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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蟲,眼球,巧克力聖代 第五夜 嘔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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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原蜜姬的日記」〇三年4月4日

聽說寫日記這件事,可以訓練自己客觀地看待自己。不過,這是不是事實讓人很懷疑,因為。是一看就知道無法客觀看待自己的姐姐說的。應該說,這一定是假的。不過就算只是一時的,我還是相信姐姐的話買了日記,所以我是笨蛋。

這大概會成為混雜著自嘲、痛罵、怨念,讓人厭惡的日記吧。不過,我決定浪費大量的紙、鉛筆,以及時間,寫下我的每一天。直到對那種空虛感絕望,主動停筆為止。

就人格而言,我好像很容易膩,加上每天都過得很乏味,我想應該會很快就不想寫了。

虛無的世界、無聊的人生以及無趣的我。

我猜,只消三天就會不寫了。

不過我希望姐姐也別把自己的嗜好強壓在我身上。打掃姐姐的房間時,發現好幾年份的日記,嚇了我一跳。內容也是卑微又病態,像姐姐一樣陰濕。

我也差不多吧。

不快逆流擁有雙重人格。

因為大碎片的寄生,扭曲了人類——殺原蜜姬的性格,衍生出天使的人格以及墮天使的人格。她平常是以天使之姿,天真無邪地愛別人,_旦感受到惡意,就會變成能夠反射惡意,使其逆流的因果報應化身。

可是,一旦應該像這樣維持公平的不快逆流,去憎恨、害怕、埋怨別人——蜜姬的心靈就會被墮天使支配,她將不停地破壞周圍的東西,直到充斥全身的惡意及靈魂完全消耗掉。

恐怖、憎惡,怨恨。如果世界讓公平的「天使」感覺到這些壞情緒,就應該把它們毀滅掉。這種單方面的殺戮,也是不快逆流的「角色」。

然而,依聖經所述,墮天使絕對無法毀滅上帝、世界、人類。

墮天使會在瘋狂肆虐的最後,因逃不掉的崩潰命運而毀滅。

是的——就連墮天使,終究也只是萬能上帝創造出的一顆棋。上帝透過命運來抹殺墮天使,以證明上帝的絕對性及正義。

什麼都看不見。

視覺壞死、聽覺中斷、嗅覺故障,完全摸不著頭緒。味覺及觸覺也模糊不清,蜜姬的身體失去了大部分的機能。

因為沒有感覺,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也無法判斷自己身在何處,被做了什麼。

似乎是被放到哪裡的手術台上,身體正在被玩弄。

天使及墮天使正在蜜姬的腦袋裡交戰。

「咔滋、咔滋咔滋。」

聽覺?觸覺?殘存在虛弱身體裡的神經感覺到了什麼,向腦部報告。

「咔滋咔滋咔滋。」

這個聲音?

這種感覺?

一種無法理解的、抽痛般的感覺。當她了解到那個的真面目時,她笑了。

可笑到笑了出來。

「哈——」

她正在被吃。

「哈哈——」她憑著毅力微微睜開眼睛,看到來歷不明的怪物,正「咔滋咔滋咔滋」地吃著自己的腳、手臂、肉。那是司空見慣,種類並不稀奇的怪物。是自己和龍惠、御貴、美名一同消滅過不知多少只的怪物。

自己的夥伴。一想起他們,蜜姬的意識在一瞬間被幸福的感覺包圍,但很快地又因為自己所不想聽的,圍在周遭的人類研究員們的聲音傳進耳里,而中斷思考。

「到目前為止,雖然曾經給怪物吃一般蘋果持有者,不過這是第一次使用大碎片持有者做實驗——」

「聽說被怪物吃掉的碎片會消滅?大碎片是世界的角色,要是其中一個消滅的話,不知會為這個世界帶來什麼致命的——」

「只要留下感覺器官就會再生,先讓它吃心臟以外的部分。」

在說。

什麼。

在說什麼。

不懂,無法理解,這些傢伙看著被吃的我,在說些什麼啊。

人類的未來?

通往永遠的夢?

對真理的探究?

