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蟲,眼球,白雪公主 第五章 魔女(1/2)
雖然我創造了人,卻想將之從地上抹去。
我對自己創造了這一事物感到後悔。
《聖經舊約/創世界/HumanWickedness》
◆
有的時候,非常少見的時候,所謂美麗這一概念,是非常殘酷的。比如夕陽,星空,海洋,上帝等等——宏大而美麗的事物,對於渺小的人類來說那是令人嫉妒的存在。他們發呆,變得空虛,悲傷地流出眼淚。這只是在有的時候,非常少見的時候。
布蕾柯瑟正在一邊眺望著那宛如宏大而美麗的夕陽一樣,上帝般閃耀的光芒,一邊眯起眼睛輕輕地撫摸著沉默不語的,枕著自己雙膝的咔嘰哩。在一片沉寂的公寓正面,空無一人的田間小路上——布滿了純粹而透明的深紅色。
在這一片深紅色的中央,一身黑衣的少女在慢慢走著。
在咔嘰哩說完一切之後,她表示了感謝。隨即就像平時一樣面無表情地,爽快地離開了。就像前去料理一些雜事的樣子,絲毫不拖泥帶水。真厲害啊,布蕾柯瑟這樣想著。
就像是去終結整個世界一樣。
一切萬物都平等地滅失在靜寂的終局之中。
只是手裡舉著湯匙晃了一下,隨即眼球掘子就向著最後的舞台開始前進。
在那片紅紅的,似乎要將她吞沒一般的深紅中,掘子的身影依然那麼清晰。望著腳下拉出長長影子,邁步向前的她,以及仿佛要將她推拒的令人煩躁的紅光,布蕾柯瑟一字一頓地說道:
「真是漂亮啊。」
「啊啊,好漂亮啊……該死。」
目不轉睛地望著世界上最美麗的,上帝一般的光輝,隨後非常寂寞地仰起頭,咔嘰哩還是那麼天真無邪——實在是很像他啊,睜著清澈的眼睛一邊望著這裡一邊嘟噥著:
「——」
他說了些什麼,完全沒有聽見。那樣纖細的,低低從耳畔掠過的輕微聲音,似乎是說著還是你更加漂亮什麼的,不禁有些高興,但還是搞不清楚。
怎麼了?當布蕾柯瑟詢問他的時候,咔嘰哩已經快要溶化在這充盈著整個世界的紅光中了。生命即將終結的他,肉體漸漸變成閃閃發光的顆粒,從雙手開始慢慢消失。
那光在一瞬間,像蝴蝶一樣繞著布蕾柯瑟的身周飛舞,隨後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呆呆地,望著咔嘰哩原來在的地方——輕輕地嘟噥著:
「又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布蕾柯瑟微笑著,靜靜地坐在地上,開始哭泣。
「只是想要你呆在我身邊啊,竟然是那麼難以實現的願望麼……?」
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
◆
穆·蘭波非常煩躁。絕頂煩躁。實在是由於自己非常非常非常的不高興,而在腦子裡似乎不停地分泌出了奇怪的液體。令她的腸胃扭曲,視界模糊,又像是高聲怒吼又像是尖笑一樣的咆哮,從她的嘴中釋放出來,而自己卻渾然不覺。
真是最糟糕的感覺啊。
「真差勁……」
世界的中心。觀音逆咲高中的附近,周圍堆積著無數怪物的屍骸的校園。在那正中間,有著超級冷酷眼瞳的女子站著,目不轉睛地看著這裡。
仿佛是由黑夜的白霧化成的三束白色長髮,雪白的肌膚,就連身上的服裝也是護士服那樣潔白的統一裝束,只有嘴上帶著非常不相稱的,粗糙的防毒面具。右腕上還纏著一條漆黑的蛇,雙手中拿著具有奇異能量的令人害怕的噴霧罐。
她的臉上,則是充滿了鬼怪惡魔一般的殺氣。
「真差勁……真糟糕!」
穆的計劃應該是非常完美的。經過非常認真非常仔細地調查之後,反覆地思考所得出的最佳的對策。一切不確定的要素都被完美地考慮進去,發揮著他們的作用。不確定的未來也根據自己的期望而變得清晰起來。世界就在這雙手的掌握之中,一切迄今為止都在按照預想的安排慢慢地展開,前進。
其目的,簡單而明了。
理由是,普通的嫉妒。
