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奇術師帶來終焉 The-7th-Egde(1/2)
1
夜晚。消防車與救護車的聲音迴蕩在大街上,逐漸遠去。
學生宿舍原本一個人都沒有,但是因為啟動了火災警報器與灑水器的關係,現在的學生宿舍擠滿了消防隊員與看熱鬧的群眾。
原本放在房間的修女帽,已經被帶出來了。發訊器的機能,已經事先被上條以右手的能力破壞。其實如果保留這玩意的發訊器機能,隨便丟在某個角落,說不定可以誤導敵人的追擊。但是茵蒂克絲卻頑固地表示一定要帶走。
上條當麻在小巷內不知何去何從。抱著滿身是血的茵蒂克絲,又不能讓她的傷口碰到骯髒的地面。
當然,也不可能讓茵蒂克絲搭上救護車。
學園都市基本上是討厭「外人」的。所以都市周圍才會用牆壁阻隔,甚至在天空打上三具人造衛星徹底監視。就連便利商店的補貨貨車,也需要專用的ID卡才能進入。
沒有ID卡的茵蒂克絲一旦住院,消息馬上就會傳出去。
而敵人,是一整個組織。
如果敵人襲擊醫院,反而會造成更多的犧牲者。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茵蒂克絲那時候剛好在接受治療,甚至在接受手術,將毫無抵抗能力。
「……但是又不能放著你的傷勢不管……」
「別擔心……只要……止一下血就沒事了……」
茵蒂克絲用非常虛弱的口吻說著。跟之前說明符文規則時的那種機械式聲音完全不同。
所以,上條一瞬間就可以判斷出她現在說的話不可靠。她的傷絕對不是包個繃帶就可以痊癒的。經常打架的上條,對於「不能被別人知道的傷」,大部分都是自己做急救處置。如今茵蒂克絲背上的傷勢,就連經驗豐富的上條也不禁手足無措。
到了這個地步,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
雖然還無法完全相信,但也只能強迫自己相信。
「喂!喂!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上條輕拍茵蒂克絲的臉頰,說道:「你的那十萬三千本書裡面,有沒有治療傷口的魔法?」
說起魔法,上條只能想到RPG裡面的攻擊魔法與回復魔法。
雖然茵蒂克絲本身沒有「魔力」,所以無法使用魔法,但是擁有「異能之力」的上條只要知道魔法的知識,說不定可以代替她施法。
因為激烈疼痛與失血的關係,呼吸變得短而急促的茵蒂克絲,用蒼白的嘴唇顫抖著說……
「……有……可是……」
一瞬間燃起希望的上條,又被「可是」兩個字給震了一下。
「你……沒辦法的……」茵蒂克絲輕嘆:「就算……我把施術方法告訴你……讓你照著做……你的能力……也會……造成干擾……」
上條愕然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幻想殺手」。這隻手能把史提爾的火焰完全消滅,所以當然也有可能讓茵蒂克絲的回覆魔法歸於無形。
「可惡!又是……又是這隻右手的錯……!」
既然如此,那隻好打電話叫人來幫忙了。要找藍發耳環?還是找放電妹御坂美琴?上條腦中浮現了幾個就算把他們捲入事件之中,大概也不會有問題的「強者」。
「……?」茵蒂克絲沉默了片刻,接著說道:「啊……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
「我指的……不是你右手的能力……而是……只要是『超能力者』……全都不行……」明明是夏夜,茵蒂克絲的身體卻像在冬雪中一樣顫抖著,她繼續說道:「所謂的魔法……不是讓……像你們這樣『有才能的人』使用的……而是為了讓『沒有才能的人』……能夠做到跟『有才能的人』相同的事情……而設計出來的法術與儀式……那才是魔法的真正意涵……」
上條正想大吼「都什麼節骨眼了還在說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卻聽到茵蒂克絲繼續說道:「你沒有……聽懂嗎……『有才能的人』……跟『沒有才能的人』……身體構造是不一樣的……『有才能的人』……沒辦法使用……為了『沒有才能的人』而設計出來的……魔法……」
「什麼……?」
上條啞然無言。的確,上條這些「超能力者」都已透過藥物與電擊,進行過腦部的強迫開發。若說構造跟一般人不一樣,也是合理的。
但是,還是無法讓人置信。不,是無法說服自己去相信。
學園都市內共有兩百三十萬名學生。可是,這些學生都接受過超能力開發的「訓練課程」。雖然外表跟一般人沒兩樣,但是就算是拼到腦血管快爆掉也沒辦法折彎湯匙的人,那也只是「虛弱的超能力者」,畢竟跟正常人還是不同。
換句話說,在這個城市裡所有的人,都沒辦法使用「魔法」。而「魔法」,卻是她目前的唯一救星。
明明有救她的方法,但是卻沒有人能夠執行。
「該死……」上條像野獸般咬牙切齒說道:「怎麼會有……這種事……可惡……為什麼會這樣?!」
茵蒂克絲的顫抖越來越劇烈。
最讓上條生氣的是,茵蒂克絲會落到這個地步,全是因為自己的無能。
連一個正在痛苦掙扎的女孩都無法拯救,算什麼「有才能的人」?
但是,上條又想不出什麼新的提案。在「這城市的兩百三十萬學生都無法使用魔法」這個「大前提」下,還能有什麼替代方案?
對於自己剛剛想的這些事情,上條突然覺得好像忽略了什麼。
「學生」都無法使用魔法?
