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蟲,眼球,白雪公主 第六章 Poison&Apple&Kiss(1/2)
我已經死了。躺倒在地,右眼中被湯匙插入,腦袋裡也被攪得亂七八糟,孤零零一個人地,死了。頭頂著溫暖的被爐,已經黯淡無光的獨眼望著天花板,渾身僵硬著死去了。
「儘管怨恨吧。」
天真爛漫的,清澈的女孩子的聲音傳入耳中,我明明應該是死了,為什麼還能聽見呢?不,這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還沒有死啊。對一切都已經絕望,決死去死的我,遇到了老師,以及同時發現的,奇蹟的蘋果——希望,讓我復活了過來。
「儘管詛咒吧。」
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的聲音,傳入了耳中。老師呼喚我的聲音。鈴音,鈴音。聲嘶力竭地,呼喚著我的名字。所以,啊啊,我要活下去。還要更久一點地,活下去。如果就在這裡死了的話……會很悲傷的,很寂寞的。
咚咚咚。鈴音鈴音鈴音。
知道了,老師。不用那麼大聲地叫啦,我沒事啊。我沒事啊,你別哭啊。
小掘,別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嘛,你並沒有做錯什麼,所以不用道歉啊……所有的一切願望,只要我再活得更久一點,就可以完滿地解決了。
是啊,就是這樣……。
只要再一點點,如果我不活得再久一點點的話。
……。
看見了,夢。
我,看見了夢。
可是,不能就這樣一直沉浸在夢境裡啊,要醒來啊。
要活下去啊。
「……」
當醒來的時候,自己之前似乎是看著圖畫書睡著了,此刻正躺在透明的棺槨中。周圍鋪著厚厚的玫瑰花,散發出濃郁的香氣。眼睛有點火辣辣的痛,可能是哭過了吧。是為了什麼悲傷的事情,我自己也記不清了。
全身乏力,站也站不起來,只能就這樣看著這片純白的空間。
在夢中,看見了被小掘殺害的情景。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從那以後……發生了很多事情啊。既有快樂的事情,也有悲傷的事情。
向四周望去,是一片平和。也許,一直到最後,也只有這裡是一片平和。
「……明白了。」
我,好像是在認真聽什麼似地不停點頭。
「知道了,知道了,唔——已經知道了啊。」
一直一直轉過頭去裝作看不見它,想要忘記它,在記憶的底層,本能的深處,思緒的背面所暗暗隱藏著的真實。我,終於將它回憶起來。不想承認它的存在,因為那樣太寂寞了,便造了這樣一個平和的地方,藉以逃避那些東西。
看吧,現在世界上已經有數不清的生命消失了。
看吧,無數的怪物正不斷湧現,一個接著一個地迫近著。很快整個世界就將徹底崩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將迎來死亡,人類將因此而滅絕。
已經,快要完結了。所有的一切,都進入生命的倒計時了。
所以,不能再只顧個人的安心而一直逃避逃避下去了。
「我是……上帝啊。」
我的心裡充盈著覺醒的感覺,並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隨後就像連鎖反應般,一切事物仿佛都等待了很長時間而一下子湧入我的腦海,啊啊,我不是宇佐川鈴音,而是徹底變成了另外的東西。不,是將已經忘卻的知識、記憶加以補完,讓自己變得更完美,變得像上帝一樣。
真的,無數的東西——已經被我忘記了。我所憧憬的東西,被我親手捨棄了,為了在這個世界上幸福地生活。可是,就算是這樣——也即將完結了,快要到終結的時間了。
在被小掘剜出我的眼球的時候,在那很久以前的時候就已經是極限了——為了逃避現實而變成肉偶,什麼也不去思考,然後被最弱強行地植入了破局的心臟,因此而被迫覺醒。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世界肯定會迅速完結吧。好可怕啊,一直轉過頭不去看的自己——和世界一樣,也快要死去了吧。
上帝也要死去了。很快,就要死去了。這些都是事先早已註定的事情,只不過之前為了享受而將它向後拖延了。如果上帝死去了的話,世界也會一起死去吧?這是理所當然的,這裡,就是這樣的世界。
所以。
「我要活下去……」
所以,要努力啊。我,要努力啊。如果我死了的話,所有的人,一切都會消失的。我要努力,全力發揮出自己的生之力量,不管會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
啊啊,不活著不行啊。
不醒過來不行啊。
啊啊。
◆
世界的終結就像燃燒的夕陽一樣,宛如諸神的黃昏——雖然這麼說有點噁心,也有點不好意思,但的確就是這樣的感覺,就像是久已見慣的,一天的終結那樣的,結局。
