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第一章 至少還相信善意(2/2)
反應如此誠實的濱面,突然注意到絹旗正在不懷好意地笑著。
「呵呵。對我超沒興趣……是嗎?」
「你居然試探我……!但是我剛才只不過是被你的突襲嚇到,我……我並沒有期待什麼奇怪的事發生。」
「那再一次,拉起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可……可惡。明知道是拙劣的假動作,卻還是上勾了,該死!我真是沒用,怎麼會——」
「什麼嘛,根本被我耍得超團團轉嘛!濱面就是超濱面,你懂了吧?你這種連原始人都不如的性慾動物,想評論我絹旗大小姐性不性感再等十萬年吧。我就直接告訴你,你太自以為是了。像你這種低等動物,先進化再說啦。」
「……不!」
遭受沉重打擊幾乎快落入黑暗中的濱面,再次抬起頭。
他的眼神中充滿鬥志。
「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再是那個會被稀鬆平常的絕望擊倒的男人了!我又站起來了。來吧,絹旗!這次我一定會戰勝你那雙大腿的誘惑!」
「呵呵。超到哪裡都只是個平凡的路人甲,還想超抵抗我?你說的話還真有趣耶,超濱面。既然如此,你就等著後悔自己的本性里為什麼有個性字吧!」
「預備……拉起來!」大魔王絹
旗最愛展開最終攻擊。
勇者濱面高喊著「噢噢噢!瀧壺!請賜給我力量!」,同時以自己體內的勇者之心嚴陣以待。
但是絹旗的小指好像勾到迷你裙了?
第三次,這回連身洋裝的裙子真的被猛然撩起。
類似毛衣的羊毛裙輕飄飄地飛舞,本來應該隱密覆蓋在裙下的小小白色布塊看得一清二楚。兩條大腿緊緊併攏的站姿意外地有女人味,原本應該在大腿根部的小褲褲稍陷進去的畫面,也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就這樣,勇者濱面敗北了。
鼻子噴出了今天第二次的紅色液體,勇者說出了遺言:
「太卑鄙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是什麼!假動作、假動作、真攻擊的三部曲?看我嚴陣以待準備對付你的正面攻擊,你就從其他角度攻擊的這種手法,你這縝密的心理遊戲簡直足以媲美寫短劇的天才,或是鬼屋的設計理念啊!」
當然,實際上這不是什麼心理遊戲,完全是一場意外。即使裙子隨地心引力恢復原狀後,絹旗依舊高舉雙手,有好一陣子她只是一言不發地發抖。
「濱面,我要超殺了你!」
「打擊我的心靈之後還要給我的身體致命一擊?你這大魔王實在太狠了!」
絹旗追著逃跑的濱面。
就這樣,歡樂的破壞聲響徹了學園都市的鬧區。
5
一方通行、土御門元春、結標淡希、海原光貴四人乘坐的露營車,正朝第二十三學區前進。
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加速裝置「呼拉圈」,沿著環繞學園都市外圍的圓形外牆建造,設置在地下兩百公尺深處。它的控制設施也一樣,建造在其中一個面向外牆的學區——第二十三學區最外圍,當然也同樣位於兩百公尺的地下。恐怖分子占領了那裡,以人質當擋箭牌透過網絡提出「要求」。
「對了,平常那個『電話里的聲音』怎麼了?發生了這種事,他不是早該打電話給我們?」
「我哪知道?如果對方無心聯絡我們,不管我們怎麼做也聯絡不上。要不是在做其他工作,就是去休假吧?」
「哎呀。人家不聯絡你,你擔心啦?」
「小心我打爛你那張嘴,白痴。」
一方通行和結標淡希互瞪著對方,不過「集團」才不會在意這些。
海原將黑曜石製成的小刀磨得更鋒利,問土御門:
「警衛那邊的動靜呢?」
「好像用了出動反恐專門部隊的名目禁止他們出動……的確,在這種情況之下,要是普通的警衛出動,恐怕只會讓事態更加惡化。」
土御門利落地將手槍拆解,並檢查手槍的狀況答道:
「設置在地下兩百公尺的『呼拉圈』,為了防止發生破裂事故時伽馬射線外泄,準備了核能避難所等級的防護牆。那道牆不用說,就連上面的門,想用一般切割器或炸藥在上面開個洞都很困難。」
「利用電梯井不就好了?」
「那裡有大量的隔牆。牆上的凹槽正好小心地避開電梯纜繩,就像能完美閉合的自動門。其他的管線也一樣。」