「喂!只要是『沒有才能的人』,誰都可以使用魔法對吧?」
「……咦?……嗯……」
「該不會現在又要告訴我,那個人還得具備使用魔法的才能吧?」
「不必……只要方法跟準備動作確實完成……那個魔法即使是……國中生也能做到……」茵蒂克絲稍微想了一下,繼續說:「如果搞錯步驟的話,頭腦跟神經系統都會被破壞……但是我擁有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知識……所以不用擔心……」
上條笑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對著夜晚的月亮發出狂吼。
的確,學園都市內的兩百三十萬名學生,都經過超能力的開發。
但是反過來說,負責開發的人──也就是老師,則應該還是普通人才對。
「……那個老師現在應該還沒睡吧?」
上條當麻腦中浮現了一個老師的臉。
自己班上的班導師,身高一百三十五公分,明明是老師,卻適合背紅色書包的月詠小萌。
靠公用電話從藍發耳環那裡,問出小萌老師的住址(手機今天早上摔壞了。話說回來藍發耳環怎麼會知道小萌老師的住址?看來是當過跟蹤狂?)之後,上條背著虛弱的茵蒂克絲開始趕路。
「就是這裡嗎……?」
在小巷裡走了十五分鐘左右,就看到小萌老師的住處了。
相當令人意外,看起來很像只有十二歲的小萌老師,竟然住在一幢看起來像是經歷過東京大空襲年代的超老舊二層樓公寓內。洗衣機大剌剌地端擺在走廊上,看來這裡甚至不存在浴室的概念。
如果是平常的話,光是這一點就夠上條笑個十分鐘了,但是現在上條一點也笑不出來。
一個門牌一個門牌地看過去,接著走上充滿鐵鏽的樓梯,遭到二樓最裡面的房間門口。才終於看到了用平假名寫著「月詠小萌」的門牌。
叮咚!叮咚!上條按了兩次門鈐之後,便舉起腳來用力想把門踢開。
砰!上條的腳撞在門板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但是,門卻紋風不動。反而是上條的「不幸模式」偏偏又在這時發動,腳趾發出了詭異的聲音……
「唔喔!」
「來了來了來了!這裡推銷報紙的很多,所以門做得特別堅固,我馬上幫你打開喲?」
早知道就乖乖等著了,上條含著眼淚想。就在同一時間,門被打開,穿著綠色寬鬆睡衣的小萌老師探出頭來。看老師那悠哉的表情,應該是因為角度的關係,所以沒看見茵蒂克絲背上的傷吧?
「哇!上條!你開始幫報社打工了嗎?」
「最好是有人會背著一個修女來推銷報紙啦!」上條不耐煩地說:「有點事要請老師幫忙,先讓我進去吧!讓開讓開!」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被推到旁邊的小萌老師,急忙又擋在上條前面。
「你……這樣老師很為難!突然就說要進老師的房間……不過你別誤會,並不是因為老師房間很髒,地板上一堆啤酒罐,菸灰缸裡面塞滿菸蒂喔……」
「老師!」
「?」
「……你看到我背著這個之後,還有心情說笑話?」
「老……老師沒有在說笑話…………啊啊啊啊啊!」
「你現在終於發現了?」
「上……上條你肩膀太寬了,我剛剛沒看到她的傷口!」
上條推開了突然看到血而嚇得哇哇叫的小萌老師,自顧自地走進了房間。
該怎麼形容這房間呢?看起來就像是沉迷賭馬的老頭所住的房間。破爛的榻榻米上到處是空啤酒罐,銀色的菸灰缸里塞滿了菸蒂。還有最經典的是,房間裡面竟然還有一張頑固老爹最喜歡掀翻的那種小矮桌。
「……原來你真的不是在說笑話,老師……」
「我知道這個時候問這個不太適合……不過……你討厭會抽菸的女生嗎?」
上條用「不是那個問題吧?」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外貌只有十二歲的老師,踢開地板上的啤酒罐,空出一個位置。雖然不太想把茵蒂克絲放在這麼破爛的榻榻米上,但是已經沒時間叫老師拿棉被出來了。
為了不讓背上的傷口碰到地板,上條讓茵蒂克絲趴著。
傷口被破掉的衣服擋住了所以看不到,但是周圍滲滿了如同重油般的深紅色鮮血。
「要……要不要叫救護車?電……電話就在那裡!」
小萌老師一邊發抖一邊指向房間的角落。竟然是一架黑色的舊型轉盤式電話機。
「……血液中的生命能量正隨著出血而逐漸流失。」
上條和小萌老師吃了一驚,反射性地望向茵蒂克絲的臉。
茵蒂克絲的動作還是一樣,攤開四肢倒在榻榻米上。但是就像壞掉的洋娃娃一樣歪著頭躺在地板上的茵蒂克絲,卻靜靜地張開了雙眼。
她的眼神比蒼白的月光還要冰冷,比刻劃時間的時鐘齒輪還要安靜。
她的眼神,擁有人類絕對不可能擁有的「完美的冷靜」。
「……警告!第二章第六節。因出血而造成生命能量流失超過定量,『自動書記』將強制覺醒。如果繼續維持現狀,以倫敦鐘塔所標示國際標準時間換算,約十五分鐘後,我的身體將會失去最低限度必須維持的生命能量,因而喪失生命。接下來請聽從我的指示,進行適當的急救處置。」
小萌老師驚訝地看著茵蒂克絲的臉。
上條很能體會小萌老師的心情。即使是已經第二次聽到的上條,也無法習慣這個聲音。
「接下來……」
上條看著小萌老師的臉,開始思考。
這種情況下要是跟老師說「請施展魔法吧,老師!」老師一定會說「都這種節骨眼你還有心情玩魔法少女遊戲?老師已經不是玩扮家家酒的年紀了!」
到底該怎麼說服老師比較好?