所選擇的行動,也是最完美的。
成功,近在眼前。明明就是這樣的,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這傢伙,出現在這裡啊!殺菌消毒!」
「……消滅邪惡,是殺菌消毒的使命。」
由於帶著防毒面具,話音有些含糊不清,但也正是這樣,有著一種非人類的奇妙的冷酷感。殺菌消毒搖著頭,從眼光中放射出妖艷的微笑。
「不對——並不是這樣的,上帝的巨大碎片什麼的,世界所賜予的使命什麼的,這些都是無所謂的……最弱。其實,只是從心底里感到無聊罷了。為什麼我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我會妨礙你?為什麼我要殺掉你?」
這種精神上受到的壓迫感覺,使穆不得不後退。為什麼?她那副樣子只是虛張聲勢罷了,自己心裡很清楚。經過永遠研究所中的行動,與「蒼青駿馬」和淚歌的激烈戰鬥,還有現在,將無數的怪物打垮了之後,她的巨大碎片所留下的能量。應該已經所余無幾。
應該是那樣的。
「還不明白麼?真是個笨蛋啊,用你那遲鈍的腦袋好好想想。」
對了。對於具有肉體變化能力的自己來說,與生俱來的天敵,就是能夠將物質的概念加以改換的單人房,以及將一切化為烏有的殺菌消毒這兩個人了。單人房應該已經死了,殺菌消毒也在與自己手下的這些怪物的戰鬥中,消耗了不少力量。包括無雲雨和水無月夏子在內的這些部下,就是為了消滅這個傢伙而特意準備的巨大代價,這麼說並不誇張。
事實上,美名的臉色的確非常糟糕,渾身沾滿鮮血,並且憔悴不堪。但是從她那裡,卻能夠感覺到陰森而恐怖的氣息,壓迫著自己。雖然從客觀上看,自己應該絕對處於有利的態勢。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
「殺了別人的妹妹之後。」
為什麼!
「……你以為不會遭到別人仇恨麼?」
「為什麼沒有死呢!你這傢伙!」
在穆發出的慘叫聲中,殺菌消毒嘆了口氣。她全身做好戰鬥的準備。非常非常慢地接近著穆。彼此的距離並不算近。但是散步在附近的怪物已經被殺得一個不剩,就算呼叫增援,自己的部下也散布在鎮子的各個地方,就算讓他們集中在這裡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以手長鬼和「舌刀」作為實驗品所改造的人類,那就是無雲雨和水無月夏子的原形。原本只是普通的人類,根據他們的性格和特點穆對其進行了肉體改造,令他們具備了奇異的能力。相比於得到了蘋果的人類來說,他們是擁有更強大力量的存在——雖然粗略地從外表來看,與普通的怪物沒什麼兩樣,但是卻具有更強的戰鬥力,而且數量也要多得多,遠不止區區一兩百隻。如果與他們戰鬥的話,會持續受到傷害並消耗體力,到最後就連站立著也會非常勉強。
殺菌消毒。
神之迷走,消化器官,洪水傳說中的妖怪。迄今為止已經屠戮了無數的怪物,守衛著世界平和運行的巨大碎片——也許還不只是這些。殺菌消毒確實具有強大的力量,但就現在所觀察到的結果來看,殺原美名並不是那麼強力的威脅。
她只是個忽冷忽熱,非常笨拙,很容易就乘著勁頭變得得意忘形,也會一下子非常失落的傢伙。她的真面目令人難以忍受,愛挖苦別人,而她自己的所作所為也難得得到別人的褒獎。她的戰鬥方法非常沒有效率,經常做出多餘的事情,對付她的方法應該有很多。
雖然感覺上這樣,但一直到現在心裡的恐懼也無法消除。為什麼呢,為什麼一看見這傢伙就會變得這麼不安呢?就像自己的計劃將會徹底被摧毀一樣的嫌惡的預感,開始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無法靜下心來。
殺菌消毒,殺原美名。
「不好意思啦……本來我就是個很骯髒的女人。」
別鮮血所沾染的膚色白皙的女子,非常懶散地眯起了眼睛。