非常平常的,出自本能的理解,無須任何人的說明,就這樣完結了。隨著順利地降下夜幕,整個世界也就徹底終結了。
眼前的景象從遠處開始漸漸崩潰,其後留下的只有黑暗。不論是不是具有生命的物體,一切都平等地,徹底變成虛無。不可思議的是,公寓的附近卻沒有被捲入這場崩潰中,但是這一部分大概也不會保存太久吧。
「喂,龍惠。」
「怎麼了,御貴?」
龍惠正製造出龍之吐息,產生上升氣流,摸索著爬上了公寓的頂部——屋頂上。隨後她坐下,對著胸前抱著的,正呼喚自己名字的黑色彎下腦袋。明明應該是爬蟲類的冷血動物,卻不可思議地有著溫暖的感覺。他本來就是不符合一切常識的怪物。
只是迷迷糊糊地眺望著,被宛如夕陽般的深紅光芒所籠罩的世界。即使想去抵抗這世界的完結,身體也毫無力氣。此刻顯得慌張焦躁的話無疑是自尋煩惱。這兩個傢伙,不可思議地非常平和。
在這樣令人絕望的情況下,在壓倒性的終結無理地不斷逼近的情況下,他們竟然還會覺得沒有問題。是不是期待著趕往校園的掘子呢,完全搞不清楚,但總之,感覺到世界還沒有放棄努力。
加油啊世界,加油啊上帝,兩個傢伙就像事不關己一樣大聲說著,黑衣的少女低頭看著這片終結的景象。
胸口的御貴好像在考慮著什麼困難的東西一樣,或者說是尋求著什麼抽象的東西。
「……過去,與現在,和未來,究竟哪個是最重要的呢?」
「咦?這個啊……」
就像閒談一樣,龍惠應聲道。但是在那一瞬間,思緒閃現。希望只有在未來中才能展現,雖然對過去也不能草率地對待,而說起來的話,所生活著的就是現在了。真是麻煩啊,想起來,不論哪一方都是非常重要的哪。
「我一直在思考。在眼球掘子粉碎了我先祖的夢想之後。」
「蛇還真是較真啊,對於我黑龍來說怎麼都無所謂啦。」
真的,怎麼都是無所謂的啊。過去與現在與未來,哪個比較重要,都沒有關係啦。這樣哲學性的問題毫無意義,只是思考遊戲罷了。
但是御貴卻有點奇妙的感覺,小聲地念叨著思考著。
「過去背叛了人類的蛇之一族,究竟在期望著什麼呢?是要獲得永恆的生命,還是其他的東西呢?是想要掌握那閃爍著無限未知的未來麼,想要為幸福的過去增添更多的積累麼,還是只是想要消除現在所面臨的死之恐怖呢?」
「所以呀。」
龍惠取出扇子,用力揮動著往自己臉上扇起風來。
「不管多麼重要,結局怎麼樣都已經無所謂了啊。然後呢?對這個疑問,取得了答案之後,你準備怎麼做呢?」
「龍惠,世界好像馬上就要完結,沒剩下多少時間了。」
這一點龍惠也很清楚。可是,自己能夠做些什麼呢?這個真面目是黑蛇的傢伙,是不是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心裡會感到遺憾抱歉呢?
「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呢?如果未來是非常重要的,為了拯救世界,哪怕是稍許不起眼的努力,也應該去做啊。如果過去是非常重要的,那麼就應該坐在這裡一動不動,互相討論那些回憶,那些過去的東西。」
「現在,非常幸福。」
龍惠緊緊抱著御貴,輕輕地將嘴唇吻在他的額頭上。蛇全身凝固起來。
「這樣就夠了吧?不得不去做這個不得不去做那個的,不停地說著,誰都沒有期待我們去做什麼啊。我遇到了蜜姬大人和你之後,就變得非常討厭那些努力的話語。自己隨性活著就可以了,因為是自己的人生麼。」
被作為那個了不起的兄長的「防滑墊」而撫養長大的少女,不慌不忙地將蛇抱在右手,慢慢站了起來,左手舉起扇子指向前方,就像沒有特定對象一樣作出宣告。
超級華麗的樣子。
「我很幸福啊!
怎麼樣?!」
不知道她是向誰發問。龍惠也卻對此毫不在意。大聲地——喊了出來。
非常驕傲的樣子。
「我,非常非常地——從心底里,感到幸福!怎麼樣?!」
然後她一下子坐在屋頂上,滿臉溫和的笑容,抬頭望著天空。
「啊啊,自誇了一通,真是太滿足了。就算什麼都不做,就已經覺得非常幸福了,接下來幹什麼呢,一起快樂地玩吧。御貴,試試感受下吧。感受這個世界,感受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幸福!」
龍惠粗重地呼吸著,仿佛要將這個深紅的世界吸進自己的身體,她看著御貴。而御貴則是呆呆地,好像毫無生氣地笑著。這樣就行了,當然,龍惠還不想死啊,但是在世界就將崩潰的現在,已經非常滿足了。
只要心愛的人在自己身邊,不管怎麼完結都是幸福結局了。
「我呀——非常幸福啊!怎麼樣?!」
龍惠眯起眼睛,突然一下子對著不能說話的,鼓起雙頰開始抱怨。
「還沒滿足麼?被我抱著,然後我也說了『我很幸福。』還是不能麼?為什麼會這樣啊!真是個欲望深不可測的蛇先生啊!」
「……」
御貴的身體馬上鬆弛了下來,他像回敬龍惠一樣吻著她的額頭,這時他一下子恢復到人類的樣子,龍惠的臉變得紅了起來。
輕輕地抱住他,仿佛是探尋著天國是否存在一樣,抬頭仰望著天空。
御貴,御貴,看見了麼?
