晶「蘋果」的話,就可以用超出這凡庸能力數倍甚至數十倍的能力,與眼前的少女對戰。
然而,現在這副身體的靈魂卻少得可憐。
半年前,「御貴」在擁有兩顆蘋果的情況下還是敗給了她。現在用自己及御貴這副弱不禁風,只擁有生物基本靈魂的身體,如何能贏過她?
「眼球——掘子——」
「御貴」全身發抖,半年前的恐懼再度被喚醒。他瞳孔放大,僵直了身子。
旁邊有個人,擋下了刺向自己的銀色湯匙。
附圓耳朵的帽子,卷卷的尾巴裝飾,頭髮綁成兩根辮子。
蜜姬面無表情地用大手套擋下湯匙,阿掘不禁皺眉。
「你是誰——」阿掘警覺地往後跳,壓低姿勢,站在上下車專用的車門一帶:「還有,那個手套是怎麼回事?」
「吶——」
蜜姬用與平常的開朗氣氛有如天壤之別的驚悚聲音問:「姐姐,小御說的是真的?」
「呵呵」,蜜姬邪惡地笑了笑。
「真的、真的是,眼球掘子?」
電車仍然繼續行進。幾名乘客一臉疑惑地看著這裡,不過因為沒有引起需要積極加以阻止的騷動,所以他們只是旁觀。想必,沒有人會認為少女手中握著的湯匙,其實是能殺害他人的兇器吧
「喀噠,喀噠喀噠。」
站在那些微微震動的電車中,蜜姬用大大的手套抱住頭。
「啊——」
大概是注意到吵雜聲,龍惠半睜開眼,不過可能是意識還有些朦朧,她緊緊抓住「御貴」的制服下擺。
蜜姬看著他們兩個人,開始微微顫抖:「啊,不行,不行了。啊哈,眼球——掘子?把姐姐的身體弄成這樣,害她受苦。不能原諒,姐姐是我絕對需要的人,你卻想殺掉姐姐。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語氣、聲音全都改變了——這,是誰的聲音?
記憶寄宿於肉體中。
人格也依存在身體上。
可是美名說過,寄宿於蜜姬肉體中的記憶及人格,都因大碎片的副作用而扭曲。
那現在這個說出充滿憎恨話語的,是誰?
和這段時間裡所看到的殺原蜜姬,那個行為舉止天真的少女。簡直就像是不同人。
「我恨。」蜜姬喃喃自語,然後用大大的手套捂住自己的嘴。
「咦?不行,不行啦。我不可以恨任何人,我是天使不快逆流——啊啊,好討厭喔,真可恨,竟敢破壞、搶走我和姐姐兩個人的幸福時光——」
只有那麼一瞬間,蜜姬甩甩頭,恢復了天真的臉龐。但很快又露出猙獰的表情,瞪著一臉訖異的阿掘。
「是你——」她站起來,以眼睛看不到的速度移動到阿掘面前。
「都是你害的啦啊啊!」
面對蜜姬不像人類的動作,阿掘的反應似乎慢了一步,她急忙阻擋,卻來下及——被蜜姬一把抓住臉。
接著,後腦勺被用力敲向車門。
強度應該相當堅韌的玻璃出現了裂痕。乘客們發出尖叫,車內在瞬間被狂亂支配。
——蜜姬?
「要不是你!你!你!你!做出——多餘的事!」
「住手,小姬!」包包里的美名大叫。她對著在四處飛散的玻璃碎片,不可能看錯的阿掘的血,以及人們刺耳的尖叫點綴下,完全變了樣的妹妹喊道:「求求你,住手!御貴,快阻止小姬!」
「啊——那個。」
「御貴」狼狽地一邊心想:自己怎麼可能阻止得了腕力形同怪物的蜜姬,一邊拼命喊:「蜜姬,住手!那傢伙很危險——我們逃吧!」
「你在做什麼?小姬。」
龍惠似乎終於完全清醒了,她坐起上身,盯著蜜姬的背影。當然,「御貴」的呼喊以及龍惠的注視,都無法讓蜜姬恢復原來的模樣。
美名難得流露真情地大叫:「不行!必須天真、公平的不快逆流如果憎恨別人的話——小姬!冷靜下來!一味強調恨意的人格不是你!那是墮天使不快逆流的人格!依照聖經所述,墮天使的命運是——」
她從包包里抬頭看向「御貴」,露出悲痛的神情:「暴動,暴動,然後毀滅!為了證明上帝的正義及全知全能,墮天使被創造成邪惡的東西,是絕對不會有好報的壞蛋!」
上下車用的車門就那樣輕易地破碎、裂開了。
「去死!」
就在蜜姬說話同時,眼球掘子被強行拋出了行進中的列車。越過發出尖叫,或是站起來注視蜜姬的乘客——
可以看到被拋出窗外的阿掘。
「啊哈。」蜜姬尖笑。
「啊哈哈,殺掉了,殺掉了,殺……」然後身體一僵。
「唔——」
她當場倒了下去。美名見狀大叫,「御貴」慌忙地跑到蜜姬身邊,抱住她,看著那茫然若失的臉龐。戴著圓耳帽,一臉靈魂出竅似的她,露出依賴的表情抬頭看了看「御貴」。
「小御……」
再看向在他身後抱著包包的龍惠,然後伸出手。
「小龍、姐姐。快逃,快逃!好——想吐。唔,唔。」她壓著肚子。臉色變得蒼白。
「唔唔唔唔唔唔呃呃呃呃呃呃。」
疏忽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