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7 隔著鏡片,海老名姬菜看見的景色。(1/2)
我非常不想去學校。
不如說,我極度不想去教室。
正確地說,我超級不想見到葉山隼人。
更正確地說,我死都不想在見到葉山後,發現自己態度僵硬,對方卻若無其事,跟平常完全沒有兩樣。
不。
老實說,我不想看到他明明一如往常,卻在不經意間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而我又不小心注意到。
由於我昨晚扔下一句話就離去,幾乎沒看見葉山做何反應。當時葉山張大嘴巴,露出看見珍奇異獸,分不清是驚訝還是錯愕的表情。我當時覺得他又要講什麼麻煩的話,才決定迅速離開。
今天早上,我偷偷看了一下坐在窗邊,跟平常一樣有說有笑的葉山等人,立刻趴到桌上。
存在於那裡的,是與平常無異的景色。
陽光照進教室,那裡有著歡樂的交談聲與明亮的笑容。
然而,短短一瞬間,我在他的微笑中,看見一絲憂愁。
說不定那抹笑容並沒有多大的意義。說不定真的只是跟平常一樣的陽光笑容。
若是如此,他的憂愁或許只是我擅自解讀,強加判斷,或是存在我心中的情緒。
因此,我不想跟葉山正面交談。
假裝沒看見的事物,彷佛鮮明呈現於眼前,激起強烈的厭惡感。葉山想必也一樣。
到頭來,我和他連鏡中的倒影都稱不上。我們只是一直在互相尋找不同之處,自顧自地朝對方發泄內心的焦躁。
正因為有所自覺,我才會努力不去看葉山。
話雖如此,也不全是壞事。托他的福,我確定了一件事。藉由將其化為言語,我的目的更加堅定了。
什麼男人的堅持,虧我講得出這種大話。
在這之後,我再也沒有看葉山,心不在焉地任時間流逝。
我從桌上抬起頭,瞪著牆上的時鐘。今天的時針感覺比平常緩慢許多,我深深嘆出不知道是第幾口的氣。
明明是自己的座位,卻覺得莫名彆扭,一心祈禱著放學時間快點到。
╳╳╳
快點放學吧。
我確實是這麼期望。然而,等放學時間一到,我立刻衝出教室,來到遊戲社辦後,卻又深深嘆了口氣。
事情的起因在於我的報告。
「……呃──就是這樣,葉山不肯幫忙。」
想到昨天的事,我的臉不自覺垮了下來。但其他人更加愁眉苦臉。
「咦……」
「結果不行喔……」
「萬事休矣……」
秦野、相模同時板起臉,材木座唉聲嘆氣,只有由比濱苦笑著安慰大家。
「好,好了啦……還可以去找海濱綜合,你說對不對?」
「沒錯。所以,先跟海濱綜合聯絡。」
我對由比濱使了個眼色。
可是,由比濱只有把手放到桌子下,納悶地歪過頭。
「咦,做什麼?」
「呃,就,聯絡方式……」
「……咦?由我聯絡?你不知道聯絡方式?」
由比濱將頭歪向另一側。
沉默降臨。
眾人的視線在剎那間交錯。我瞄向材木座,材木座看相模,相模對秦野點頭,秦野鄙視地看著我。輪完一圈後,視線又回到由比濱身上。
「你不知道啊……我不太想聯絡他們耶……這麼突然,對方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由比濱略顯疲憊地嘆氣,從口袋拿出手機。
別擔心別擔心,這類型的煩惱男生統統經歷過,無論如何人家都會覺得你很奇怪啦,女生都會覺得「這傢伙幹麼突然問我作業範圍……」啦。我對她投以溫暖的目光,由比濱看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嗎?那個,折本同學的聯絡方式……」
「刪了。」
「刪……」
我一秒回答,由比濱拿著手機僵在那邊,啞口無言。
「一般來說,國中畢業就會馬上刪掉吧。因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那些傢伙啦,留著只是占空間。」
「才不一般!」
我不屑地說,由比濱立刻否定。但其他人都沒太大的反應,反而頻頻點頭,「嗯嗯就是這樣你說得沒錯」附和我。由比濱看了大家好幾眼。
「咦!是我有問題嗎?」
