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⑦ 不用說也知道,這正是比企谷小町的溫柔所在(1/2)
隨著十一月進入尾聲,夜晚變得冷得要命。
說是這麼說,由於我一路拚命踩著腳踏車回家,抵達家門時已是汗流浹背。
我氣喘吁吁地進入屋內。
首要任務是直接進浴室,脫掉身上的制服,好好沖個熱水澡。
在高溫洗澡水的刺激下,冰冷的身體發出陣陣刺痛。
但是不論沖洗再久,仍舊覺得提不起精神。我最後索性放棄,關掉水龍頭。
我瞅著鏡中不斷滴水的自己——你還是老樣子,掛著一對死魚眼。
走出浴室,擦乾身體後,我回房間穿衣服。
步上二樓的客廳,只見家貓小雪蜷臥在沙發的墊子上打盹。
緩解疲憊的最好方式,莫過於尋求小動物的治癒。先前踩腳踏車踩得太激烈,
腿部累積過多乳酸,整個人累到快癱掉。
於是我坐上沙發,抓起小雪把它翻面、拉長、彈彈耳朵、捏捏肉球,再把臉埋進它的肚子。天啊,潮快樂der~
小雪飽受我的玩弄,滿臉不爽地看過來,像是在說「你在搞什麼……」哇,我家的貓超討厭我,太有趣了。
「哈哈哈……唉……」
不知不覺中,我的笑聲變成嘆息。
「抱歉啦。」
我摸一把小雪以示歉意,它還是把臉甩開,跳下沙發,走到客廳門口,跳起來靈巧地抓住門把打開門,離開客廳。喂,記得把門關好!你是想冷死我嗎?
小雪把我一個人丟在客廳。
對平時的我而言,這是一段能悠閒度過的寶貴時間。
然而,在此刻的無聲空間中,我的腦袋不斷想著相同的事。
學生會長選舉的問題,早已在腦內重複不知多少次。
如果雪之下或由比濱其中一人當選學生會長,可能發生什麼問題?侍奉社將從此消失。其實我個人並不介意,畢竟這是無可避免的結果。侍奉社一定會消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即使現在我們相安無事,什麼都沒發生,大家畢業之後,侍奉社一樣得畫下句點。
那麼,還有什麼問題?既然侍奉社一開始便註定要消失,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不,等等。為什麼我這麼執著於找出問題?
執著於找出問題這個問題本身便是一個問題……我又不是在寫《太空戰士13》的劇本,為什麼要自找麻煩把單純的事弄得這麼複雜?
不論我認真思考或者不認真思考,都得不到答案。
我仰頭看向天花板,深深嘆一口氣。
既然連問題在哪裡都不知道,怎麼可能得出答案?
也就是說,目前缺乏構成前提條件的「理由」。
我沒有驅使自己採取行動的理由,沒有把問題視為問題的理由。
沒有充當起因的理由,問題自然不成問題。
關於一色的委託,幾乎已經底定由雪之下跟由比濱參選學生會長解決。她們的做法的確比較可行。
所以,再來沒有我出場的份。
所以,我再也不需跟一色站在同一邊,跟她們對立。
話雖如此,心中的焦躁並未退去,仿佛在問我「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是不是該做些什麼?」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會被自己駁倒,面臨新的問題,然後再被駁倒,如此反覆循環。
自己的這種性格真麻煩。腦筋動得很快,卻只做得了半套,這種行為實在不可取。
但是一直以來,我都是用這種方式勉強解決問題。畢竟我沒有可以商討問題的對象,即使有,我恐怕也不會真的找對方討論。
人只能從伸手可及,可以支撐的範圍尋求依靠。
一旦超出這個範圍,依靠的人也會跟著倒下。我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你不可能為交情不深的朋友成為他的借款連帶保證人。
依此思考,我可以求助的人相當有限。
我沒辦法成為別人的支柱,自然沒辦法請別人提供依靠。
要是連對方都倒下,我便糟蹋了對方願意協助的善意,以及願意依靠的信任。
獨行俠的人生守則是「絕對不造成麻煩」,堅持不成為別人的負擔。我可以自豪地說,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克服十之八九的障礙。
因此,我從來不依靠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的依靠。
唯一的例外是家人。
唯有家人容許我百般依賴,我也不吝於接受他們的依賴。
面對家人的時候,我可以把善意、信任、可能或不可能等問題拋到一邊,大方地對他們伸出手,毫無顧忌地靠到他們身上。
雖然老爸真的有點雜碎,老媽喜歡大呼小叫外加碎碎念,我這個人遊手好閒,只知道當個米蟲,還有老妹可愛歸可愛,卻喜歡打鬼主意,但是又思慮不周——
在「家人」這層關係內,不需任何理由。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即為最大的理由。
當然了,這也可能成為無法原諒或憎恨的埋由。
現在能夠讓我依靠的人——
想必就是家裡的某個人。
老爸或老媽嗎?不,我不認為跟他們談這件事有什麼幫助。這兩老真沒用,除了養我、愛我,偶爾罵我之外便沒有其他用處。與其擔心我這個兒子,不如先擔心自己的身體,還有老了以後要怎麼辦行不行?一定要給我長命百歲啊!