「當我們慢吞吞地行動時,就等於告訴對方我們來了,要是不小心破壞牆壁或門板,前迎電部隊的恐布分子,搞不好會因此把人質的腦袋打爆啊。」
結標淡希為了方便拔出她拿來當武器的軟木塞開瓶器,不斷調整它在口袋裡的位置。
海原用手帕擦掉小刀上污濁的水。
「裡面情況怎樣?」
「我不是說過了?為了阻擋伽馬射線,那裡的牆壁都築得超級厚,普通的電波根本無法穿牆。也不可能用鑽頭鑽個洞穿入『胃鏡』。雖然已經拿到平面圖,不過還是完全掌握不住哪裡安排了多少人。」
「那個『奈米粒子』呢?」
結標說完這句話,露營車裡頓時充滿了緊張的氣息。
這座城市中遍布一種名叫「滯空回線」的奈米粒子,城市的一切狀況從不間斷地暴露在監視中。當然「呼拉圈」也是監視對象之一,然而……
「我們可以假設安全門完全封閉後,建構網絡用的電子光束應該也會被阻擋……不過,如果有人告訴我其中還有什麼特殊技巧,我也不會感到驚訝就是了。」
土御門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還有,我們『在官方立場上』並不知道那個奈米粒子的存在。所以就算有什麼信息,也不會傳到我們這裡。」
「……不知道要幹掉多少人才算作戰成功,這點真麻煩。我可不希望才暫時鬆了口氣,就被人從後面開槍暗算。」
「那先把挨了槍也不痛不癢的傢伙丟進去就好啦。」
土御門用他拆開又組合好的手槍指向簡易床。
那裡坐著的是一方通行。他可以「反射」一切攻擊。
「我不打算聽混蛋墨鏡的命令,不過與其把背後交給你們,這麼做說不定輕鬆得多。」
一方通行說著,還狠狠回瞪土御門。
「不過要用什麼方法闖進去?直接把兩百公尺的地層和防護牆一起掀開?」
……這段發言幾乎推翻了一切前提,但是學園都市第一名的能力者,的確是做得到的。
不過土御門搖了搖頭。
「別鬧了。先不管前迎電部隊,要是把人質和運作中的加速裝置捲入其中,麻煩就大了。這次還是先按照理論,利用結標的能力以突破三次元限制吧。」
她的「坐標移動」在分類上和空間移動屬於同類,能穿透牆壁或天花板這些障礙物,隨意將想傳送的物體和人物送到想去的地方。
但是當事人結標卻皺起眉頭。
「要我把人體這麼大的質量,準確地移動到兩百公尺外一個只看過平面圖,而且還是看不見的地方?差不多會有一半的機率卡在牆壁或地面中哦。即使如此你還是想試試看,我也不反對就是了。」
「我不會要求你負責那麼高難度的事。」
土御門笑道:
「第二十三學區都是跟航天工程有關的設施,所以地上全都是平坦的飛機跑道。但如果只蓋跑道,地面上的土地就白費了。這麼一來不就沒有足夠空間,設置航空機器的開發機構?」
「你想說什麼?」
「……也就是說,其他機構都在地下。雖然那些機構並沒有和『呼拉圈』直接連在一起,不過如果只是穿過牆壁或地面的直線距離,我們多少能接近一點。之後再用結標的坐標移動,把我們的戰略武器(Accelerator)丟進去就好了。」
他們聊著聊著,露營車已經進入了第二十三學區。
本來按照反恐對策,除了業務用車和專用巴士之外的一般車輛,應該是禁止進入的,可是他們卻像理所當然的一樣順利通過。
有好幾條跑道星羅棋布的第二十三學區里,高樓數量相對地顯得很少。露營車停在一所學校體育館旁延伸出的建築物附近。
四個人都下了車。
結標看到一方通行的拐杖,正伸出四隻腳抓住地面時,她不禁瞪大眼睛。
「那拐杖是你特地重新改造過的?你對工作還真熱心啊。」
「閉嘴,快走!你是看到別人服裝改變,就懷疑人家有外遇的八卦歐巴桑嗎?」
一方通行等人在隨口閒扯中,走進一幢低矮的建築物。那是和空軍有關的武器練習場,當然,他們的目的地是那裡的地下。
土御門以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通行證,解除了職員專用電梯的鎖。四人搭乘的四角箱子,一口氣下降到地下一百五十公尺深處。
一方通行感到太陽穴附近,傳來一陣刺痛感。
(……因為深入地下的緣故,電波的接收狀況越來越差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觸碰脖子上的項圈,但這麼做也沒什麼幫助。