「嗯嗯……老師!現在時間緊迫,我就長話短說了!先給你看一樣東西,過來這邊!」
「嗯?」
上條用招喚小狗的手勢向小萌老師招手,毫無警戒心的小萌老師就真的靠過去了。
上條先跟茵蒂克絲說聲抱歉之後,翻開破掉的衣服,讓醜陋的傷口完全展露出來。
「嗚嗚!」
小萌老師嚇得全身發抖,不過這也怪不得她。
連翻開衣服的上條自己,也為這可怕的傷勢而受到相當大的驚嚇。腰部附近的一道水平傷口,如同用尺跟小刀劃在瓦楞紙板上似的。整整齊齊。暗紅色鮮血的深處。可以看見粉紅色的肌肉、黃色的脂肪、以及白色的堅硬物質──應該是脊椎吧。
傷口是鮮紅色的,但是周圍卻像是剛在游泳池游完泳的嘴唇似的,變成了青色。
上條忍著暈眩,靜靜地把沾滿血的布放下。
即使布碰到傷口,茵蒂克絲那冰冷的瞳孔卻依然一動也不動。
「老師!」
「咦……啊?」
「我現在就去叫救護車!請老師在這段期間內,儘量跟她講話!拜託……儘量跟她講話!總之絕對不要讓她昏迷!你看她的衣服就知道,她宗教信仰很虔誠的!老師!拜託你了!」
只要打著「為了安撫傷患」這樣的前提,老師也就不會太堅持「魔法是不存在的」這樣的觀念才對。所以上條故意告訴小萌老師,現在重要的不是幫她急救,而是「儘量跟她說話」。
小萌老師果然用那張嚇得蒼白的臉,非常認真地猛點頭。
……接下來唯一的問題就是,上條必須在外面閒晃一段時間再回來。
如果在「魔法」還沒有結束前救護車就來了,那「安撫傷患」的動作就會被中斷。所以,絕對不能叫救護車。
但是,這並不是上條非得出去的理由。如果只是為了不讓小萌老師叫救護車,上條大可以用房間裡面的黑色電話機隨便撥個號碼假裝一下。
重點不在這裡。
「茵蒂克絲!」上條輕輕地詢問倒在地板上的茵蒂克絲:「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
「……沒有。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請你離開這裡。」
茵蒂克絲的話語是如此清澈而直接,讓上條忍不住握緊右手,握得手掌都痛了起來。
上條完全幫不上任何忙。
因為只要他待在房間裡,他的「右手」就有可能會把回復魔法給消除掉。
「……老師!我去外面打公用電話!」
「……咦?可是……上條……這裡就有電話……」
上條不理會小萌老師的疑惑,打開門走出房間。
對於只能選擇離開的自己,上條不禁憤怒地咬牙切齒。
上條在夜晚的街道上開始狂奔。
握著那明明可以消滅神的奇蹟,卻連一個女孩子都救不了的右手。
上條當麻走出房間之後,茵蒂克絲那蒼白的嘴唇輕輕地動了。
「……請問現在的時刻,以日本標準時間來說是幾點?還有,今天是幾月幾日?」
「七月二十日的晚上八點半……呃……」
「……你沒有看時鐘就回答我……請問這個時間是正確的嗎?」
「我的房間根本沒有時鐘。我是個老師,我體內的生理時鐘是以秒為單位在計算的。」
「…………………………」
「這有什麼好懷疑的嗎?賽馬的騎師甚至擁有以十分之一秒為單位的生理時鐘呢,只要正常作息、正常運動,生理時鐘是可以控制的。」
小萌老師以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看來她雖然不是超能力者,但畢竟是居住在學園都市裡面的人,在醫學與科學面上的「常識」跟外界的一般人不太一樣。
茵蒂克絲倒著一動也不動,只移動瞳孔望向窗外。
「……以星辰的位置與月亮的角度來判斷……天狼星方向的角度一致,誤差僅0.038。現在的時間是日本標準時間七月二十日下午八點三十分,請做最後確認。」
「嗯,更精確來說是五十三秒……啊,你不能起來啦!」
小萌老師忙著阻止茵蒂克絲坐起身來。畢竟這種情況下坐起身來簡直是拿命開玩笑。但是小萌老師被茵蒂克絲的眼神一瞪,便嚇得不敢動了。
那眼神並不是恐怖,也不是銳利。只是絲毫沒有感情,就像開關被關掉似的。
沒有人的氣息。
如同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請放心,復甦之法可以執行。」茵蒂克絲面向房間中央的小矮桌,繼續說道:「……巨蟹座之末、八時至十二時夜半。方位為西方。守護屬性為水,擔任天使為基路伯{註:Cherub,天使九階級中位居第二位的智天使}……」
「啊……」小萌老師因驚愕而發出的聲音,在房間內聽起來特別清晰。
接下來,茵蒂克絲竟然用沾滿鮮血的手指,開始在小小的矮桌上畫起圖來。即使沒看過所謂的魔法陣,也可以看得出來這是一個相當具有宗教色彩的圖形。原本就膽小的小萌老師,被嚇得根本說不出話來。