蜜姬打了個冷顫,身體不停顫抖。

思緒每隔一秒鐘就被切斷,變得愈來愈模糊。

一股想吐的感覺湧上來。

惡意——隨著血液循環全身。

「住……」蜜姬用最後的力氣懇求。

「住、手。不要再——吃我、解剖我——住手。」

「她好像在說什麼——」

「不用管她。」

「分析出長生不老的結構,為全人類——」

她整個下半身都被怪物吞食了,可是這群研究員還是面不改色。

蜜姬感受到和自己一樣——大概正在研究所各個地方被宰割、玩弄、殺害的人類們、怪物、蘋果持有者的惡意,將那個深重的罪孽、地獄直接吞了下去。

「想知道長生不老的結構。」蜜姬一邊痙攣,一面直言道。

「那是不可能的。別笑死人了,你們這些傢伙……竟想違背上帝取得真理。」

研究員們慌張地上身後仰,一邊掏出手槍一邊後退。那麼不想死嗎?明明活著也沒用的說,只會像這樣傷害別人、互相憎恨。

「你們這群墮落的人類,少得意忘形了!」

與她的語調、話中內容相違,蜜姬臉上充滿了哀傷。雖然從那張被割得亂七八糟、露出頭骨的臉上,早巳看不到昔日的可愛少女模樣。

蜜姬用最後的理性,向深愛的人們告別。

「小御、小龍、姐姐,對不起。我已經——」

蜜姬的身體向上彈起,周圍用來測定用的機械材料冒出火花,爆炸了。尖叫聲四起、整個房間在震動,剛才在吞食蜜姬的怪物害怕地張大眼睛。

「唔,嘶嘶嘶」,蜜姬的身體出現了裂縫。

「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呃喔喔喔唔唔啊啊啊啊!」

在腹部,她拼命封住的大嘴打開了——從那裡,釋放出難以置信的大量漆黑液體。

那個酷似讓「所多瑪與蛾摩拉」滅亡的火焰,及硫黃化合物的——黏糊糊黑色液體,先把怪物捲入後溶解致死。研究員也是一邊哭叫,一邊被整個吞沒消滅。

蜜姬伸出手,想阻止那個惡意的噴流,不過很快地,蜜姬的模樣也被捲入黑暗之中,再也無法看見。

「什——」

賢木願鳳睜大眼睛,看著閃爍著、一閃一閃的細微紫光,逐漸轉暗的畫面。那只是一瞬間的事,當他正思忖,殺原蜜姬在實驗中的房裡突然痛苦地發出尖叫,馬上就流出了某種黑色物質——

「第、第一實驗室!回報狀況!」他用手邊的內線電話不停呼叫,卻沒有響應。

是蜜姬的暴亂控制了房間嗎?不,就算是不死之身,在被切割成那樣,失去大部分肉體的狀態下,不可能打得倒武裝的研究員。

而且,狀態不正常的不只那間實驗室。

以進行大碎片——不快逆流實驗的第一實驗室為中心,其隔壁的房間、數秒後,再隔壁的房間——都接二連三地被黑暗吞噬,失去了畫面的影像。某種黑色液體像濁流般湧上來,將一切化為無。

願鳳想起剛才一如往常不露臉的淚歌所說的話。那個不知是男是女,告訴願鳳蘋果、蟲人的事情的存在,用非常哀傷的聲音這麼說。

——叫你殺了不快逆流,你似乎把她當作研究對象啊。

——膚淺的傢伙。你不知道無敵的不快逆流的恐怖。

——趁現在還不遲,快命令舌刀解決她。

——這樣嗎?太遺憾了。那就隨便你了——願鳳。

——在不快逆流展現真正能力之前,我要逃了。好可怕、好可怕……

「哼,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有這種事。喂,司令室嗎?現在馬上出動舌刀和『Duiiahan』去解決事態!在最下層的第一實驗室!快去!」

不快逆流的「角色」是天使,是按照罪惡程度斷定人類罪行的存在。

這個說法他聽過。可是捕獲後研究的結論——願鳳以為她一樣也不是上帝那樣的超自然存在,只是擁有些許特殊能力,有可能被完全管理的存在。

然而,現在在願鳳面前上演的景象,不正如在神話里由於因果報應的報應而受到制裁的愚民的末路嗎……

一切都被衝垮、消滅、抹殺了。願鳳的野心——為了找尋永遠的幸福而設立的研究所,逐漸遭到破壞。

「哼!」

願鳳怒不可遏地朝屏幕揮拳,一種恐怖的感覺爬上心頭,於是他轉過身。

那個黑色物質應該馬上就會侵入這個房間吧。這裡太危險了,雖然研究所可能會毀滅,只要活著——就可以換地方另起爐灶。

不逃不行。

目前的研究還不足以分析七大蟲人,太急躁

了,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惡夢般的結果。淚歌說得沒錯,我太膚淺了。不過,有句偉大的人類祖先留下的格言——失敗為成功之母。重新準備,重新進行研究,然後,然後——

