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6 不為人知地,葉山隼人感到後悔。(2/2)
「……你不明白。」
由比濱的表情因悲傷而扭曲。
「我想好好處理。等這件事結束……
就好好處理……所以,小雪乃的願望不會實現。」
她凝視雪之下的雙眼,誠懇地說出一字一句。雪之下彷佛要確認由比濱已經把話說完,點了一次頭。
「……這樣啊。我,希望你的願望能實現。」
她的微笑不帶憂愁,只有真摯的祈禱。
由比濱依然愁眉苦臉,淺淺呼吸了兩、三次,用彷佛想傳達什麼的眼神看著雪之下。
「……你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麼嗎?真的知道?」
「嗯。因為,我想大概跟我一樣。」
雪之下回答得毫不猶豫。慈祥的微笑透出明確的友情,清澈的眼中沒有一絲迷惘。
「是嗎……那就好。」
由比濱深深吐氣,放開雪之下的手,遠離一步。雪之下帶著淺笑,注視由比濱的手無力垂下的模樣。
「那我先走了。」
她這麼說,握住空下來的那隻手。我用眼神回應雪之下,由比濱仍低著頭。
雪之下困擾地嘆了口氣,然後背對我們。平底皮鞋踩在鋪了磚頭的石頭地上,腳步聲於中庭迴蕩,一步又一步遠去。
我目送她離開,輕聲嘆息。可是,盤踞在內心深處的沉重情緒,完全沒有減輕。
「差不多該走了。」
我對杵在原地的由比濱說。我不認為講這句話是對的,但我沒有其他該說的話。真的很沒用。
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嗯」了一聲,卻沒有要移動的樣子。
雪之下走進校舍暗處,如夢似幻的背影即將融化,腳步聲顯得格外高亢。
在聲音消失前,由比濱猛然抬頭,飛奔而出。
慢步而行的雪之下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由比濱立刻撲過去,用力抱緊她。
雪之下發出驚訝與困惑的聲音,踉蹌了一下,披在肩上的外套差點滑落。由比濱連同外套將她擁入懷中,把臉埋進雪之下單薄的肩膀。
「辦完舞會,就能一起吃午餐了。還有,我要再去你家住。春假一起去得士尼樂園玩,再來我家過夜。等到四月……」
她用顫抖著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說,吸了一下鼻子,然後像要換氣似地抬起頭,展露微笑。
「四月要做什麼呢?我有好多想跟你一起做的事。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做岩盤浴,什麼都好,總之有很多,多到得花好幾年,好幾十年才做得完。」
雪之下的眼眸映出街燈淡淡的橘光。她張開握住的手,戰戰兢兢伸向由比濱的肩膀,慎重地觸碰。就這樣把額頭抵在上面,彷佛要藏住自己的表情。
「那……真的很多。有辦法做完嗎?」
「可以的。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直到做完這些事……所以,不用擔心。」
被她緊緊抱住,雪之下發出困惑的聲音。不過,由比濱沒有理會,又抱得更緊了些。
「知道了嗎?」
她用臉頰輕觸雪之下的脖子,宛如在跟她撒嬌。雪之下扭動身軀,大概是覺得癢。
「嗯,知道了。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嗯,所以……稍微,放開……」
她嘴巴上這麼說,卻沒有硬推開由比濱。每當兩人間的距離拉開,由比濱又會靠過去。看著她們,我嘆出一口短促的氣。
我們還是老樣子,有夠不會表達。以為自己說了,以為自己知道,以為自己明白,累積到現在,感覺卻沒有任何成長。
我和她都知道,其實有更簡單的方法。
可是,我不覺得那是正確的。