電梯外頭是個像百貨公司和辦公大樓一樣,被打磨得亮晶晶的寬廣空間。雖然這裡沒有窗戶,但是因為照明的光源很多,幾乎讓人忘了這裡是地下。如果聽到有人介紹這裡是某知名百貨公司的一、二樓,可能也會有不少人相信。
一方通行等人的目標並不是某個房間,而是這裡最邊緣的牆。
土御門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地圖,像是敲社長室大門一樣用手背輕敲著牆壁。
「就是這裡。斜下方,往東三十度,距離約八十公尺深的地方應該有條『呼拉圈』控制設施的通道。似乎沒有比這條更短的距離了。而且移動的目的地空間也夠寬敞。」
「八十公尺啊?」
「就構造來說,這種程度隨便一個國中生風紀委員也辦得到吧?」
「……你還真敢說。我來做就行了吧?」
結標狠狠瞪著故意
讓自己想起那個雙馬尾空間移動能力者的土御門,接著走向牆壁。接著,她轉頭看著一方通行。
「你現在要立刻跳進去嗎?」
「等一下。」
回答的不是一方通行,而是土御門元春。
他輕輕指著自己脖子旁邊說道:
「你的電極項圈出問題了吧?」
「……」
「先等十五分鐘。我現在就用電梯井裡垂直延伸的電纜,幫你做個讓電波能傳進控制設施內的簡易天線。」
「我也來幫忙吧?」
「反正我手上空著。」海原又補了一句,但土御門搖了搖頭。
「你去代替『電話里的男人』的位置。用緊急線路應該能暫時和統括理事會取得聯繫。和他們聯絡上之後,先跟他們把事情說清楚,千萬別派其他部隊或探員來插手。如果他們自找死路,敢瞞著我們派遣其他部隊,卻把我們捲入其中那就麻煩了。」
海原歪著頭,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去負責這項工作,但土御門只是笑道:
「因為你那張臉最受老人疼愛。」
「不過這是我借來用的耶。」
這個本來別說是日本人,甚至連黃種人都算不上的少年,在他那張日本人偏好的溫柔面孔上,用食指摳了摳臉頰。
土御門轉向一方通行。
「聽好,十五分鐘後開始執行作戰。雖然我認為應該沒問題,但是在開始之前我們還是再檢查一遍電極項圈,先把有可能出問題的部分解決掉。你死了我無所謂,不過我可不能忍受那些被抓去當人質的小孩出事。」
6
世界最大的粒子加速裝置「呼拉圈」。
這個建造在位於地下兩百公尺的裝置,可以把質子最快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二二,並且可以維持這個狀態長達三百秒。
但是,即使這樣的大型裝置也有極限。
勉強超過默認速度或默認時間運作,代表將造成「呼拉圈」毀壞,並放射出足以將學園都市三分之一面積捲入其中的大量伽馬射線。
在此之前,少年並不知道這些事情。
不。他以前沒有被蒙面男子用槍指過頭,也沒有被人把雙手綁在背後的經驗。和搭乘同一輛校車的同學、老師、司機一起嚇到全身發抖的這段時間,對少年來說,就像前所未有的經驗化為現實呈現在眼前。
「把速度固定在光速的百分之五十。『呼拉圈』只是用來牽制他們的,我不會用它來當作談判籌碼。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抓這群小鬼過來的原因。」
「做得太超過,上層會不會把我們連地下設施一起炸掉?我們正上方是沒有民間設施的跑道。只要他們心機一轉,隨時可以炸爛我們。」
「『呼拉圈』就是為了這個而存在的。只要暗示他們,我們隨時可能引爆這玩意,就能封住統括理事會那些不顧後果的行動。」
「先確認一下逃跑路線。等談判完成之後,就用光速百分之七十的速度爆破『呼拉圈』外牆,故意炸掉控制設施一小部分。我們去B特別避難區穿上防輻射裝備的重裝甲驅動鎧甲以抵禦放射線,趁他們手忙腳亂準備防輻射裝備時,穿過瓦礫走回地面就行了。」
只有危險又令人生畏的言詞,在少年頭上交錯。
他並不認為自己能安全獲釋。
不管事情會改善還是惡化,自己和其他人都沒有機會獲救。
他只能想像這種畫面。
「時間到了嗎!」
無視於全身發抖的少年,其中一個舉止像首領的蒙面男子看了看手錶。
「可是呢,我不認為沒利用半個人,上層就會有所回應……攝影機準備好了嗎?接下來就要開始真正的『談判』了,快點準備。」