她抱頭呻吟。
「原來你跟折本交換了聯絡方式啊。」
「……姑且交換了一下。辦聖誕節活動時,我也幫忙聯絡過。不常跟她說話就是……」
由比濱越講越小聲,肩膀也垂了下來。
仔細一想,那個時候由比濱主要的工作,確實是幫我們收拾爛攤子,以及聯絡工作人員和管理金錢。不過,海濱綜合的男生統統聽不懂人話,才會去找折本那些女生吧。
由比濱和折本見過幾次面,我卻沒看過她們相談甚歡。氣氛凝重的時候好像還比較多。
雖然由比濱是社交力之鬼,折本是妖怪應聲蟲,這兩個人說不定不太合。哎,畢竟她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況有點特殊……沒辦法……不如說都是葉山的錯!沒錯!呃,當然不是跟我完全無關啦……基於這樣子的想法,我小聲提議:
「只要你提供她的聯絡方式,我可以負責跟她說。」
由比濱的視線從還沒輸入任何訊息的手機螢幕移開,往我這邊瞄,鼓起臉頰。
「你又沒在用LINE。」
我瞬間語塞。最近的年輕人真不簡單,聯絡手段也太高科技……不,我也想用光之美少女的貼圖喔?可是目前根本沒幾個人會跟我聯絡,不用LINE也不會怎樣……
最後,聯絡的任務還是交給由比濱,真不好意思。我膜拜著傷腦筋如何打字的由比濱,聽見對面傳來的碎碎念。
「這個人不用LINE,平常是怎麼生活的……」
「他是原始人嗎……千葉原始人……」
「那傢伙太喜歡千葉,一直停留在千葉時代【注38:千葉縣市原市養老河沿岸七十七萬年~十二萬六千年前的地層】沒有進化。地磁還維持在對調狀態,所以不能用LINE和傳訊軟體。他還在開心地用手機信箱呢。」
「哪有,電子郵件和簡訊我也會用。」
我忍不住反駁,三人一臉錯愕。
「我最近根本沒在用電子郵件……」
「這是繩文人吧……你老家在加曾力貝冢【注39:位在千葉的繩文時代貝冢遺蹟】嗎?」
「呣,時代推進了一些。八幡,試著改用BB Call吧。噗呵呵──」
眼鏡三人組忍著笑暢所欲言。我知道秦野的嘴巴很毒,但相模這傢伙也不遑多讓。姐姐還比較可愛……騙人的。
不行,現在沒空理這些傢伙。
好了,不曉得由比濱那邊情況如何?我望向一旁,由比濱沉吟著按來按去,迅速擬好稿。
「呃……要問什麼?」
「先把舞會企劃書夾帶於附件,說想儘快安排時間跟他們討論。在今天、明天、後天左右決定日期,提出企劃書。」
「夾帶,附件……附件……?」
由比濱使用夾帶附件!由比濱混亂了!念起來確實跟巴魯朋特【注40:Parupunte,遊戲《勇者斗惡龍》中的咒文,效果隨機,與「夾帶附件(Fairutenpu)」音近】很像!她似乎不知道如何夾帶附件。我看她連夾帶的意思都搞不懂……
相模弟看不下去,推了推眼鏡,客氣地詢問:
「啊,要先上傳到雲端才行。你把檔案存在哪裡?」
「雲,端……?」
由比濱的腦袋左右搖晃,秦野「唉──」大嘆一口氣,搖搖頭。
「沒救了,她絕對沒聽懂……要裝Dropbox或其他軟體嗎?」
「呣……上傳到免空比較快吧?這樣只要提供網址就好。」
「啊──也是。借一下電腦。」
材木座抱著胳膊歪過頭。我打了個響指,把放在長桌上的社辦用筆電拉過來,將企劃書上傳到免費空間,取得網址後,順便寫好詢問日期的文章,傳給由比濱。
「複製貼上就好。」
「嗯、嗯……複製貼上的話我知道……」
她放心地笑出來,又開始按手機。我們在旁邊看。過沒多久,由比濱疲憊地吐出一口氣。
「傳給她了?」
「嗯,傳了……」
她梳著丸子頭,靦腆一笑,大家都滿意地相視而笑。感覺像個宅男社團中唯一的小公主……剛才連那個材木座都努力動腦,想派上用場喔……比濱同學真是可怕……
不管怎
樣,現在要等對方回覆再說。
這段期間,秦野和相模在檢查做好的網站,順便扮演愚蠢的奧客,在那邊「感覺超棒的!不過希望可以再給我三個版本!星期一之前交就好!」。
這時,由比濱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回了嗎?」