因此,希望至少不要搞錯。
我懷著祈禱的心情,凝視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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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雪之下回學生會後,我跟由比濱動身前往車站。
隨著太陽下山,氣溫逐漸下降,我們在住宅區穿梭前進,避開迎面而來的冷風。我推著腳踏車,輪胎的嘎吱聲響混入寒風的呼嘯聲中消失。
途中,由比濱不停和我聊天,卻不提她剛才跟雪之下的對話。感覺像刻意的。我意識到這是由比濱的貼心之舉,也沒有觸及這個話題。
話題自然轉往其他方向。
「足球社練到好晚喔。」
「嗯,對啊。今天特別晚。」
我們學校的操場不算大,卻得提供足球社、棒球社、橄欖球社、田徑社使用。大家總是互相禮讓,所以沒有固定的活動範圍和時間,全由各社團自行協調。
聽我這麼說,由比濱呆呆地「咦──」了一聲。
「哦──你好了解喔。」
「沒有啊,還好吧……」
這句話明明沒什麼深意,不知為何有種我對足球社很有興趣的感覺,害我忍不住咳嗽。
「喔,對了。我打算明天去拍照。」
我扯開話題掩飾這一點,由比濱跟著轉移注意力,點點頭。
「啊──照片呀。」
「我想去海邊拍。能麻煩你當模特兒嗎?」
「咦!我嗎?」
由比濱用毛茸茸的連指手套摸丸子頭。
「背影就好。我看到這種照片,覺得找兩、三個人拍成類似的感覺應該不錯。」
我將腳踏車推到一旁,拿出手機,打開參考照片給她看。由比濱小步走過來,探出頭。
「原來如此──背影的話應該勉強可以……我去問問優美子和姬菜。」
她維持這段拉近的距離,與我並肩而行。這個距離感令我有點不好意思,拉緊外套,把圍巾扯到嘴邊,加快腳步。
不久之後,我們穿過站前的人潮,來到薩莉亞。
我停好腳踏車,走進店內,四處張望尋找先到的那個人。
才幾天沒來的薩莉亞不可能有什麼變化。要說明顯的差別,頂多只有帶著陽光笑容的葉山隼人,一派爽朗地對我們揮手。
葉山特地換座位,為我跟由比濱空出四人座的一側,放下舉起來的手,彷佛在說「大小姐,請坐」。
這做作的動作挺有模有樣的,看了真不爽……還有一個更令人不爽的,是坐在葉山旁邊,悠閒地吃義大利面的傢伙……
「為什麼戶部也在?」
「咳咳咳!」
一坐到位子上,由比濱就比我更快詢問。戶部立刻被嗆到。
「哇咧……我不能來嗎?隼人說大家要一起吃飯,我就跟來啦……」
戶部擔心地看著由比濱。由比濱輕輕揮手,笑著回答:
「啊,不是啦。我只是因為沒人找你,你卻來了,有點驚訝而已。」
「……啊,嗯。沒人找我,我卻來了呢……」
雖然由比濱大概沒有惡意,帶著笑容直接講出這種話,還是挺傷人的。戶部嘴角抽搐,尷尬地放下叉子,偷瞄我跟葉山。光憑眼神就傳達出「咦?不行嗎?回去?我回去比較好?完了完了……」的意思,真的非常煩。
「……你在不在都無所謂。」
語畢,我望向葉山。眼角餘光瞥見戶部在碎碎念「嘿……你怎麼這樣講話……」。葉山苦笑著面向我們。
「對不起喔,耽誤你的時間。」
「我怎麼拒絕得了結衣的請求。」
由比濱合掌道歉,葉山笑著回話。如果是我的請求,你就會拒絕嗎……我懷疑地看著他,這時葉山率先開啟話題。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你知道舞會的事吧。」
「嗯,有聽說。」
他應該已經透過一色或由比濱得知,所以直接詢問。葉山簡短回答後,我點點頭,接著說:
「有些家長覺得舞會不健全,而反對舉辦,學生可能被要求自律……而我計畫了另一場規模更大更豪華的新舞會。」
戶部聽見,停下吃義大利面的動作。
「……咦,為什麼?」
「為了確保舞會辦得成。」