如果死掉了,還真是非常可憐的一對青梅竹馬呢。或許是有點嫉妒也說不定,現在的龍惠卻是從心底里喜歡著這個蛇呢。溫柔的,有點奇怪的,有時候也會變得有點討厭,但卻是非常誠實的,可愛的他——喜歡這樣的他。在即將完結的世界裡,想著這樣的事情或許顯得有些奇怪,但是,卻覺得非常幸福。
兩個人毫無顧忌地微笑著,自得其樂。「幸福!幸福!」地喊著。就像是在挑戰整個世界一樣,龍惠和御貴大聲地叫著。
終於嗓子啞了下來,御貴咕咚一下躺在屋頂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向旁邊望去。龍惠也正看著他,然後仿佛是為了確認似地,兩人又擁吻在一起。
小聲地,叫著心愛的人的名字。
「御貴。」
「龍惠。」
眼睛片上所反射出的終結的紅光,非常難得地,掩藏不住他臉上的表情。
好不容易才展現出來的,非常少見的,御貴用盡全力所展現出來的笑容:
「遇見龍惠真是太好了。我也非常幸福啊,怎麼樣?」
◆
這是光憑眼睛就能清晰地看見的終結,世界正從邊緣逐漸崩潰。一目了然的事實,沒有絲毫模糊或是不確定。整個空間正在非常清晰地,就像滿溢的酒杯一樣,從邊緣開始滴下、墜落。
歸於虛無,四散分裂,逐漸消逝動的世界的碎片,不知道失落在了哪裡的。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沒有人知道。稍微有點,出乎布蕾柯瑟·亨澤爾芒的想像之外呢。就像即將死去的人類慢慢地變得什麼也看不見一樣,望著緩緩地走向消失的世界,只是感到有點寂寞罷了。
布蕾柯瑟結果——從最初開始到最後,與其中經過的各種各樣的東西都沒有產生關係呢,她不禁有些後悔。曾經身為破局的自己一定是被某人利用了吧,自己也不確定。就連能力也已經失去的現在,真的只是一個旁觀者了啊。
迄今為止世界上所發生的各種形形色色的事件,都與布蕾柯瑟相隔甚遠,而且和她毫無關係地迎來了完結,將她孤零零丟在一邊。沒有與其他人戰鬥過,也沒有陷入與什麼陰謀相關的事件,當然也沒有拯救過任何人。雖然咔嘰哩在臨終時非常溫柔地對自己表示感謝,但其實,自己……什麼都沒有做。
那麼至少,要堅持守望到最後吧,不是為了試圖去改變什麼,也不是為了能將瀕臨死亡的誰救活。只是這樣想著,心情變得好了一點。
所能夠做到的,也只有在一旁靜靜地觀望了,好像自己所生活的意義,也就剩下這些了。
雙手抱膝坐在公寓前面,望著越來越刺眼的紅色光芒,以及不斷分崩離析的世界,突然,身邊伸過來一隻手臂。
布蕾柯瑟轉過頭看,是這座公寓的房東,嘆木狂清。他將手指夾著的香菸伸了過來。
「要吸麼?」
「不要,菸草……對身體有害的。」
以前都沒怎麼跟這個人說過話,所以回答的時候有點緊張,隨即就覺得非常滑稽可笑地大嘆一口氣。
「都說些什麼啊——我。所有的一切馬上都快要完蛋了呢。」
「不,不。呵呵呵。」
不知為什麼嘆木發出了滿足的笑聲,隨後自己給自己的香菸點上火,吸了起來。在滿世界的紅光中,吐出的煙霧顯得特別白。
「還不算壞呢,有點像是明智光秀臨刑前所吟的那幾句詩(明智光秀臨刑前曾吟道:逆順無二門,大道澈心源。五十五年夢,覺來歸一元。大意是萬事無常,人生入夢的意思吧。)的意思。誰也無法明了未來的事情,世界也並不是註定就要毀滅的,只要稍稍閉上眼睛隨即再睜開的話,也許一切就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吧。」
「那個……」
不管怎麼說,還是挺樂觀的麼,這傢伙。
對著閉上眼睛的布蕾柯瑟,嘆木臉上帶著快樂的表情說道:
「反正,我知道世界已經瀕臨崩潰了。雖然我很遲鈍,但憑本能還是能感覺到的。可是在那時,遲鈍的我的心中,那些活下去的勇氣也受到了很大的動搖,想著就這樣一直下去吧,一直到最後的最後,一定會沒有問題的。憂鬱可以,絕望就不行了。」
「……聽不懂呢。」
他低聲嘟噥著,一邊撓著頭髮一邊露出了微笑。
「是啊,因為我還堅信著最後會有超級大逆轉啊。那種超級厲害的奇蹟,一旦發生也許就會拯救整個世界,拯救我們的未來。還是存在那種可能性的啊。因為我是個普通人,所以一直相信著這一點。你也是啊。」
如果相信著什麼話,就會變得快樂一點了——憂鬱刑警低聲說說道。相信著。可是相信什麼呢?上帝?世界?還是向著學校趕去的掘子?探求著希臘神話中,在潘多拉的盒子裡所唯一殘留下來的希望,對活著的人而言,那大概就是生命的人性吧。
那麼在最後,至少自己也要像個人。
「~」
布蕾柯瑟開始唱起歌來。沒有任何內容的歌詞,只是適當的音節罷了。完全沒頭沒尾的曲調,在那低低的音符中,卻有著令人為之一震的真實感覺噴涌而出。
「啊啊——」
就像是發現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一樣。
「依然活著呢,我們。」
嘆木狂清在一旁毫無反應,只是滿足地從嘴裡吞吐煙霧。靜靜地聽著布蕾柯瑟的哼唱,突然目光轉向這裡,不知為何一臉認真的表情。
「那個,以前似乎在哪裡聽過的樣子,你,莫非是那個『魔女王國』中的歌手小姐麼?我……是你的粉絲啊。CD也全部買齊了,可以幫我簽名麼?」
「哈?咦?我?簽名?」