茵蒂克絲在小矮桌上用血畫了一個圓圈,占滿整個桌面。在圓圈裡面,畫了一個稱作五芒星的星形記號。
接著,她又在周圍畫滿了不知是哪國文字的神秘記號。或許是配合茵蒂克絲嘴裡輕念的咒語吧。事先詢問現在時間,應該是因為魔法陣必須隨著時間及季節而進行變換。
畫著魔法陣的茵蒂克絲,看起來完全不像個身受重傷的人。
或許是高度的集中力,讓她暫時忘記疼痛了。
茵蒂克絲的背上不斷傳來鮮血湧出的聲音,讓小萌老師感覺背脊發麻。
「這……這這這這……這是……什麼?」
「魔法。」茵蒂克絲只用一句話回答她,接著又說道:「接下來,我將借用你的手與身體。只要遵照我的指示行動,將不會有人遭遇不幸,你也不會被任何人所怨恨。」
「你
……你在說什麼啊?請快點躺下來等救護車吧!啊……繃帶……繃帶……傷得這麼重,應該先綁住附近的動脈來止血……」
「那種程度的急救,沒辦法完全治癒我的傷口。我沒聽過『救護車』這個名詞,請問這個東西有辦法在十五分鐘之內完全治癒我的傷口,並且完全補充我體內所需要的生命能量嗎?」
「…………」
即使現在叫了救護車,大概也要花個十分鐘才會來到這裡。再載她去醫院,等於是兩倍的時間。何況,也不可能一到醫院馬上就完成治療。「生命能量」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就算完全封住傷口,也不可能讓流失的體力回復。
而且就算現在立刻用針線把傷口縫起來,這個臉色蒼白的少女,大概也會在體力回復以前便已虛弱而死。
「請你配合我。」
但是茵蒂克絲卻用非常冷靜的神情,說出這句話。
茵蒂克絲的嘴角,鮮血正混著唾液流出來。
沒有任何的氣勢,沒有任何的緊張感。但是那過度的「自信」與「冷靜」,卻反而更讓人覺得可怕。感覺就像是壞掉的機械沒察覺自己損壞了,依然賣力運轉一樣,茵蒂克絲的每個動作,都讓人覺得地正在加深自己的傷勢。
(……如果反抗她的話,可能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小萌老師嘆了一口氣。從小萌老師的眼神就可以看得出來,她絕對不相信「魔法」這種東西。但是她已經受到上條的告誡:「持續跟她說話,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昏迷」。
「那該怎麼做?先跟你說,老師不是魔法少女哦?」
「感謝你願意協助。首先……把那個……那個……那個黑色的東西是什麼?」
「?啊?這是遊戲機的記憶卡。」
「???……好吧,無所謂。請將那個黑色的東西放在餐桌正中央。」
「只是張小矮桌而已啦,講餐桌好像怪怪的。」
小萌老師一邊說,一邊照著指示將遊戲機的記憶卡放在小矮桌正中央。接著又放了自動鉛筆的筆芯盒、巧克力空盒子、兩本文庫書、以及兩個食玩玩偶。
小萌老師雖然一頭霧水,但是隨時會倒下的茵蒂克絲卻是一本正經。
在蒼白的臉孔與日本刀般的銳利眼神注視下,小萌老師絲毫不敢有怨言。
「這就是魔法嗎?感覺好像扮家家酒喔。」
看起來,真的就像這個房間的縮小版。記憶卡就是這張小矮桌,立著的兩本文庫書是書櫃與衣櫥,兩個玩具人偶所站的位置就跟房內兩人的位置一模一樣。茵蒂克絲抓一把小玻璃珠灑在桌上,竟然就跟散落在地板上的啤酒罐位置完全相同。
「材料是什麼並不重要。就像放大鏡的鏡片不管是玻璃制還是合成樹脂制,都一樣可以放大物體。只要外型跟職責分配無誤,就可以進行儀式。」茵蒂克絲流著汗輕聲說:「但是你必須正確按照我的指示行動。如果搞錯順序,你的神經迴路跟頭腦很可能都會被燒毀。」
「???」
「我的意思是,失敗將為你帶來肉體的毀滅與死亡。請謹慎小心。」
小萌老師嚇得發出「噗」的聲音,但是茵蒂克絲卻完全不介意,繼續說道:
「現在我要請天使降臨,創造一座神殿。請跟著我誦唱。」
茵蒂克絲嘴裡念的,聽起來已經不是語言,而是單純的「聲音」。
小萌老師就像在哼歌一樣,完全不去思考意涵,只是模仿她的聲音。
接著…………
「呀啊!?」
突然間,小矮桌上的玩具人偶竟然也唱起同樣的「歌」來。就連「呀啊啊」的驚叫聲,也在完全相同的時間點響起。玩偶在顫抖。就如同用紙杯與線所製作的玩具電話,線的震動傳到紙杯上會變成聲音一樣,玩偶靠著震動模仿了小萌老師的聲音。
這時候小萌老師沒有嚇得奪門而出,完全歸功於她是住在這個有二百三十萬超能力者的「學園都市」內。若是普通人,應該早就嚇呆了吧?