我看都不看戶部一眼,對著葉山說。葉山雙臂環胸,陷入沉思。過沒多久,他似乎得出結論,喃喃說道:
「……簡單地說,就是棄子嗎?」
葉山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嘴角扭曲,露出嘲諷的笑。
「感謝你理解得這麼快。」
「不。說實話,我無法理解。」
他不耐煩地聳肩,回應我的笑容。旁邊的戶部看看我們,絞盡腦汁思考,接著似乎放棄了,探出身子悄聲問由比濱「啥意思?」要求她說明。由比濱也「這個嘛……」小聲開始解釋。
戶部聽不懂也沒差。我的對手是葉山。我無視在講悄悄話的兩人,進入正題。
「所以,我想請社長會幫忙。」
「我不覺得能幫上忙。社長會沒有多
大的權限喔。」
「我知道。只是想跟你提議。」
葉山冷漠地打斷我說話,我用手示意「好啦,聽我說」。
「你們不是要辦畢業生歡送會嗎?有沒有想過所有社團一起合辦?我想搭配這個活動,制定新舞會的企劃。」
「歡送會……」
繼義大利面後,將手伸向焗飯的戶部再度停下動作,不解地看向葉山。葉山面露苦笑。
「好像在哪聽過耶。」
我用眼神問他「怎麼回事」,葉山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他喝的明明是濃縮咖啡,眉頭卻皺都不皺一下,輕描淡寫地說:
「學生會已經來跟我們談過這件事。」
我的眉頭想必皺起來了。可是,葉山依然面不改色,接著說道:
「社長會打算協助學生會。不如說,它就是學生會底下的組織。所以很難幫你的忙。」
我啞口無言。
速度真快。我想到的主意,她已經著手執行了嗎……雪之下八成也有想到,在補強自己的計畫後,去利用社長會。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運動社團容易營造強烈的健全形象。只要情節輕微,很多大人都會當成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了事,對揮灑青春汗水的熱血年輕人莫名寬容。事實上,那些人真的健全嗎?並非如此,每年都會因為犯了什麼錯被禁賽或退賽,最近還有性騷擾職權騷擾暴力藥物等各種問題浮上檯面呢!
不過,我可不想就此退讓。明知是無謂的抵抗,依然得跟他交涉。我祈禱著他能因為葉山魔術的關係下達千葉判定【注37:暗諷日本業餘拳擊聯盟傳出的醜聞】,開口詢問:
「……那,以個人的身分如何?沒有任何頭銜的葉山隼人,會願意幫我嗎?」
「我最不想要以個人的身分幫你。」
葉山露出發自內心厭惡的表情。好像被擊中肝臟的拳擊手。好,現在就是進攻之時!
「名字借我用就好。」
「感覺一借你就回不來了。」
「是啦……」
他使出銳利的反擊,我垂下頭。假如借到葉山的名字,我確實一定會用到爽,甚至借他的印章貸款買房。太好了材木座!公寓有著落囉!
我頻頻點頭,葉山對我翻了個白眼。
「別承認啊……你是那種把跟別人借的遊戲寫上自己的名字,還拿去賣的類型吧?我絕對不借。」
「不要小看我,我不會做那種事。再說,我根本沒有可以借遊戲的朋友。」
我挺起胸膛,葉山嘆了一大口氣。戶部在旁邊自言自語「真的有──上面明明用麥克筆寫了名字,還把遊戲賣給店家的人……阿敦現在不知道過得好不好──」緬懷往昔。
只有由比濱驚訝得張大嘴巴。葉山似乎覺得默默盯著這裡的由比濱很奇怪,對她露出柔和微笑。
「怎麼了?」
「啊,我有點意外。嘿嘿嘿……」
由比濱看著我跟葉山笑起來,一副被逗樂的模樣。葉山尷尬地閉上嘴巴,假裝調整坐姿,側過身子,與我拉開距離。
好吧,就只認識溫柔的葉山隼人的人看來,他嘲諷我的模樣或許有點意外。你們都錯了。葉山的個性其實很……
我如此心想。理應比我更懂葉山的戶部,略顯驕傲地撥了一下後頸的頭髮。
「有時候啊,隼人的嘴巴是挺毒的。」
戶部咧嘴一笑,彷佛在問他「對唄?」葉山假裝咳嗽敷衍過去。