嘆木的話語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布蕾柯瑟一臉迷茫。嘆木大概是一直都想說卻沒有機會說出來吧,滿臉都是孩子一樣超級認真的表情,等著布蕾柯瑟的回答。
「……哈哈。」
布蕾柯瑟突然感到有點泄氣,自己的歌竟然真的傳入了別人的耳中,和過去被人完全忽視比起來,截然不同。
「啊哈哈哈。」
心裡懷著被救贖的心情,不停地笑著。
自己還活著,在這個世界上確確實實地存在著。
◆
掘子的湯匙挖出了眼球。在迄今為止的千年間,無數次無數次重複過的,已經極其熟練的動作,殘酷的動作。就連掘子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挖出別人的眼球,就像食肉動物的行為一樣。奔跑在拯救鈴音的道路上,掘子有些躊躇起來。
自己也許是吃人的怪物,不,也許根本就是那樣。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這樣,靠啃噬他人的骨肉,吸吮他人的鮮血而活著的怪物。
那個少女,緊緊地抱住了這樣的自己。將自己冷酷而頑固的心溫柔地打開,並賜予了愛的少女。宇佐川鈴音,不管這個世界有多少謊言,只有她的溫柔一定是真的。
這就是真實存在的,救贖的,奇蹟。
自己一直是不好意思地,害羞的樣子,也許從來沒有直接對她說過謝謝。
只顧享受著她的溫柔,這就是掘子的罪孽啊。
在世界即將完結的現在,即使不顧一切拼命地向前奔跑,恐怕也已經太遲
了。但即使這樣——
「別礙事!」
掘子將成群的妖怪徹底擊潰,拉著賢木的手飛快地跑著。筆直地沖向校園,繞路避開這些怪物的話,既沒有時間也沒有意義。世界的邊緣已經開始崩潰,與創世界完全逆反的一幕,原先生活著的生物在不斷消失,天空、海洋、大地也在不斷消失,一切都在不斷消失。這就是死亡。
世界的,上帝的,死亡。
憤怒,空虛,罪惡感,各種異樣的情感湧上掘子的心頭,將她徹底控制,使她變成了修羅。她將靠近的怪物毫不留情地一腳踢飛,殘殺擊潰,挖出眼球。但即使這樣,令人難以置信的怪物依然鋪天蓋地地湧來。目光所及之處,到處都是一團團的怪物黑壓壓地湧現出來。即使幹掉一隻兩隻也毫無意義。
掘子意識到這一點後,抓住了同樣持槍抗敵的賢木的手。
「要強行突破咯!賢木,好好地抓緊阿掘!」
已經沒有必要去猶豫是否使用蘋果了,對自己的真正姿態的恐懼也毫無意義。就算使用的力量是被詛咒的邪惡力量,如果不將其榨乾耗光的話,是無法到達上帝那裡的。
與鈴音相見也是做不到的。
「不是說了你們這群傢伙非常礙眼麼,混蛋!」
瞬間,掘子的後背破裂,放射出深紅色的絲線。一條接一條地猶如血沫一般噴出,在空中飄逸著形成羽翼,巨大的翅膀鼓動起風聲。同時掘子的外貌也發生了變化,代表著理性的白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毒蘋果一般的深紅色遍布全身。
甲殼和筋肉形成的軀體開始膨脹,掘子抱著賢木輕輕地飛了起來。
離開地面,怪物們抬頭髮出怒吼。
掘子完全無視著它們,向天空飛去。
第一下揮動翅膀就在大地上捲起狂風,將無數的怪物徹底粉碎。但即使這樣它們似乎也沒有感到恐懼和害怕。跳起來揮舞著爪子,並噴射體液投擲石塊企圖將掘子擊落下來。他們已經抱定必死之心,拋棄了生命,為了完成自己的職責而努力著。
但是,掘子讓他們不能履行自己的職責。也許自己和他們是完全相同的存在,但是現在已經完全不去考慮任務這種東西,而是任憑自己的意志在天空飛翔。
飛越過怪物們的頭頂,飛過校門,掘子重重地落在了校園的地面上。那裡閃爍著強烈的深紅光芒,掘子的眼睛感覺到刺痛。那光芒就像心臟的跳動一樣起伏著,隨著成群結隊的怪物們的接近,光芒隨之明滅,一陣陣地刺痛著她的眼睛。
「掘子,這些怪物……」
對事態一無所知的賢木,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些東西。他應該已經與怪物遭遇過好幾次了,但是這裡出現的龐大數量的妖怪還是第一次見到。而掘子,也和他一樣——
「是蟲。」
「蟲?」
賢木滿臉驚奇,大聲地叫了出來。掘子已經顧不上跟他說話,只是應付著接近的怪物,一邊擊退它們一邊向學校靠近。
賢木也是一臉想不通的表情跟著掘子。
「可是掘子……所謂蟲,不是那些有著紅色眼睛,目標是蘋果的那些傢伙麼?這些怪物,和我所知道的蟲全然不一樣啊。」
「嗯。我知道。答詩很像蟲的樣子。」
掘子也是因為單人房對她毫無保留地說明了世界的真實的時候,在自己心裡做出了這樣的判斷。掘子儘管現在依然有點半信半疑,但即將死去的單人房沒有必要對自己撒謊,所以對他所說的話全部接受,關於這一點,最薄弱的一環,就是找不到根據來說明。
「賢木,這個世界是由善和惡組成的。」
「哈?」
腦袋變得昏昏沉沉的賢木,感到好像被她當作了傻瓜。掘子依然是那副變身之後的樣子,情緒有些低落,撅著嘴向前走著。她來到教室大樓入口處的鞋櫃,由於紅光的原因一切都變得有點模糊,這裡由於和淚歌展開大戰而變得破敗不堪,非常難走。雖然是平時非常熟悉的學校,如果沒有門口的示意圖的話,也會迷路的吧。
鈴音她——也許,就在那裡。
