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6 不為人知地,葉山隼人感到後悔。(1/2)
與截稿日的戰爭,乃一場不是沒命就是被殺的搏命比賽。
因此,人類要掙扎著活下去,不惜犧牲睡覺時間,為了趕上期限而熬上兩三天的夜,勉強留有一口氣,只受到致命傷。
結果,一堆地方出了毛病。具體上來說,脖子、肩膀、腰部、胃、心與身體,人類的一切【注28:「心與身體,人類的一切」為日本公司奧林巴斯的GG標語】。我的細胞會工作,所以我不工作也沒關係吧【注29:惡搞自《工作細胞》】……
我工作到天亮,好不容易搞定企劃書和網站設計的原案,精疲力竭地趕在上課前到校,上午的課也幾乎都用來補眠。
埋頭工作的期間和趴在座位上的期間,可以什麼都不去想,什麼都不去看。
真想繼續沉浸在疲勞中一陣子,任憑睡意襲來,趴在桌上。這樣的話,我在放學後應該能像樣點吧。
最後一堂課是班會,我也是撐著頭打瞌睡度過,身心都在沉睡,到了放學後。
我將書包、外套、圍巾擺到桌上,然後盡情伸展僵硬的肩膀與背,從座位上站起來。
揉著因為睡眠不足而睜不開的眼睛,回頭望向教室後方的窗邊,我總是在看的地方。正在和三浦他們聊天的由比濱發現我,暫時中斷話題,噠噠噠地走過來。
「要走了?」
「嗯……」
我用沙啞的聲音回答,由比濱立刻輕聲哀號。
「天啊,你的臉色好差……」
「真的嗎……」
她從制服口袋拿出鏡子給我看。天啊,真的……臉色差到「唔唔,好亮……我快消失了……」的地步,和殭屍差不多。
本來就長著一副死魚眼,現在因為睡眠不足,雙眼變得更加無神。用手撐著頭的痕跡也清楚印在臉上。
「我去洗一把臉……」
「嗯。我在走廊上等你。」
我走出教室,化身為千葉偶像【注30:惡搞自殭屍少女組成偶像團體的動畫《佐賀偶像是傳奇》】,出去洗臉。
用冷水洗過臉後,終於提起精神。我在最後拍拍臉頰,模仿進公司第二年的OL吶喊「我要加油!」為自己打氣。
走回教室前,由比濱如剛才所說,在門口等我。
「抱歉,久等了。」
由比濱搖搖頭,表示沒有等很久。她說著「拿去」,將事先幫我拿好的書包、外套等東西遞過來。
「……謝啦。」
我伸手接過,向她道謝,由比濱不曉得在高興什麼,笑著再度搖頭。
前往遊戲社辦的途中,我雖然有跟她聊幾句,大腦里還是殘留著睡意,我將它連同哈欠一起忍住。
看我這麼困,由比濱沮喪地說:
「啊,昨天對不起喔……你睡眠不足是因為那個吧……」
「沒關係啦……我反而要謝謝你幫忙出主意。」
昨天,由比濱不停為自己在網咖睡著道歉。雖然算不上是補償,我送她回家的路上,她提出一堆關於舞會展望和設計的主意。托她的福,我花了一個晚上好不容易趕出企劃書和網站設計的原案。一來一往抵銷,互不相欠。
由比濱無須愧疚。不如說,都是因為我打哈欠時沒顧慮到她的感受,才會害她愧疚。我揚起眉頭,表現出神采奕奕的模樣。
「……而且我已經不困了,沒問題。」
由比濱愣了愣,突然笑出來。
「什麼嘛,好奇怪的臉。」
「臉……」
我有點傷心,不過算了。轉換心情後,我們走進遊戲社辦。
社辦還是一樣亂成一團。我們在雜物之間前進,直到聽見交談聲。
「先用PHP遷移網站,控制針對資料庫的存取……不可能啦,我已經看不懂了。」
「再用JS最佳化腳本,用CSS做設計的設定……什麼時候要做好啊?」
秦野和相模你一言,我一語,似乎在討論如何製作網站。他們的表情充滿絕望,看來是自己努力調查過後,被現實擊潰了。
一旁的材木座大概在逛社群網站,臉上帶著邪惡至極的笑容。
我下定決心,要懷著慰勞與感謝好好打招呼,小聲說了句「嗨」。三位男性分別回道「唔嗯,辛苦了」、「辛苦囉」、「安」,一點精神都沒有……好吧,男生打招呼就是這樣嘛!