「連結完成。」茵蒂克絲的聲音與小矮桌上玩具人偶的聲音同時響起。「桌上所創造的這座『神殿』已經跟這房間連結在一起了。簡單地說,房間裡面發生的事情也會發生在桌上,桌上發生的事情也會發生在房間裡。」
茵蒂克絲輕輕推了小矮桌的桌腳一下。
一瞬之間,轟隆一聲,小萌老師感覺到腳底傳來一陣衝擊,似乎整個公寓在搖晃。
房間裡面的空氣,變得如同早晨森林中的空氣般清新。
沒有「天使」的影子。但是有一種明明有什麼東西存在但是卻看不見的感覺。簡直像是正被幾千顆眼球從四面八方觀看,渾身不對勁。
這時,茵蒂克絲突然開始吼叫:
「想像吧!金色天使!那擁有孩童模樣,以及一對翅膀的美麗天使!」
在施展魔法的時候,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決定領域的大小。
就像朝著大海丟一塊小石頭,並不會引起多大的漣漪,但是朝著水桶內的水丟一塊小石頭,卻可以引起非常大的波動。同樣的道理,如果想要用魔法改變世界,就必須先畫出你想改變的世界的範圍。
所謂的守護者,就是在那受規範的小世界中臨時的神。
只要能在領域中順利想像出守護者,固定其形體,自由操控其行為,就可以在限定的區域內,做出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
但沒有接受過這種概念的小萌老師,沒辦法想像出「天使」的形體。聽到「金色天使」,小萌老師只會想到那個「金色一張、銀色五張」的某糖果GG。{註:為森永巧克力球的促銷活動。只要搜集包裝盒內五張銀色天使圖案或是一張金色天使圖案,就可兌換一個神秘玩具。}
如同窺探出小萌老師腦海里的奇妙想像,周圍的氣氛開始逐漸模糊,一種如沼澤底部腐爛泥土所形成漩渦的噁心感,襲擊小萌老師的背脊。
「總之想像就對了!並不是真的要召喚天使!只是一些眼睛看不見的魔力所凝聚而成的東西,依照你這個施術者的意志而產生形體!」
或許是正面臨緊要關頭的關係,茵蒂克絲原本非常機械化的聲音,變得如冰柱般尖銳。
小萌老師被茵蒂克絲聲音的改變嚇到,急忙閉上雙眼,在嘴裡喃喃念著:
(……可愛的天使可愛的天使可愛的天使……)
小萌老師拼命回想記憶中那模糊的天使。以前在少女漫畫中看過的,少女模樣的天使。
飄蕩在房間之中,那些泥狀的物質,似乎開始聚集成一個人型。就好像那些東西都被塞進入型氣球里一樣。
小萌老師一邊發抖一邊張開雙眼。
(……咦?她剛剛說不是真的要召喚天使?)
就在小萌老師心生疑惑的那一瞬間。
砰的一聲。人型的水球炸了開來,看不見的泥狀物質飛散整個房間。
「呀啊啊!」
「……形體固定,失敗。」茵蒂克絲用銳利的眼神環視四周:「……但是,藍色水屬性魔力已達守護神殿的最低限度……可繼續施法。」
說得很樂觀,但是茵蒂克絲的眼神卻全無笑意。
小萌老師不由地心生膽怯,那種心情就像原本藏起來的不及格考卷被父母看到了一樣。
「請繼續誦唱。只剩最後一句。」
尖銳的命令聲,甚至不容許已經無法思考的小萌老師陷入混亂之中。
茵蒂克絲與小萌老師,還有小矮桌上的兩個玩具人偶,再度開始誦唱。
接著,小矮桌上代表茵蒂克絲的玩具人偶背部開始溶化。
簡直像是拿打火機燒橡皮似的,變成了流質狀。溶化,表面失去凹凸,變得平滑,接著再度冷卻,重新被塑形。
小萌老師感覺心臟似乎快凍僵了。
現在,茵蒂克絲隔著小矮桌,與小萌老師面對面而坐。
但是小萌老師卻沒有勇氣繞到茵蒂克絲背後,看看她的背上現在是什麼模樣。
茵蒂克絲那蒼白的臉孔上,滲出了脂汗。
但是那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球,卻依然不帶任何疼痛或難受的感情。
「生命能量補充完畢,確認已避免死亡危機。『自動書記』進入休眠狀態。」
啪!
如同開關被打開了,茵蒂克絲的瞳孔出現了柔和的光芒。
這一切都只因為茵蒂克絲的眼神再度變得溫柔又溫暖,就像一個少女原本應該有的眼神。
「接下來……只要將降臨的守護者送走……摧毀神殿就行了……」茵蒂克絲盡力擠出微笑說道:「魔法就是這樣的東西。就像『蘋果』跟『APPLE』都代表相同的意思一樣。就算沒
有玻璃魔杖,用透明塑膠雨傘代替也是可以的。又例如塔羅牌,只要圖案跟張數沒錯,就算是從少女漫畫附錄上剪下來的,也可以拿來占卜。」
茵蒂克絲不斷地流汗。
小萌老師反而開始覺得不安。自己做的這些事,該不會反而讓茵蒂克絲傷勢更加惡化了?!
