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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7 隔著鏡片,海老名姬菜看見的景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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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我這麼說,旁邊的由比濱瞬間驚訝地看著我。我點頭回應。

對我們來說,這個舞會本身雖然是以今年的畢業典禮為目標籌辦,那也僅限於總武高中。

實際上,正在製作的網站也沒有寫今年還是明年這種確切時期,只有掛著「新舞會」的招牌。

就玉繩他們看來,應該不會覺得如此荒誕無稽的計畫要在今年執行。有充裕的時間,計畫也比較容易得到贊同,沒必要特地全盤托出。

然而,在部分總武高中囉嗦家長的腦中,只有今年的舞會。所以說到新舞會的計畫,當然會將兩者聯繫在一起考慮。

他們本來就看舞會不順眼,如果有人要把舞會搞得更鋪張,肯定會拚命想辦法搞垮這個計畫。

事實上,關於我說的時期問題,折本跟玉繩都不怎麼關心的樣子。看來他們打從一開始,

就認定是明年以後的事。

「喔──」

折本拿起企劃書,發出懶洋洋的聲音。

「啊──這個呀。」

這本企劃書的封面,用帥氣得不得了的字體印著意義不明的文字。不過只要是玉繩同學,他一定看得懂!我對玉繩寄予一絲希望,偷偷瞄過去。

玉繩專注地一頁頁看著企劃書,偶爾停下手來,面色凝重,不時大嘆一口氣,不曉得是不是發現在意的部分。

不久後,他慎重地闔上企劃書,抬起臉,筆直地盯著我。

「……企劃書我看完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緩緩敲著桌面,還吹一下瀏海。

「考慮到多樣性這一點還不錯。不過,其他部分會不會過於抽象?不必要的部分太多,企劃意圖的重點完全偏移。」

這句話傳入耳中的瞬間,我受到太大的震撼而張大嘴巴,為之愕然。

「你說……什麼……」【注45:漫畫《死神》的常見台詞。】

這招對玉繩竟然沒有用……感覺很潮的英文……?在我驚訝的期間,玉繩接著說:

「我覺得你最好加強表達能力,注重企劃的可視化。當然,你預料到體驗型活動的可能性,我也深有同感,但執行方式並不合理。」

他搭配太極拳般緩慢誇張的手勢,一條一條指出缺點,彷佛在教育別人,最後用右手撥起瀏海。

「所以,你的企劃不可行。」

玉繩的眼神似乎在憐憫我:「你還停留在那個階段啊?」

怎麼會這樣……我忍不住對由比濱投以「這傢伙是這種個性嗎……」的疑惑目光,由比濱輕輕搖頭回我「不知道,我本來就對他沒興趣」。

苦惱過後,我低調地望向折本。折本面帶苦笑,搔著臉頰。看來玉繩最近就是這個調調。

好吧,人稱菁英的那些傢伙被世人嘲諷很久了,說不定連玉繩本人都有所感覺,試圖做出改變。

某種意義上可以稱為成長吧。所謂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這傢伙正是如此……但要是就這樣被玉繩牽著走,我會發出豪爽的「嗚啊啊啊啊啊啊啊」慘叫聲被擊敗。

不,現在可不是佩服他的時候。萬一玉繩不上鉤,我的計畫會整個亂掉。

怎麼辦……我急得不得了,不知不覺抖起腳來。玉繩慢慢用手指敲擊桌面,像在等待我的回應。由比濱不安地看看我,又看看玉繩,不停輕聲嘆氣,折本則在偷笑。

各自發出的噪音重疊在一起,形成類似不協調音的音軌。韻律感與節拍使我越來越焦躁,心想「總之得說些什麼才行」,開口胡扯一通。

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很有自己的freestyle。菁英系詞彙與日文RAP異常相容。

「你擔心的是budget?不過預算不夠我們是習慣的。既然如此就該使用gadget,因應規模做出adjust。我想做的是suggest。」

我根本沒在管押韻和節拍,隨便講了一連串。玉繩以規律的節奏點頭,聽我說完後,隨即在空中畫了個圓,回擊:

「你的主題簡直隨便,內容也近乎愚昧。如果到時候計畫不夠完備,我們也會受到連累。看不見確切的方針對不對?不想出解決方式企劃就作廢,這些癥結點大家要一起面對。」

他從容不迫地提出觀點,我被駁得說不出話,但還是努力掙扎。

「我也評估過企劃草案,需要的是當地招牌。雖然確切方針還沒定下來,主要概念其實就是親手送畢業生離開,但沒有起頭就只能一直擺爛。關於預算只要把crowdfunding也列入考量就很簡單。」