由比濱接著精力十足地舉手打招呼。
「嗨囉!」
社辦內的空氣瞬間凝結。
「嗨、嗨囉是什麼……」
「慘了,那個人果然也有病……」
……嗯,通常都會有這種反應!不過你們一直竊竊私語,就沒辦法進入正題了。
「別管剛剛那個。有件重要的事跟你們說。」
我直接坐到椅子上,清清喉嚨。秦野等人也挺直背脊,準備好聽我說話。確認所有人都坐好後,我鄭重其事地開口。
「今天開始,本執行委員會的招呼語統一為『嗨囉』,不得有異議。」
「這個人真的是智障……」
「他腦袋果然有問題……」
秦野發自內心感到錯愕,相模發自內心給予我憐憫。
「不、不要啦……我會害羞,所以別這樣……」
由比濱紅著臉低下頭,不停扯我袖子,試圖阻止我。
看見這如同小動物的動作,相模推推眼鏡,秦野拿下眼鏡,用力搓揉眉間,彷佛深受感動。
「……等等,嗨囉其實不錯呢。」
「嗨囉,贊……」
「唔嗯。那麼,再來一次……」
材木座發號施令,眾人一同高呼。
「嗨囉!」
「別這樣。」
由比濱含淚一瞪,語氣超級冰冷。現場鴉雀無聲,大家都冷靜下來後,我重新開口……否則比濱同學會一直生氣!
「那進入正題了。」
我從書包里取出熱騰騰的網站原案,發給每個人,指著它說:
「網站就放一張圖,加上文字訊息,再嵌入社群網站。頁面不必太精緻,以簡單、時髦為目標。我找到可以參考的網頁,努力抄它的設計吧。素材我之後去找,你們先用臨時素材做,之後再取代掉。」
「……我們的努力到底有什麼意義。這樣用部落格不就行了……」
「不,該高興工作變輕鬆了。再多說小心工作量又增加。」
秦野低聲抱怨,相模抓住他的手臂,叫他無須多言。相模弟,你很懂嘛。這傢伙有當社畜的天分。我反而覺得,一天就查到這麼多資訊的你們比較恐怖。
材木座大概是因為工作與網站設計無關,一個人愜意地翻著原案,「唔嗯唔嗯」地雙臂環胸。
「那麼,企劃書寫得如何?」
「基本上寫好了……但我只有寫給海濱綜合看的版本,你大概看不懂。」
材木座接過我的企劃書,看了一遍,然後歪頭傳給旁邊的人。秦野光看到封面就皺起眉頭。
「……真的看不懂。」
「好像新建案GG跟商業書摻在一起的爛企劃書……為什麼還要附『周哈里窗』和『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的圖解……」
相模探出頭,翻開秦野扔到桌上的企劃書。看著看著,相模弟開始抱頭呻吟。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懷著厭惡感望向企劃書。封面上用帥氣的字體印著「Blockchain型Diversity Inclusion·舞會活動提案~Waterfront的黃昏海濱……帶給您在終極Translucent空間度過的Serendipity體驗~」連我自己都搞不懂在寫什麼鬼。
這東西被人看見有點丟臉,我咳了幾聲掩飾害臊。
「……哎,這些是唬人用的。說實話,只要對方上鉤,怎樣都無所謂。」
「竟然會被這種東西釣到,那人是鯔魚還是什麼魚嗎……」
你錯了,秦野。玉繩才不是那種雜食性生物。別把他跟鯔魚、河豚之流相提並論。他反而是超級美食家。他的菁英意識之高,誠可謂無上至尊OVERLORD【注31:惡搞自輕小說《OVERLORD》】。唯有祭出這招,他才有可能上鉤。
秦野很快便舉白旗投降,相模弟則不屈不撓地看下去。不久之後,他翻完企劃書,點一下頭。
「不過,內容本身還不錯吧。」
「啊,對吧!」
由比濱有點高興。幾乎在同一時間,相模弟嘴角扭曲。
「是我姐會喜歡的風格……」
他鄙視地說,由比濱頓時呻吟一聲,說不出話。
「唔嗯,光看就反胃的可恨企劃……」