「嗯──不對,是優美子。她問今天什麼時候開始拍。」
由比濱把手機抵在嘴邊,望向我。是請她們當模特兒的那件事嗎……
「太陽五點半下山,所以四點半集合好了。把該準備的東西準備好,邊等夕陽邊拍照。」
「嗯,知道了。」
由比濱滑著手機打字。我看了她一眼,瞥向窗外。
跟昨天查到的情報一樣,今天天氣晴朗。
儘管有一些雲,這樣反而能為晚霞增添色彩吧。
我看著逐漸西斜的太陽,開始為攝影做準備。
╳╳╳
太陽下山後,海邊的風變得更加寒冷,海水味也變得更加強烈。平穩的海浪拍到岸上又退回去,閃閃發光。
火紅的夕陽遮得眼睛快睜不開。我將懷裡的東西放到沙灘上,再將離海有一點距離的涼亭當等候區,著手準備拍照。
我把跟學校借的盆子、幾個保溫壺,還有從百元商店買來的大量暖暖包放在涼亭。這一帶的海在夏天會變成海水浴場,所以也有淋浴處,但這麼冷的天氣實在不能用。因此我帶來盆子和熱水,讓她們弄濕或弄髒身體時,可以衝掉海水和沙子。提供熱飲給模特兒時,也會用到熱水,所以我準備了很多。
幫忙搬東西到這裡的材木座,對我投以恐懼的視線。
「你的助手技能點得真高……」
「也沒有。可以的話,我還想要毛毯或長大衣。」
還有帳篷和焚火台……我想我差不多該準備體驗單人露營了。沒有啦,在寒風大作的日子麻煩女生出來拍照,自然該準備得周到一些。我很想完美做好防寒對策,無奈時間跟資金都有限。聽我這麼說,材木座立刻用力抓住長大衣的領子。
「我、我不會借你的!」
「誰要啊……」
連我都不想穿你的外套,更不用說那些女生。好了,不曉得三位模特兒的狀況如何。我望向遠處的長椅,看見抱著雙臂不停摩擦,瑟瑟發抖的三浦優美子。
「好冷好冷好冷!結衣,暖暖包暖暖包暖暖包!」
「背上?肚子?」
「都要!」
三浦掀起西裝外套,露出背部的襯衫,讓由比濱貼上暖暖包。這個畫面有股莫名的悖德感,好像在看不該看的東西……可是,我不會移開目光的。
非常可惜,她們好像也做好準備了。
我拜託材木座顧東西,拿著相機走向由比濱她們。
「謝謝你們願意幫忙。今天請多指教。」
「……啊?」
我微微低頭道謝,三浦露出超驚訝的表情。用像在都市看見山羌的眼神緊盯著我。呃,沒必要這麼驚訝吧,最近千葉的山羌也變多了。多到常有人叫阿虛阿虛【注41:輕小說《涼宮春日的憂鬱》的男主角。「虛」與「山羌」日文同音】。
「請多指教──」
旁邊的海老名帶著燦爛笑容對我揮手。她的聲音使愣在那邊的三浦回過神來。
「……啊──嗯。沒什麼,我只是因為結衣拜託我。」
她別過頭,瞥了由比濱一眼,拉著捲髮,冷淡地說。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夕陽的關係,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哎呀哎呀你看起來像在害羞呢,呵呵呵……
可惜,我沒空欣賞如此溫馨的景象。夕陽掛在天上的時間有限。
「那可以開始了嗎?」
「啊,嗯。」
由比濱點頭回答,對三浦跟海老名使眼色催促她們,在海邊走了幾步。我也跟在後頭,順便感受踩著砂子的觸感。
走到岸邊時,我請她們暫時停下,退後幾步,拿起相機。
總之先確定攝影範圍,檢查構圖。
這台相機是廣角鏡頭,捕捉到一大片夕陽。天空與大海的交界處,被照得閃閃發光,我將焦點對準略高於海平面的地方。前方是開始變暗的沙灘,接著是染上橘色的岸邊,最後是融進朱紅色的雲朵,形成漸層。畫面右邊有點模糊,映著三浦與由比濱的背影。
以夕陽為背景,站在海邊的兩位少女,姿態不盡相同。
「唷──」
三浦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感慨地看著夕陽下的大海,由比濱則不停回頭看我這邊。
我按了幾下快門,同時用手勢請她們移動,或是專心調整自己的位置。由於天氣很冷,這段期間,兩人都用外套把身體包得緊緊的,裙子底下是運動褲……這樣也別有一番風味。有種不小心跑進女校的感覺!