我擦掉額頭冒出的汗,玉繩挑起眉毛,冷靜地開始傾聽。

他確認我已經說完後,停頓片刻,翻開企劃書,拍拍我為了釣他上鉤,特別加入的菁英味濃厚的部分。

「我確實對這個活動有興趣,但這些部分我存有疑慮。企劃書里真正重要的只有幾段文句,除此之外的內容大可刪去。共同合作既然是必須,團隊意識就要凝聚。現在這個狀況只會讓會議無法繼續。」

他的手擺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宛如一把手槍,霸氣地指向我。

這個動作固然很好笑,玉繩銳利的視線卻令我啞口無言。他說的確實沒錯,我寫企劃書時太小看玉繩了。本來以為只要塞一堆當紅的商業用語,他就會被吸引住,所以當時根本沒有想那麼多。

然而,人是會變的。正因為是聖誕節活動時,被雪之下當面明白指出缺點的玉繩,才有改變的餘地吧。

「啊──呃,那個……」

我講到一半就放棄了。隨便啦,我無話可說,這傢伙果然很強。我不行了。好強……我深深嘆息,舉白旗投降,玉繩得意地揚起嘴角。

「所以,你的企劃不可行。」

他又直截了當地說了一遍,我瞬間語塞。比賽是八小節兩回合制,用不著比到第三場,我就敗在暴擊下。【注46:惡搞自日本的RAP比賽節目《FREESTYLE DUNGEON》,采八小節兩回合制,三戰兩勝,評審的判決一致時算暴擊,直接決定勝負。】

「那個……怎麼辦呢……」

我垂下頭,在旁邊觀察局勢的由比濱看不下去,半是困擾半是無奈,拘謹地開口詢問。這時,一直看著我和玉繩爭論,拚命忍笑的折本,輕輕擦掉眼角笑出來的淚水,「呼──」吐出一大口氣,拿起企劃書。

「可是,感覺挺有趣的耶?不覺得嗎?」

「啊,對吧對吧?」

折本對由比濱說,由比濱臉上瞬間綻放笑容。折本似乎只是基於興趣隨口說出的,但玉繩一聽到這句話,瞬間露出充滿男人味的笑容,還順便打響指,外加拋媚眼。

「是啊。是不錯。」

「咦……」

你前一秒才把這個企劃批得一文不值耶。目睹漂亮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我發出錯愕的聲音,盯著玉繩。他大概也覺得尷尬,輕輕咳了一聲,將視線移回企劃書上。

「我們當然沒有反對這個企劃。只不過,一開始沒有達成共識的話,雙方的理解一定會有出入。我想先加強這個部分。」

玉繩看了我一眼,我點頭回應。

「你把這份企劃書當成草案就好,我只是想把活動寫得豪華一點。如果這樣造成理解上的困難,我道歉。所以,能不能從頭開始討論可行性?」

我把手放到大腿上,有那麼一點誠懇地低頭請求。由比濱也跟著低頭。

「拜,拜託……」

玉繩興致勃勃地看著我們,折本驚訝得連連眨眼。神秘的沉默降臨,尷尬的氣氛害我扭來扭去,折本「唷」地吐出一口帶著些許笑意的氣。

「……有什麼關係呢?會長,試試看嘛。」

折本用手肘戳玉繩。玉繩每被戳一下,就發出「唔呼」、「嗯嗯」的奇怪聲音。嗯──我懂你的感覺。我國中時也以為會死在這種肌膚接觸下……玉繩悶哼了一陣子,不久後終於冷靜下來,摸著被戳過的部位重啟話題。

「……說得也是,幸好時間還夠我們評估。得在這段期間以活動成功為目標,確實達成共識。」

「我覺得可以!」

折本豎起大拇指。玉繩跟著心情大好,笑著摸摸下巴,十指交握,身體向前傾。

「說到目的,有這樣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某座城市有三名磚頭工人……第一個工人被問到『你在做什麼』時,你覺得會怎麼回答?」