說到父母親,他們今天八成也要很晚才回來。社畜真命苦……這時,客廳門「嘰」的一聲開啟。
又是家裡的那隻貓嗎?我轉過頭,發現不是小雪,是身著尺寸略大運動衫的小町。
小町大概是念書念到一個段落,下樓找喝的東西。她無視我的存在,自顧自地打開冰箱,看了一會兒,找不到什麼想喝的飲料,又把冰箱關上。
她下樓似乎只是為了找飲料,於是轉身準備離開。這時,我對她的背影喊道:
「小町。」
「……嗯?」
小町把頭轉過來,側眼看著我。她還在生氣……或許我不應該挑現在跟她說話。但自己都已經開口,又告訴小町「沒事」的話,她一定會更生氣……
「嗯……要不要喝咖啡?」
我張口思索一番,好不容易想到解套的方式。小町聽了,微微點頭。
「……好。」
「……知道了。」
我爬起身,走進廚房取來熱水壺裝水,開始加熱。等待水燒開的期間,我準備好兩人用馬克杯以及即溶咖啡。
小町站在廚房台面前,托著臉頰靜靜等待。
沒有人開口說話。
水燒開後,我把水注入馬克杯,香氣立刻伴隨白色煙霧竄升。我將握把朝向小町,把杯子遞給她。
「喏。」
「嗯。」
小町接過杯子,便走出廚房。看來她打算拿回房間喝。
那般行為很明顯是在說「在我氣消之前別跟我說話」,但我還是厚著臉皮對她出聲。
「我說,小町……」
「……」
小町在門口停下,維持看著前方的視線,默默等我說下去。
拖到現在才說出這件事,不知道小町聽了會做何反應——我懷著不安開口。
「……有件事,想跟你談。」
「嗯,說吧。」
想不到小町當場應允,把身體靠上牆壁。
時隔一個星期再度看到彼此的面容,我們不約而同露出久違的笑容。
接著,小町收起笑容,輕咳一聲。
「可是在那之前,是不是該先說什麼?」
有道理。我跟小町直到前一刻都還在冷戰,現在突然提出這種要求,臉皮未免也太厚。我搔搔頭,思索自己該說的話。
「……前幾天,是我的表達方式不好。」
小町聽了,不悅地鼓起臉頰。
「不是只有表達方式不好吧?哥哥的態度也有問題。還有個性,跟眼睛。」
「你說的對……」
我完全無法反駁。小町接著又說:
「反正一定又是哥哥闖了什麼禍。」
「完全正確。」
我毫無招架之力,但小町不就此罷休。
「而且還沒向小町道歉。」
「嗯……的確。」
仔細想想,剛才的那句話還真的算不上道歉。
我正要開口再次好好道歉時,小町輕嘆一口氣,嘴角浮現「真受不了你」的微笑。
「不過,哥哥就是這個樣子,對小町來說已經夠了。作妹妹的決定原諒哥哥。」
「謝謝你啊……」
一開始惹你生氣是我不好,但你的姿態是否太高了點
?是否?我的不滿明顯表現在臉上,倒不如說我就是要讓小町知道自己的不滿。
小町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她稍微撇開視線,用力清清喉嚨。
「還有……小町也要說對不起。」
她誇張地把腰彎成九十度,對我低頭道歉。我忍不住苦笑起來。
「哎~別放在心上。作哥哥的當然會原諒妹妹。」
「哇~~姿態也太高了吧~~」
我們不約而同地笑起來,慢慢喝起各自的咖啡。雖然這杯咖啡沒加牛奶、沒加砂糖、也沒加煉乳,滋味仍然很美妙。