「您要去哪裡?父親大人。」

倒在地上的龍惠冷靜地說。她的表情悽厲而孤高,一點也不畏怯畫面中出現的毀滅影像。

「難得——上帝為您安排了因果報應的報應,我認為您應該不要逃走,承受下來才是?」

她那蠻不在乎的表情及聲音,讓願鳳感到莫名火大,他走近她身邊,朝她的心窩踹了下去。

龍惠「唔」一聲,閉上眼睛忍耐疼痛。

「只是稍微失敗而已!」像是說給自己聽般,願鳳手捂著臉喃喃自語。

「永遠的幸福——超越死亡、支配命運、得知真理,才是對人類的救濟。怎麼可以在這裡結束。必須重新……」

面對這樣的自己,龍惠匍匐在地,用挑戰性的視線看向這裡:「救濟人類?別笑死人了。」

龍惠真的在笑。

「對眼前痛苦的人類無情地見死不救,讓他們為了無聊的目的而犧牲,像您這樣的入會救濟人類?真是可笑到讓人無法忍受。」

「別光說漂亮話,龍惠!」願鳳低聲罵道,朝龍惠的頭踩下。

「人類自古以來就是這樣進步的。為了驅逐惡質的病原體,反覆進行無數的動物實驗;為了健康的生活及補充營養,管理動物。你這傢伙有笨到因為覺得豬很可憐,就不吃準備在眼前的盤子裡的豬肉,活活餓死嗎?我可不一樣。只要是為了生存,管它是動物、植物、還是同胞,為了活下去我都照吃下誤!」

看著願鳳大吼,龍惠露出哀傷的神色。

「原來如此,這就是人類啊。」不管怎麼踐踏,她還是不閉嘴,讓願鳳更為發火。

「如果是罪孽如此深重的人類,或許真的應該在這裡毀滅吧。」

她絕望地喃喃說,願鳳用力踹了她最後一腳:「我不會毀滅!不會死!我是——」

願鳳奔跑著。逃開對死的恐懼,從出生起應該就能夠獲得一切快樂的賢木財團總裁,然而,他卻像什麼也沒有得到而絕望至死的無數人們一樣,一邊大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掙扎著企圖逃離命運。