「唯一的救贖是,這東西不會成真。」
材木座用充滿恨意的聲音呻吟道,秦野一副不屑的樣子。
嗯,雖然覺得由比濱有點可憐,能得到這樣的感想,代表企劃案本身應該不差……
開會時提過跟附近國高中、小學聯合舉辦這一點,再加上一堆由比濱靈機一動想到的主意,最後做出精美到連我自己都覺得恐怖的企劃案。
結果關於舞會內容本身,我想不到比雪之下的舊案更豪華的版本,便在舞台設定上下工夫。
在黃昏的海邊圍著營火,參考湘南【注32:日本神奈川縣內,相模灣北部的沿海地區,為著名的海灘度假勝地】一帶的海灘活動,搭建海之家風格的臨時Live House,在那裡舉辦舞會。就是這樣一個有病──不,酷斃了的活動。我還謹慎地加注「也考慮與三日月龍宮城飯店交涉,做為下雨時的替代場所」。
好可怕,我吹牛的才能好可怕。萬一這個才能順利成長下去,電博【注33:電通與博報堂,日本的兩大GG公司】會不會爭相來邀請我去上班?在我不寒而慄時,皺眉看著企劃書──可能是無法接受被當成跟相模姐同等級──的由比濱突然抬起臉。
「海濱綜合這樣應該就行了,可是隼人同學那邊呢?」
「那傢伙……口頭說明大概比較快。」
「哦──」
我不爽地說,由比濱歪過頭,一臉疑惑。不過,沒什麼好疑惑的。
最好別以為對那傢伙能耍小聰明。就算我拿著企劃書跟他解釋,他八成也會發現這是棄子。既然這樣,一開始就告訴他這是假企劃更省事。僅此而已。
「那就這樣,麻煩大家了。」
我為會議作結,三人紛紛給予冷淡的回應,各自開始工作。
秦野和相模弟在為網站設計爭論,由比濱邊聽邊點頭。
「咦──那個不可愛。」
「……那個,可不可以講具體一點?」
「呃,就是要更加地,嗯……閃閃發光之類的……」
相模弟客氣地詢問,由比濱提出抽象的意見,秦野和相模弟絞盡腦汁,試圖理解。
我笑著看他們討論,眼角餘光瞥見材木座在找東西。
「八幡,你要的相機我帶來了。」
他將沉甸甸的數位單眼相機放到桌上,還拿出好幾本入門書。
「喔,謝啦。這段時間先借我……教我一下怎麼操作。」
「唔嗯,交給我吧。雖然我也不是很懂,看我指點你一招。」
「呃,這不是你的相機嗎……」
為什麼不會用自己的東西……我一面聽得意地宣稱不懂的材木座講解操作方式,一面沉吟,並仔細閱讀入門書。
這時,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閒閒沒事幹,材木座「鏗隆鏗隆」地開始咳嗽。幹麼啦煩死了。我轉動眼珠子看過去,不知為何,他笑咪咪的,不知為何還有點臉紅,別過頭去。
「名字啊,我想到了……」
「啊,是喔……」
又要提根本還沒開始寫的輕小說嗎……我進入左耳進右耳出的狀態,材木座從外套內袋拿出折了兩折的紙。看來是要我看……
沒辦法,我暫時放下手邊的入門書,打開那張紙。映入眼帘的,是用異常漂亮的毛筆字寫的「總舞高中舞會最佳企劃」。咦……這啥東東……我愣了一會兒,然後猛然想起。
「喔。名字啊。」
昨天,我在白板上寫了「募集名字中♥」募集團體名,材木座當真了,還認真地幫忙想了名字。他咳了幾聲,揚起外套下襬。
「正是!這個『最佳』啊……」
「好好好,不用解釋沒關係,我大概知道。」
「是嗎……」
他很明顯地失望下來。八成是想跟我說明「重新考慮」跟「最佳」的同音梗【注34:兩者日文同音】。嗯,不重要。重要的是適當的簡潔易懂和適當的蠢度。在這方面上,這名字意外地不錯。尤其是同音梗,真的蠢到不行。非常好。
「就這個。謝啦。」
「咦?」
材木座目瞪口呆,大概是因為我同意得太乾脆。我無視他,將紙遞給秦野跟相模。
「團體名決定了,麻煩你們用這個。」
「咦……」
「真的假的……」