「雖然現在的這個世界也非常愚蠢,總是想早點和它告別,但是也並沒有絕食或是被人砍死啊。真是麻煩啊,哎呀……我自己究竟在期待著什麼,自己心裡究竟想要得到怎樣的東西,世界啊,上帝什麼的,真想以為是自己弄錯了。」
不知道望著哪裡抬起了頭,隨後就像嘆息一樣,雙手伸開,低下身子。
「我,其實只是……非常無聊,非常沒用的女人罷了。」
所以。
去死。去死吧。穆在心裡大聲叫嚷著,呼喊著。去死去死去死!既然是沒用的人那就去死好了!自己也這麼想的話乾脆去死好了!毫無必要存在的人就去死好了!礙事的傢伙!世界,本來就應該被我這樣的人所掌握,像我這樣的天才,被上帝所選中的人所
掌握!推動世界轉動的並不是像你們這樣沒用而順從的女人啊,像我這樣的人才更加適合啊!
本來,優秀的人就應該成為支配者。那樣簡單的道理,為什麼這些庸俗的傢伙就是理解不了呢?!這些愚蠢到骨子裡的傢伙!!
穆對美名感到由衷的憤怒。說什麼是要為了報妹妹的仇什麼的,反正這個世界上的人活著和死了也沒什麼兩樣。她所做的事情是完全沒有意義的。這樣充滿個人意識的行為,絕對不允許阻擋自己的前進步伐,為了糾正整個世界而向校舍走去的前進步伐。
真煩人。早知道會這樣的話是不是不殺死殺原蜜姬會好一點呢?不,這是為了接近單人房,隨後又迫使狂亂而暴怒的美名採取這樣莽撞的行為,所做出的最佳選擇。能力者如果集中在一起的話,就無法趁其大意之時接近。分散敵人,十分非常必要的。
是的。自己的行動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所採取的最佳行動。作戰非常完美,所以現在的這些情況,只不過是非常簡單的小問題。是在自己所預料的範圍之外,完全可以解決掉的細微障礙罷了。
這兒想的話,就稍稍安心了一些。冷靜地觀察的話,美名確實已經處於半死狀態。就算是採用普通的戰鬥技能也能輕鬆戰勝她。寄宿於自己體內的上帝碎片名為最弱,具有肉體變化能力的這一碎片,在肉搏戰中是最強大的。
一定,能夠勝利。如果幹掉這個傢伙的話,一切就都解決了。整個世界都會處於自己的掌控之中。雖然在最後,出現了一些稍稍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事情,但終究不過是些小小的驚慌罷了,完全不是什麼大問題,是啊。
「……像你這樣俗人,竟然趕來妨礙我,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啊——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庸俗的樣子,完全不相稱的樣子,真讓人厭惡!」
穆從過去到現在都一直不停地,不厭其煩地思考著這次的計劃。為此做了充足準備。作為天才的魔術師曾華麗地活躍於舞台上,卻因為一個愚蠢的女人而失去了所有的榮耀。在偶然間獲得了名為最弱的上帝碎片,獲得了它不可思議的能力——與此同時,也感知到了世界的真實。
有關這個世界的上帝的本來面目。
在了解了這些之後,就想盡一切方法想要取代那樣的上帝。
世界上最為美麗的,萬能的,所有人都會理所當然地崇敬並供奉的絕對存在。
上帝。始終無法克制地對這樣的存在又是嫉妒又是羨慕。
「殺了你的妹妹?啊啊,真是不好意思,反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啊,又不是你自己,是其他人啊。別人受到多少傷害,你是不會感覺到痛楚的對麼?就算是有血緣關係的姐妹,那傢伙死了的話,你也不會因此而死啊,這種事情是無所謂的啊!」
穆陷入死亡般的瘋狂中,開始展開行動。