在這樣的他後方——儘管因被踹的疼痛感使她變得虛弱,龍惠還是堅定地對著畫面喊:「請再等一下下!小姬。」

在充滿哀傷的話語中,有著如花開一般的慈愛。

「我們的夥伴,很快就會去救——」

「咚」,龍惠垂下頭,失去了意識。畫面上,漆黑肆虐研究所的景象,正每分每秒地蔓延著。

「嗚哇,看起來好像慢了一步?」

「阿藉!在那裡,那裡有車子在跑!」

一名身材高挑的男人,以常人難以辨識的速度奔跑。不過——正確地說,他不是像一般人移動腿、擺動手地跑。

「咯登咯登咯登咯登咯登。」

車輪。

他的腳下長出了像汽車或電車才有的動力車輪,車輪以猛烈的速度旋轉,產生驚人的推進力。

在維持直立不動的姿勢奔馳於大地上的他——藉口無法肩上,失去兩隻手臂的少女高聲說著。

聽到她的話,藉口驚訝地嘟嚷。

「這種速度……你竟然還看得到啊,小梅。哪裡哪裡?」

藉口像狼一樣的犀利眼球往內一翻,瞬間形成更精巧且巨大的眼球,讓視覺變得更明皙。他確認在少女——手長鬼注視的方向,名神情緊張地開著車的男人後,露出了笑容。

整潔的服裝,往後梳整的髮型,以及彷佛鄙視一切的支配者眼眸。

「喔,小梅,賓果。那不就是願鳳小弟嗎?」

藉口一邊「嗤嗤」笑,一邊改變方向,穿過林立於乾涸空氣中的工廠。汽車的速度快到讓車體、輪胎都發出悲鳴,可是藉口的動作更敏捷。

他在拐彎同時轉換方向,以讓人無法相信的動作跳到半空中,從賢木願鳳駕駛的車子正上方——大聲下令。

「破壞它!」

「嗯!」手長鬼回答,一面竭盡剛復活的力量大叫:「呀啊啊啊啊!」

瞬間,車體兩側出現難以置信的凹陷,仿佛無形的巨人用手掌從左右兩邊將它壓扁一般彎曲變形。

伴隨著激烈的噪音,車子誇張地翻了過去。

著地後,手長鬼在消去輪子,從容站著的藉口肩上笑了。

「怎麼樣——手長鬼的兩隻手臂很有力吧?」

「嗯。做得很好、很好。」

藉口一邊摸她的頭誇獎她,一邊看著從殘破不堪的車內好不容易爬出來的願鳳。

願鳳看到這兩個怪人,扯嗓大叫:「手、手長鬼——還有,最弱?」

看著這樣的他,藉口臉上維持笑容,態度從容地問:「哎呀呀,願鳳小弟,那個愛哭鬼沒有在附近嗎?」

雖然覺得膽小又謹慎的她不可能在附近,藉口還是問他。果不其然——願鳳像在說夢話般,只是一昧地說「不知道、不知道」。

地面斷續地震動著。這不是地震,而是位於這些工廠地下的永遠研究所發生了某種異變。恐怕是最糟糕的異變。

「小梅,不好意思,我必須收拾願鳳小弟,你先去吧。然後去救與野——就是眼球掘子。可以的話,最好能收拾掉不快逆流,解決整個事件。研究所的入口是在入口處刻了『BABEL』的工廠。」

「嗯——」手長鬼從上面跳下來,輕盈著地後看著藉口。

「阿藉。手長鬼會努力的,你下要拋棄我喲?不要放我一個人喲?手長鬼不會再離開阿藉的。」

聽到她不安的聲音,藉口笑著點點頭,看著她離去,然後馬上又把視線移回願鳳身上,板起一張臉。

「好啦,願鳳小弟,你還真是給我捅出了天大的摟子啊。該怎麼說呢——打從一開始把永遠研究所當作淚歌的嗜好放過就錯了呢……真是的,雖然你們是能夠有效率地幫我收集蘋果的好夥伴,不過,既然會妨礙到我的目的,就不需要了吧?」

當藉口喃喃說著,一邊朝倒在地上的願鳳走近時,願鳳露出狼狽的神色。

「慢、慢著!至少留我一命吧!你想知道什麼?有沒有想要的東西?我可是賢木願鳳,你想要什麼東西,我都——」

「我想要的東西?」藉口笑著,像舞台上的男演員般環抱住自己。

「我想要的是,善嫉的皇后贏過白雪公主的故事呢。憑你——能夠提供我顛倒善惡、扭曲神旨的故事嗎?」

「慢——」

或許是注意到藉口的態度轉變,願鳳大叫想制止。藉口不理睬,表情冷淡地震了一下身體。

「因為你錯失破壞殺菌消毒暫時構築於頭部的感覺器官時機,讓她逃掉了。」

從藉口的腳、手臂、頭、肩膀、腹部、全身。

伸出無數的針。

構築於藉口無法身上的那些鋒利的針,以毫米為單位刺穿賢木願鳳的肉體,鮮血飛濺。針貫穿碎片的感覺器官:心臟,然後——「咻——」地抽出。

「啊啊……」

不知道願鳳最後在想什麼——他將手伸向空中,注視虛空,然後斷氣。

「嗯,被刺了那麼多針當然會死啦。」

藉口輕聲說,在願鳳的屍體上東摸西摸,他確認那裡已經沒有生命的光輝後,露出微笑。

「太好了呢,願鳳小弟。能夠死在這裡還比較幸福喲?」

「嗤嗤」,名叫最弱的惡魔微笑著。

好厲害。

手長鬼再次對自己的超能力感到非常興奮。

「彎啊!」堅硬的鋼筋被折彎了。

「飛啊!」吹開擋住去路的機材。

「砸碎吧!」在手長鬼的一聲令下,堅固的牆壁彷佛沙城般,整個碎裂、迸開。

「唔呵,呵呵呵。」

手長鬼從藉口告知的工廠入侵至地下寬廣的研究所後,便一路奔馳,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妨礙她。不管是牆壁、地板、天花板,還是用途不明的機器或架子,手長鬼只要伸出看不見的手臂,就能完全粉碎。

自從失去能力後,連筷子也沒辦法拿,無力地以相澤梅的身分生活了好幾個月,手長鬼認識到:看不見的手臂是多麼方便、強大的能力。

她隨手破壞周遭的一切,感到爽快而大笑。

「啊哈哈哈哈!怎麼樣——手長鬼的兩隻手臂非常非常長吧!力量也很強大!不會輸給任何人!」

手長鬼大叫,保持歡喜的表情衝下樓梯。藉口的命令是救出眼球掘子,還有收拾掉叫做不快逆流的存在。

她不知道不快逆流長什麼

樣子,為了先找個可能知道詳情的人,而在研究所里奔跑。

周圍的牆壁及地板傳來來歷不明的震動,非常難跑。藉口有提到什麼逆流的,可是手長鬼聽不懂。這個被稱作研究所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當她下到樓梯最下方時,聽到人們的尖叫。