兩人臉頰抽搐,發出乾笑。只有探出頭來看的由比濱滿意地表示「不錯嘛!」。
「嗯嗯,這、這樣啊……這麼好嗎……」
終於理解狀況的材木座咳了幾聲掩飾害羞,細細品嘗喜悅的滋味。
實際上,我認為這是個對未來抱持希望的好名字。敬請期待材木座義輝老師的下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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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逐漸西斜,照進遊戲社辦。
其他社團應該也開始準備收拾了吧。
現在已經聽不見金屬球棒的敲擊聲,橄欖球社威猛的呼聲也消失很久。我站起來,從窗戶看向操場,足球社也在收拾善後。
「好,今天差不多到這樣。之後你們看時間自由離開就好。」
我站在窗邊回過頭,他們紛紛發出無力的嘆息,扭動脖子跟肩膀。由比濱也放鬆肩膀,回頭問我:
「要去找隼人同學嗎?」
「嗯。」
我回答後,由比濱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要先跟他聯絡嗎?」
「也對……啊,不用,沒關係。直接去找他比較確實。」
我思考了一瞬間,改變想法。
電話、簡訊、傳訊軟體等等,以通訊手段來說其實並不確實。這些聯絡工具只要被無視,便無戲可唱。沒看到,在睡覺,手機沒電,手機不見,仔細想想我其實沒在用LINE,對啦我根本連手機都沒有──諸如此類的情況偶爾會發生。這是根據我的個人經驗。
而且,雖然葉山應該不會無視由比濱的聯絡,萬一他日後改變心意就麻煩了。在時間緊迫的狀況下,我想趁今天把事情搞定。
由比濱似乎明白我的用意,點了點頭。
「這樣呀……但我還是先用LINE聯絡一下。他回覆的話,我再通知你。」
「好。麻煩了。」
我快速收拾好東西,離開社辦。
走到大門口,前往操場。
主要校舍與特別大樓間的中庭被建築物擋住,天色暗得比其他地方快。東側的主要校舍下的騎樓,自然被特別大樓的陰影籠罩,顯得更加昏暗。
一道人影在黑暗中移動。
我仔細觀察,校舍下面的販賣機前好像有人。往前走了幾步,對方的身影越來越清楚。看來是個女生。
隨著「喀啷」一聲,那個女生蹲了下來,大概是買了什麼飲料。她拿著飲料起身,光澤亮麗的黑色長髮隨風搖盪。販賣機發出的冰冷白光,照亮雪白小臉上的虛幻微笑。
我不可能看錯。是雪之下雪乃。
雪之下握緊罐子,披好沒有穿上、只是蓋在肩膀的外套,走向中庭,坐到中央的長椅上,看著天空發呆。
街燈照亮彷佛在俯視長椅的冬日枯木,橘色光芒自樹葉落盡的枝頭縫隙間灑下。
這幅情景宛如一幅畫,想要一直看下去的心情猛烈地湧出。
可是,不經過這裡就去不了操場,也去不了停車場。因此,我明知會破壞這個完美無缺的世界,依然邁步而出。
對方大概聽見腳步聲,也往我這邊看過來。
「哎呀,比企谷同學。」
「……喔。」
我點頭回應面帶平靜微笑的雪之下。
雪之下正在用飲料罐暖手,看見我來了,急忙將它藏到身後。然而,不管她怎麼藏,我都不可能漏看那獨特的顏色及設計。
「難得看到你喝這個。」
「……正好能補充糖分。」
我露出嘲諷的微笑,雪之下的臉頰微微泛紅,像要抱住身體般拉好外套,把罐子藏在裡面。你終於發現MAX咖啡的魅力啦。非常好。
我瞄了操場一眼,看見足球社在整理場地,八成還得再等一下才能逮到葉山。
我用視線問她「可以坐嗎」,雪之下點頭,往旁邊挪動,讓出空位給我。我空出一人份的距離,坐到長椅上。
「在休息?」
「嗯,到外面透透氣。」