玉繩打了個響指,指著我。他八成是興致來了,搬出不曉得在哪裡聽來的商業寓言,還硬要我回答。然而悲哀的是,我寫企劃書時,早已看過一堆這種類型的故事。

「我在蓋流傳後世的宏偉大教堂。」

我帶著「對不起喔,一下就答出來了」的內疚,講出正確答案。玉繩滿意地點頭。

「沒錯,他說『我在堆磚頭』。問第二個人,你覺得他會怎麼回答?」

玉繩這次用雙手打響指,指著我。由比濱聽見他說的話,面露疑惑。我搖頭叫她不要管。認真就輸了。

明知聲音傳不進玉繩耳中,我依然給出相同的答案。

「……我在蓋流傳後世的宏偉大教堂。」

「沒錯。他說『我在工作』……至於第三個。」

玉繩環視我們三人,隔了一段時間,鄭重其事地開口。

「……他回答:『我在蓋流傳後世的宏偉大教堂』。」

「喔,喔……」

面對兩眼發光的玉繩,我除了驚訝,便想不出如何回應。不知玉繩是如何理解我的驚訝,他非常滿足地吐氣。

「現在應該仔細想想,我們的目的是什麼。」

他站

起來,側身回頭望向我們。

「你知道如何打倒得士尼嗎?」

玉繩沒等我回答,開始在會議室里走來走去,鞋子發出「喀喀喀」的高亢腳步聲。

「按照一般的做法,我們不可能贏過得士尼。因為得士尼無限接近於完成體。所以,要反過來想──如何做出未完成的東西,又帶有娛樂性。」

他在會議室繞了兩圈左右之後,停在白板前,在白板上畫起神秘的圖表。

「一直拿九十分以上的人,跟以前總是考零分,這次突然考五十分的人,何者較為幸福?只要這樣想就好。我們該做的不是如何找來一萬人,而是如何用一萬人的力量去做。」

玉繩拍了一下白板,由比濱大概是被他的氣勢影響,拍起手來,讚嘆出聲。

「喔~我大概能明白……大概……」

我眯起眼睛,懷疑地看著由比濱。她偷偷別過視線,咕噥著補充。另一方面,折本邊玩手機邊點頭。

「我懂!我覺得可以!」

你根本沒在聽吧……我雖然這麼想,玉繩說的並沒有太大的問題。他的理論本身不是沒道理,說可以是可以沒錯……話說回來,他講這種話的時候,給人一股強烈的「你哪有資格說」的感覺……說不定這種菁英分子成長後,最終會變成IT系。如同抽IT社長卡池,卻只抽到最低稀有度。

這傢伙只是不再賣弄煩死人的英文而已,本質完全沒變……

在稻毛海岸聽過的熟悉對話,對我來說毫不新鮮。我想這就是成長的證明。

在我思考之時,剛剛還在大放厥詞的玉繩看著白板,自言自語。

「……以明年以後舉辦為目標,從現在正式開始準備吧。得慢慢累積成果才行。」

他回過頭,臉上帶著有點苦澀的笑容。

玉繩八成也發現自己說的話有多空虛。因此,他仍然借用了別人的話,內心期望著即使如此,希望總有一天能成真。等到行動帶來成果的那一天,那些借來的話就會真正成為玉繩的話語。期待他將來的發展!

雖然之前被他害得很慘,這次我真的慶幸能跟玉繩合作。他不僅是假舞會的重大要素,在明年以後八成由一色籌辦的舞會上,或許真的會成為可靠的同伴。不愧是海濱綜合的represent,以增進neighborhood的homey來說,你已經是my man啦!得拍幾張my man的照片才行!

「……我可以把開會的景象拍下來嗎?還有,方便的話,我想放在網站上。」

「當然沒問題。噢,那最好寫得簡單明瞭一點。」

玉繩一口答應,然後在白板上補充幾行字,搭配像在捏陶的手勢解說。我把這個景象拍了下來。

會議室的租借期間快要結束──甚至有點超過時,玉繩的演講終於結束。我們離開社區中心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天頂,用正午的陽光照亮街道。

折本走向人潮擁擠的站前,轉身問我們:

「你們之後有什麼打算?回家?吃飯?」

「啊,我們要回學校忙……」

「這樣呀──那下次再一起吃飯囉。」

由比濱愧疚地說,折本垂下眉梢。由比濱合掌道歉,我也順便點頭致意。一旁的玉繩像要檢查喉嚨的狀態,假裝咳嗽,踏出一步,和折本並肩站在一起。

「那麼,今天就到此解散。這樣的話,我和折本同學之後還有一些時間,要不要……」

玉繩有點臉紅,頻頻偷瞄折本,支支吾吾地說。剛開始還挺有氣勢的,可惜之後聲音越來越小。折本不曉得有沒有聽進去,滿不在乎地點頭回應。

「嗯,回家吧。」

「是,是啊……」

玉繩嘴角抽搐,勉強擠出一句話。然而,他立刻打起精神,筆直走到我面前,吹起瀏海。

「……下次開會的時間訂好後,可以remind我嗎?」

老實說,並沒有那個計畫,可是我輸給他的魄力,只能點頭答應。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加油啊,玉繩!