那是黑暗、悲悽到讓人感覺不舒服的尖叫聲。手長鬼眉頭深鎖,步伐謹慎地朝聲音的方向前進。

這裡似乎是沒什麼光線的牢獄,散發濃濃霉味的長廊兩側,是裝了鐵欄杆的牢房。

眼神中帶著恐懼的人們,像實驗動物般擠滿牢房。

他們看到嬌小的少女出現,一瞬間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不過馬上又朝這裡逼近,緊握鐵欄杆大叫:「你、你!幫——幫我們離開這裡!」

「幫我們逃走啊啊啊!」

「好害怕喔!好害怕喔!我好害怕喔!」

手長鬼有點被那個野獸般的吶喊嚇到,向後退了幾步,不過,她還是認真想了一下。

藉口說要把研究所的關係人全部殺掉,可是他們看起來好像只是被抓來的被害者,讓他們逃走——應該沒關係。

「我知道了,你們稍微退開一下!很危險!」

手長鬼厲聲大喊,露出認真的神色。大家便往後退開了。

確認都退開後,伴隨著裂帛似的吆喝聲,手長鬼解放了無數的「手臂」。

「唔啊!」

瞬間,單靠人類腕力——就算要使它彎曲都不可能的鐵欄杆。宛如煮過的麵條般漸漸扭曲。

「太厲害了!」

「謝謝、謝謝!」

被囚禁的人們紛紛大聲致謝,拔腿逃走,當中還有人眼中浮現淚水。

他們在這裡到底受到了什麼樣的對待啊?手長鬼一邊思忖,對他們開心的表情報以淺淺的微笑。

比起折磨、傷害、殺死別人。

讓某人幸福地笑,感覺更好。

「真意外啊。」

突然傳來低沉的聲音。

「雖然你的出現也讓我很意外。不過你救人的事實比任何事都叫我意外。」

「是誰?」

手長鬼轉頭朝進出聲音的方向看,不過因為四周太暗了,看不清楚。

她提防著周圍,朝長廊更裡面的地方走。邊走還不忘邊用「手臂」弄彎鐵欄杆,幫助出不來的人們。

在充斥刺鼻惡臭的監獄盡頭,一間看起來格外堅固的單人牢房裡。

「啊——」

手長鬼下由得閉起右眼。那個位置的眼球,曾經被坐在眼前的人挖掉過。

手長鬼忘不掉。

當時的疼痛,以及恐懼感。

「眼球——掘子小姐。」手長鬼一叫,她便露出嫌惡的表情。

「叫我阿掘就好了。」

一頭極具特色的狼剪髮型,如槍口般幽暗的眼眸。不知為何和手長鬼一樣失去了兩隻手臂的她——眼球掘子,是讓手長鬼屈辱敗北的對手。

「好久不見啊,手長鬼。」

「嗯——」

手長鬼點頭,一邊提防,一邊弄彎她的單人牢房的鐵欄杆。

阿掘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儘管沒有手臂,她還是靈巧地站起來,走到手長鬼面前。

「為什麼要救我?」

被她這麼一問,手長鬼別開臉:「阿藉說——如果阿掘小姐死掉,他會很困擾……手長鬼又不喜歡你,你死掉,手長鬼還比較開心。」

「藉、口、無、法、嗎?」

阿掘像在思考什麼似地說出那個名字,不過馬上又一轉嚴肅表情,開始穿越長廊。

「算了。雖然我還是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裡——要逃啦,手長鬼。」

「逃?」

聽到手長鬼意外的反應,阿掘焦躁地對她使個眼色。

「你感覺不到嗎?這個震動,還有某種讓人作惡的怨念?氣氛?氣息?我沒辦法好好說明,反正很不妙,這地方危險。你來幫了我大忙。總之……」阿掘一口氣說到此,突然抬起頭。

「什麼?」

突然傳來奇妙的聲音,像磨擦、又像抓東西的聲音。手長鬼也注意到了,她表情一變,盯著天花板。與削刨、碎裂、尖銳的聲音同時,響起了讓人不安的笑聲。

「鏗,嘶嘶,咻嘶嘶。」

「這是?」

阿掘咋舌,一臉厭惡地朝出口跑去,手長鬼趕緊跟上。

「怎麼了,阿掘小姐?你知道那個笑聲?」

「是啊,是個性惡劣的怪物。」

然後,她說出出乎手長鬼意料的名字。

「它的名字好像是……叫舌刀之類的。」

舌刀?是那個舌刀嗎?