「行了,你給我閉上嘴聽著。現在我說的情況,既不是騙人的話也不是開玩笑。這是單人房,世界上最接近上帝的存在的巨大碎片所說明的情況。就算感到疑雲重重,也給我閉上嘴巴。不許發笑,不許難過,也別做那些愚蠢的傻事。如果惹得阿掘不高興的話就挖出你的眼球。」
「沒啊——我也沒有做什麼愚蠢的傻事啊,只是因為你突然說出奇怪的話語,我被嚇到了而已。」
「現在開始會變得更加奇怪。差不多要到目的地了,也沒有時間對你全部說明了,就把那些幾本的東西告訴你吧,給我好好記著。」
踩著台階,掘子心裡湧起少許懷念的感覺,繼續說道:
「這個世界是由善和惡組成的。善就是上帝,而惡就是怪物。……直截了當地說,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上帝,而與之敵對的所有的一切就是怪物。不,是被當成怪物麼?」
「喂,我就算側著腦袋傾聽,也搞不懂這些啊。」
「搞不懂啊。阿掘的腦袋也不好使啊。所以大概說明也有點不太對頭……」
回憶著單人房的話語,掘子一邊認真地思考著一邊說道:
「總之——賢木,說起上帝的話,你會想到什麼?」
「上帝?」
「上帝啊。等待答案實在太讓人著急了,所以阿掘就直接說了。就是那個全知全能的絕對者,這個世界的支配者,創造者,就是那樣的東西對麼?使這個世界運轉而存在的那個人,那個人就是上帝。」
走在崩塌的走廊中,掘子抱著賢木跳躍著。落腳點都非常脆弱,只能稍許借點著力的地方。一邊說話一邊移動真是困難啊。
「那麼,為什麼上帝會死呢?」
「上帝也會死嗎?」
「會死。準確地說,現在,正在漸漸地死去。由於上帝是整個世界的支配者,上帝的異變也會在這個世界反映出來。上帝發怒的話就會降下雷電,上帝感到悲傷的話,眼淚就會變成雨水降落在世界上。所以上帝如果死去的話,就會出現這些怪物,以及世界的崩潰。」
上帝就是善,怪物就是惡。上帝等同於世界,而同時作為惡之存在的怪物,一定要將他殺死。所以上帝的死,就是世界的完結。現在,這個世界上所發生的種種現象,大概——就是這樣。掘子不是非常理解,也不是非常相信。
賢木再一次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眯起眼睛開始嘟噥起來:
「……一點也搞不懂,上帝=世界,就這樣思考?上帝的狀態發生變化,然後這個世界的狀態就會發生相應的變化麼?你是不是想說,要這樣去理解這個世界?」
果然頭腦反應比較快啊,在掘子沒有說明各種前提條件的情況下,就理解了她的話語。是的,雖然疑問和矛盾還有一大堆,但如果不將它們一股腦兒地全部記住的話,是無法繼續對話的。和物理法則啦協調性啦完全沒有關係,世界正在走向終結。
困惑也毫無意義。不理解和閉上眼睛搖頭不聽是完全不同的。
大體上理解了,不解決那些問題是不行的。
掘子也這樣想著,緊緊地盯著前方不停地奔跑。
「是啊。然後——不是有被成為上帝的巨大碎片的東西麼?」
巨大碎片。殺菌消毒,不快逆流,單人房,淚歌,破局,最弱,還有神蟲天皇。他們是各自承擔著世界中所應該承擔的作用,具有奇妙能力的不死的人們。他們在很久以前,就自稱為是四散崩潰的上帝的碎片,但是這與事實稍稍不同。
上帝並沒有四散崩潰。
上帝一直在這裡。
這個世界的一切存在,都是上帝的一部分,一直都是。
「他們就這樣,一一對應著上帝的身體的各個部分。殺菌消毒是消化器官,不快逆流是排泄器官,淚歌是感覺器官,破局是傳送器官,最弱是皮膚和骨肉,神蟲天皇是體液,單人房則是腦髓。啊啊,所謂的神蟲天皇,就是蟲啊。」
掘子想起了之前的問題,就順便放在一起說明了。賢木感到強烈的不滿,大聲地叫起來:
「不順著條理一步步地說明,很難聽懂啊……啊,算了,消化器官也好排泄器官也好,集中在一起的話也就是人類的身體吧。而所謂人類身體的那些部分,也就是這個世界上分散著的那些巨大碎片吧。」
掘子說話的口吻依然把他當成傻瓜一樣,賢木有點不滿。而掘子完全無視他的表情點頭說道:
「是的。這個世界根據上帝的狀態變化而有著不同的寓意,而這七個巨大碎片的存在也就代表著上帝的肉體的意義。迄今為止在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一切,都不僅僅只包括它本身的含義。」
不管是掘子與鈴音的相遇,還是她與殺菌消毒的戰鬥也好,與淚歌的交易也好,在永遠研究所里的事件也好,與單人房和破局的交談也好,不管發生了什麼,一切,都有它特殊的含義。
「像這次,蟲變成怪物之後,對人們展開殺戮的事件,就具有死的寓意。是不是意味著上帝與怪物正在戰鬥呢?蟲是神蟲天皇——原本有著體液的寓意。怪物則是將身體毀滅的毒液,現在已經徹底支配了全身的體液。由於體液以血的形式在全身循環,世界也正在緩緩地陷入崩潰。」
也就是說,遍布世界的有毒體液=怪物,他們侵蝕著作為上帝之骨肉的最弱,令她發狂,和怪物一起變成了世界的敵人。這麼說起來的話就簡單了,怪物和發狂的最弱,將消化器官,排泄器官,感覺器官,傳達器官一個接一個地破壞從世界中抹消。而作為腦髓的單人房也無法維持多長時間——不,也許已經死去了,現在的世界,現在的上帝,大腦正開始死亡。
已經沒時間了,真的。
「要去阻止這崩潰麼?」
賢木觸及了問題的核心。是的。為了阻止崩潰的發生,現在掘子和賢木來到了這裡。掘子站在一間教室前,伸出手去推動那熟悉的教室門。