「別擔心。」隨時都有可能倒下的茵蒂克絲說道:「就跟感冒一樣,需要一些時間來恢復體力。傷勢本身已經治療,不要緊的。」
才剛說完。茵蒂克絲就往旁邊倒了下去。玩具人偶也倒了,小矮桌稍微晃動,連結在一起的房間也產生了巨大的搖晃。
小萌老師擔心得繞過小矮桌靠近茵蒂克絲,茵蒂克絲卻開始唱起歌來。
小萌老師學著她的聲音唱完之後,詭異的空氣便再度回復成原本公寓內的空氣。小萌老師一邊感到害怕,一邊試著搖晃小矮桌的桌腳,但是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帶著安心的表情的茵蒂克絲,閉上雙眼說道:「太好了……」
小萌老師原本心想:「能死裡逃生,也難怪她那麼高興。」
但是純白的修女卻接著又說:
「幸好不用讓他感到內疚。」
小萌老師驚訝地望向茵蒂克絲。
「……如果我死了,他一定會感到內疚吧。」
如同在做夢的茵蒂克絲,閉上雙眼什麼都沒再說。這個少女在被砍傷而倒地不起,以及進行詭異的儀式時,原來都不是在擔心自己。她唯一擔心的,只是那個將受傷的她背到這裡來的人。
小萌老師從來沒有這樣關心過一個人,也沒有人能讓她這樣關心。
所以,小萌老師情不自禁地問了一句話。
明明知道茵蒂克絲已經睡著,絕對不可能聽到這句話,但是她還是問了出口。
沒想到少女真的回答了。她閉著眼睛,回答:「我也不知道。」
自己過去從來沒有如此關心一個人,也不清楚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但是當那個人為了自己,竟然敢向魔法師動怒的時候,自己掙扎著想爬起來幫助他逃走。看見那個人被「獵殺魔女之王」追殺,最後竟然又平安回來的時候,自己有種快要掉淚的衝動。
不曉得是什麼原因,一旦跟他在一起,就感覺一切都不對勁,什麼事都變得無法掌控。
但是這段無法預測的時間卻讓她好快樂、好開心。
這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感情,自己也不知道。
如同做了一場美夢般,開心地笑著。接著,茵蒂克絲真的睡著了。
2
過了一晚,真的出現了近似感冒的症狀。
發燒與頭痛,讓茵蒂克絲臥病不起。沒流鼻水,也不會喉嚨痛,因為這不是病毒造成的,完全是因為「身體正在努力補充不足的體力」。也就是說即使喝再多提高免疫力的感冒藥也沒用。
「……為什麼下面只有穿內褲啊?」
額頭放著濕毛巾的茵蒂克絲,或許是覺得棉被裡面太悶熱了,所以把一隻腳從棉被旁邊伸了出來,踢向上條。上半身明明穿著淡綠色的睡衣,下半身卻是整個大腿幾乎到屁股都一絲不掛。
因發燒的關係而呈現粉紅色的肌膚,讓上條看得頭暈目眩。
小萌老師把茵蒂克絲頭上那條變溫的毛巾,拿來在臉盆的水中搓揉,瞪著上條說道:
「……上條,老師覺得讓她穿那件衣服實在是說不過去。」
那件衣服,指的是那件釘滿安全別針的白色修道服吧。
對於這一點,上條也是舉雙手贊成。但是被奪走修道服的茵蒂克絲,看起來卻像只心情不高興的貓。
「……話說回來,為什麼愛抽菸喝酒的成熟大人睡衣,穿在茵蒂克絲身上會那麼合身啊?你們真的有年齡差距嗎?」
小萌老師(年齡不詳)正感到錯愕,茵蒂克絲又落井下石般說道:「……別太小看我!其實這件睡衣讓我胸部覺得很緊!」
「你……你們……這樣不可以喔!太小看老師了!」
「你又沒有胸部,怎麼會覺得胸部很緊?」
「……」
被兩位淑女狂瞪的上條,反射性地五體投地道歉。
「對了,上條。這女生跟你是什麼關係?」
「是我妹妹。」
「少騙人了,她明明是銀髮碧眼的外國女生!」
「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你是變態嗎?」
「開玩笑的啦!我也知道所謂的『沒血緣關係』很失禮,其實算是犯規啦!」
「上條。」
小萌老師突然改成了身為老師的口氣。
上條也沉默了。小萌老師會想問清楚來龍去脈,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上條突然帶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外國人來她家,背上又是非常不尋常的刀傷。最後,甚至還讓她執行莫名其妙的「魔法」儀式。
叫她要睜隻眼閉隻眼什麼都別問,反而不合情理。
「老師,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說?」
「你說想問清楚來龍去脈,是想通報警察或是學園都市理事會嗎?」
小萌老師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簡直像是對著自己的學生說「我要出賣你」,不帶絲毫猶豫。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被捲入了什麼事件當中」小萌老師露出微笑繼續說:「但是既然是在學園都市內發生的事情,我們身為老師就必須負責處理。大人本來就應該幫小孩子負起責任,老師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遇到危險卻放著不管。」
這些話,從月詠小萌口中說了出來。她明明沒有任何能力,不具任何手腕,也不必負起任何責任。
她用那種如此理所當然的口吻,就如同拿最鋒利的刀子砍在最正確的地方,那種「本來就該這樣」的口吻。
「……真是……」
…………真是拿這人沒轍。上條在口中喃喃自語。
這種只有在電視劇裡面才會出現,連電影情節里可能都已經絕種的「老師」,上條在說短不短的十幾年人生當中,也只遇到這麼一個。
所以…………
「如果老師只是個陌生人,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也卷進來。但是,老師你曾經幫忙施了『魔法』,所以我不希望你再陷進來了。」
上條也坦誠以告。
上條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個願意保護他人而不求回報的人,在自己眼前受到傷害。
小萌老師沉默了片刻。
「哼……不要以為若無其事地說這種場面話,老師就會被你唬住哦──?」
「……老師,你突然站起來是要去哪裡……?」
「給你緩刑一下,老師去超市買菜。你趁這段時間把該告訴老師的話整理整理,還有……」
「還有?」
「老師買菜太專心,可能會忘記一些事情,等老師回來,你要老實地把來龍去脈都告訴老師,不可以因為老師忘記就故意不提哦?」
小萌老師說完,似乎笑了一下。
房門開關的聲音響起,房裡只剩下上條跟茵蒂克絲兩人。
(……給老師添麻煩了。)
不知為何,看見那如同惡作劇小孩的笑容,上條有種感覺,「從超市回來後」的小萌老師,將會忘記一切。
但是之後遇到麻煩再找她求救,她又會裝出生氣的樣子,說著「為什麼你不早說?老師都忘得一乾二淨了!」然後很開心地答應幫忙吧?