就在手長鬼張大眼睛的同時,銀色異形穿過天花板,現出身形。

眼前的景象,讓人無法想像是現實世界。

斷斷續續震動的地震、臉上浮現不知該往哪裡逃的恐懼表情的人們、暴動的無數怪物,以及身著裝甲服到處移動的特殊部隊。

位於山間的這個無特色、無生氣的工業區——至少在「貴御門御貴」恢復成原本的「黑蛇」模樣,穿過鐵欄杆與鐵欄杆間,逃到外面尋求救援時,還沒有任何異常現象。

那之後只過了幾十分鐘,最多不到一個小時吧,只是這樣短暫的時間,世界就被地獄污染了。

「餵——蛇。」

在這個被狂亂支配的地方,外貌出奇搶眼,有著金髮碧眼的美男子——賢木愚龍,一臉驚愕地回頭看向已經恢復人類模樣的「御貴」。

「阿掘和龍惠真的在這裡?」

經蜜姬催促,到外面尋求救援的「御貴」,在一籌莫展的最後選了這個男人。

他應該是有寄宿蘋果的不死之身,會比一般人來得有用,再說他好歹是賢木財團下任總裁,就算本人派不上用場也無妨,目的是要賢木動員軍隊或特珠部隊。實際上,因為找上他,為數可觀的士兵便迅速出擊了。

半年前,「御貴」曾把目標鎖定賢木所愛的少女——宇佐川鈴音的蘋果。那時就聽說過這個男人的經歷、境遇、能力。他或許不足以當真面目不明的怪物的對手,但就「普通人類」來看,「御貴」認為他是最高等級的能力的擁有者。

一開始。賢木當然不相信「御貴」說的話,不管怎麼求,他就是不採取行動。不過當「御貴」用利牙咬自己的身體,哭著拜託他說自己什麼都願意做時,賢木總算採取了行動。他和阿掘一樣變了呢——「御貴」感慨萬千地喃喃自語。

變了嗎?我不知道。

那種事不重要,我現在只想解救好不容易找到的夥伴們永恆的生命根本不重要,我已經找到連不老不死都無法比擬的幸福了。

——龍惠。

他想起她的臉龐,感到坐立難安。

可是——

「哎呀呀,鬧得真大啊。」

由「御貴」撐著身體的另一個男人,滿不在乎地說出與現況不相襯的話。與說話的語氣相對,他的表情看起來很認真,不過因為眼睛被瀏海遮住,並不能讓人很確定。

他說他叫做嘆木狂清。

雖然外表看起來實在不像,他似乎是個刑警。好像受了傷,光要動就很吃力的樣子。

三人在這附近遇到,一知道目的地相同後,他便強硬地要求同行。「御貴」因為慌忙逃出而記不清楚路線,而嘆木不知為何知道這個地方,在他的帶路下才終於抵達這裡。

就這層意義來看,他是幫了大忙,不過還不能鬆懈——嘆木為什麼會知道研究所的位置?

「地下研究所的入口是寫著那個字的工廠。」

「御貴」拖著嘆木,拼命朝那個方向前進。

「我必須救龍惠她們,所以我要去。你們呢?」

「當然,我也要去。」

「好好,我也去。」

回答地斬釘截鐵的賢木,以及漫不經心地舉手附和的嘆木。「御貴」一邊跑,一邊詫異地看著他們,皺眉說:「你們真的懂嗎?地下啊,現在肯定蔓延著無法想像的變態世界?不能因為好奇心或興趣,就抱著輕率的態度踏進去。」

賢木不理會他,快步向前進,嘆木也面帶笑容地搭著「御貴」的肩膀跑。

「咯咯,看來——我們的立場好像不同,不過目標卻很類似。如果會因為害怕而在這裡打道回府的話,一開始就不該來這裡對吧。我認為阻止也沒用。你很溫柔嘛,小伙子。」

「我比你年長。」

「御貴」表情扭曲地說,拖著嘆木向前走。「御貴」的個子比嘆木矮很多,所以光這樣拖著他就覺得有些疲憊。不過,現在可不是說些有的沒的的時

候。多一個人是一個人,現在確實需要多一點戰力。

「御貴」想救龍惠她們。賢木也一樣想救她們,不過他似乎還打算在這座研究所里查查看能否得知「肉偶」之類的秘密。至於嘆木的目的,似乎只是單純地要破壞研究所。他還提到想找一名失蹤的女孩——