這句話充滿許多暗喻,但周圍像是部下的蒙面男子立刻行動起來。雖說是攝影機但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他們似乎打算利用手機上的攝影功能。不過可能是為了避免被鎖定發送的來源地,連接在線裝了奇怪的機器。
「隨時都可以發送影像和聲音。」
「經由警衛辦公室連接到統括理事會的熱線已經完成。只要一個信號,立刻就龍現場直播。」
「好,開始吧。」
話才剛說完,首領模樣的男人就單手抓起少年的頭髮。他並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驚恐發出大聲喊叫,但對方卻不在乎。少年就這樣被拖到鏡頭前面。
抗議的言語還來不及說出口,嘴就被封住了。
因為首領模樣的男子手中,握著一把任誰看都看得出是真貨的手槍。
「至少最後對他慈悲一點。把他的眼睛蒙上。」
少年試圖掙扎,但只是白費力氣。畢竟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後,但就算雙手可以自由行動,他一個小孩也無法改變什麼。沒多久雙眼就被一條帶子遮住了。
「讓他跪下。開始傳送訊號。」
黑暗中,有人抓住自己的手腕把他提了起來。有人站在自己身後。還有人用觸感冰涼堅硬的東西抵著他的後腦勺。
高性能手機的攝影機鏡頭開始自動對焦,少年耳邊響起小型馬達的聲音。
站在他身後的男人,像是在朗讀事先準備好的稿子說出下面的話:
「我們希望能和平解決問題,再三提出不必流血的選擇,但是這樣的做法卻適得其反。我們似乎害你們產生誤會,以為我們沒有採取具體行動的膽量。若是這樣,我謹在此向各位賠罪。」
背脊一涼。
少年感覺到背後的汗毛一根根地豎起。
「為了給你們確實無誤的判斷能力,這次我想將我們的本意告訴你們。但這本來是沒必要的選項,也是沒必要流的血。你們就在心痛之餘,對自己愚蠢的判斷後悔吧。」
從抵在後腦勺上的手槍,傳來了喀嚓聲。
雖然少年不知道那是用拇指拉起撞針的聲音,但是多少也理解到這是某種關鍵的信號。
「此外,如果你們不能迅速做出決斷,我們保證將會產生更多沒必要流下的鮮血,我們將會不擇手段。我們已經具備一切可以讓你們心生動搖的東西了。因此我們也決定以最大限度利用這一切,雖然我們並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
好想逃走。
好想放聲大喊。
但可以想見如果這麼做,事情會立刻發展成最糟的狀況。
「那麼,先利用第一個人吧。」
就算保持沉默,也只有被殺的份。
即使知道這樣的道理,但一旦抵抗也只會更快被殺。
他完全無法動彈。
少年雖然很清楚保持不動就會被殺,但他卻連綁在背後的一根手指都不敢動。
「談判開始。」
好後悔。
少年覺察到自己在恐懼的深處還有這種情感,他終於張開顫抖的嘴。
「……這種……」
他並不是在求饒。
「……這種計劃怎麼可能順利進行……」
正好相反。
「不管你們計劃了多縝密的詭計,不管你們準備多恐怖的武器,你們的罪行也絕對不會被世人諒解的。」
至少試著做出最後的反擊。
「我相信這個世界,比你們這群惡人所想的要善良得多!就算你們準備了龐大的計劃想趁機矇混過關,也一定會有英雄出來抓住你們!我們大家都會獲救。挺身救助大家的人,一定就在這個寬廣世界的某處!」
「是嗎?」
站在背後疑似首領的男子,第一次對少年說話。
他說的話非常簡單:
「就算有那樣的英雄,恐怕也來不及等他來救你了。」
他聽見了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那是透過抵在後腦勺的槍口,直接傳進頭蓋骨里的聲音,是手槍內部的聲響。因為食指慢慢扣動了扳機,造成內部的小型彈簧開始收縮。
被蒙住眼睛的少年,在這種狀態下再次閉上雙眼。
即使如此,少年直到最後還在嘴裡喃喃自語:
「(……我相信。)」
「砰」的一聲,迸出了槍枝的擊發聲。
槍聲震動了少年的頭蓋骨,周圍立刻瀰漫了鐵一般的氣味。
在那一瞬間。
世界最大的粒子加速裝置「呼拉圈」控制設施里,確實響起了真正的槍聲。地面濺滿了紅黑色的液體,空氣中充滿一股鐵鏽般的味道,和硝煙特有的臭味混合在一起。稍後,響起了空彈殼落地的尖銳聲響。
的確有人開槍了。
子彈毫不留情地擊發,貫穿了肌肉和骨頭。