小町把杯子放到桌上,開口:
「那麼,哥哥有什麼事要談?」
「說來話長喔。」
「……沒關係。」
她一口答應,走向沙發,坐到我的身旁。
×××
我從畢業旅行的始末,到最近的學生會選舉,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小町去廚房泡好第二杯咖啡,端到沙發前的桌上。
「喔……的確很像哥哥會做的事。」
這是她聽完後,發出的第一個感想。
「不過,小町是因為跟哥哥相處這麼長的時間,才有辦法理解。」
我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小町在咖啡里加入較多牛奶跟砂糖,味道調得剛剛好。
她輕輕坐回我旁邊,喝一口咖啡,把頭抬起。
「小町可以笑過哥哥是笨蛋就算了,可以認為這個人真的沒有救,所以……又覺得有點難過。」
小町把腳放到沙發上,雙手環抱大腿。
「可是,其他人不會這麼想。她們完全不懂為什麼,只覺得很痛苦。」
我不求其他人的理解。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會被說自我滿足吧。事實上,我那麼做不是為了任何人,自然不可能得到諒解或同感。
小町是唯一的例外。可是,她也露出些許悲傷的笑容。
「哥哥對小町很好,但這是因為小町是妹妹對吧。如果小町不是哥哥的妹妹,哥哥恐怕根本不會接近小町。」
「這個嘛……」
我試著思考一下。
如果小町不是妹妹……天啊,這是哪來的超高性能無敵美少女!我只看得到自己當場衝去求婚然後被拒絕之後難過得自行了斷的未來,所以千萬不能接近她……
夠了,這只是我想太多。光是小町不是自己的妹妹,我便無法想像。不過,我還是不認為那樣的我們有機會認識。這並非小町怎樣或妹妹怎樣的問題,而是我根本沒有足夠的社交能力。
小町就是小町,現在假設她不是自己的妹妹沒有任何意義。
「不管那個假設怎麼樣,我很高興有你這個妹妹。這句話是幫我自己加分用。」
「哥,哥哥……」
小町捂住臉頰掩飾快奪眶而出的淚水,還特別哽咽幾聲做為大放送。可惜大放送的時間太短暫,下一刻,她已經恢復什麼也沒發生的表情,無情地說道:
「嗯——如果哥哥不是小町的哥哥,小町才不會放在眼裡,也不可能接近吧。」
……等一下,難道你的氣還沒消?不要對自己的家人使用言語暴力可以嗎?
「等等,先別那麼說。雖然我這個樣子,其實也有不為人知的優點吧?」
「才沒有~哥哥這種人最討厭了,而且難搞得要命。」
有必要說到這個地步嗎?看你說得那麼認真,哥哥的心都碎了……
這個傢伙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心中的酸楚讓我忍不住想咂舌。這時,小町又倏地轉為笑容,把身體湊過來。
「不過,都相處了十五年,小町早已對哥哥產生感情,知道哥哥就是這樣的人——啊,這句話是幫自己加分用。」
是嗎……我怎麼覺得前半段的話好像在大大扣分?