╳╳╳

假日的校舍一片靜寂,所有聲音都空虛地迴蕩著。

包含操場在內的室外明明很熱鬧,一踏進校舍,就有股冰冷的拒絕感。

唯有遊戲社辦內,氣氛緊張得如同賭場。

「……好,完成。」

「這樣就上傳到測試環境了……」

秦野大力按下確認鍵,然後直接趴到桌上。相模弟疲憊地把筆電推給我。

我看了一下,官方網站做得跟設計稿差不多。很有時髦感的大型主視覺圖,加上小小的文字說明,還有社群網站的欄位,就這樣。儘管還處於前導網頁的階段,短短几天就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了不起。

「材木座,你隨便貼一些什麼看看。」

「唔嗯……我按!」

我一聲令下,材木座就發出一篇附上一堆標籤,看起來很歡樂的文章。我重整頁面,社群網站的欄位便出現熱騰騰剛出爐的玉繩捏陶照,以及「跟海濱綜合高中針對舞會交換意見!今後也會和附近的學校維持交流!」的文字。

「哇,好像很厲害──不錯嘛!」

在我後面觀看螢幕的由比濱,興奮地拍我的肩膀。我因為她靠得太近而感到困惑,將筆電還給相模弟,順便委婉地從由比濱手下逃離。

「好,正式上傳。材木座暫時負責更新文章。」

「了解。」

「交給我吧。」

相模弟和材木座點頭應允,只有秦野一人看著螢幕,面色凝重。

「這樣就行了嗎?」

「嗯,以內容來說,足夠了吧。」

把討論的過程當成實際成果放上網站,再暗示會去找其他學校,理應能營造出不能不處理的氣氛。那場會議也只說是「交換意見」,這個計畫告吹後,應該能拿來推卸責任。照理說,只有那些對舞會有意見的人,會對此產生過度反應。

我正準備解釋,秦野歪過頭斜眼看著我。

「……不,我是想問,消息會不會傳不出去。」

「嗯,是啦……雖然只要讓部分家長發現就好。太多人知道的話,之後處理起來反而很麻煩。我覺得這樣剛好。為了以防萬一,我會把消息泄漏給家長方,他們應該很快就會有反應。」

然而,對方超級難搞……想到等等的工作,我便不自覺垮下臉來,嘆息自然而然從口中傳出。由比濱看著我,一臉疑惑。我接著說道,好矇混過去。

「不好意思,麻煩大家這兩天注意一下有沒有問題。」

秦野點點頭,重新面向電腦,跟相模討論起今後的安排。

我看了一遍每個人的情況,輕輕吐氣。

硬體方面大部分都搞定了。臨時趕出的超級急件,粗糙的部分和缺陷也很明顯,但我們盡力了。不對,是他們盡力了。托大家的福,只要撐過這個周末,船到橋頭自然直。誠心感謝材木座跟遊戲社。