一切事情都複雜地糾結在一起,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

所以「御貴」決定不再去想。

現在,只是一心一意追求自己的目的。

雖然不知道三個孤伶伶的弱小人類聚在一起能做什麼,不過——我不能丟下自己的重要夥伴。

不能丟下在黑漆漆的單人牢房裡哭泣的蜜姬,第一次擁抱自己的龍惠,聆聽自己的不安的美名。

並非以在遙遠古代,背叛上帝、欺騙人類的蛇的末裔身分。

也不是以對龍惠抱持扭曲的愛,叫做貴御門御貴的人類身分。

我是以自己的身分活著,然後像這樣採取行動。

「半年前——眼球掘子曾問過我『你的目的是什麼』。我當時答不出來,不過,現在可以回答了!」

跟在踹爛工廠大門的賢木後面,「御貴」與嘆木一起跑著。在建築物里,有幾隻怪物正狂暴地大肆破壞,看來似乎沒辦法靠近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這就是——我的答案!」

「御貴」用行動代替言語回答。他的腳步連一瞬也沒有停下,仿佛拿著鞭子在後面追打這副弱到不象話的普通人類身體,不停奔跑。

突然間,傳來好幾聲清脆的槍響。

一邊是從跑在前方的賢木,另一邊則是從「御貴」身旁的嘆木傳出。

血液從怪物體內華麗地噴出,它們痛苦地倒地,發出嘶吼。接著他們又迅速地讓朝這裡靠近的所有怪物沐浴在子彈下。

笑嘻嘻的奇妙刑警,一臉愉快地看著賢木:「呵呵,第一次看到能這樣痛快掃射的一般人呢。」

賢木嫌惡地皺眉,移開視線:「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持兩把手槍的刑警。」

不一會兒,眾人便來到了樓梯,可是「御貴」卻沒來由地感到非常疲憊。

——媽媽。媽媽,是誰?客人嗎?

——小梅,不可以出來!快逃……

——媽媽,為什麼?

——小梅。快逃!

——為什麼……爸爸的嘴巴長了刀子?

「晴——朗——的——夜——晚——」

相澤梅——手長鬼像在確認什麼,像要抓住渺茫的希望一般,在成排監獄的這個黑壓壓的地方,低唱朝氣蓬勃的歌曲。

她的表情空洞,身體微微顫抖,歌聲中也帶著隱藏不住的某種莫名情感。

她的歌聲反射到牆壁以及地板,落在飛舞下來的銀色怪物——淚歌管它叫「舌刀」的奇妙存在——的身上。

它猛烈動著礦物般的身上,唯一「伸長」垂下的逼真舌頭,欣喜若狂地磨擦刀子發出聲音,然後附和她的歌聲。

「月——亮——很——漂——亮——」聽到那個異常的聲音,手長鬼的臉整個垮下。

「人——類——很——礙——眼——」

她閉上眼睛,像在忍耐什麼似地緊咬下唇。接著看著呆立原地的阿掘,露出懦弱的表情問:「阿掘小姐,你說這傢伙——叫什麼?」

「什麼?喔,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阿掘一邊思考,如何以失去兩隻手臂的這副身體逃出眼前危機,敷衍地回答。

「它的名字應該是『舌刀』。本來是人類,被一個叫做最弱的存在改造。這是自稱淚歌的傢伙說的。」

「舌刀——最弱,改造?」手長鬼沉痛地低下臉,瞪著腳尖喃喃自語。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阿藉,手長鬼不懂耶!」

「咻啊啊啊!」

舌刀沒有慈悲心等她繼續困惑,它一邊嘶吼,朝這裡沖了過來。高高舉起看起來只像刀的右手臂——亳不猶豫地砍向手長鬼。

「啊——」手長鬼張大眼睛,動作迅速地跳開,眼中燃起火焰。

「你、你這!」

舌刀臉部砰地受到猛烈撞擊,巨大的身體晃了幾下。那個昔日讓阿掘陷入苦戰的能力——看不見的手臂的念力——似乎依然健在。

可是。

「咯嘶、嘶嘶、咻。」

完全沒效?舌刀反而發出愉悅的聲音,重新站穩。它那釋放鈍光的頭部竟連凹陷也沒有。

她只用雙腿靈活地「咚咚咚」跳來跳去,手長鬼怒視著銀色怪物,低聲呻吟。

「我記得這種感覺,每天晚上——都會夢到。忘不了,怎麼可能忘得了。我的一切都是被你破壞的!毀掉我的日常生活、讓相澤梅崩潰,把我變成鬼,變成手長鬼的就是……」

手長鬼語氣悲痛地大叫,起身繼續解放「手臂」。

「你還活著啊,舌刀!我明明把你大卸八塊了說!殺了我爸媽,切斷我的手臂的強盜。真狂妄啊!周刊是這麼稱呼你的吧——把菜刀插入人類後腦勺,再像舌頭般從嘴巴穿出、殺害的強盜——『舌刀』,時雨紅丸!」