但說也奇怪,我意外地認同這句話。
「……也是啦。如果能一起相處十五年。」
從過去累積到現在的時間,確實有其分量。我是指為了讓自己對不可愛的妹妹產生覺得可愛的念頭。
肩膀忽然變得沉重。我轉過頭,看見小町整個身體挨過來,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從現在開始的十五年……不,也可能花上更長的時間。」
她說的是一種可能。我跟小町花了十五年,將彼此的關係建立至此。如果我用這個方式同樣花一段漫長的時間跟某人建立關係,說不定也能發展得如此順利。
只不過,對現在的我而言,這種可能缺乏現實感。
「少說那種沒營養的話。」
「小町聽了這麼多年沒營養的話,可不是白聽喔。」
我要小町別再幻想,結果她也不甘示弱地回敬,還伸出手指戳一下我的臉頰。
「現在才開始也還是有機會!知不知道!」
「喔,是……」
小町聽到我乖乖回答,才滿意地頷首,移開戳著我臉頰的手指。接著,她用有點落寞的表情開口:
「……不只是哥哥,這也關係到小町的將來。小町很喜歡雪乃姐姐跟結衣姐姐,所以不希望那個社團消失。要是社團消失了,總覺得大家的感情會越來越淡。」
每天見得到面,不一定代表感情好;但是要好的同伴不再時常見面的話,感情一定會逐漸淡化。人類的情感無法用比例或反比例簡單解釋清楚。
小町繼續靠著我的肩膀,用撒嬌的聲音要求:
「所以,為了小町跟小町的朋友,能不能做些什麼?」
「……既然是妹妹的請求,也沒辦法囉。」
只要是為了妹妹,即使上山下海也在所不辭。我這個哥哥真是太出色了。
這是小町為我找到的答案。
若不是她今天說的這句話,我八成無法產生動力。
其實,我一直尋找著理由。
說服自己守護那個場所,那段時間的理由。
我嘟噥著承諾小町。她發出「嘿嘿~」的笑聲,用平板的語調說:
「對啊~都是為了小町~真沒辦法~誰教小町這麼任性~」
「真的啦。」
我胡亂地摸幾把小町的頭,小町跟著尖叫,配合我的手把頭晃來晃去。
「謝啦。」
「不用客氣~」
小町一臉得意地接受我的道謝。我這時放開她的頭,看一眼時鐘。
「已經這麼晚,差不多該睡覺啦。」
「嗯。那麼,晚安。」
「晚安。」
小町站起身,回去自己的房間。
我看著她離去,之後又靠回沙發上。
現在已經有明確的問題跟理由。
但我仍不了解雪之下的真意,所以現在無法說什麼。
此外,雖然理解由比濱的做法,我還是不能接受。因為那跟我的做法太相似。
我過去的做法絕對不是犧牲,也絕對沒有錯。
用最少的牌追求最高的效率,發揮最大的價值,並且確實得到結果——
從我的主觀角度來看,這可以說是完美的做法。
然而,一旦出現客觀角度,這種完美的做法將瞬間崩毀。
在憐憫或同情自己的人們眼中,我的做法宛如陳腐的自我陶醉。憐憫和同情等於貶低對方,自我憐憫等於瞧不起自己。兩者皆為醜陋的行為,必須受到唾棄。
不過,在憐憫和同情之外,可能存在其他的客觀性。
直到親眼目睹,我才初次意識到這一點。
她純粹不希望我再受傷——
這種感情不同於憐憫或同情。
因此,我絕對不會說她的做法是犧牲,也容不得任何人這麼說。
為了不讓雪之下雪乃和由比濱結衣成為學生會長——
比企谷八幡能夠怎麼做?
×××
與小町和好的隔天。
我一早便開始思考自己做得到的事。
想了老半天,總覺得好像沒有一件能做的事。我真的嚇到了。咦,奇怪~~昨天晚上明明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啊……
仔細想想,以現在的處境而言,我本來就沒有多少選擇。
假設我為了跟她們抗衡,決定也參選學生會長。然後呢?我根本湊不到連署人數的門檻,連登記的資格都沒有。
再假設我去干擾她們的競選活動,一個人難道產生得了什麼影響?何況散發黑函跟發表仇恨言論都不是正確的方式。我的目的並非抹黑或貶損她們。
我只想得到兩種做法,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干擾對手……自己能做的事實在少得嚇死人。
學生會選舉比的是人數,占多數的一方可獲得絕對的勝利。這種活動未免跟我的調性太不合。
不過,這也是我自找的。我沒有可以請求幫忙的對象,過去又疏於建立讓對方容許自己找麻煩的關係。
過去的自己使現在的自己受苦,讓未來的自己受苦的,恐怕正是現在的自己。
來到學校後,我不斷動腦思考。但無論怎麼想,就是想不到可行的方法。虧我好不容易有了行動的目的……
午休過後,仍然沒有好消息。今天是星期二,投票日是下個星期四,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雖然說還有一個星期以上,但是可用戰力只有我自己。而且不要忘記,我還沒想到任何足以跟雪之下她們抗衡的方式。
既要避免一色真的當選,又不能讓雪之下跟由比濱當選學生會長,即使擁有通天本領,我也不覺得能達成這個任務。
唯一可能的辦法是另外找一個人參選。不過,光是我自己便先打回票。
還是說,讓選舉再次延期,或乾脆廢掉學生會選舉這個機制?