「順利的話,下周一就能看見成果……總之謝謝。得救了。」

用這么小的音量道謝真遜,但我還是把手放在張開的大腿上,緩緩低頭。

材木座和遊戲社都一副看見珍禽異獸的樣子,只有由比濱滿足地微笑。被人一直盯著看實在很彆扭,於是我清清喉嚨。

「哎,之後再答謝你們。抱歉,假日還麻煩你們出來。想走的時候就自行收工吧……總之,辛苦了。」

話一說出口,我就拿起東西迅速離席。上司不回家的話,大家也不好意思離開嘛!多麼體貼瀟灑。全世界的上司都該跟我學習。

「啊,等一下……謝,謝謝大家!之後來辦慶功宴吧!」

由比濱也跟著站起來,精力十足地對材木座他們高高舉起手。秦野跟相模弟回以含糊的笑容。

「呃,慶功宴就……」

「好吧,我會考慮……」

「唔嗯。我只能說,有時間的話就去。」

只有材木座回答得很有精神。這句話通常是不會去的時候才說的,但由材木座說出口,給人一種他真的會來的感覺。真不可思議……

三人沉浸在大功告成的解脫與充實感中,開始閒聊。我放著他們不管,和由比濱一起離開遊戲社。

很遺憾,我還有工作要做。我從口袋拿出手機,邊走邊按。隔壁的由比濱也邊滑手機邊看我。

「你等等還要做什麼?回家?」

「不……先打通電話,視情況而定。」

我嘴上這麼說,手中的電話卻遲遲不撥出。看見螢幕上的通訊錄,我再度深深嘆息。

本來應該更早聯絡那個人才對。

不想打的電話或簡訊會忍不住拖拖拉拉

,此乃人之常情。例如報告工作進度,或通知會晚到。這種伴隨不安與愧疚的內容,總會想拖到之後再處理。這就是廢人的心態。結果,拖到最後一刻,變成對方先來聯絡,造成巨大傷害。明知後果,卻控制不住……

但唯有這次,無論多麼不甘願,在沒有其他選項的狀況下,我只能這麼做。

我皺眉瞪著手機,由比濱納悶地看了看我和手機。

「電話……要打給誰?」

「……幫忙泄漏消息的人。」

我來到從通往特別大樓的露天走廊,終於下定決心。由比濱一直擔心地看著我,使我做好覺悟。

我嘆出一口長氣,瞄向由比濱。

「……抱歉,我去打個電話。」

「嗯。」

這句話的意思是要由比濱先走,她卻停下腳步,表現出要等我的意思。這樣的話,我也不好意思開口叫她回家……

沒辦法,我指向走廊上的長椅,使眼色要她在那裡等。接著,我按下通話鍵。

電話響了兩三聲,對方很快就接起來了。

『嘻~哈囉~過得好嗎?』

「……托你的福。」

跟我電話另一端的人──雪之下陽乃表現得輕鬆自在,彷佛前幾天的對話從未發生過。聽見她的聲音,我深刻感覺到臉頰在抽搐。也許是因為這個關係導致我聲音變調,愉悅的笑聲自聽筒傳出。

我快速地接著說,以抹去被她看穿的不快感。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可以嗎?」

『當然可以。非常歡迎。』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今天晚上方便嗎……」

對方呼出一口氣,似乎想了一下。

『嗯……真的很突然呢。好吧,是沒關係。那你可不可以過來找我?進去購物中心後,有一家咖啡廳。』

「……啊──那邊啊。」

陽乃只煩惱了一瞬間就馬上回答,我有點不高興。關於她指定的地點,我隱約有點印象,而給予不明確的回應。

這時,坐在長椅上的由比濱站起來,像要靠到我身上似的,偷偷把耳朵湊近手機。這個舉動嚇我一跳,心跳跟著漏了一拍。但我總不能推開她,便迅速往旁邊移動,與她保持距離。由比濱卻面露不悅,又往我這邊逼近。

無言的攻防戰引起陽乃的疑惑,問我:

『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

我立刻回答,按住話筒,小聲責備由比濱。

「……幹麼啦?我在講電話……」

「你要跟陽乃姐姐見面嗎?」

由比濱打斷我說話。語氣比平常尖銳一些,表情也有點苦惱。看見這種表情,我不忍心欺騙她,也不忍心亂掰理由打發她,只好簡短回答。

「……嗯。我想請她漂亮地幫忙把網站的事泄漏出去。」

「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由比濱的語氣比平常尖銳一些,表情看起來很苦惱。

「為什麼……」

我問她,由比濱緊抿上嘴唇,沒有回答。不過,她用堅定的眼神告訴我,就算我想拒絕,她也會跟去。

說實話,我不太想答應。每次與雪之下陽乃見面,都不會有好事。我不好意思把由比濱也牽扯進來。然而,在我猶豫的期間,聽筒傳出不耐煩的「喂喂──」聲。我急忙把手機拿到耳朵旁邊。