雪之下望向校舍。學生會辦公室的燈還亮著。跟沒什麼東西,有點冷清的侍奉社不同。學生會裡有一色擅自帶來的暖氣機,應該還滿溫暖的。
「我懂。室內太溫暖反而讓人腦袋放空。」
我下意識點頭附和。遊戲社可能也因
為雜物很多,感覺同樣充滿熱氣。雪之下把手放到嘴邊,笑出聲來。
「哎呀,那你身邊總是開著暖氣嗎?電費令人擔憂。」
「放心吧。其他人看我的視線很冰冷,我藉此維持平衡。」
「真環保的生活方式。」
雪之下聳聳肩說著,我勾起嘴角。
「是啊。冷熱交替,跟三溫暖一樣可以通順身體喔。」
「通順這個詞是這樣用的嗎……」
「不知道。至少大家都說去三溫暖能通順身體。實際上,享受完兩次芬蘭浴後去泡個甘胺酸冷水澡,再來個外氣浴【注35:指讓身體接觸戶外的空氣】,只能用通順形容。」
「你講話倒是一點都不通順……我一句都聽不懂。」
我的語氣異常熱情,雪之下垂下肩膀。
雪之下無法理解。超級澡堂【注36:比一般澡堂高級的澡堂,甚至有食堂、理髮店、露天浴池等設備】是可以能待上一輩子的好地方啊!我偶爾會跟老爸一起去,讓他幫我出錢。有些地方連漫畫都有,比待在漫畫咖啡店更能享受假期,超棒的。三溫暖雖然是大叔的興趣,這年頭正流行拿大叔的興趣當動畫題材。我的肌膚感受到,之後想必會流行女生洗三溫暖的漫畫或動畫。不愧是三溫暖,讓我的肌膚如此光滑敏感……
我在閒聊之餘,偷看雪之下的表情。
她的臉上是短短几天前,在學生會道別時露出的好強眼神,以及平靜的微笑。對我來說相當熟悉。
彼此間的距離感令我感到懷念,帶著淡淡的苦笑開口。
「狀況如何?」
雪之下看著我,略顯驚訝,不過又立刻像嘲弄我般笑出來。
「……你竟然會關心別人,真難得。」
「也不是。偵察敵情是必要的。」
我滿不在乎地說,雪之下似乎愣了一下,輕笑著聳肩。
「……說得也是。我這邊滿順利的。手上的工作正在進行中,也跟相關人士商量好了。大概只剩下當天的流程。」
雪之下望向天空,一件一件確認。從她的語氣判斷,應該沒有把自己逼太緊。
「真羨慕……哎,別太勉強了。盡情使喚一色就好。那傢伙有當社畜的才能。」
「用不著你說,我就是這麼打算。」
我半開玩笑地說,雪之下眯起雙眼,露出精明的笑容。這個人感覺有一半是認真的,好恐怖……
「你那邊呢?」
表情柔和下來的雪之下問我,我隔著圍巾回答:
「還算順利,順利到不用加班。之後還有一件工作要在外面處理,不知何時結束,搞定完就直接回家。剩下在家裡做。」
「只有在出勤時間的管理上很順利呢……」
她頭痛似地按住太陽穴,嘆出一口無奈的氣,然後低下視線,盯著腳邊。
「明明不必那麼勉強。」
我微微點頭,回應這句小聲到感覺會與白色氣息一同消失的呢喃,沉默片刻,在這段時間思考該說什麼。
「……我一直都在勉強。對我來說,這樣才正常。」
「是嗎……」
雪之下彷佛在咀嚼這句話般,點一下頭,沒再說話。
取而代之的是,她把手伸進外套,掏出一個東西給我。
「不介意的話……」
那是她剛才買的MAX咖啡。我伸手接過,上面還殘留著溫度。或許是因為她沒有打開,一直放在內袋。
「喔,謝謝。咦,怎麼了?」
「你不是還有工作?我只是出來休息。回去再喝點什麼就好。」
雪之下說完,便準備起身。
我輕輕用手勢制止她,換成我站起來。
「等我一下……啊,你要喝什麼?」
我從口袋裡取出零錢,弄得鏗鎯鏗鎯響。雪之下搖頭婉拒。
「不必了。當成慰勞品收下吧。」
「不,我沒道理白拿你東西。如果是探班用的慰勞品,我也要回禮才符合禮節。一樣的可以嗎?反正我本來就打算買MAX咖啡。」
我講了一長串,雪之下有點不高興,板起臉盯著我。然而,大概是感受到我堅定的意志,她吐出一口氣表示死心,臉上綻放笑容。