「作為上帝的肉體其中的一部分,也就是構成這個世界的成員,不論多麼努力也無法阻止世界的崩潰。就算為了不使其崩潰而努力著,也只能限於自己的職守而保護自己所代表的那部分。而身處同一個世界的怪物,上帝的敵人則是不可能僅僅局限在某一部分的,他們既是敵人,又不僅僅是敵人。」
「那麼——該怎麼辦?」
嘣,手推在門上,卻紋絲不動。再用力,還是打不開。而這一意料的發生對掘子而言,也並非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掘子將手移開教室的門,點頭示意賢木去打開它,並低聲說道:
「被成為最弱的那個巨大碎片,似乎為了自己能成為上帝,而將這裡的一切都陷入靜止狀態了。」
對於最弱的真正名字,掘子也一無所知。雖然曾經自稱藉口無法,但這也是在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藉口化裝成其他人的樣子所報上的名字。總之,作為上帝之骨肉的最弱,能夠使肉體發生各種變化,包括作為消化器官的胃袋和感覺器官的眼球在內。然後,恐怕他就連上帝本身的樣子也能變化出來。
現在對於他的——也許應該用「她的」,陰謀和目的,還無法充分地推測出來。總之,這個傢伙。
「自己的話肯定能幹得更出色——他一定是這麼想的。不,是只有自己才能幹得這麼出色……吧?取代原本的上帝成為新的上帝,將怪物們一個不剩地全部消滅,然後作為這個世界的下一個上帝而君臨天下吧。」
「這樣的話……上帝在哪裡?那是他的哪個部分?」
賢木馬上對掘子的說明反應過來,原先的疑問脫口而出。
「所謂上帝,對人來說就是一切肉體的統治者,自己——也就是『我』對吧?可那是他的哪個部分呢?腦髓……麼?單人房麼?」
「不,不對。腦髓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應該是的。他本人是這麼說的。如果只剩腦髓的話,人類或許還能活著,但是腦髓就是『我』麼?『我』應該是更為不同的東西,掘子你們是否能感覺到呢?」
「更為不同的東西?」
「簡單地說吧……就是魂魄。」
催促著將手放在門上的賢木,讓他快點開門。可是他也沒能推開,就連他也被拒絕,說明在房間裡的那個傢伙真的是在撒著嬌什麼也不想看見什麼也不想聽見。我們都被他當成傻瓜了。隨隨便便就令世界產生,卻只在一切終結的時候,將自己置身事外。
「這個世界的上帝在哪裡?啊啊,說起世界的話,並不是指包含了其他國家的全世界,其他行星,宇宙中之類的意思。世界啊,就是個人所能認識到的,極其有限的世界啊。這裡就是——上帝的世界。」
賢木用力敲打著門,將上面的玻璃擊碎。教室里非常明亮,與校園旁邊包圍著世界的深紅色相比,這裡是一片純白的顏色,就像雪一樣。
「上帝的話一直都在中心。在這個世界展開的充滿寓意的故事中心。這個世界的主人公是誰?中心是誰?是阿掘,還是你,這個世界是以誰為中心在運動著?上帝——在哪裡?」
說到這裡,她嘆了一口氣,然後一下子將手舉過頭頂。
「就在這裡。」
隨後她一拳打在教室的門上,將它徹底破壞之後,掘子將單人房所託付的寶石握在手中,拉著迷迷糊糊的賢木走進熟悉的教室中。
「上帝——她從開始一直到現在,似乎就真的只是生活在那個有限而狹小的空間裡的啊。」
為了習慣眼前炫目的光芒,掘子眨了好幾下眼睛,說話的時候並沒有朝向哪邊。不管想著哪邊,她都應該能聽見吧。因為教室非常狹小,而這裡又是她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上——在這個含有深意的故事中,說起上帝所登場亮相的地方,也就是自己家的公寓,上學路上那些起伏不平的田間小道和商店大街,還有學校,就是這些了。就算是是在學校里,對除了教室之外的其他地方也是模模糊糊地沒什麼印象。其他的地方只能大致地進行想像和創造,許多細節也是模糊不清,非常虛幻的。」
掘子舉起手,指著教室中的那個玻璃棺槨。有某個人睡在其中。
「那裡就是所推測的上帝之存在,只是個在自己家裡活動,常常呆在屋子裡閉門不出的學生罷了。」
掘子大聲地叫喊起來,既像是嘶吼,又像是祈願。
「你要在裡面關到什麼時候啊!這樣下去的話可是會死的哦——鈴音!」
◆
「……真吵啊。從剛才開始就很吵。」
傳來了極其微小的,帶著厭煩口吻的少女的聲音。
「我要睡覺。」
「如果睡著了的話就會死掉的啊。」
「死掉?」
看不見她的樣子,只能聽見她的聲音。
「是啊……,啊啊,怎麼辦啊。真麻煩哪……」
在那裡,她的身體,慢慢地坐了起來。這個世界的中心,充滿寓意的故事的主人公,沒有承擔絲毫職責的,也因此所有人結果都在無形中以她為中心而活動著的——普通的少女,宇佐川鈴音從透明的棺槨中醒來,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眼睛。
嗶啦啦地,鋪在身下的花瓣開始飛舞。
一點也沒有神聖的感覺,不如說是非常不起眼而坦然自若的樣子。可是掘子卻感覺到一股寒氣,在那瞬間,在明白了棺槨中睡著的人是鈴音的瞬間,掘子明白了單人房所述說的世界的真正的意義,真正理解的世界的真實。
期望著其他的某人在這裡,在世界的中心。可為什麼!
