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③ 反反覆覆,比企谷八幡捫心自問(2/2)
「交給你囉。」
一色繼續往前走,準備去辦公室洽談。
這樣想想,我都跟到託兒所內了,卻只在這個地方空等,未免也太派不上用場?
我觀察一下四周,看看在一色洽談完之前,可以怎麼打發時間。直接坐在走廊上等待也是一個辦法,但我選擇單獨留下,即是為了避免讓小朋友跟保育員起戒心,這樣做反而會讓自己更可疑,變得本末倒置。
最後實在不得已,我只好站著發呆。
我曾經當過某建案樣品屋的短期工讀生,站在大太
陽下持續舉牌子八個小時,所以現在只是在這裡站一下子,根本算不了什麼。我放空腦袋,任憑時間慢慢流逝。舉牌工讀生真的非常辛苦,而且把派遣公司抽成、保險等等的費用七扣八扣之後,實際領到的錢讓我不禁含淚哀號:「天啊,我的時薪太低了吧……(注24改寫自轉職網站@type網路GG文案。原句為「天啊,我的年收入大低了吧」。)」
相較之下,現在站的地方有屋頂可遮陽,還有牆壁可以靠,時間又短上許多,工作環境真是太棒了……天啊,我的社畜度太高了吧……
就這樣,我不時放空腦袋,不時玩味一些無聊的念頭。忽然間,附近的一扇教室門緩緩開啟。
我看過去,一個小女孩正躡手躡腳地走出教室,去到託兒所門口,開始左看看、右看看。
她一下子踮起腳尖,一下子跳上跳下,很努力地想看到外面,模樣相當可愛。經過一陣努力,確定什麼都沒看見後,她才慢慢踱步回來。
這個小女孩的頭髮黑中帶青,用發圈在左右兩邊綁成束。天真的表情加上端正的五官,不得不說非常討人喜歡。
她一發現我,立刻發出「啊」的聲音走過來。
接著,她握住我的外套衣擺,張開嘴巴抬頭往上看。不妙,會不會有人報警?我如果開口問她怎麼了,會不會被認為在誘拐小女孩?但這裡畢竟是託兒所,沒有其他人在,應該沒問題吧……
「……嗯?怎麼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總不能繼續無視。我儘可能用平靜的語調開口,小女孩開始拉扯衣擺,於是我蹲下身體,讓自己的視線跟她保持水平。小女孩這才不知如何是好地說:
「我跟你說,『ㄕㄚㄕㄚ』還沒有來。」
「喔,這樣啊。」
……「莎莎」是誰?年紀小的孩子常常咬字不清,她會不會是在說「媽媽」……小町小時候也常把哥哥念成「呵呵」,害我老是納悶她為什麼一直在笑。
雖然家裡有小町這個妹妹,讓我對比自己小的人產生抗性,但我當時的年紀也沒多大,從來沒應付過眼前這么小的孩子,所以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不管怎麼樣,先帶她回教室吧,放她一個人在外面晃也不太好。
「莎莎等一下就會來了。要不要先在那裡玩一下?」
我輕輕按著她嬌小的肩膀,帶她到教室門口。這個小孩子倒也聽話,乖乖地跟著走。我正要拉開玻璃拉門時,她又拉了拉我的衣擺。
「啊!你看你看,那個是沙沙喔!」
她指向教室牆上的蠟筆畫,但我根本不知道是哪一張,只猜得出八成是哪個母親的畫像……而且,牆壁上的畫那麼多,怎麼可能找得出來?