「說起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沒聽雪之下同學提過棄子計畫。」
「那當然。因為是我們自己要做的。」
葉山微微歪頭,用視線要求我詳細說明。但我正是因為不想說明,才只用一句話回答。我撐著臉頰,沒再說話。
「你們不是一起的嗎……發生了什麼事?」
我已經用態度表明不會開口,葉山卻又問一次。他筆直凝視著我,手肘撐到桌上,十指交疊,一副要等到我開口的樣子。我輕輕嘆了口氣。
「那是我們的問題。你不必在意。」
葉山的眼底瞬間竄出黑色的情緒,瞪視般的視線害我講不出話。儘管如此,我仍然勉強聳肩給他看。
他的視線沒有放鬆,乾燥的空氣令肌膚陣陣發麻。戶部坐立不安地扭動身軀,或許其他人也察覺到這股氣氛。
由比濱哀傷地垂下目光。不久後,她開始斷斷續續地述說。
「我覺得小雪乃她……想證明能靠自己的力量做好這件事,這樣下去,會忍不住依存在我們身上。所以她決定……不依賴我……和自閉男。」
「……她是,這樣說的嗎?」
葉山有點動搖,倒抽一口氣,然後慢慢詢問,慎重確認。由比濱沒有抬起臉,點頭回答。
「是嗎……」
他深深嘆息,閉上眼睛。我不知道那沉重的嘆息有何意義。只不過,從他咬住下唇的表情,看得出他很苦惱。
令人窒息的沉默降臨,店裡的喧囂聲顯得更大。我跟由比濱都閉上嘴巴,盯著手邊。
「啊……對了,你們兩個吃過了嗎?餓不餓?要不要點些東西?」
不曉得是忍受不了尷尬,還是貼心之舉,戶部硬扯出開朗的笑容,翻起菜單。由比濱用視線問我「怎麼辦?」我輕輕搖頭。
「不,不用。我們該走了。」
「喔,喔……」
我不想明說,只用語氣及眼神傳達謝意。但戶部似乎沒有感受到,他仍然顯得不知所措。
沉默被打破後,葉山吐出一口短促的氣。
「關於舞會本身,我們會全面提供協助。但無論是以社長會,還是我個人的身分,都不能幫你忙……不過,我不會阻止其他社員私下協助……這就是妥協點。」
他盯著眼前的杯子,沒有看我。眼中的黑色情緒映在水面上,深沉得看不見光。
「……嗯,差不多吧。這樣就夠了。」
由比濱略顯不安地看著我。
「這樣沒關係嗎?」
「嗯。」
社長會要幫雪之下他們也無所謂。能從葉山的口中得到承諾便足矣。畢竟,我的目的是讓雪之下的舞會成功。說穿了,現在只是對方先打出社長會這張牌,效果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既然如此,我再去準備其他手牌即可。
「這頓飯算我請客。不好意思,麻煩你特地跑一趟。」
我迅速拿走帳單,起身離席。由比濱也急忙跟上。
我們離席後,葉山好像在猶豫要不要站起來,最後死心地嘆了口氣,默默起身。被拋下的戶部慌慌張張把焗飯掃進嘴裡,配可樂吞下去,追向我們。
╳╳╳
走出餐廳,已經是夜晚時分。
可能是因為正值下班時間,站前的人潮變多擁擠。我們像順著人流移動般,分不清是誰先邁步而出。是要先去車站嗎……我推著腳踏車,決定跟著前面的由比濱和戶部走。
這時,有人從後面叫住我。
「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啊?」
我回過頭,葉山無所事事地杵在那裡。由比濱跟戶部一面觀察我們,一面走回來。或許是在疑惑我們為何停下腳步。
葉山對戶部使了個眼色,微微點頭。單憑這點動作,戶部就察覺到什麼,搔著後頸回應:
「啊,那,我送結衣回家。」
「咦?為什麼?」
「『為什麼』?咦,咦!我反而要問你為什麼要問為什麼?」
戶部回問,由比濱揮著手。
「沒有呀,我們家在不同方向。我家離這邊很近,自己走回去就好。」
「這麼誠實!呃,可是通常都要送女生回家……」
「咦,不,不必啦,真的。沒關係。」
「餵……你的語氣超級嚴肅……」
出乎意料的反應,使戶部當場呆住。由比濱無視他,向這邊踏出一步,稍微舉起手。