「啊──對不起……那,我和由比濱等等過去。」

『比濱妹妹?嗯,好啊──』

陽乃想都不想,隨口回答。約好時間及地點後,她就逕自掛斷電話。

我無力地放下手機,望向由比濱。她握緊背包上的吊飾,咬住下唇。

「走吧……」

我叫了她一聲,由比濱微笑著點頭。不過,跟在我後面的腳步聲靜悄悄的,沒有平常的活力。

緩慢,安靜,讓人察覺不到。

我想,這大概是接近終點的聲音。

╳╳╳

夕陽沉入海平面,西邊的天空剩下幾絲餘暉。街燈與大樓燈光,照亮太陽遲遲不下山的城市,行人的影子往好幾個方向伸長。

陽乃指定的咖啡廳已經聚集不少顧客,時尚的歐式風格搭配輕柔的音樂,散發出沉穩的氛圍。

店員得知我們的來意後,帶我們來到露天座位。初春的風還有點冷,夜晚的氣溫又低,所以這一區的客人三三兩兩。

只有裡面的一角,雪之下陽乃身邊沒坐任何人,如同一塊空白區域。

陽乃披著深紅色的外套,坐在傘型電暖器下靜靜看書。她身穿長裙,腳上是一雙短靴,腿上隨便蓋著毯子,不曉得是不是店家提供的。她不時用手裹住玻璃杯暖手,端起來啜飲。

看到她的身姿,我駐足片刻,眯起眼睛。陽乃給人的感覺,與許久不見的景色重疊在一起。

然而,我只被迷惑短短一瞬間。陽乃發現我們,微笑著揮手。

我輕輕低頭致意,乖乖走上前,跟由比濱一起坐到對面的位子。

「要喝些什麼嗎?這裡的麵包也很好吃。」

我想儘快完事,所以只打算點跟陽乃一樣的東西。但話還沒有說出口,我就發現她喝的似乎是熱紅酒。每當紫紅色液體晃動,就散發濃郁的肉桂香。

「咖啡。」

「啊……我要紅茶。」

我們迅速點完餐,等待飲料送來。這段期間,陽乃將書籤夾在看到一半的書中,收進包包。

「所以?什麼事要找我商量?」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撐著臉頰凝視我的臉。那雙眼睛害我想起前幾天的事。妖艷的紅唇勾起弧度,大眼彎成弓形看著我。在桌子底下翹著的修長雙腿,腳尖碰到我的膝蓋。

想說的話轉變為嘆息,糾纏在喉嚨。我開始口乾舌燥。

老實說,我並不想跟陽乃說話。我不討厭這個人,要說不擅長應付的話,大部分的女生我都不擅長應付。將單純的要素拿出來一個個審視,也不會厭惡。無論外型或內在,都有許多令人抱持好感的部分。

但我害怕。有種在深夜看見的鏡子,在昏暗的房間內發現窗戶打開一條縫,洗澡時的背後氣息,這種不敢確認真相的恐懼。

一旦講出什麼話,會不會統統被她掌握,再度被迫面對不想知道的事實?如此的不安湧上心頭。

「那個,是關於舞會……的事。」

由比濱看不下去我的吞吞吐吐,主動開口回答。

「什麼嘛,原來是那個。」

陽乃臉上的喜色宛如假象,逐漸消失。她靠到椅背上,明顯失去興趣。

「說有事商量,通常都是戀愛諮詢吧。」

她像在開玩笑般,誇張地聳肩,表現出無奈。我輕嘆一口氣。

「說有事商量,通常都是有事拜託吧。」

我用剛送上的咖啡潤潤喉,成功隨口開了個玩笑。陽乃也笑著回應。

「真像上班族。」

「但我討厭上班。」

我揚起一邊的嘴角,諷刺地說,肌膚感覺到氣氛緩和下來。一旁的由比濱也鬆了口氣。我知道這樣想很窩囊,但由比濱有跟來,真的太好了。要是只有我一人,八成會一直被陽乃牽著鼻子走。就算表面看來順利躲開,也會在內心深處被她逮到。

我對由比濱輕輕點頭,表示沒問題了。儘管對陽乃的抗拒感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消除,我可不想讓人看見自己這麼廢的模樣。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拿出手機。

「想請你幫忙放出這個消息。」

我打開不久前才做好的官網給她看。

陽乃看了螢幕,立刻輕聲嘆息。

「哦……我不懂耶……」

「呃……有人反對舞會,所以,只要想一個新的──」

由比濱準備說明,陽乃露出溫柔的微笑,打斷她說話。

「嗯,這我明白。不用解釋沒關係。」

陽乃好像掃一眼網站上的文字就看出大概了。感謝她幫忙節省時間。

我才正要為不用說明詳情鬆一口氣,呼吸瞬間停住。

察覺到雪之下陽乃靜靜盯著我的冰冷目光,我為之屏息。

「我不懂的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不是跟你說清楚了嗎?你們三人的關係。」

含笑的聲音明明透出一絲調侃,聽起來卻有著無可奈何的悲傷。彷佛在斥責過錯,彷佛在哀嘆失敗,她所說的一字一句,如同流進神經的冰水,迅速令我凍結。

「你真的覺得這樣是為她好?」

「……跟雪之下沒什麼關係。她沒拜託我,是我自己要做的。所以,算是自我滿足。」

我講出事先想好的

理由。

拜託雪之下陽乃放出消息的時候,我就知道躲不過這個問題。因此,我選擇最簡潔、錯誤最少的說法。即使與絕對的正解相去甚遠,想必也不是錯誤答案。至少,是我心中真理的一部分。