「你說哪一個是莎莎?」
「那個!」
小女孩又指一次貼滿圖畫的牆壁,我當然還是找不到。嗯……到底是哪一張……
我再度彎下身體,看著小女孩的眼睛,對她說:
「……來,這是右邊,這是左邊。」
我依序舉起右手和左手給小女孩看,她點頭後,同樣舉起手學我說:
「右邊,左邊。」
「對,沒有錯。那麼,把右邊的手舉起來。」
小女孩迅速舉起右手。
「把左邊的手舉起來。」
她又很快地舉起左手。很好很好,看來左邊跟右邊分得很清楚。於是,我指向貼在牆壁上的圖畫,問:
「好,現在考考你,莎莎是從右邊數過來的第幾個?」
「哇!」小女孩一聽到猜謎,眼睛馬上亮起來。她扳起手指,開始數數。
「嗯……第四個!」
「答對了,好厲害喔~」
我輕輕摸一下她的頭。嗯,原來那個就是莎莎……我果然還是找不到在哪裡。不過,陪她玩了一下,至少能讓她稍微轉移注意力吧。
我正要催促她進教室時,背後傳來某人溫柔的聲音。
「京京——」
出現在後面的,是一個超級眼熟的人——我的同班同學,川崎沙希。
小女孩聽到她的呼喚,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朝沙希直奔過去,撲進她的懷抱。
「沙沙!」
川崎滿臉憐愛地撫摸京京的頭髮,接著用對待可疑人士的眼神看過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
「嗯……算是工作。」
我很好奇川崎為什麼會在這裡,但是她先一步開口,然後看著我的身後,似乎在尋找什麼。
「喔……雪之下她們呢?」
川崎果然問了這個問題。大體而言,我所說的「工作」不外乎侍奉社的活動。她個人也參與過幾次,所以發現今天只有我一個人時,感到疑惑也是很正常的。但川崎沒問得那麼細,所以我不用特別詳細解釋,而且她要是真的聽到我們內部的事情,心裡也不會太好受吧。因此,我簡單地回答:
「……她們在忙別的,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喔。」
她盯著我好幾秒,最後僅僅應了一聲,便別開視線。
「那你呢?」
這次輪到我詢問。川崎將手放上小女孩的肩膀,輕輕握住,略顯難為情地回答:
「我是來……接妹妹的。」
「喔?」
原來她剛才叫的「京京」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妹妹。太好了,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是女兒呢……
經川崎一說,我才注意到,她們兩人的確頗為神似,看來這個小女孩的日後很值得期待。我唯一希望的就是性格直率些、表現得像淑女些,不然像姐姐那樣的話,實在太恐怖了。
我心懷小小的期盼,來回打量這對川崎姐妹。川崎不知是如何解讀我的視線,有點慌張地開口:
「啊,嗯……這是我妹妹京華……來,京京,趕快跟大哥哥說你的名字。」
「川崎京華!」
在川崎的催促下,京華精神抖擻地舉起手。
「我是八幡。」
京華充滿精神的聲音,化為流過我心中的一陣暖意。我同樣報上名字後,京華眨了眨大大的雙眼。
「……八……幡?好奇怪的名字喔!」
「啊,喂!京京!」
川崎趕緊出言提醒,但聲音還是很柔和。此刻的川崎不同於往常,給人溫柔大姐姐的印象,跟在弟弟面前出現的戀弟情結又是不同面貌。
「沒關係,我自己也覺得這個名字很奇怪。話說回來,你真辛苦啊,還要來這裡接妹妹。」
川崎冷淡地回應:
「沒什麼……平常都是父母來接,只有不用去補習班的日子才輪到我。」
「可是我記得,你們家離這裡滿近的。」
我家跟川崎家其實相隔不遠,只不過被分在不同的國中學區。從我們住的地方到這裡,頂多是一、兩個車站的距離,老實說,我不太確定把小孩放在這個地方託管是否合適,但至少絕對算不上就在自己家旁邊。以這個層面來說,川崎也真辛苦。她本人倒是摸著自己的長髮,低聲說道:
「是沒錯,但我們大多開車接送……現在託兒所又很難擠進去,再加上市立的比較便宜。」
「啊——我懂了。」
現在的川崎頗像為一堆事情煩心的家庭主婦。我略帶佩服地看著她,正好注意到她手上的購物袋。川崎該不會先去買晚上吃的菜,再繞過來接妹妹吧?一把蔥從袋子裡伸出來,讓她更有家庭主婦味。
「之前又一直忙著打工,沒什麼機會過來……」
「啊,我想起來了。」
「嗯……」
川崎用溫柔的眼神凝視京華,看到一半又猛然把視線轉過來。
她一副有所顧慮的樣子,不時瞥我一眼,嘴巴也不停蠕動,似乎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我看即使等到天黑,兩個人只會繼續這樣僵持下去,而且看著她扭扭捏捏,我也不禁開始局促不安。趕快說點什麼好不好,我都要害羞起來了……
「……到底是怎樣啦?」
「沒、沒什麼。」
經我一問,川崎搖頭否認,背後的長馬尾跟著晃個不停。京華像貓一樣,眼睛緊緊追著那束馬尾,我的視線也受到吸引。
這時,一色從走廊另一端的辦公室出現。
「啊,找到了,找到了。學長——」
她結束與託兒所的洽談,完成此地的任務,回來與我會合——雖然我什麼也沒做。
「嗯……請問,我們可以回去了吧?」
一色注意到川崎的存在,謹慎地向我問道。川崎朝一色看一眼,她立刻嚇得僵直身體。沒什麼沒什麼,川崎平常便是這副德行,沒有什麼好怕的~她看起來或許像
在瞪人,但也只是這點比較恐怖,基本上算是個好女生。
但要是我真的這樣說出口,川崎肯定會不高興。那麼,該怎麼說才好呢——這時,川崎撥一下頭髮,轉身拉開玻璃拉門,對保育員致意。看來她們也準備要回家。
「……我們走了。」
她把上半身轉過來說道,隨即牽起京華的手。京華握住她的手,再舉起另一隻手,大大地對我們揮舞。
「拜拜——八八——」
「好,再見。」
我也輕輕舉手道別。不過,那種叫法是怎麼回事,記不住我的名字嗎?好歹把別人的名字記起來好不好?千萬不可以隨隨便便,只記得我是八什麼的喔!