平時是以藉口無法的男人姿態,在世界各地製造大量以無雲雨和水無月夏子為代表的怪物部下。但是有時也會變成那些部下的姿態,站在和她們同等的立場上一起展開行動。在醫院中等到美名和掘子大戰之後,將美名的頭顱打飛的並不是無雲雨,而是變身之後的穆。因為是非常重要的秘密,所以就算是部下也不願讓他們知道。
就這樣經過種種偶然和必然事件的幫助,現在穆感到自己的願望馬上就要實現了。借著蜜姬的外形姿態,接近那片吞噬著一切生命的、散發著紅光的校園的關鍵之物——單人房的寶石,被自己搶到了手。隨後就是進入校園中,將她從上帝的寶座上拖下來,然後由自己取而代之。非常簡單,容易。只差一步,穆的計劃應該就能完美地實現了。
甜蜜地享受著世界的毀滅,絲毫沒有做出抵抗的現在的這個上帝,根本沒什麼存在價值。
世界應該尋求著像自己這樣的人,堅強而偉大的人來繼續登上上帝的寶座!是的!時代正在召喚自己!自己是被時代所選中的人啊!
「像你們這樣下等的垃圾!」
所以——所以,所以,夠了!
「別在那裡亂七八糟地胡攪了,礙事的傢伙都給我全部去死吧!已經夠了!你們不繼續活下去也無所謂了!去死!你們這些人的任務都已經完成了!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就這樣不停地叫嚷著的穆的眼前,突然閃現出美名的鞋子。好像是她突然把鞋子踢飛過來的。雖然穆及時閃開沒有什麼疼痛,但卻著實嚇了一跳,呆呆地望著脫下了一隻鞋子、赤著腳站在那裡美名。
「……你這個傢伙。」
她好像滿不在乎地樣子,抓著頭髮望著這邊。
「去死去死什麼的,煩死了。就因為自己的憎恨而去殺人,你不覺得累麼?不管你的目的有多么正直都沒有關係了。你所說的那些東西的含義完全聽不懂啊。崇高的理念啊,偉大的思想啊,怎麼樣都無所謂啊。我所想聽見的東西——只有一個。」
你已經想清楚了麼?她這樣問道。
「別再濫殺無辜了,你這傢伙。」
◆
其實,美名並沒有這麼悠閒的功夫來說這些不痛不癢的話。她的身體就像得了重感冒一樣疲憊不堪,就算動一動手指頭也要費好大的勁,全身都是非常疲乏的感覺。美名感覺到生命存活的動力源似乎有些不足,現在的自己,只不過是個發條全部耗盡的玩具罷了。
但即使這樣。
在自己徹底停止活動,生命終結之前
想要殺掉這個傢伙。為了這一點,美名放棄了其他一切的幸福。在這個即將崩潰的世界上,想陪伴在某人身邊的願望,想再吃一次美味的小吃的願望,她將這些平和的願望全部徹底拋棄。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生命在許多年以前就應該餓死了,現在就憑自己的喜好去使用吧。為了報仇而去進行殺戮,為了這種誰也不會誇獎的愚蠢行為。
盤踞在自己手腕上的黑蛇——貴御門御貴的本體,向著這邊睜開眼睛望著美名。
「……美名,你沒事吧?」
「哎呀。唔。怎麼說哪?我現在活力十足啊?!」
正在呆呆地發愣的美名,因為御貴的擔心反而一下子充滿活力,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噴霧器注視著前方。雖然自己真心希望御貴現在可以去往龍惠那裡,但是如過又被敵人逃走的話,又會需要御貴能夠感知敵人氣息的能力了。
是的,他就是被稱之為蛇的怪物。有關這樣的怪物所存在的具體情況,本來面目之類的事情,美名也不了解。她所掌握的,也只是根據自己的經驗和傳聞所獲得的殘缺不全的情報。
怪物的話,很容易感知其他怪物的氣息。
它們一般會隱藏自己的行跡,普通人是很難看到它們。
死了之後,又會分解成霧狀消失。
它們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吞噬人類。
在美名和掘子的戰鬥之後,這種情況就經常發生。
是由於那些怪物吸取了那些無窮無盡的蘋果的力量之後,才會變得這樣的。
而現在,它們是為了連上帝也一起吃掉,所以才在校園中集結的——麼?