但我根本想不到該怎麼做,完全束手無策。
然而,我也不能因此而什麼也不做。
我決定前往圖書館,尋找一個人可以做的事。
午休時間的圖書館很清閒。
這裡禁止飲食,又跟教室有一段距離,所以大家不太會在中午過來。只有到了段考前夕,這裡才會湧現人潮。
我掃視一個個的書架,尋找可能記載公民、總武高中的歷史,以及學生會選舉概要等資料的書籍。
想在選舉中贏過雪之下和由比濱的話,我方勢必也得端出能相抗衡的政見和演說。如果能在找資料的過程靈光一閃,想到什麼好點子,是我的運氣夠好;要是被我發現什麼漏洞,更是可遇不可求。
然而,我在不同的書架間來來回回,抽出任何發現可能有用的書籍,最後通通希望落空。
我伸長手臂構住最上層的書架時,一本書滑了下來。
「哇!」
我反射性地把頭閃開,但沉甸甸的書還是直擊胸部。我不禁發出一聲悶哼,使口水不慎流入氣管,嗆得我連連咳嗽。
事情尚未結束。那本厚實的書掉下來後,隔壁的書失去支撐,跟著「啪」地傾倒,撞到再隔壁的書。一整排輕薄的書像骨牌般接連倒下,掉到地面。
原本安靜的圖書館內,頓時充滿我的咳嗽聲,與一堆書掉落的聲音,為數不多的學生紛紛投來白眼。好好好,我了解你們的心情。畢竟我自己在圖書館內遇到這種製造噪音的白痴時,也會投以相同眼神。
我只能勉強抑制咳嗽,儘快把書排回去。
腳邊凌亂地躺著好幾本書,架上的書也倒了下來。
哎~~哎~~受不了,這是要我怎麼辦啊~~
我用鼻子大大地吐一口氣,蹲下去撿起書本。這時,背後響起某人刺耳的笑聲。
「哇哈哈!你看看你,真是悽慘啊!」
我根本不用回頭,便知道站在後面的人是材木座義輝。
「說什麼傻話?我平常就是這麼悽慘。找我有什麼事?」
「蠢問題。我午休時間大多會在這裡。今天在這裡遇見你,便打算來找你玩玩!」
可惡,真是快被這個人煩死氣死。才跟他講兩句話,便覺得身體快虛脫。我不只蜷曲著身體,連肩膀都無力地垂下。
材木座注意到我的反應,忽然蹲下來看著我。
「……嗯?八幡,你怎麼了……該不會有什麼煩惱?」
「……沒有,只是一點小事。」
這種事沒什麼好跟外人說。但材木座不死心,扶正眼鏡說道:
「說說看吧。」
「不用了。這不是什麼好說出去的事。」
「拜託~你想想自己聽我說過多少廢話,現在換我聽你說些廢話,過分嗎?呵。對弱者伸出援手的我,真是超級帥氣。」
他又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還說什麼弱者……你該不會是畢生願望為照顧生病的虛弱女孩那種類型吧?我多少有點理解。
好吧,先不管材木座打什麼主意,我著實沒料到他會說這種話。想到這裡,我的嘴角便忍不住上揚。
「……帥氣的只有前半部。說吧,那句話是抄誰的?」
材木座得意地笑起來。
「我自己。」
「白痴。別再說那種話了,亂帥氣一把的。」
我對他感到既佩服又無奈。
話說回來,材木座嗎……雖然直到前一分鐘,我完全忘記他的存在,這個人說不定值得倚賴。
的確有希望……
沒錯。再怎麼帶給材木座麻煩都不會心痛,我也無需擔心他會不會受到傷害,因為他本身即為最大的致命傷。他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活生生案例。就某方面而言,材木座是最接近我的人類。
這個人一點也不可靠,但我可以信任他不論氣氛是好是壞,通通都能搞砸的存在感。而且不要忘記,他是我永遠的體育課搭檔。雖然我們兩人湊在一起,也是無可救藥的組合。
「……材木座,我有事要拜託你。」
「咳嗯,好啊。你要我做什麼?」
材木座想也不想便答應,讓我吃了一驚。老實說,我還沒想到要他做什麼。
「嗯……首先,幫我把這裡收乾淨。」