此時傳來「砰咚」的一聲鈍響。那是少年小小的身體倒在堅硬地板
上的聲音。設計給兒童的名牌衣服染成一片血紅。那不是其他東西,正是鮮血。
只不過。
那不是少年本身的血。
血是從站在少年身後,舉著槍的首領男子手臂上流出的。
另一個人從他旁邊的死角,擊中了蒙面男子的手臂。
「什……」
首領男子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臂——手槍被打了出去,手臂彎折成不自然的四十五度角,片刻之後他才感覺到疼痛。
但是他並沒有發出慘叫。
那個男人將視線轉向手機攝影機的拍攝範圍外,緊接著再次傳出數聲槍響。隨著手槍擊發的巨響,首領男子全身中彈橫著飛了出去。
好幾名蒙面男子驚惶失措的聲音交疊。
但是「拍攝範圍之外的某人」接連開了好幾槍。用手機攝影的男子被擊中,連人帶手機一起倒地。透過手機看直播的學園都市上層,只能看見天花板,接著就只剩下灰色的噪聲。因為鏡頭碎掉了。
在看不見畫面只聽得見聲音的狀態下,被蒙住眼睛的少年開了口。
那是不停顫抖、微弱的聲音。
「你……你是英雄……?」
「我是壞蛋。」
接著,
傳來像是要毀掉這場面的邪惡回應:
「是渾蛋加三級的壞蛋。」
少年聽見東西被踩爛的聲音。
那是壞蛋用鞋將攝影用手機踩得粉碎的聲音。
以此聲響為信號,學園都市第一名的戰鬥開始了。
7
雖然是等級5的超能力者,但人就是人。
管他是第一名還是其他身分,同樣身為靈長類的事實不會改變。
不管擁有什麼樣的特殊能力,只要不呼吸空氣不吃東西就會死。一樣有一定的壽命,被刺穿內臟也一樣會撒手人寰。
如果同樣都是有弱點的人類,那就絕對殺得死。
不管是怎樣的怪物,只要還屬於人類的範疇就有辦法對付。
迎電部隊原本是為了解決企圖泄漏學園都市內部情報泄漏給外界者,所成立的特種部隊。在行動當中,也曾經數度和強大的能力者交戰,所以,迎電部隊即使面對能產生奇特現象的能力者,也能確實地應付對方。先冷靜看清敵人,再找出打倒對手的方法。
前迎電部隊的蒙面男子一直這樣認為。
他們對此深信不疑。
然而——
學園都市的第一名,真的是人類嗎?
轟!席捲空氣的聲響迸出。
他胡亂發射手上那些子彈,每一發都精準地擊中前迎電部隊的恐怖分子。
當然,他們並不是為了任人宰割才策劃如此龐大的行動。此時身為一個人類,他們本能地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受到威脅,為了從中解脫,他們全面啟動自己至今所學習的一切技巧和知識,拿出全力來對抗白髮的等級5超能力者。
有人躲在遮蔽物後發射來復槍。
有人挾持人質試圖阻止對手。
有人用炸藥炸斷柱子,企圖用大量的建材活埋對手。
但是這些行動毫無意義。
不僅沒有任何效果,就連這麼做的意義都沒有。
子彈不管用。
只要一碰到怪物的皮膚,就會反射回來擊中恐怖分子自己。
人質不管用。
只要一伸手去抓小孩想拿他們當擋箭牌,手臂就被會扭曲到不自然的方向。
炸藥不管用。
按下引爆鈕之前,手指就連同引爆的無線裝置一起被轟掉。
(不……)
不止如此,某個蒙面的前迎電部隊成員不禁想到。
男子從外面看不見的臉,已經被冷汗濕透。他感到自己內心不斷湧上的恐懼,還遠遠不止於這些。
沒錯。
學園都市第一名的等級5超能力者——一方通行完全沒有輕敵。
他並沒有不必要地誇示自己壓倒性的力量。即使看著恐怖分子陸續倒下,他也完全沒有絲毫大意。如果他放鬆了也許還有機會,但是一方通行卻連這樣細小的可能性也不給對手。
有時利用能力、有時靠手槍,以最短路徑和最小力量來取得最大戰果。這已經不是人類對人類,或是人類對怪物的戰鬥了。他的破壞行為中不帶任何感情。
比方說。
就像從拼命逃跑的戰鬥機身後,準確追蹤逼近的追蹤飛彈。
不是討論勝負,而是攻擊是否命中的問題。只要被命中就難逃一死。一方通行所撒下的災厄,已經到了如此程度。
(你知道我們費了多大力氣才訂定這個計劃嗎……)
他茫然地看著等級5超能力者不知用了什麼能力,在低空中畫出一道弧線攻向前迎電部隊的隊友,他拼命想讓自己混亂的頭腦動起來。
(動員了迎電部隊所有力量,除了主要計劃以外還特地準備了好幾套修正走向的備用計劃……花了這麼多心血準備,但是卻被他如此輕易地解決……像割雜草一樣……?)