「專門講一些歪理……」
她無奈地笑道,坐回椅子上,微微歪頭,抬頭看著我。
「……那就一樣的。」
我用一句「知道了」回答她的微笑,小跑步買完飲料,很快就回來了。我有點喘氣,遞出還熱呼呼的MAX咖啡。
「小心燙。」
雪之下稍微拉長毛衣袖子,小心翼翼地接過。
「謝謝……」
她輕聲跟我道謝,我搖頭回應,也坐回長椅上,打開她給我的MAX咖啡。微微冒出的熱氣,在橘色光芒的照耀下,從頂端開始融進風中。喝下一口,甜味在口中擴散,全身都溫暖起來。
我小口小口喝著,雪之下則捧著罐子暖手。
彼此都沒有說話,任時間流逝。有時正想跟對方搭話,或是對方想跟自己搭話,傳出口中的卻只有嘆息,並未形成言語。
這種連細微的呼吸都聽得見,連在暗處的小動作都看得見的距離感,令人懷念。
結果,我們之間始終沒有對話,沉浸在默默的時間裡。這時,突然參雜進其他聲音。是從我的口袋傳來的。我將手伸向大腿感覺到的震動,有人打電話給我。
「抱歉,接個電話。」
我跟雪之下知會一聲,她輕輕搖頭,叫我不必介意。我點頭拿出手機,螢幕上的來電者是由比濱。在我準備按下通話鍵的瞬間,手機停止震動。
怎麼回事?正當我納悶時,聽見鞋跟摩擦地面的聲音。雪之下比我更快轉頭面向那裡。
「由比濱同學,晚安。」
「嗯……嗨囉,小雪乃。」
由比濱也壓低音量,回應雪之下平靜的問候,在胸前輕輕揮手,慢步走向長椅。被街燈照亮的由比濱,已經穿上外套、毛巾,背著背包,準備好回家。
「……怎麼了?葉山回你了嗎?」
「嗯,他說如果你不介意邊吃邊談,可以抽出時間……所以我才打電話給你。」
由比濱揮動手機回答我。既然已經跟對方說好,我也沒必要繼續等。要邊吃邊談的話,八成會約在車站一帶會合。
我喝光剩下的咖啡,站起來。
「工作?」
「嗯。」
雪之下抬頭問我,我表示肯定。她跟著確認時間,把MAX咖啡收進口袋,從椅子上起身。
「我也回去工作了。」
「等等。」
由比濱在雪之下與她擦身而過時,抓住她的手。或許是出於訝異,雪之下僵在原地,對由比濱投以困惑的視線。
被雪之下默默盯著看,由比濱有點害羞,用另一隻手撥弄頭上的丸子。
「總,總覺得,我們很久沒見。好奇怪喔,明明只有幾天而已。」
「是啊……我一直在工作,沒有空閒時間。」
由比濱靦腆一笑,雪之下也回以柔和的笑容。看見那抹微笑,由比濱垂下目光。
「不對,不是的……你是不是在躲我?」
她抬起臉,像在觀察雪之下的反應般,謹慎地詢問。雪之下露出驚訝的表情,略為加強語氣。
「你誤會了,沒這回事。純粹是因為準備舞會和校方要求,很多事要做……」
她越說越激動,音量越來越小,視線越垂越低。最後,聲音徹底消失,轉為憂鬱的嘆息。雪之下輕咬下唇,低下頭,由比濱無力地道歉。
「嗯,也是。對不起……」
兩人就這樣陷入沉默。
我煩惱著是不是該說些什麼,最後想不到適當的話,只好閉上嘴巴。
「……對了。」
由比濱忽然抬起臉,握住雪之下的雙手。雪之下似乎嚇了一跳,同樣抬起臉。
「我在幫自閉男的忙。」
出人意料的發言,令我瞬間語塞。
「……你沒,告訴她嗎?」
我支支吾吾地說。她看起來像是會用LINE等工具,跟雪之下保持聯繫的人,我還以為肯定已經跟她提過。這該由我先告訴她的。氣氛一陣尷尬,我因為讓由比濱說出來而後悔不已。
雪之下看了我一眼,搖搖頭,叫我別放在心上。她重新面向由比濱,回握她的手,溫柔地說:
「沒關係,我明白的。」
「……你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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