「喔,喔……早知道就不要答應你了……」
材木座八成期待什麼超帥氣的發展,卻聽到這種要求。他馬上恢復原樣,一邊嘀咕一邊乖乖地開始整理書架。
抱歉啦,實在不忍心告訴你,事情絕不可能往你喜歡的方向發展。結果恐怕只會慘不忍睹。其實不用想便很明顯,我註定要跟材木座一起行動。
×××
我先跟材木座簡略地說明學生會選舉一事,關於具體行動,則留待放學之後。
整個下午的課堂時間,我都用來思考如何妥善運用現狀,以及材木座這顆棋子。可是,不知該說遺憾還是不意外,這顆棋子似乎發揮不了多大的用處。我跟他究竟能夠怎麼做……
到了放學時間,我依然沒想出任何辦法。但我已經跟材木座講好要見面,總不能自己爽約。我的個性也真差勁,明明是自己拜託對方,後來又開始嫌麻煩。
班會課結束後,同學紛紛離開教室,準備參加社團活動、回家,或出去遊玩。大家前往的地方各不相同。
其中一群人留在座位上不動,她們有的是金色頭髮,有的是棕色頭髮,有的是黑色頭髮。五顏六色的組合自然引人注意。
由比濱搔著略帶粉紅色的棕色頭髮發出沉吟,一副傷腦筋的模樣。
「唔唔唔唔唔~~」
她手上的自動鉛筆完全沒動過。
坐在隔壁,拉著金色長捲髮把玩的三浦突然發聲:
「啊!開放穿便服上學怎麼樣?」
「好主意!」
由比濱興奮地朝三浦一指,急忙將這個點子寫到紙上。但是很快地,她的手又停了下來,繼續沉吟。
對面的海老名用手梳著黑色短髮,提議:
「嗯……還有取消個人物品檢查如何?學校動不動便檢查我們帶什麼東西,真的很討厭耶~有時候我會忘記把跟朋友借的同人誌拿出來。」
「只有你有那個問題吧?」
三浦一吐槽,海老名立刻「嘿嘿~」地笑起來。
「嗯~~總之,先寫上去吧。」
「不用寫啦。對了,我還想要到屋頂上吃午餐。」
「這個我也收下了!」
她們聚在一起腦力激盪,構思參選學生會長的政見。葉山集團大概去社團活動,所以不在場。不過,他已經答應接下雪之下的助選演說,也不可能再幫助由比濱。
三浦在前幾天目睹葉山跟折本等人出遊後,內心很明顯出現動搖,她最近老是陷入恍神狀態。但是當葉山不在時,她倒也跟平常一樣生龍活虎,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的樣子。
「還有公車太擠,超煩。」
三浦用手指纏繞頭髮,換盤起另一隻腳……我錯了,她似乎變得比平常霸道。
「那算學生會的工作嗎……算了,先寫再說。」
由比濱用筆搔搔腦袋猶豫一會兒,還是決定寫下提議。接著,海老名又想到什麼,拍一下手。
「啊,希望美術教室可以添購繪圖板。」
「『繪圖板』……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先寫上去!」
我在遠處觀望一陣子,隨後也站起身。
……看來由比濱真的打算參選。那的確是她的作風。
×××
我來到車
站附近的薩莉亞,看見材木座已先抵達。這種時候便覺得選他真是選對了,不需特地在店內東張西望,即可立刻找到他。我走到材木座的桌前,拉開椅子入座。
「抱歉,讓你久等了。」
材木座揮揮手,告訴我別放在心上。我這才發現他的嘴巴在動,餐桌上又有空盤子,看來他已經先自己點餐來吃。從盤子的大小跟殘留的粉末推測,材木座點的應該是佛卡夏。咦,旁邊還有一顆開封的糖漿球。淋上糖漿的佛卡夏嗎……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我想起自己今天沒吃午餐,於是取來菜單,決定也點些什麼。這時我又想到,即使跟材木座商量,也不太可能立刻產生什麼好想法,我們很可能在這裡耗上很久。既然如此,乾脆連晚餐也一併解決。