彷佛野獸地咆哮,她用機關槍一般的力量襲擊舌刀。

「好啊!來啊!我的惡夢、我的天敵、我的仇人!不管是幾次——幾十次,我都會把你送去地獄,混帳強盜啊啊啊啊!」

「砰」一聲,威力炸開,舌刀的身體被炸得傾斜。

可是。

「鏘,嘶啊!」

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舌刀馬上突破了手長鬼胡亂攻擊的手臂,筆直地朝她走去。

「騙人——沒有用嗎?」

手長鬼睜大眼睛,表情變得嚴峻。怎麼會……阿掘也這麼想。手長鬼的攻擊是足以粉碎墓碑、輕易將人體大卸八塊,有如大炮般的東西。它被那個直接擊中好幾拳,別說倒下了,竟然連傷口也沒有。這怪物——單就防禦力來說,是阿掘見過最強的。

阿掘不曉得手長鬼與這隻怪物的關係。

她只知道,舌刀像被花吸引的蜜蜂一樣,以猛烈的氣勢被手長鬼吸去。它靠過去、逼近她——擺出以前曾在工廠看過,高舉雙手的怪異姿勢。

「快逃,手長鬼!」

在瞠目結舌的手長鬼前方,「舌刀」變化成銀色陀螺。它順著離心力,右手左手右腳左腳地旋轉四肢——也就是犀利的刀子——橫掃而去。要是被那種東西捲入,肯定會碎屍萬段。

手長鬼在干鈞一發之際以「手臂」攻擊地面,往正上方跳躍,然後用力朝天花板一蹬,直接做出三角跳躍,斜落在舌刀後方,刀子伸下到的位置,逃過一劫。

「哈、哈——哈。」

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疲勞,手長鬼的呼吸急促,眼中甚至浮現淚水。她的戰鬥經驗果然太淺了,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對付「手臂」無法應付的對手。

阿掘和手長鬼以中間夾著「舌刀」的位置站立。

可是怪物完全不看阿掘,只攻擊手長鬼。他們之間果然有阿掘不知道的淵源嗎?

「你這、你這……你這,為什麼不死?」

隨著「磅、咚」的微弱聲響,舌刀被看不見的拳頭壓住,往下降。阿掘隔著微妙的距離,對採用笨拙戰鬥方式的手長鬼說:「手長鬼!瞄準舌頭!舌刀全身都像鍾甲一樣堅固,只有那裡是血肉之軀!」

聽到阿掘的建議,手長鬼的表情重新燃起希望,莞爾地笑了。

「嘿嘿,阿掘小姐還是那麼狡猾呢!」

「羅嗦。」阿掘對她的口無遮攔感到火大,皺起眉頭。

「先不管這個,你快把它收拾掉!我有不好的預感。不知道為仕麼,我非常想逃離這個地方。」

「嗯——」手長鬼深呼吸一口氣,眼中閃爍光芒地看著舌刀。仿佛將刀子擬人化般的銀色怪物,一點也不畏怯,只是像頭野獸般地沖向她。

「呀啊!」

手長鬼傾注全身氣力,迸出「手臂」力量。目標鎖定——舌刀唯一暴露於外的舌頭。

瞬間。

舌刀用兩隻手臂做出交叉的形狀。

它察覺到手長鬼的目標是舌頭,所以有了防禦動作嗎?儘管受到看不見的拳頭直擊衝撞,舌刀還是滿不在乎,它一邊大笑;一邊朝空中揮砍,劃出一個X。

「嘶——」這個動作有什麼樣的意義?

彷佛是手長鬼那雙原本連碰都碰不到的,看不見的手臂,被砍斷了似地。

「咦,不要!」

手長鬼整個身體向後一彎,痛苦地尖叫。然後就那樣帶著忍痛的表情,惡狠狠地瞪著逼近而來的舌刀。

「騙、騙人……把手長鬼的兩隻手臂——能量結晶,整個——砍了。」

「手長鬼!」

阿掘大叫,快速衝過去,讓背向自己的舌刀吃了一記飛踢。在前一陣子的交戰中,她已經知道舌刀只有雙臂及雙腳有刀刀。

舌刀抬腳。一副嫌礙事似地揮動手臂牽制住阿掘。

它的目標果然是手長鬼嗎?

阿掘的腦中有那麼一瞬間浮現「就這樣把她當作誘餌逃走」的想法,不過她搖搖頭,打消了那個念頭。她救了我,在這裡丟下她逃走,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阿掘自嘲。

——說什麼要恢復成怪物。

連完全的冷酷無情也做不到,現在的我,哪裡像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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