他們也是像那些上帝的巨大碎片一樣的麼,是擔負著世界某一功能裝置的其中之一麼?就算是這樣,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
啊,現在不要考慮這些怪物的事情了。上帝被吞噬什麼的,世界徹底毀滅什麼的,都已經不重要了,只要把眼前的仇人,殘忍地殺死妹妹的傢伙幹掉的話,就足夠了。
就連訣別的話也沒有來得及說,就這樣消失了的妹妹。她本來就應該得到幸福的,應該活的更加長命的。自己想一直守護的,最想守護的人。
美名靜靜地觀察著正面的敵人。
恐怕正是她加速了世界的崩潰,並導致了現在這種狀況。一切的罪魁禍首。自誇要成為上帝,並為此而謀劃了無數的行動,事實上,因為她的緣故而死去的人絕不止蜜姬一個。最惡毒的敵人,這個世界的真正罪犯,最終的壞蛋。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但站在自己眼前,望著自己的她,卻只是個很普通的人。
約莫二十幾歲的年齡,也許還要更年輕,大概是和美名一樣大吧,但是不死之人的年齡是無法從外表來判斷的。秀麗的容貌,由于思考過多閒得清瘦而纖細。令人不可思議的紫色長髮整齊地向腦後梳著,還打著複雜的花結。身上穿著閃閃發亮的,用於舞台表演的長裙。
與夜幕中的校園極其不相稱的華貴美麗,完全不像個怪物,沒有長著嚇人的獠牙和尖尖的觸角,而只是個普通的人類罷了。在深紅色世界的角落中孤零零地站著,看上去就像是和美名一樣的存在啊。
「你……」
美名忽然想說些什麼。這個女子並不是什麼怪物,那語言方面的話應該是可以互相交流的吧,至少想聽聽她的心聲、殺死蜜姬的
理由,以及她之所以做出這些事情的原因,使整個世界陷入毀滅的動機。雖然知道了這些理由、原因、動機之後,並不會因為認同她的觀點而不再殺她,但至少會對她的行為取得諒解。就像殺人事件中,被害者的家屬總是想了解一下犯人的動機一樣。
至少想弄清楚,如果不是因為那些崇高的目的而被殺的話,蜜姬或許是無法瞑目的。
「殺菌消毒。」
突然,敵人面無表情地一點點走近自己。氣氛變得緊張起來,美名的肌膚就像微弱的電流通過一樣感到刺痛,情不自禁地擺出了反擊的架勢。這時,令人不快的話語傳入她耳中,使她全身僵硬。
「叫我的名字。」
「……?」
全身進入戰鬥狀態,窺探著對手的破綻。而敵人卻像做好了充分準備一樣,完全抑制住了先前的狂亂,散發出沉重的殺氣,令人不寒而慄。
但是她所說出的話語,卻非常奇怪地帶有一絲寂寞。
「知道我的名字麼?說說看我的名字?喂,我可不是就叫『我』這個名字啊。還有正式的名字的?知道麼?」
「最弱。」
「那是我的使命,我既不是惡魔也不是偽預言家哦。」
她就像跳舞那樣展開雙臂,微笑著來迴旋轉。美名從未見過這樣純潔的微笑,就像照片上的明星那樣清麗而單純,比人偶更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天才的魔術師,穆·蘭波。」
親切地報上自己的名字,優雅地施禮。
「那個,其實穆是非常普通的哦。天才的魔術師只是一個名號啦,蘭波只是我的姓。平凡的穆,卻是美麗的穆,非常了不起的穆。在這裡,我要把你殺掉,把上帝也殺掉,變成這個世界的支配者。」
她深深地低下了頭,就像表演一樣,整個身體彎曲的程度已經超過了九十度。
還在繼續彎下去,彎下去,彎下去——。
「請您多指教啦……——死吧。」
呼地一聲,穆就這樣頭衝著地下雙腳伸在上面,上下互換著的樣子。她用手支撐著全身的重量,揮動著雙足。
她的腳不斷伸長,不斷伸長,猛烈地向美名攻擊過來。就像銳利的尖刀般鋒利,攻擊方向也像武術家一樣精確。仿佛割草的鐮刀般在空中移動著,揮舞著。