我拿出手機,撥電話給小町。聽筒內傳來的不是傳統響鈴,而是沒聽過的歌曲。為什麼每次打電話給她,都會聽到這首歌……在我納悶之時,小町接起電話。
『喂喂~』
「今天我不回家吃飯。」
『為什麼?』
「有點事情找材木座……跟他討論一下。」
『喔……你們在哪裡吃?』
「學校附近的薩莉亞。」
『知道了!』
「嗯。」
我們的通話不到三十秒便結束。用最少的話便能交換這麼多訊息,真是方便。
在一旁看著的材木座飲盡杯中可樂,幹勁十足地說道:
「好,八幡,我們開始吧!雖然不知道要開始什麼。」
不知道要做什麼還那麼有幹勁……我完全感覺不到可靠,只覺得滿滿的不安。
「先讓我吃點東西吧。我肚子餓了。」
「唔嗯。有句話說餓著肚子不能怎麼樣的。你儘管吃吧。」
「謝謝啦。」
我隨即按下服務鈴。身為一個專業的薩莉亞愛好者,點餐這種小事根本不需猶豫。菜單上的固定班底早已深深記在腦海,只要看看有沒有新菜色或季節限定的商品,然後利用店員來之前的時間排列組合,做出決定即可。
店員來的時候,我早已想好今天要點什麼。
「米蘭風焗飯跟燒烤拼盤,外加飲料吧。」
店員熟練地按著掌上點餐機,材木座不太好意思地舉起手。
「啊,還要辣味雞翅……跟牛肉薑黃飯。」
你還有點餓是嗎……好吧,我沒有意見。反正這裡的辣味雞翅很好吃。
×××
經過一個小時左右的用餐時間,我們吃飽喝足,接下來總算要進入正題。我喝一口咖啡,對材木座說:
「先前已經說明過選舉的事了吧。」
「嗯。你的目的是不讓那兩個人當選,沒有錯吧?」
材木座裝模作樣地點頭,接著陷入沉思。
「嗯……可是啊……」
「怎麼樣?」
「為什麼不能讓她們當選?」
他不解地問道。這是理所當然的問題,任誰聽完我的說明都會想問。事實上,反對雪之下或由比濱當學生會長的人應該不多——倒不如說大部分的人覺得誰當會長都無所謂。
我是基於個人的理由,不希望她們成為學生會長。但我不想老實說出這個理由,也不認為自己能解釋清楚。
於是,我反問材木座:
「如果她們當選,你覺得學校會變得如何?」
「唔嗯,恐怕會變成對我不友善的世界……」
他的額頭上冒出汗水。
「就是這樣。」
坦白說,我不認為雪之下或由比濱當選學生會長,將帶給學校什麼重大變化。高中學生會的權力不足以從根本改變學校。我不過是用詭辯唬弄材木座。儘管他不太可能真的接受這個說法,現在我也只能這麼做。
「那麼,關於具體行動——」
正要進入主題時,我的手機忽然發出震動,搞什麼,又是亞馬遜寄信過來嗎?不對,是小町來電。我稍微舉手,用眼神對材木座說抱歉,接起電話。
「餵?」
「喔,找到了找到了。」
這一次,小町的聲音不是來自聽筒,而是我的後方。
我轉過頭,發現穿著制服的小町。
「……你怎麼來了?」
「小町聽說哥哥有事情要談……就決定來湊熱鬧了!」
來湊什麼熱鬧?我又沒有約你——我正要開口抱怨時,小町的背後冒出意想不到的人物。
「啊,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對方穿著熟悉的運動衫,背著網球拍袋,局促不安地杵在原處。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泛起嬌羞的笑容。這一幕簡直比牆上的天使圖畫更像天使。
「戶、戶戶戶……」
戶戶戶……是戶冢!糟糕,我竟然震驚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竟然在這種地方遇到戶冢,我簡直快被嚇傻。難道命中注定的戀情即將展開?可是看到小町在場,便覺得八成是她的安排。看來這只是一場偽戀,所以大可放心。我還可以放心地創造自己的鋼彈戰鬥吧!