就在此時。
剛剛打倒了一名夥伴,完全奪走鮮血和意識的怪物,正轉頭看著這邊。
(怎麼辦……)
他的眼光,正面對上了怪物的紅色瞳孔。
那簡直就像紅外瞄準器。前迎電部隊的恐怖分子心想。
(怎麼辦——?)
根本來不及一決勝負。
他被鎖定,接著就遭到攻擊所命中了。
花費的時間僅僅三百秒。
世界最大的粒子加速裝置「呼拉圈」,寧靜再次造訪了此地。
8
少年很明白。
雖然被蒙住雙眼看不見周圍情況,但是四周那種一觸即發的氣氛卻已被一掃而空。恐怖分子製造出來的絕望世界,已經完全消散無蹤。
周圍傳來因為驚恐而吞下一口氣的聲音。
大概是少年的同學和老師。
從他們的呼吸聲中感覺不到一絲安心,或許是因為解決事件的手段實在太殘暴了。
少年拼命掙扎綁在身後的雙手。就在繩子的表面部快磨破皮膚時,其中一隻手終於從繩圈中解脫。他用顫抖的手,拿下藍住臉的蒙眼布。
久違的光線讓他一陣眩目。
他用手擋住螢光燈的白光,瞇著眼睛環視周圍。「他」應該在某個地方。如此想著的少年,突然把頭停在一個方向上。
牆邊。
一個被打倒,但還有一絲氣息的恐怖分子倒臥在地。有個拄著拐杖的白髮人,和那個恐怖分子相對而立。只是看不見他的臉。從這裡看不見背對著自己的這個人,此時到底是什麼表情。
……少年以為自己看到了這樣的畫面。
但是眼前的畫面似乎又不是現實。
因為下一瞬間,白髮人竟然消失在虛空中。沒有任何前兆,就像剪接電影時接錯片段一樣突然消失無蹤,白髮人早已不見蹤影。
少年茫然地望著無人的虛空好一陣子。
渾蛋加三級的壞蛋。
他腦子裡不斷想著他以為是英雄,卻毫不猶豫說出這個答案的不明人士。
9
「辛苦你了。你終於一展身手啦,英雄。」
結標淡希竟然這樣和自己說話,一方通行差點朝著她扣下手槍扳機。
他突然消失,當然是因為她在用「坐標移動」幫他撤退。前迎電部隊已經解決了,接下來就要靠「呼拉圈」職員解開門與電梯的鎖,儘快把孩子們送回地面。已經輪不到壞蛋出場了。
一方通行轉身環顧四周。
他們發動突襲前,來到和空軍有關的武器實驗場地下。在這個牆壁地板被打磨得像高級百貨公司一樣閃亮的巨大空間裡,除了結標之外,土御門和海原也在這裡。
「有件事我很在意。那群該死的恐怖分子,到底跟高層提出了什麼要求?」
聽到一方通行的疑問,土御門微微抬起了眉毛。
「……趁你在那裡亂來的時候,我們也試著調查過,可是他們的防禦比想像中堅固。只能知道是惹得高層非常不開心的內容。」
「我期待的可不是你這些廢話。閉上嘴聽別人說話啦,笨蛋!」
一方通行說完這句話後,又把話拉回正題。
「我在『呼拉圈』里解決那群混蛋的時候,聽到他們的好幾聲叫喚。有人選哭喊著說『這樣下去就無法達成目的了』。」
「……你是說,他們當時泄漏了『要求內容』?」
面對海原的催促,一方通行先是沉默。
接下來,他如此答
道:
「——『龍』。」
簡短有力的一個字,瞬間讓現場氣氛為之凝結。
那是在稱之為「滯空回線」的秘密奈米粒子網中,也只出現過名字的機密情報。就連身處黑暗世界最底層的一方通行等人,也不知道其中真相——找出「龍」的真面目,不正等於找出對抗這座巨大學園都市高層的線索?這個字眼擁有足以讓他們推測出上述結論的重大意義。
一方通行、土御門元春、海原光貴、結標淡希。
他們為了各自不同的目的,暫時組成的戰友關係,共同追查「龍」的真面目。
然而,
看來正在追查「龍」的人並不止他們。
一方通行像是要舉例證明這點般說道:
「立刻公開有關『龍』的信息——那群該死的恐怖分子所提出的要求,好像只有這個。我們被高層的人給耍了,親手切斷了眼前的線索。」
行間 一
學園都市第一學區。
司法、行政機關四處林立的這個學區,感受不到其他一般學區所擁有的生活氣息。別說是住宅,連飯店都幾乎看不到。這裡集中了順利運作巨大都市的所有機構,但相反的,這裡完全欠缺人類聚居地所需的最低機能。第一學區充滿了給人如此印象的機械式風景。
在充斥著行政機關的第一學區里,有幢十分有趣的建築物。