「——」
面對著根本不可思議的攻擊,美名的反應也變慢了。瞬間敵人的攻擊觸及到了自己的身體,從肩膀上擦過時鮮血噴濺出來。美名在地上翻滾著,隨後慌亂地站起。此時,對方的雙足也像鞭子一樣敏捷地攻擊過來。
雙腳掃過的地方被輕易削斷,隨之引起猛烈的氣流,如果被正面集中的話——非常危險。
兩人間的距離大約有十米左右。雖然並不算遠,但是對殺菌消毒而言距離卻有些過大,不在她的有效射程之內。就算全力做出的攻擊能到達對手身邊,恐怕也會被輕易避開。而且,以美名現在的體力,根本無法做出連續發射的攻擊。
只能在有十足把握能殺死對手的一瞬間,全力做出攻擊了。
就算全身傷痕累累,美名依然能做出相當冷靜的思考。
「哈哈,這種程度的攻擊就會令你感到吃驚的話,馬上就會死哦!」
伴隨著穆發出的愉快喊聲,她的身體也被紅光籠罩。很快她就與周圍的景色混為一體,變得完全看不見了。當然就連那兩條迅速揮動的腿也消失了。
「變色龍之術……好好見識一下吧!」
糟了,美名很快就意識到了。這樣的話,就無法避開她的攻擊。不僅依然像剛才那樣迅速而危險,如果再加上無法看見的話,就根本無計可施了。
「美名,跳到右邊!」
隨著御貴的提醒,美名迅速地跳起避開了攻擊。在她原先站立的地方揚起了大量的沙塵。如果剛才站著不動的話,一定會被殺死的。
「哦……好像是有非常可靠的搭檔呢。既然能讀出我的氣息的話,隱形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穆隨即現出身姿,非常無聊地搖著頭。突然她向前伸出雙手,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美名也在這時,想出了捨棄自己生命來打倒她的方法。這些怪物,基本上都是只會作出直線運動的小嘍囉。而眼球掘子和淚歌雖然是強敵,但由於對他們有限的能力有了一定了解,應付的對策到現在也想出了好幾條。
但是對於穆,這個被成為最弱的巨大碎片。
對她的活動根本無法解讀,在近身肉搏戰中的最強稱號絕不是虛張聲勢。
「讓你見識一下有趣的把戲啊。」
穆將雙手用力向後翻轉,做出要投擲什麼的動作。美名雙眼敏銳的動態視力,在那個時候看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確確實實地看見了。
她的手指飛了出來。
她的雙手上,當然是完完整整地長著十根手指,但是由於劇烈的離心力被強烈地投擲了出來。沒有流血,只是讓人覺得非常噁心。美名本能地產生了厭惡的感覺,從那裡遠遠地跳了開來。
立刻美名就知道了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穆的手指在接觸到地面的一瞬間產生了爆炸。煉獄般的火焰和捲起的暴風也迅速瀰漫了整個校園。炸彈?這是什麼玩意兒?要不要先藏刀哪裡?美名一邊思索一邊飛快地跑著。如果持續拉鋸戰的話,在對方壓倒性強大的戰鬥力面前自己一定會被徹底擊潰。要速戰速決。
「怎麼樣?有趣吧?雖然作為魔術師,揭穿這把戲的真相的話並不會受到表揚。但絕對不是在裡面偷偷地藏著炸彈什麼的哦!」
美名突然迫近她身邊,用力向她踢出一腳,巨大的力量足以將粗大的樹木一下子折斷。美名的目標是穆的頭部,如果被完全擊中的話脖子就會立即折斷,連腦袋也飛出去。可是穆毫不防備,只是得意地說道:
「最弱的能力可是肉體變化哦。身體的構成物質也能變成炸藥哦。」
咚地一聲,發出了沉重而遲鈍的聲音。美名猛烈地飛踢正中她的頭部,但是卻受到了強烈的反作用力而變得麻木。就像踢到了鋼鐵塊——鋼鐵?