上條嘆了口氣,望向被窩裡的茵蒂克絲。
「……抱歉,以現在的處境來說,我真該把她拉進來幫忙的。」
「不,你的決定是正確的。」茵蒂克絲搖搖頭說:「不該再讓她陷進來了……而且,她也絕對不能再使用魔法。」
「?」上條皺起眉頭,充滿疑惑。
「魔道書這種東西,是非常危險的。書上所寫的都是『異常識』與『異法則』,不論好壞,對這世界來說都是有害的」。茵蒂克絲補充表示,人類的腦一旦獲得關於『異世界』的知識,就會被破壞。上條在腦海中將這概念翻譯成……就跟勉強電腦去執行一個與OS不相容的程式一樣。
「我可以靠宗教防壁來守護自己的頭腦與心靈,而魔法師則是以超越人類極限為目標,自願步上毀滅之路。但宗教觀薄弱的普通日本人……只要再誦唱一次魔法,就會完蛋的。」
「嗯……喔……」上條儘量不把心中的驚訝表現出來,說道:「那真是可惜了,我本來還想讓老師玩點鍊金術之類的……別看我這樣,我也知道什麼是鍊金術喔!可以把鉛變成金子對吧?」
當然上條絕對不會承認,知識來源是某個以鍊金術師少女為主角的道具調和RPG
遊戲。
「……純金的變換的確是做得到……但是以現代可取得的材料來替代的話,以這個國家的錢來換算……呃……大約需要花費七兆圓吧。」
「……一點意義都沒有嘛。」
上條像泄氣的皮球一樣喃喃自語,茵蒂克絲也虛弱地笑了。
「……是啊,把鉛變成金,也只能取悅那些原本就有錢的貴族而已。」
「可是……冷靜想想,那是怎麼做到的?用什麼原理做到的?把鉛變成金的意思……難道是改變鉛與金的原子組合排列?」
「我也不知道……但那只是十四世紀的技術哦?」
「……這……太誇張了吧?能夠改變原子的組合排列……不用加速器就可以分解陽子?沒有巨大的原子爐就可以進行核融合……這種事情,就算是整個學園都市裡只有七個的等級5超能力者,都可能做不到耶!」
「???」
「你不要滿頭問號啦!呃……呃……要怎麼跟你解釋那有多了不起的話……就像可以製造出原子機器人或是機動戰士一樣吧?」
「那是什麼?」
男人的夢想,就這樣被一句話帶過。
看到垂頭喪氣的上條,茵蒂克絲感覺自己好像說錯什麼話了。
「總……總而言之,雖然儀式中的聖劍或魔杖之類的東西可以用現代材料來替代,但也有限度……特別是朗基努斯之槍、約瑟夫的聖杯、各式各樣的十字架等與上帝相關的聖具,即使過了一千年據說也找不到代用品……嗚嗚……」
激動得想把話一口氣說完的茵蒂克絲,如宿醉般用手捏著太陽穴。
上條當麻看著茵蒂克絲躺在棉被裡面的臉。
十萬三千本魔道書。只要看一本就足以讓人發狂。將這十萬三千本書一字一句正確地印在腦海中的作業,不知道曾經帶給她多大的傷害?