我邊想邊看著取景器,三浦故意讓我聽見她在抱怨「嗚──好冷」,回頭瞪了我一眼。
「自閉鬼,快點。」
「是……」
我再度拿起相機。
夕陽逐漸接近,滲入雲中。
我試拍了好幾次,都沒拍到滿意的照片。
本想拍成跟參考照片一樣的構圖,可惜怎麼樣都拍不好。
穿制服的少女們,並肩站在黃昏的海邊。照理說是極其單純的畫面,拍起來卻一點都不美。簡單地說,就是不上相。我想拍成旅行社那種「畢業旅行·IN·夏威夷」之類的手冊,或《我們的存在》封面那種感覺……
在我拿著相機,不知如何是好時,海老名突然從後面冒出。
「借我一下。」
她將我手中的相機拿走。
「這樣,然後再這樣。」
她按了幾次快門,把相機還我。我看了下預覽圖,果然跟我理想中的構圖一模一樣。
「喔喔,好專業……」
「對吧?」
我忍不住讚嘆,海老名得意地挺胸。
「然後呢~」
也許是心情好,她哼著歌,小跑步到由比濱她們旁邊。接著「哇──」地襲向兩人,扒掉她們的外套和運動褲。
「喔呵呵呵呵,有什麼關係呢有什麼關係呢~」
「笨蛋笨蛋笨蛋海老名你真的是喔!」
海老名逼近試圖抵抗的三浦,脫下她的鞋子,還想連襪子都脫掉。她是奪衣婆【注42:日本民間信仰中,守在三途川旁邊的老婆婆,會將亡者的衣服脫掉】嗎?有如羅生門【注43:日本電影。劇情中有強盜非禮女性的片段】的景象,在我面前展開。
「我自己脫!我自己脫啦!」
由比濱急忙遠離她,快速脫下鞋子跟襪子。三浦抵抗不成,被海老名推倒,脫掉襪子。
於是,在下有幸拜見三浦的美腿。好像還不小心看到一點裙底風光,我瞬間別過頭,立刻按下快門。不對,誤會啊,我只是反射性一動,手指碰巧不小心喀嚓喀嚓下去而已。
「好冷!」
「好冷,好冷,咦,沙子好冰!」
由比濱在原地踩來踩去,三浦抖個不停,因為新鮮的體驗而陷入混亂。
「呵呵呵,穿制服去海邊果然就是要光腳。」
海老名滿足地笑著,跑回我這邊。我點頭表示「我懂……」她對我伸出手,看來是要幫我拍。感激不盡。這種事還是交給有品味的人!
我乖乖交出相機,海老名碎碎念著要用閃光燈補光和景深什麼的,嘰哩咕嚕講了一大串,舉起相機。
「好──要拍囉。」
她提醒一聲,兩人便在海邊就定位。可能是因為太冷吧,她們自然而然靠在一起,由比濱突然握住三浦的手,好像在小聲跟她說什麼,因為距離及風聲的關係,我聽不清楚。
只不過,她們對對方露出神秘微笑的畫面實在太美,令我胸口一緊。
白天結束,夜晚降臨前的短短一瞬。我們身在其中的,或許就是這樣的時間。
我看得出神,海老名輕聲嘆息,放下相機。
「剩下隨便拍就好,你們自由玩吧──」
她大聲通知兩人,將相機還給我。看來之後要由我掌鏡。人家都要我繼續拍了,我也只能聽話,喀嚓喀嚓地拍下兩人嬉戲的畫面。
「結衣,會濕掉!會濕掉!完了完了完了!」
「等我等我!」
三浦和由比濱跑到岸邊,波浪一打上沙灘就尖叫著逃走。
「嗯──好照片……」
不知何時,海老名也拿出自己的手機,在我旁邊跟著照起來。
「你也是來當模特兒的耶。」
海老名的視線沒有從手機上移開,回答:
「咦──這種事
由那兩位美女就夠了吧,拍我會腐掉的。」
「喔,是喔……」
「我倒覺得拿你跟隼人同學當模特兒也行喔。呵呵呵……然後再跟他……」
她發出腐爛……不對,是不祥的笑聲瞄向我,笑到口水都快流出來。
「這是性騷擾吧?」
我遠離她整整三大步。海老名挺起胸膛,得意地說:
「放心,我不怎麼性感。沒有性吸引力的人對別人性騷擾究竟算什麼?我不明白。」
「呃,這個問題好難回答……也算性騷擾吧?」
我從來沒有把海老名當那種對象看待,所以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如說我現在反而開始在意她了!