然而,這對陽乃實在不可能管用。正因如此,我才一直避免跟她見面,直到沒有其他選擇。

陽乃輕笑出聲,拿起熱紅酒喝。她一面撫摸杯緣,一面像糾正錯誤般地對我說:

「雪乃沒有拜託你,是你自己要做的……所以不是共依存……這只是表面上吧?結果什麼都沒有改變。」

我沒辦法立刻否定,無言以對。由比濱不安地看著我和陽乃。

一色、葉山,恐怕由比濱也是,雖然沒有直接說出口,他們大概都是這麼想的。我也有所自覺。那是搬弄文字的推托之詞。

「雪乃選擇自立,想結束這段關係。你能做的難道不是在一旁守望她嗎?」

陽乃的聲音溫柔無比,彷佛在勸導孩童。

我無法直視那雙眼睛,而低下視線。我不禁深深體會到,陽乃肯定才是正確的。我下意識抓緊外套的下襬。

「……我覺得,不是那樣。」

由比濱喃喃說道。聲音明明微弱得快被風聲蓋過,卻清楚傳進我的耳中。從那壓抑住情緒的聲音,無法得知她的表情。我望向由比濱的臉。

她沒有看我,也沒看陽乃。由比濱挺直背脊,凝視桌面的某一點。

一直只看著我的陽乃,視線轉移到由比濱身上,然後微微歪頭,催促她繼續說。由比濱理解了她的意思,緩慢開口。

「『守望』聽起來很好聽。不過到頭來,只是在保持距離而已。逃避對方,遠離對方,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然後,大概,會就這樣結束的。我們也好,舞會也好……」

顯得比平常還要成熟的側臉,被店裡的朦朧燈光照亮,映出虛幻的陰影。美麗的身影與寂寞神情,使我的胸口竄過一陣疼痛。或者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太過輕易就想像出她所說的結局。

「所以,必須儘量待在附近,主動去干涉。為了好好做個了結,這是必須的。所以……」

一字一句,抓不到重點的話語,最後轉變為嘆息。我不知道由比濱接下來想說什麼,也看不出她低垂的臉上,帶著什麼樣的表情。

即使如此,我還是明白一件事。不對,其實我早就明白了。

「是啊……必須,好好做個了結……」

這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而像對自己說的。由比濱默默點頭贊同。

想要好好做個了結,大概是我們一直以來共同的願望。重新確認了這一點,我才終於有辦法抬起頭。

我和陽乃四目相交,她露出溫柔的微笑,微微歪頭,眯起眼睛。

「什麼樣的結局都可以嗎?就算那是雪乃……任何人都不期望的結局?」

「沒關係。」

我回答得毫不躊躇。看見我的表情,陽乃像措手不及似地倒抽一口氣。接著,她收起笑容,用比剛才更加冷淡的語氣問:

「……比企谷,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這次我沒能立刻回答。並不是在猶豫。答案已經出來了。只不過,至今以來被問過好幾次類似的問題,導致我有點煩惱該如何表達。由比濱僵住身子,側耳傾聽。

因此,我決定儘量不說謊,同時又不跟之前的話矛盾,維持自己的一貫作風回答。

「大概是所謂的……侍奉精神吧。互助之心。幫助他人需要理由嗎?」

我臉不紅氣不喘地說,旁邊的椅子晃了一下,感覺到由比濱的肩膀放鬆下來。陽乃「啊哈」地吐出短促的氣,仰望天空。

「你這個人太有趣了。」

「既然覺得我有趣,希望你至少笑一下。」

不曉得陽乃有沒有發現,她的臉上根本沒有笑意,只有語氣裝得輕快。經我這麼一說,她露出笑容,一副現在才意識到的樣子。

「就只會說謊……你不說實話。對吧?」

「什麼實話不實話,我沒什麼好說的。就算有……」

我將講到一半的話吞回口中,說出其他話語。

「也不是對你說。」

「……也是。」

陽乃眯起眼睛的一瞬間,彷佛看見什麼耀眼之物,笑容卻並未消失,開玩笑地回應。然而,她的語氣莫名冰冷,接在後面的嘆息聲也不帶情緒。或許是她自己也知道吧。陽乃伸手拿起玻璃杯,喝光早已冷掉的紅酒,用指尖擦拭嘴唇,像要重啟話題般,「嗯」地點一下頭,抬起臉,帶著微笑。