「在防禦的時候,我的身體就會變成堅硬的東西。不管不死之人的肉體有多麼頑強,總不如鋼鐵能夠經受打擊吧?」
隨後她就像魔術師一樣,隨意地晃動著再生出來的手指開始計數。
「1、2、3!」
瞬間,魔術師穆·蘭波發生了爆炸。鮮血和皮肉和骨頭的碎片莫名其妙地變成了漆黑色的古怪東西,猛烈地炸裂開來,強烈的氣流捲起四散的碎片吹散向周圍。那些皮肉的碎片一個個地變得鋼鐵般堅硬,就像炸彈的彈片一樣嵌入美名的全身,將她遠遠地擊飛出去。
「哇——啊。」
此時的痛楚劇烈異常,驚愕則更甚一籌。美名一瞬間為了保護御貴,在地上打了個滾,然後倒伏著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她的全身發熱,血流如注,完全無法凝聚起力量。
沒有想到她還會爆炸。
「沒有想到真的能做到麼?引起觀眾的疑問,這正是魔術師的遂願啊。」
就像開玩笑一樣輕鬆說著話的肉片們,令人噁心地漸漸凝聚在一起,再次構築成穆的樣子。就連原來的衣服也恢復了,真是太讓人驚訝了。
咳咳,美名痛苦的咳嗽著,吐出了混有血色的痰涎。她拼盡全力站了起來。
「怎麼了……發什麼呆啊,你到底想怎麼死呢,最弱?」
「這應該是我的台詞吧,殺菌消毒。你很久以前就應該去死了。」
擺出一副令人厭惡的架勢,沒有絲毫傷痕的最弱低頭看著滿身瘡痍的美名。
「先是和眼球掘子戰鬥,接著又故意讓別人把自己的頭給打飛,然後是在永遠研究所里捲入不快逆流的戰鬥,現在,經過與我手下的那些怪物的連續作戰之後竟然還能活著……。啊啊,真是令人惱火,令人討厭,真礙事啊——你這傢伙。」
「本來就是要阻止你,變得礙事是理所當然的。」
翻滾在地上的兩個噴霧器,就像磁石一樣被吸了過來——美名的雙手伸出去緊緊地抓住了它們。
「我已經習慣了最弱你的這種譏諷了哦,就算再怎麼痛罵我也是無濟於事的哦。」
「少吹噓了,那種東西。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有種親近感。我挺意外地感覺到,我們有可能非常相似呢。所以才會這樣彼此看不順眼。你這傢伙,明明和我一樣,卻不知道向高處攀登,反而甘於那種無聊的生活方式。」
無聊——麼,是這樣啊。美名思考著,就算全身滿是傷痕疼痛不堪,依然擺好架勢牢牢地挺立著。挺起胸膛雙手筆直地伸出,頑強地攔截著對手。
喘著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扶正臉上歪斜的防
毒面具,這是自己的戰鬥裝束啊。如果還是像個普通人那樣的話,一定會在殘酷的戰鬥中漸漸地消沉下去。就自己而言,一定要成為無敵的能力者,殺菌消毒。不然就會被悲傷徹底擊潰。美名現在非常非常地虛弱,如果不對自己進行自我催眠,裝出無敵的樣子的話,恐怕就連站在這裡也無法做到。
蜜姬,可愛的妹妹。在保持著人類樣子的時候,是唯一一個到最後也沒有拋棄自己的親人。也許那樣還算不上是互相依靠,但是美名非常高興,真的非常高興。