先別說這個了。對於女生「唉唷,我又不可愛~」這種發言,怎樣才是正確的應對方式,我至今仍不明白。大部分的情況下,應該要大喊「哪會」才對。但是面對海老名姬菜,我認為答案不是這個。
在我不知所措時,海老名望向海平面,小心地壓住裙襬,蹲下來,手撐在膝蓋上托著腮,喃喃說道:
「……那種東西,很麻煩的。」
「哪種東西?」
「戀啦愛啦性啦之類的。」
「喔,嗯……我不太想講這些耶。好害羞。」
我下意識地別過頭。她用認真的語氣講得那麼直接,害我既害羞又尷尬。何況這種話題對我來說有點現實感,並非單純的觀念論,不是我會想聊的內容。
然而,聽見我的回應,海老名晃著肩膀輕笑道:
「我們對彼此完全沒興趣,不是不能聊吧?」
「……確實如此。」
既然她這麼說,我也沒意見。
某種意義上,我信任海老名與人保持距離的方式。沒有遠到像外人,也沒有近到能稱為友人。那種堅守熟人、鄰人立場的態度,使我覺得跟她相處起來很輕鬆。
海老名跟我保持著絕對不會拉近的距離感,自顧自地接著說:
「不過,總會有辦法的吧?」
「什麼?」
我不好意思無視這句意義不明又沒重點的回應,簡短地問。
「因為到頭來,你和我並不一樣。」
這冰冷的聲音,我以前好像也聽過。她凝視三浦她們,我雖然看不見,不過鏡片底下肯定是那對宛如深海的眼睛。
「……你聽說了嗎?」
海老名終於轉頭看我。
「跟誰聽說的?聽說了什麼?」
她的眼神冰冷,沒有映照出夕陽餘暉,嘴角卻帶著調侃般的笑容,我有點坐立不安。我輕輕聳肩,視線落到手中的相機上。
「不,沒事。」
我對她打馬虎眼,海老名又面向岸邊,看著跟小狗一樣跑來跑去的由比濱她們。
「……用看的就知道。我姑且算有點關係的人。剩下就是不著痕跡地跟結衣打聽一下。」
果然有聽說嘛……
所以她才特地來找我說話嗎?雖然不知道她聽說了什麼,我也不想追究。
可是,我有點在意那句「用看的就知道」。我不覺得自己那麼單純,這個狀況這麼輕易就被人理解,我也不太高興。我可是經過諸多考慮才這麼做的,別人擺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態度,心情自然不會好。
話雖如此,所謂旁觀者清。意外地,也會有局外人看得更透徹的時候吧。若對方是海老名姬菜,就更不用說了。
可是,總不能興致勃勃地去問她,因此我稍微裝出撲克臉,假裝在玩相機,平靜地問:
「……這種事,大家都看得出來嗎?」
「隼人同學就不用說了吧?戶部的話,你也知道他就是那個樣子。其他人是根本沒興趣。優美子……還是算了。」
「咦?什麼啦,好恐怖。」
我完全忘記裝出撲克臉,反射性地望向海老名。她發出別有深意的輕笑,斜眼看著我。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也不是我該說的。不過,應該有更簡單的方法吧?」
這句話令我不禁苦笑。
這是其他人,或者說每個人,一直在對我說的話。
只要我一句話,一定就足夠了,就能解決了。
但我無法容許這麼簡單的做法。
「簡單是最難的。對我而言,這樣是最簡單的。僅此而已。」