「那麼,明天見。隼人同學也是。」
「嗯。明天見。」
我點頭跟她道別,葉山也輕輕揮手說「晚安」。
由比濱一步步走遠,戶部追在後面,不停歪頭。目送他們離開後,剩下我跟葉山留在人群中。
等那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範圍內,我終於面向葉山。
「……什麼事?」
「要不要,走一下?」
葉山用這句話代替回答,不等我回應便逕自走出去。他沒告訴我要去哪裡,只用背影叫我跟上。
我牽著腳踏車,跟在葉山後面。
過了一會兒,我們走進和鬧區隔著一條馬路的巷子,來到一
個被行道樹圍住的空間。我對這個地方不熟,不過看到有鞦韆、溜滑梯等遊樂設施,所以大概是公園吧。
經過遊樂設施,來到涼亭後,葉山停下腳步。
「在這等我一下。」
「啊,餵。」
我想叫住他,葉山卻小跑步離去。沒辦法,我只得停好腳踏車,坐到涼亭的椅子上。
除了我以外,便沒有任何人。遼闊的公園寂靜無聲,四周沒有遮蔽物,冷風直接吹過來。我拉緊外套,圍好圍巾,手插進口袋,抖腳等待葉山。
吐出好幾口白色氣息後,背後傳來踩過沙子的聲音。轉頭一看,葉山拿著罐裝咖啡走回來。
「要丟囉。」
他才剛說完,就把咖啡朝我扔過來。我連忙抽出口袋裡的手,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
「好險……直接拿給我啦……」
才剛抱怨完,鬆了口氣,熱度便從掌心傳來。我咕噥著「好燙……」把咖啡在雙手間扔來扔去,等降溫到可以入口後才拉開拉環,小口喝起來。
葉山看我這樣,露出滿足的微笑,坐到旁邊的長椅上,用咖啡罐暖手,過沒多久也跟我一樣,打開來喝。接著,他輕聲嘆息,喃喃說道:
「我想起以前的事。」
「什麼事?」
我瞥了他一眼。葉山微微向前傾,凝視拿著咖啡的手。黑影落在被街燈照亮的側臉上。
「……就說了,是以前的事。你知道她小學被排擠過嗎?那時,她也說過類似的話……我一個人就行,不會依賴你……不需要幫助。」
「哦……好像在哪聽過。」
「嗯,所以我才會想起來。」
葉山稍微抬起頭,笑著回應我的附和。然而,明快的語調隨即下沉。
「……我什麼都做不到。」
他的視線與聲音一同落向地面。
「不,不對。從結果上來說,情況更加糟糕。都是因為我沒有幫到底,才使傷害擴大。嘴上還說著……要在能力範圍內設法做些什麼。」
葉山對我露出自虐的笑容。我覺得他的視線很煩,聳一下肩膀。
「你在懺悔嗎?要懺悔麻煩去找牆壁。」
「跟你說不是也差不多?」
他的語氣像在說笑,他垂下的眉梢在街燈照耀下,卻顯露愧疚之情。握著咖啡罐,微微顫抖的手,也與表情恰恰相反。冷風再度吹起,但他之所以顫抖,肯定不是因為寒意。
時至今日,後悔──或者是憤怒,依然盤踞在他的心中。
我想起那年夏天,葉山和雪之下稍微提過自己的過去。我沒有直接聽說事情經過,所以其中也包含我的推測。但我想,鶴見留美當時的處境,應該就是他跟她走過的道路。
從雪之下雪乃的美貌、氣質及智慧來看,不難想像她從小便很引人注目。擁有如此特殊性、特異性的孩童,在團體中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也不難想像。
在這種狀況下,青梅竹馬葉山隼人採取的行動,恐怕是我想得到的選項中最糟糕的。簡單地說,他介入其中調解,想讓雪之下能跟團體──跟女生好好相處。
然而,這麼做反而惹到那群人。不意外。葉山隼人展開行動,就代表這麼一回事。何況是無法控制情緒的幼年時期,怎麼可能懂得自製。
我不知道葉山當時有多聰明。至少,現在的他很清楚當時的所作所為是多麼愚蠢。
「那個時候,我真該盡全力幫助她。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又能如何?