為什麼是鈴音呢?
「啊,是小掘,老師也來了。」
掘子此時已經恢復意識,解除了自己的變身。又回復到那個滿身衣服破爛,盯著一頭狼剪髮型的女孩。隨後她想要回復的,是看到鈴音那些單純的笑容時發起的喜悅。
明明從現在開始,自己就不得不強迫鈴音作出殘酷的決定。如果現在看到那樣的微笑的話,一定會馬上和她在這裡相擁而泣,盡情地對著她撒嬌的吧。
這個世界的上帝,慢慢地向周圍望去,歪著腦袋。
「那個……」
粘在頭髮上的花瓣紛紛落下,她坐在棺槨上張開雙手。
「啊哈哈哈哈。終於來了我的勇士們,我就是這個世界上邪惡的存在,大魔王啊。」
「……不,對不起鈴音,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掘子終於說出了自己心裡想的話,鈴音臉有點紅,低下頭去。
「啊,不是,好像很久沒有這樣了呢,和小掘——還有老師,進行著普通的交談。真高興,非常幸福,可不知道為什麼那種心情盛得太滿了,真煩人啊。」
「閣下!」
那種表情,靦腆而羞怯的樣子,正是鈴音的習慣。賢木滿臉都是快哭出來的表情,快步走上去。是啊,真是令人感動的重逢啊,一直都想讓鈴音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在不斷努力,就算死也毫不在乎,發瘋般地努力著。掘子也想上前緊緊抱住鈴音,但是。
「等一下!」
賢木的動作因為鈴音的拒絕而僵硬地停止,不是因為對她發出的聲音感到吃驚,而是完全無法動彈。不應該忘記,這裡是她的世界。
「啊……對不起,那個。」
坐在棺槨上一動不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也沒有用,她就支配著世界。
「如果接近我的話……也許會被吸收的,現在,我的情況非常糟糕,為了不死去而不顧一切地吸收著其他
的東西,充滿這個房間和世界的光芒,並不是那麼單純地閃耀著,而是因為,我已經連想像世界細節的力氣也沒有了,感覺好像是將它們完全搞混了。」
話語裡充滿著「哎呀,那個」地,困惑地將情況加以說明。雖然鈴音是上帝,但是似乎對世界的組成並沒有非常完整的了解。只是大致地加以把握,某些部分還是憑自己的感覺。她的心臟並不是像普通人的心臟那樣跳動著,而只是為了存活下去才做出的條件反射。
「如果只是靠近的話,……應該沒有問題。」
掘子的手心中,托著單人房的紅色寶石給鈴音看。雖然鈴音很快就注意到它,但還是不甚在意地搖了搖頭。
「嗯,如果有個這個的話,我想大概會沒事吧,只是有點可怕呢,看。」
呼地一聲,鈴音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馬上就產生了魔法陣一般的軌跡,在其中噴出了激烈的火焰。火焰灼燒著這空無一物的純白的空間,漸漸熄滅。
「這個是,單人房。」
鈴音若無其事地說著,接著有些悲傷地笑了起來:
「因為咔嘰哩先生死了,單人房的能力也回到了我的身上了呢。那個,因為我在不知不覺中會使用這種能力,有可能發生對概念的改寫,那個寶石可能也會變得無效。所以不能靠近我……之後,再讓我好好看看吧。」
寂靜無風的教室中好像有氣流卷過,鈴音的手心中產生風的漩渦,周圍的空氣也被翻滾著吸了進去。那個不可思議空氣球體被各種各樣無數的花瓣所點綴著,鈴音輕輕地做出將它投擲出去的動作,於是它就翻滾著在教室中颳起旋風。
「淚歌。」
鈴音面無表情地說道。
「不快逆流。」
在教室里飛繞了一圈回到原地的風之球,在鈴音的手心中輕輕地彈了一下,就非常輕易地被反轉過來順著完全不同的方向飛去。
「破局。」
風球隨即對它飛行的軌道做出了奇怪的扭曲,又飛回了鈴音的身邊。它完全無視因果關係開始迴轉,就像被吸引過去一樣直接撞向鈴音的頭部——。
「最弱。」
在瞬間,鈴音的脫髮開始變長,變得就像鳥籠一樣將風之球封閉在其中。破局和淚歌,還有單人房的能力同時發動,風之球變成了一隻渾身沾滿花瓣的小鳥,發出尖銳的鳴響。
「然後是——殺菌消毒。」
呼,鈴音口中吐出氣息,形成了白色的霧將鳥籠徹底摧毀,她所伸長的頭髮和在那裡誕生的小鳥被一起摧毀。
「明白了麼?」
鈴音,用那非常悲傷,非常寂寞的聲音說道,滿臉都是迷茫的表情,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身體。仿佛實在十字架上受到極刑的聖者,背負著深重的痛苦,臉龐也因此而扭曲。
「大家都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我被隨意生到這個世上,受著多餘的痛苦,然後被殺死。那個,小掘,老師,你們也許會救我————不,是為了救我才到這裡來的吧。」