海老名轉頭凝視我。
「哦──真噁心。」
「……啊,嗯。」
她直截了當地說,一副毫無興趣的樣子。我垂下肩膀。我對她的感想沒有怨言,因為我知道自己很惡。
然而,海老名帶著淺笑,表情跟所說的話並不符合。
「好吧,我也不是不懂啦。這該說是悲觀主義嗎?我並不討厭喔。」
我默默點頭回應,望向在夕陽下閃耀光芒的海面。
我們的思考模式大概有類似的部分。拿腐爛這種像藉口的言詞覆蓋在表面,掩飾自我的模樣,能引起我的共鳴。
就海老名看來,大概覺得我的所作所為帶有悲觀主義。我不會說她的看法是正確的,但也稱不上大錯特錯。只是,那微妙的差異使我確信。
我和海老名姬菜果然不一樣。會對彼此產生共鳴,最後的結論卻不一樣。那個距離感在某種意義上,跟我和葉山隼人有相似之處。
就算類似,就算相似,就算表面看來相同,卻又不盡相同。這一年,我一直在確認這一點。
她說不定也一樣。
我沒有硬著頭皮叫海老名改口,而是選擇沉默。事到如今,沒必要特地糾正她。
歡樂的聲音參雜在海浪聲中傳來。
「海老名──過來拍照!」
「一起拍吧──」
三浦和由比濱在岸邊用力揮手,呼喚海老名。或許是因為跑得太興奮,她們呼出白煙,臉泛紅潮,看起來一點也不冷,彷佛只有那塊區域特別溫暖。
「來了──」
海老名迅速起身,轉頭看我,瞄了我的相機一眼。將齊肩的頭髮撥到耳後,彷佛在說「麻煩你囉」似地對我微笑,立刻跑過去。
我目送她離開,默默拿起相機。
╳╳╳
拍完照的隔天早上,跟昨天一樣是大晴天。
高高升起的太陽從窗簾縫隙間曬進來,刺得我的眼皮陣陣發燙。
三月三日星期六,離畢業典禮剩下十天。
今天同時也是世界之妹──比企谷小町的生日。
可是,我從早到晚都排滿行程。
本來想為小町買好充滿愛情、價格普通的禮物,盛大慶祝一番,這幾天卻因為一堆舞會的事情要處理,拖到現在都沒準備。我恨,我恨工作……我差點跟平常一樣口吐怨言,不過這次是我主動擔下的工作,因此我將抱怨吞回去,反過來激勵自己,從床上跳起來。既然是自己決定要做,就沒什麼好抱怨的。我就是自己的僱主,再怎麼不滿,再怎麼抱怨,再怎麼大哭,只會罵到自己。這就是自僱人士的悲哀之處。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連日的疲勞,腦袋好像罩著一層濃霧。我昏昏沉沉地走去浴室,用進入三月依然冰冷的水洗臉,硬撐開眼睛。
望向時鐘,現在已經過了上午九點。不快點的話可能會遲到。我衝上樓,跑進房間,快速穿好掛在牆上沒收的制服,抱著該帶的東西衝下樓。
我探頭觀察客廳,想在出門前跟家人說一聲。還沒換下睡衣的小町把腳放在暖桌里,呆呆地看著電視。
看來父母還在深沉的夢境中,客廳除了小町,只有在窗邊的陽光下睡得香甜的小雪。
「那我出門了……」
「嗯。路上小心──」
我穿上外套,小町看著電視對我揮手,小雪用尾巴拍了一下地板。
跟平常的假日一點差異都沒有。今天是小町的生日,她本人卻沒什麼感覺的樣子。我可是感慨萬千,感慨到不曉得可以幫田澆多少水。是感慨不是灌溉啦!