戶冢見我半天沒有反應,擔心地看過來。我趕緊開口,消除他的不安。
「不會不會,這哪裡打擾了!不管怎麼樣,快點坐下來吧!」
我迅速清空放在隔壁座位上的東西,為戶冢拉開椅子。這樣一來,便能名正言順地讓戶冢坐到旁邊。難道我是天才不成?
「還有,你要不要吃些什麼?」
我展現最佳的紳士風度,對牆上的天使圖畫問道。哎呀,糟糕糟糕!兩邊都是天使,害我不小心搞錯了!話說回來,為什麼薩莉亞裡面要掛天使的圖畫?
「啊,那麼……」
戶冢沒起疑心,自然地坐上我騰出的座位。接著,材木座發出「唔嗯」的聲音送上菜單。看來他也緊張到無法好好說話。想不到我跟材木座的默契挺好的。
「這道義大利面嗎……啊,可是裡面有蒜。嗯……」
戶冢開始研究菜單。這種時候我絕對不會搶著幫他按服務鈴。別急別急,慢慢挑慢慢選~想要義大利面還是一大把槍儘管吩咐~
我利用這段時間溜到小町身旁,在她的耳邊低聲詢問: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哥哥正為了小町努力,小町當然也要好好加油囉。」
喔喔,你的確幹得很好!我準備摸小町的頭,她卻輕巧地退到後面,得意地挺起胸脯。
「所以,小町找了很多願意幫忙的人!鏘鏘——」
小町伸手比向她口中的豪華陣容。
那個人是川……穿衣服?還是穿鞋子?算了,總之叫做川什麼的就是。想不到小町知道她的聯絡方式,我連她的名字都記不起來呢。
那位叫川什麼的人手插口袋,一臉不悅地噘嘴盯著我。
「我為什麼也得來……」
她低聲抱怨,但是一跟我對上視線,立刻咬住舌頭把臉撇開。哎呀!真是抱歉啊,你那麼討厭我,還被我的妹妹硬拉過來:
這位叫川什麼的人出現在此並不會太奇怪。她跟我念同一所學校,同樣擁有投票權,所以不能說跟這次的選舉全無關係。
可是,另一個人總完全無關了吧?
「那麼,為什麼連那玩意兒也來了?」
我詢問小町,跟這場眾會無關的那玩意兒便自動大聲回答:
「我不是那玩意兒!我是川崎大志!」
所以問你來這裡做什麼……喔,我懂了。你是來告訴我那位川什麼的人叫做川崎對吧?真是謝謝你啊~
小町笑著搔搔頭,否定我的猜測。
「哎呀~畢竟連小町都不知道沙希姐姐的聯絡方式——」
「喔,原來如此。」
這樣我就明白了。
「好啦,現在既然找到人,那玩意兒應該沒用了吧。」
「我不是那玩意兒!我是川崎大志!」
大志不氣餒,再次提醒我自己的名字。如果你的姐姐也願意勤快地提醒,我便不會忘記她的名字吧——想到這裡,川崎惡狠狠地瞪過來。
「你說他沒有用?」
「啊,嗯,有用有用……」
主要是協助思考、談判、穩定你的感情……所以不要再用那麼銳利的眼神看我好嗎?
「總之,大家先坐下吧。」
小町幫忙打圓場,從隔壁的餐桌搬來椅子,請川崎跟大志坐到內側座位,自己則坐在我的隔壁。小町真不簡單,能自然而然地成為現場的跑腿小妹。
她匯整所有人要吃的東西,跟店員點好餐,再為大家送上飲料後,清清喉嚨宣布:
「那麼,阻止雪乃姐姐跟結衣姐姐跳槽大作戰,現在正式開始——」
戶冢跟大志拍手附和,材木座也「嗯」地頷首。
戶冢跟川崎似乎已經知道事情始末,沒特別提出什麼問題。不愧是小町,辦事果然周到。不過川崎還是托著臉頰,別著頭提出另一個問題。
「把我找來這裡有什麼意義?」
「這也是屬於總武高中的事,希望沙希姐姐務必成為我們的助力——」
小町露出可愛的笑容抬舉川崎,但是不要再搓手好嗎?而且很可惜,川崎的態度並未就此改變。這招似乎對她無效。
「是嗎……可我不覺得自已幫得到什麼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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