「我會幫你把消息泄漏出去。」

「麻煩了。」

我和由比濱輕輕低頭道謝,陽乃撐著臉頰,開始滑手機。

「但光憑這個,還是有難度吧?」

她突然這麼說,令我一頭霧水,陽乃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要素雖然湊齊了,他們可不是能用正攻法對付的人。而且,對手是我媽喔。」

「啊……確實……」

想到雪之下姐妹的母親,我跟由比濱面面相覷,不禁苦笑。

假如按照我的計畫,部分家長對假舞會有意見,窗口果然還是那個人吧。這樣一來,我這個學生方的負責人就得與她交手。

老實說,想起前幾天的對話,我覺得在邏輯和魔法少女奈葉【注47:「邏輯(ロジカル)」與日本動畫《魔法少女奈葉(魔法少女リリカルなのは)》部分音近】方面都贏不過她。

我皺眉沉吟,陽乃興致缺缺地打了個哈欠,順便補充:

「不過,視交涉方式,可能有轉機喔。因為,那個人大概對舞會本身毫不關心。」

我想不通這句話的意圖,疑惑地歪頭,但陽乃好像不打算繼續說,哼著歌看起飲料單。

「……哎,我會儘量試試看。」

「嗯,加油。」

陽乃不看我一眼,隨口鼓勵。對話到此結束。

差不多是回去的時候了。我用視線問由比濱「要走了嗎」,她點頭回答。

「……那我們告辭了。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時間。」

「謝、謝謝!」

「嗯。再見。」

我們從座位上起身,陽乃只是輕輕揮手。她把飲料單拿到手邊,似乎還要繼續待在這裡。

我們在最後對她一鞠躬,離開咖啡廳。

咖啡廳離車站只有一小段距離。若是平日,正好快到尖峰的回家時間,但今天是沒有特殊活動的星期六,所以沒有很多人。

來到站前廣場的公車總站,我盤算著接下來要怎麼辦,望向旁邊的由比濱。

走出店門後,由比濱一直沒說話,似乎在想事情。我有點在意,偷偷觀察她的表情,由比濱浮現無力的笑容。

然後,她突然停下腳步,一副難以啟齒的態度開口。

「……剛才陽乃姐姐說的共依存,是什麼?」

明明帶著苦笑,語氣卻異常嚴肅。我沒辦法敷衍她,坐到附近的長椅上,思考該如何回答。由比濱也將背包抱在胸前,坐到我旁邊。

「很難解釋……你懂依存的意思吧?」

由比濱點頭,把臉埋進懷中的背包。我回以輕笑,接著說道。儘可能解釋清楚,儘可能省去專門知識和細微末節。

「簡單地說,共依存大概就是,被依存的人也覺得這種關係很好的狀態。藉由被他人需要來找到自我價值,得到滿足與安心……彼此都深陷其中。」

說著,我發現音調越變越低。越想越覺得符合自身的情況,嘴裡冒出苦澀的唾液。

由比濱大概也有頭緒,輕輕咬住下唇。

「那個,不是好事。對不對……」

「……哎,應該稱不上健全。」

──所以,果然是錯誤的吧。

聽見我的呢喃,由比濱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我看得很心痛,像要擺脫什麼似的,一口氣站起來。

「……那個人說的未必統統正確。只是也可以有這種看法罷了。」

因此,不必放在心上。我笨拙地扯出笑容,表達這個意思。

由比濱露出有點悲傷的微笑點頭,起身。

我們幾乎在同一時間邁出步伐,來到剪票口,由比濱稍微舉起手。

「那,我去搭電車了。」

「好。路上小心。」

「嗯,學校見……晚安。」

由比濱把手放在胸前輕輕揮動,目送我離開。

走了一會兒,我回過頭,由比濱還站在剪票口前,一跟

我對上目光,手就揮得更加用力。我輕輕舉手回應,卻覺得難為情,快步離開車站。

我吹著夜風,獨自趕回家。

今天要做的事都做完了,能準備的也都準備完畢。

之後,只需要好好做個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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