然而,無論我多麼感慨,幫小町慶生的準備都不夠周全。最近連晚餐的話題都被工作污染,也沒空跟由比濱討論生日禮物要送什麼。
即使想回家再幫她慶祝,時間、金錢和精神都不夠。小町自己說不定不怎麼在意,但不送上一句最基本的祝福,我的心裡會過意不去。
「啊……小町,生日快樂。」
我清了一下喉嚨,才咕噥著說。當面講出這種話實在很難為情,幸好小町沒轉過來……這時,小町往後躺下。
她翻了一圈,趴在地上撐著臉頰,「呵呵呵」地笑出來。
「謝謝哥哥──」
剛才還背對著我,看似完全沒在聽我說話,一聽
見我的祝福,就開心地靦腆一笑。這可愛的模樣令我忍不住揚起嘴角。接著,小町又「哼哼」地用鼻子笑了……用鼻子?我對她投以疑惑的目光,小町滔滔不絕地說:
「故作平靜,表現得跟平常一樣,聽見哥哥的祝福卻顯得很高興……小町覺得剛才這招分數挺高的。」
是啊……如果你沒破梗,分數會更高……不過,我知道這是小町特有的遮羞法。光憑這點,就讓接下來要說的話有點難以啟齒。
「我今天……」
「嗯,沒關係。小町知道。」
她輕輕點頭,露出微笑。
「結衣姐姐在等吧?快去吧。」
「……你怎麼知道?」
我沒跟小町提過今天的行程啊……我半是驚恐地問,小町抓起手機,對我晃了晃。
「凌晨十二點時,她傳簡訊來祝生日快樂,然後就聊到了。」
「這,這樣啊……」
小町講得輕描淡寫,我卻有點害怕。妹妹從別人口中得知自己的行程,不覺得很可怕嗎?我說比濱同學,您是否跟小町講了很多事?我想確認一下那個聯絡網的涵蓋範圍……可是隨便亂問的話,打草驚蛇可就糟了。男人心真複雜!
「唔──」
我發出沉吟,小町挺胸豎起手指,得意地笑了。
「收到祝賀收到禮物,小町是很高興沒錯。不過,等大家到齊再一起慶祝就好。」
「……嗯,是啊。」
我簡短回答,然後突然想到。
大家嗎?小町是在指誰,我隱約能夠明白。只不過,她的願望能否實現,我完全沒自信。
小町撐著頭看我,可能是因為我的聲音不知不覺變低,令她感到疑惑。抬頭看著我的視線有種試探的意味。我跟她四目相交,下意識露出無奈的苦笑。小町看了,微微聳肩,嘀咕道:
「……好啦,不用大家都在也沒關係。最壞的情況,只要有哥哥在就勉強可以接受。」
她的語氣透出一絲溫度,我也得以放鬆下來,輕笑著回:
「最壞的情況是怎樣啦……咦,勉強可以?」
「怎樣都好的意思。這不重要,別讓結衣姐姐等太久。」
小町一副「好了啦,快去快去」的態度對我甩手,又滾了一圈,然後輕聲嘆息,彷佛在克制情緒。我看了她一眼,離開客廳。
╳╳╳
由於我太晚出門,只好放棄騎腳踏車,改搭電車和公車前往。搭車期間,我也在不斷地翻閱資料,為待會兒的會議做準備。
幸運的是,多虧由比濱幫忙交涉,見面的時間很快便談妥。雖然不太想跟玉繩說話,這也是工作的一環。想通這一點後,我拿出商業用語書籍認真閱讀,努力增加跟玉繩的共通語言。
不久後,我抵達最近的車站,趕往做為開會地點的社區中心。
若能在我們學校討論當然最輕鬆,但學校基本上禁止外人進入。只要乖乖辦手續,外人也可以進入校內沒錯,但我不是學生會成員,八成沒那麼簡單。話雖如此,在外面的咖啡廳又有點太隨便。考慮到開會過程會上傳到社群網站,最好挑在有辦公室感的地方。只要能幫舞會增加一點點現實感就行……我邊走邊想,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拿出手機一看,是由比濱傳的簡訊。內容只有一句「還沒到嗎?」我一面回覆「快了」,一面覺得真是難得。由比濱的簡訊總是偏長。
事實上,我已經來到社區中心前。我在入口附近張望,卻沒看見由比濱。看來她已經先進去。
我也快步跑上樓,前往事先預約的小會議室。
某個房間隱約傳來折本的聲音。用不著確認門牌,就知道會議室在這裡。我敲幾下門後,打開進入室內。
由比濱已經在裡面,玉繩和折本坐在她的對面。
「啊──比企谷,好久不見──」
折本輕鬆愜意地對我揮手。抱著胳膊坐在旁邊的玉繩「呼──呼──」地把瀏海往上吹,往我這邊瞥。
我「嗨」了一聲,點頭致意,拉開由比濱隔壁的椅子。由比濱沒有出聲,用嘴型跟我說「嗨囉」。你也知道在別人的面前說「嗨囉」很難為情嘛。很好。不過,那種像在說什麼悄悄話的感覺,被別人看見也很難為情好嗎!