想要為她報仇。雖然是個不稱職的,笨拙的姐姐,但還是想全力做到這一點。再怎麼後悔再怎麼嘆氣也無濟於事,復仇,也許也同樣毫無意義,但是,將蜜姬所愛著的世界和人們置於危險之中,這一點她無法做到。
殺死穆,阻止她的野心。這樣美名才能贖罪。
「我和你之間,有著決定性的差別。雖然都是自我感覺良好,自認為了不起的女人,愚蠢而又惹人討厭,但是,你卻被整個世界討厭著。」
就像蜜姬嘴裡經常說的那樣,美名真摯地低聲說道:
「我,喜歡,這個世界。」
比想像中還要直率地說了出來。
「喜歡,這些人。」
充溢著深紅色光芒的校園中,殺原美名就像確認了什麼似地傾訴著。穆滿臉都是驚訝的表情,是啊,和自己這麼相似的女人,竟然說出了蜜姬那樣的話,太令人驚奇了。
可是——。
美名微笑著,非常驕傲的樣子,也是有點自嘲般地,縮了縮肩膀。
「我真的變得喜歡這些了,這都是拜那個孩子所賜啊。這段時間我覺得很幸福,雖然時間很短。世界好像就要完結了呢,也許並不是幸福結局啊。但是,像你這樣不順眼的討厭傢伙的心情,也稍稍能明白一些。」
彼此相似的人,卻是宿敵——向著與過去的自己極其相似的她宣告道:
「可是,就算遇到最糟糕的結尾,我們也不會去否定自己曾經有過的幸福日子。我們曾非常幸福、非常幸福地生活著。那是無可否認的事實,就算只有這些也已經足夠了。」
回想起與蜜姬一起生活的日子,真的做的只是那些傻傻的、非常愚蠢的事情。總是遭到姐姐也干點家務啊,喝酒喝得太多了啊之類的呵斥。在工作上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總是對她撒嬌,要她幫自己揉肩膀、幫自己斟酒,以得到安慰。
蜜姬,那閃耀著光輝的笑容,拯救了自己。
能活在這世界上真是太好了,她回憶著那些坦然自若的日子。
美名也變了,曾經蜷縮在乾淨整齊的房間裡,拒絕一切東西寧可餓死的女子,抓住了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小小的,充滿幸福的手。那樣就足夠了。
我們曾經非常幸福,誰也無法否定這一點。
「你在說什麼啊……根本就聽不懂啊,殺菌消毒。」
極度不安地,名為最弱的女子輕聲低語。她曾說過要成為上帝,如果這個世界是一個故事的話,那上帝就是類似於作者一般的存在。在這個令人討厭的故事中,她只是被賦予了一個寂寞而無聊的角色,因此她絕不認同這個故事,想要將這個世界破壞並拋棄,將作者痛打一頓,然後代替他執筆書寫這個故事,這個只要讓自己一個人享受到幸福的故事。
那樣,是毫無意義的。
不僅可悲,而且空虛。
「如果還不明白的話,就簡單地解釋給你聽吧。」
鮮血低落下來,順著腳邊滑過。身體漸漸變冷,不由自主地感覺到寒氣。這次也許真的會死,有著這種感覺。但是卻沒有感到恐怖,真是覺得不可思議。
「如果無法成為上帝的話……是無法獲得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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