這種說法令我不悅,眯起一隻眼睛。
「講假設性的話題有意義嗎?」
「至少會覺得,不想變成這樣吧。」
葉山無視我的視線,再次露出自嘲的笑容。平常的爽朗蕩然無存,黯淡無光的眼底充滿黑色情緒。
「你不該要幫不幫的。應該認真地盡全力面對。我沒有那個覺悟,也沒有動機……但你不一樣吧?」
訴說不可能實現的未來,彷佛求助般的眼神,講述我所不知的過去的那張嘴,一切都讓人莫名焦躁。我咬緊牙關。
「那是你自己的後悔吧。別擅自託付給我。」
我的口氣不知不覺變得尖銳,視線牢牢盯著葉山。他默默垂下視線。
「是啊……是我的後悔。從那時持續到現在,無法消除,也無法遺忘。我總是在回頭……始終無法前進。」
他痛苦地按住胸口,苦悶的呻吟聲自口中傳出。端正的相貌因悲痛而扭曲,擠出聲音,彷佛會嘔出血來。
只認識平常的葉山隼人的人,看到這一幕會怎麼想?失望嗎?還是同情?抑或輕蔑?
可是,我嫉妒他。看到他後悔的模樣,甚至覺得羨慕。
倘若這段回憶能鮮明地烙印在腦海,如寶物般一輩子收藏在心中,不斷想著那一件事,永遠無法忘懷。
我才不會後悔。
他苦惱的樣子太過耀眼,我忍不住想移開目光。葉山卻踩在沙子上,整個身體朝向我,不准我別過頭。
「比企谷……你的做法是錯的。你該做的不是這種事。」
我無法移開目光,也無法別過頭,閉上眼睛。
只有你。
只有你願意對我說。
正確到無可奈何,曖昧到怎麼理解都可以的,無關緊要的話語。
你是葉山隼人,真的太好了。
無法坐視任何人受傷,無法允許別人傷害任何人。因此,你到現在都還無法原諒自己。
不傷害任何人,結果導致珍視之人受傷,就算這樣,還是無法背叛自己跟他人創造出的自我形象,最後被逼得無路可走。帶著這麼痛苦的表情,闡述毫無意義的正道,此時此刻也傷害著自己。
明知自己辦不到,明知我辦不到,依然無法忍住不說出口。
我打從心底討厭他的這一點。
真的很討厭。所以,我也能說出口。
換成其他人,我一定不會講這種話。
正因為深有同感,卻完全無法理解的你,我才會說。正因為是毫無共通點,相似之處卻多不勝數,無法接受不同處的你,我才會說。正因為是絕對不會搞錯,總是走在正途上的你,我才會說。
我咬緊牙關,握緊拳頭,輕輕吐氣。
「閉嘴……我知道啦。」
我明白自己的方向錯了。但我別無他法。我不知道其他手段。
到頭來,我們只能透過這樣的方式傳達。
我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
僅此一件。
「我都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才這麼做。只有這個辦法可以證明。」
我慢慢睜開眼,看見從口中呼出的白煙在空氣中飄動,逐漸融化,一出口就消失不見,儼然我說的話。
「……證明什麼?」
葉山看我的眼神簡直像在瞪人。他問得這麼嚴肅,我也很傷腦筋。我又沒有準備多了不起的理由。
要掰個藉口,還是要隨便唬弄過去,或者扯一些大道理?我花了一瞬間思考,結果決定將悶在胸口的情緒,隨著白色氣息一同吐出。
「那傢伙不需要幫助。就算這樣,我還是想幫她……既然如此,就不是共依存。只要能證明這點就好。」
我自然而然笑了出來。
不曉得是我說的話讓他意外,還是我的笑容讓他驚訝。葉山眨了幾下眼睛,然後垂下肩膀,浮現淡淡的苦笑。
「比企谷……你知道那種感情叫什麼嗎?」
「知道。叫男人的堅持。」
我揚起嘴角,帶著諷刺的笑容吹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