那是統括理事會事務所。
從獨占一幢摩天大樓這點來看,就知道它完全不是「事務所」的等級;再加上管理費用百分之百來自稅金這個事實,稱之為「官邸」似乎更貼切。總之這幢奢華的大樓,是為了學園都市裡十二名掌權者其中之一所準備的。
托馬斯·普拉提納柏格。
這名男子是大樓的主人,他正身處一間彷佛出現在RPG的謁見大殿般,豪華寬敞的房間。占去整層樓空間的房間,被用來當作會客招待室。周圍沒有部下。考慮到他的職位,即使身邊跟著數不清的護衛人員也不足為奇,然而他卻故意讓所有人遠離這間寬敞的房間。這位統括理事會的正式成員,正在接見來客。
客人是以個人名義,從外面找來的傭兵狙擊手。
她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雪白的肌膚、金色的長髮。她具備了比塵土飛揚的戰場,更適合站在眾光燈下綻放光芒的美貌。但她坐在沙發上,腳邊放著一個足以塞進一整個人的大提袋,裡面大概裝著她的「生財器具」。
她在這一行裡頭,也算是小有名氣的女子。
雖然有名,但這種職業的名聲好壞就不得而知了。
「砂皿緻密先生的情況如何?史蒂芬妮·葛潔帕蕾絲小姐。」
湯瑪斯口中說出兩個人的名字。
史蒂芬妮是狙擊手的名字。至於砂皿則是這名狙擊手尊為老師般的男人。
面對湯瑪斯的問題,她直率地點了點頭。
「治療過程很順利,只不過意識還沒恢復。這一切都要多虧您借給我們學園都市的生命維持系統。要是沒有您,他現在恐怕已經玩完了。」
「別這麼客氣。我也覺得很心痛。雖然我們之間有點誤會,但畢竟是學園都市的人傷害了你的夥伴。」
過去「集團」、「道具」、「區塊」、「人員」、「學校」五個暗部組織之間,曾經發生過戰鬥,其中幾個組織還因而瓦解。砂皿緻密受層於其中一個組織,最後敗在另一個組織手裡。他被人用炸藥連大樓一起炸飛,現在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湯瑪斯·普拉提納柏格聽到這個消息後,秘密派人救回砂皿緻密,連同裝有生命維持系統的床,將他送到城市「外部」的史蒂芬妮手上。
當然,這可不是出於善意的行動。
他只是想賣個人情,以提出有利於自己的交易。
「那麼,您想要我搞定什麼目標?」
「是的。資料已經另外準備好了……你說不定聽過他的名字。學園都市排名第一,稱作一方通行的等級5超能力者。」
這項委託,並不代表學園都市高層的意志。
而是完全出自個人委託。
九月三十日,一方通行和由木原數多率領的「獵犬部隊」交戰時,曾經在收集情報的過程中襲擊湯瑪斯·普拉提納柏格宅邸,連湯瑪斯本人也中了霰彈槍。這次純粹是他的復仇行動。
當然這場報復行動,同時具有感情上單純的復仇,以及給脫韁的部下一個下馬威的雙重意義。
「你做得到嗎?」
「只要您開口,我就做得到。」
這個回答早在他意料之中。為了避免具體的交易內容外泄,他甚至不惜做出「考慮」支開了自己的部下,更重要的是,湯瑪斯手中還準備了一張「王牌」。
「狙擊目標時,你可以完全不用考慮對周圍造成的損害。過程中不管捲入什麼人,都由我這邊負責處理……對了,把砂皿先生弄成那樣的前『道具』絹旗最愛,你也可以順便送她幾顆子彈。」
「不敢當,不敢當。砂皿先生的事已經受到您諸多照顧了。學園都市的技術真是令人佩服,我從沒在別的地方看過那樣的醫療器材。」
「哈哈。這座城市的技術並不完全是什麼好事,技術能和平利用我也覺得很驕傲啊。」
「嗯,的確……在受傷的砂皿先生身體裡植入小型發訊機,真是不得了的技術啊。雖然和奈米粒子是不太一樣的方式,不過體內式的機械能做得那麼精巧,我也從來沒在其他地方見過。」
語畢。
一股令人生畏的寒氣,滲透了巨大空間的每個角落。不對。並不是空間問題。而是湯瑪斯·普拉提納柏格本人透過名為恐懼的濾鏡,重新認識了周圍的世界。
「請等一下!」
湯瑪斯舉起一隻手制止她。