鈴音開始哭泣,眼淚潸然落下。世界肯定有某個地方,正在降雨吧,因為她就是上帝,即使她的心裡並沒有這麼希望。
「如果我死了的話,會更好一點吧。」
「鈴音……」
賢木無視她先前的警告,向前走去。鈴音用某種能力制止住了他,開始劇烈地搖起頭來。
「我知道,不應該說這種話,我也不想死,不想死啊。還想和小掘和老師一起平靜地生活下去啊。可是現在已經不想再活下去了,已經沒有理由再活下去了。為什麼,大家都是因為我而死的呢?全都是因為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所以受到傷害,遭受痛苦,隨後死去。大家都死了啊!」
鈴音雙手抱頭,大聲地喊叫著:
「淚歌小姐的全身被啃噬,心臟被刺穿而死。不快逆流小姐被棄屍在瓦礫中,挖去心臟而死。雖然現在破局小姐又活了過來——但她的生命,職責,就連心臟也曾經被徹底打破而死去。最弱先生的身體完全消失,腦袋也被打爛而死去。殺菌消毒小姐也全身被穿刺了無數傷口而死。」
鈴音悲痛地開始嗚咽。她是全知全能的上帝——知道這個世界上充盈著一切死亡的發生。
「如果沒有被生下來的話,就不會死了!全都是因為被我生了下來啊!如果沒有創造這樣的世界就好了!我,對自己創造了人類這件事感到非常後悔啊!多麼深重的罪孽啊,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我所創造的,我身體的各個部分,一切!人類也是!野獸也是!爬行動物也是!如果沒有被我生下來的話它們就不會死了!全都是因為被我生了下來!從最初開始……」
一直到最後,沒有其他的內容,她都是在反覆著那些令人心碎的悲傷話語。
「只要我死掉就好了……」
令人不忍聽下去的,充滿絕望的叫聲。
「對不起……那個,真是對不起……我是上帝,真是對不起。」
「鈴音。」
掘子已經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她向前走去,非常魯莽地橫跨過整個教室。本來就不是很寬敞的地方,她一下子就來到了鈴音身邊。
鈴音閒得有些瘋狂,拼命地推開掘子。
「小,小掘,不行,不能靠近我!你也會被殺死的!會被吸收的——我討厭殺死小掘啊!」
但是全知全能的她,卻無法阻擋住掘子,對她沒有絲毫抵抗力。掘子明白這一點,真誠地對她宣告道:
「因為阿掘是怪物,所以才不會聽上帝所說的東西呢。」
「——」
就因為這一句話,鈴音的臉色變了。掘子抱住了近在咫尺的她的肩膀,好熟悉,她那溫暖的身體,熟悉的體溫,纖細的骨骼,光滑的皮膚,以及略帶粉紅色的頭髮,以及那稍帶金屬質感的,清澈的聲音。
「阿掘。」
「鈴音。」
掘子不想承認這點,一直以來,她都在心底否定著這個事實,以這種方式活著。被緊緊綁住動彈不得地賢木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但掘子直接無視。
「單人房都告訴我了。」
「什麼……」
鈴音大大地睜著掘子最喜歡的那雙純淨的眼瞳,直直地看著她這邊。
「為什麼要說呢,單人房先生?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呢……大家,明明都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啊。為什麼我的身體總是不按照我的想法來行動呢?」
「鈴音。」
掘子轉頭看著賢木,僅僅是和這個少女相擁、四目相對的,那如果被稱為最終戰爭的話稍顯不那麼氣派的最後審判——它唯一的觀眾仰起頭,說:
「不。」
她把視線轉回到面前的少女身上,說道:
「現在的你並不是宇佐川鈴音。」
突然,鈴音的雙肩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她的臉上浮現出令人膽戰心驚的,半笑不笑的表情,淚水充盈著眼眶,歪著腦袋問道:
「……你知道多少了,小掘?」
「就只有這些。」
掘子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堅定地望著鈴音。空擋的房間裡充滿寂靜,逐漸變得兩人難以忍受。鈴音撒嬌般地望著賢木,賢木則是滿臉責備的神情瞪著掘子。為什麼要瞪著我,真是超級不爽,掘子開始大聲叫喊起來,仿佛要把賢木和鈴音都震倒一樣:
「阿掘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啦!後面的要不要告訴我——就要看你的了,鈴音,不對……」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