我像要掩飾害羞般,悄悄問由比濱:
「不是約好在外面會合?」
「嗯……呃,我在門口遇見她,然後,她說天氣很冷,叫我進裡面等……」
由比濱困擾地摸著丸子,浮現淡淡的苦笑。恐怕是折本用一如往常的隨便態度跟由比濱搭話,就這樣慢慢把她拐進去。然後,在我抵達之前,由比濱面對這兩個不怎麼熟的人,度過一段尷尬的時間……討厭,真不好意思!
「啊,是喔……抱歉。」
我低頭道歉,由比濱搖搖頭,用微笑回應。折本似乎看在眼裡,雙手合掌,發出異常響亮的聲音。
「啊──對不起喔!由比濱同學想等你,是我叫她進來的。外面那麼冷,我想說進來等也沒關係吧。」
像這樣乾脆地道歉,確實挺符合折本的風格。與其說不在意彼此間的距離感,更像明知雙方隔了一段距離,依然試圖接近。這個人以前就是這樣。
「是,是嗎……沒關係,我完全不介意。」
由比濱也在旁邊點頭,對摺本微笑。
「對,對呀對呀!我也覺得很冷,真的沒關係!」
「這樣啊,那就好……」
折本也露出類似的假笑,摸幾把頭上亂七八糟的捲髮。
怎,怎麼回事……這尷尬的氣氛……光是遇見折本一個人,我就陷入「完了……」狀態。再加上由比濱,豈不是變成「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注44:原文為「べべべーべべーべべー」,惡搞自漫畫《鼻毛真拳》的原文《ボボボーボ・ボーボボ》】都快擊出完了真拳了……
由比濱和折本對彼此輕笑。至於笑容底下的表情,則不得而知。
莫名沉重的沉默降臨,折本嘆了一口氣,說道:
「對了,為什麼不是比企谷來找我?由比濱同學突然來聯絡,我嚇了一大跳耶。」
折本眯眼看著我,語氣雖然散發出不滿,這句話本身聽起來卻像在說笑。托她的福,氣氛和緩許多,我沉重的嘴巴也慢慢打開。
「啊──沒啦,之前換手機的時候,發生了一點事情,所以就……」
總不能當著她的面說我把聯絡方式刪了,因此我隨口矇混過去。折本自己做出解釋,「我知道我知道」應聲附和。
「啊──換手機的話,也會跟著換信箱嘛。我加你的LINE好了。」
「我沒有在用LINE。」
「真好笑。那是女生才會用的藉口吧。」
「不,並不好笑。女生拒絕別人的方式未免太過分……」
拿這個當例子,代表折本身邊的女生都會這麼做嗎……難不成,是跟葉山出去玩時,和她在一起的那個女生,仲町同學嗎!我懂~她感覺很有可能幹這種事~我失禮地擅自下結論,折本不知為何歪過頭。
「咦──那怎麼辦呢?」
她看著其他方向,同時用手機自拍,順便思考。一旁的玉繩仍在吹瀏海,不時假裝咳嗽。接著,他果然對我投以銳利的視線。我接收到他的意圖,跟著假咳,中斷和折本的對話,開始尋找包包里的東西。
「呃,這個之後再說……今天我是代替會長,不如說以會長代理人的身分來的。」
我秀出今天要討論的議題──假舞會企劃書。這份企劃書事前已經傳給玉繩跟折本,我還是印了一份紙本做為會議用。這是社畜的鐵則!無紙化究竟有何意義……
「我們學校在籌辦舞會,想擴大它的規模。不是立刻,是為明年以後的舞會做準備……」
聽見我這麼說,旁邊的由比濱瞬間驚訝地看著我。我點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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