但是,茵蒂克絲卻不曾說過一句訴苦的話。
「想知道嗎?」她強忍著自己的疼痛,用道歉似的口氣問上條。
如此平靜的聲音,不同於以往開朗的茵蒂克絲,更讓人能夠體會她的「決心」。
都怪老師那個笨蛋啦,上條在心裡抱怨著。
對上條來說,他根本不在乎茵蒂克絲有怎樣的煩惱。不管來龍去脈是什麼,反正上條絕對不會棄茵蒂克絲於不顧。只要能打倒「敵人」,保護茵蒂克絲的安全,根本沒有必要去揭開茵蒂克絲的舊創。
「你真的想知道我的煩惱?」
自稱茵蒂克絲的少女,又問了一次。
上條如同有所覺悟了一般,如此回答:
「怎麼感覺好像我自己變成神父似的。」
感覺自己好像是──正要聽罪人懺悔的神父。
「你知道為什麼嗎?」茵蒂克絲問:
「基督教原本只有一個,後來卻分裂成天主教與新教、羅馬正教、俄羅斯成教、英國清教、聶斯多留教派、阿塔那修斯教派、諾斯底教派……等這麼多教派,你知道為什麼嗎?」
「那是因為……」
即使是不用功的上條,只要讀過歷史課本,也可以大概知道答案。但是,面對一個「真正」的修女,上條不敢把心中的想法直接說出口。
「嗯,你想的沒錯啦。」茵蒂克絲反而笑著說:「因為宗教被攙雜了『政治』因素。分裂、對立、鬥爭──原本信仰相同的人們,互相變成了『敵人』。雖然信仰相同的神,但是卻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每個人當然都有自己的考量。有些人想靠神諭來賺錢,有些人不能認同;有些人認為自己才是全世界最受上帝眷顧的人,有些人不能認同。
「……失去交流後,各教派經過獨自的進化,發展出自己的特色。隨著國家局勢與風土民情不同,宗教也會跟著改變。」茵蒂克絲輕嘆一口氣繼續說:「羅馬正教的特色在於『世界的管理與營運』俄羅斯成教的特色在於『神秘主義的審核與消除』而我所屬的英國清教則是……」
茵蒂克絲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措辭。
「因為英國是魔法盛行的國家……」她如同訴說痛苦的回憶般說著:「……所以英國清教在狩獵魔女、異端審問、宗教裁判等……關於『魔法師』的文化與技術方面,特別發達。」
即使是今天,英國首都倫敦依然有數個以魔法結社自稱的「公司行號」。至於只有名義而沒有實體的幽靈公司,其數量更是十倍以上。而原本是為了保護市民不受「潛藏在城市中的壞魔法師」危害而進行的錯誤嘗試行為,最後竟發展成「屠殺與處刑的文化」。
「英國清教中,有個特別的單位。」
茵蒂克絲如同懺悔自己的罪狀般輕輕訴說著:
「為了對抗魔法師而研究魔法,並研擬制勝策略的『必要之惡教會』。」現在的茵蒂克絲真的就如同一個修女,她繼續說道:「不了解敵人,就無法防禦敵人的攻擊。但是,一旦理解了污穢的敵人,自己的心靈會被玷污;一旦接觸了污穢的敵人,自己的身體就會受到玷污。所以將這些『骯髒』工作一手接下的,就是『必要之惡教會』。而其中的核心就是……」
「那十萬三千本書?」
「嗯。」茵蒂克絲輕輕點頭:「所謂的魔法就是些類似公式的東西,所以只要透過逆向推算,就可以中和敵人的『攻擊』。這也是為什麼我要把十萬三千本魔道書記在腦中的原因……只要知道世界上所有的魔法,就可以中和世界上所有的魔法。」
上條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原本以為毫無用處的右手。沒辦法打倒不良少年,沒辦法增加考試分數,沒辦法拿來把妹,自己連理都不想理的右手能力。
沒想到眼前這位少女為了獲得相同的能力,卻有著地獄般的過往。
「可是……既然知道魔道書封印的位置,那幹嗎不乾脆全燒掉算了?否則的話,只要有人看了魔道書,不就會一直產生魔法師嗎?」
「……重要的不是『書』,而是裡面寫的『知識』。就算原書消失了,已經獲得知識的魔法師還是會把知識傳授給弟子,所以這並沒有意義。」
所以這種人不叫魔法師,而稱之為魔導師。茵蒂克絲如是說。
上條心想……就跟流傳在網路上的資訊一樣嗎?就算原本的資料消失了,複製的檔案也會不斷繁殖,永續存在。
「而且,魔道書畢竟只能算是教科書而已。」茵蒂克絲難過地說:「……光是看了魔道書,還不能稱之為魔法師。所謂魔法師,可以在魔道書知識中加入自己的特色,創造出全新的魔法。」
與其說是資訊,不如說是會不斷進化的電腦病毒。
想要完全消滅病毒,只能不斷分析新的病毒,製造解毒程式。
「……而且我剛剛說過了,魔道書是非常危險的。」茵蒂克絲眯著眼睛說:「即使是銷毀副本,專門的異端審問官也得用絲線把眼睛縫起來,以防止頭腦受到『污染』,而且之後還必須經過五年洗禮才能拔除『餘毒』。至於原書,以人類的精神力根本無法處理,所以分散於全世界的十萬三千本魔道書,除了將之『封印』以外,根本無能為力。」
簡直像是大量殘留的核武一樣。
不,事實上也沒什麼不同。即使是原作者,或許也沒想到後果這麼嚴重。
「嘖……話說回來,你不是說過只要是『非超能力者的普通人』,都可以使用魔法嗎?既然如此,為什麼魔法沒有在世界上廣為流傳?」
上條想起了史提爾的火焰。要是世界上的人都能夠使用那樣的能力,所有以科學為根基的常識早就被顛覆了。
「這點不用擔心……畢竟魔法結社的那些人也不想隨便把魔道書外流。」
「為什麼?對他們來說,自己人應該越多越好吧?」
「如果身上有槍的人都是同伴,那世界上也不會發生戰爭了,不是嗎?」
「……」
意思就是說,就算是會魔法的人,也不見得全都是同一國的。
正因為知道自己的「絕招」威力有多強大,所以不希望讓它落入「敵方魔法師」手中。
就跟最新兵器的設計圖一樣。
「喔……我大概懂了。」上條思考著說道:「換句話說,那些人都很想得到你腦袋中的那顆超級大炸彈。」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