「相信你不可能不明白,那台生命維持裝置里使用了多少重要的技術情報。雖然是為了『外部』所設計的,多少降低了一些技術水準,但是就學國都市的技術而言,仍然具有非常重大的價值。我們只是想儘快將砂皿緻密先生,迅速安全地送到你那邊,但如果生命維持裝置的技術信息泄漏出去那就麻煩了。基於這種考慮我們才動了手腳,不這麼做,臥病在床的砂皿先生,恐怕無法那麼快送到你那裡。」
「原來如此。」
此時,湯瑪斯·普拉提納柏格還沒注意到「某件事」,雖然這也無可奈何,但這種疏忽卻相當致命。
也就是說,
史蒂芬妮·葛潔帕蕾絲原本並不是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而且,
她故意改變說話的語氣,表示她正在壓抑自己的情緒。
「那麼,除了米粒大小的發訊機,還有一個可以賦予特殊刺激的機器,只要一個訊號,隨時都能讓砂皿先生的四種內臟停止運作……這也只是安全對策的一環?」
這句話直擊他的腦門。
湯瑪斯全身直冒冷汗。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等他回過神來,本來應該坐在沙發上的史蒂芬妮,以極快的速度衝到湯瑪斯面前。接著她伸出右手,將握在手中的羽毛筆,直接刺進湯瑪斯的腹部。
湯瑪斯甚至沒感覺到皮肉被撕裂的疼痛。
現在不是在乎這些的時候。
「還給你。」
拔出羽毛筆的史蒂芬妮手上,有個小型無線電。她在傷口裡塞進了什麼?還有那個設定好頻道的無線電,到底是要傳送怎樣的訊號?光想到這些湯瑪斯就明確感受到,那種足以讓最原始的痛覺信號都麻痹的「死亡恐懼」。
「你錯就錯在動了那種拙劣的手腳。你要是老實地將砂皿交給我,再正式提出委託,要我當你的棋子也行啊。」
「……等等……」
湯瑪斯·普拉提納柏格抬起顫抖抽搐的臉,瞪著史蒂芬妮……而更準確的說法,是她放在無線電按鈕上的拇指。他拋開表面的客套話,用嘶啞的聲音進行最後談判:
「……在這裡引起騷動……會對你的復仇……造成阻礙……乖乖接受我的幫助,就能輕鬆……成功為砂皿……報仇……」
但史蒂芬妮連想都沒想,就立刻回答。
就像是要直接結束這次的談話。
「我的復仇對象是整個學園都市。」
接著,史蒂芬妮毫不猶豫按下了無線電按鈕。
埋進湯瑪斯傷口裡的發訊機立刻有了反應,開始執行特殊電流刺激。機器立刻停止了男人原本正常運作其中四個的內臟,確實讓他斷了氣。
他臨死前,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哀號。
史蒂芬妮對倒臥在地已無動靜的屍體不屑一顧,興味索然地將無線電收進口袋。
周圍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大概是負責護衛的黑衣保鏢,聽到大樓主人的慘叫後蜂擁而至了。從她進入這間會客室之前所見的人口密度推算,應該有兩百人左右。
但史蒂芬妮的表情看不出一絲困惑。她口中哼著歌,並打開腳邊那個大提袋的拉鏈,從裡面拿出「生財器具」。
她拿出的不是狙擊槍。
而是輕機關霰彈槍。
這是一把特殊槍枝,她所用的是以常固定在三角架上的高連發性機槍為基礎,但把彈藥全換成霰彈槍所用子彈的特殊槍械。這把擁有巨大破壞力,在極近距離發射時,足以將裝甲車咬碎成空罐的輕機關霰彈槍,是史蒂芬妮自己改造的槍。
以狙擊手身分進行活動的史蒂芬妮,會拿出這種誇張的武器,理由其實很簡單。
「換做是砂皿先生,他必定會從遠方一一瞄準狙擊。」
跟與湯瑪斯對話當時不同,史蒂芬妮·葛潔帕蕾絲終於換回她「原有的口氣」,帶著懷念的語氣自言自語:
「但接近目標之後瘋狂掃射,不是比較簡單嗎?」
轟!巨大的房門被人從外邊打開。
同時,輕機關霰彈槍捲起了一陣腥風血雨。
她的復仇就此展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