我目送川崎姐妹遠去,一色的視線從川崎移到我身上。她猶豫良久,才怯生生地開口:
「學、學長認識的人都很特別呢……」
我不否認這一點。但可別忘記,你自己也是怪人之一。
×××
翌日,放學前的班會課結束後,我稍微伸個懶腰。
昨天的疲勞仍然揮別不去。
儘管體力上沒有什麼問題,空無意義的時間不斷侵蝕我的精神。
昨天最後的成果,是估算出託兒所的參加人數,以及聽取對方的些許要求。更新議事錄固然也是成果之一,但那樣的會議根本沒內容可言。
一想到今天又要重複昨天的循環,我便忍不住打一個大呵欠,「呼啊」一聲把鬱悶排出體外。
我拭去滲出眼角的淚水時,與正要拉開教室拉門的戶冢對上視線。他大概看到了我打呵欠的樣子。
戶冢走回我這裡,用輕輕握住的手遮掩嘴角,露出滑稽的笑容。看到他那樣笑,我覺得自己可能會做出更滑稽的事來……
「你好像很累呢。」
他果然看到了我在打呵欠。
雖然身體多少有些疲勞,我不可能在戶冢面前表現出來。大聲嚷嚷自己有多累的惹人厭程度,跟拚命強調自己喝太多不相上下。那種行為明明難看得要命,為什麼還有一堆女生喜歡?我反而認為「強調自己不能喝酒」才是接下來的時代寵兒。
我們可以由此得知,現在要表現自己一點也不累的樣子,才會對戶冢有效果!
「我平常便是這副模樣。」
「照你這麼一說,好像沒錯。」
我開玩笑地說這,戶冢也以笑容回應。先前嘆的那一大口氣仿佛從來不存在過,真要說的話,我覺得此刻的自己快發出桃色吐息。戶冢的笑聲是不是有1/f波動效果(注251/fluctuation,存在於自然界的波動,能讓人感到舒適。)?這裡的f當然是指fairy。
戶冢微笑產生的負離子帶給我安慰劑效果。他把背上的網球袋重新背好。
「等一下要去社團嗎?」
「嗯!八幡也是吧?」
「……對啊。」
「?」
我遲了一、兩秒才回答,戶冢不禁偏頭疑惑了一下。我勉強裝出很有精神的樣子,轉移他的注意力。
「好好加油吧。」
「八幡你也加油喔。」
「我會的。」
戶冢在胸前輕輕揮手,隨後走出教室。我帶著微笑目送他離去,但是直到他消失在走廊上,自己仍然沒有站起身的動力。
我靠上椅背,望向天花板。
視線範圍內出現由比濱的蹤影。
即使相隔一段距離,我也明白她不安地往這裡窺看,似乎一直等待我跟戶冢的對話結束。
我坐直身體,暗示由比濱「現在可以過來」,她才站起身,略帶生硬地走過來,停在我面前,不太有把握地開口:
「……今天,要去社團嗎?」
這個問題讓我一時語塞。
昨天提早離開社團,讓由比濱擔心了嗎?看著她的表情,我便說不出否定的答案。好好好,我去就是,拜託別再露出小狗般的眼神……
「嗯。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
「知道了!我去拿書包。」
由比濱回去自己的座位,我則先走出教室,在通往特別大樓的走廊等待。
走廊上空空蕩蕩,我趁這個時候思考待會兒的社團跟聖誕節活動。
目前的工作量還不大。
但是考慮到日後的行程,時間肯定會不夠用。為了確保足夠的準備時間,接下來可能得超前進度。
這樣一來,我勢必得在某個時間點,向侍奉社請假。
然而,我不希望做到這一步。可以的話,最好還是繼續參加社團。那麼只能像現在這樣,在社辦坐一下便提前離開。
想著想著,腰部忽然受到一陣柔軟的撞擊。搞什麼,會痛耶……我轉過頭,看見滿臉不高興的由比濱。原來剛才是她用手上的書包撞過來。
「為什麼要先走?」
「哪有,我明明在這裡等。」
我們往侍奉社辦前進,同時上演跟之前一模一樣的對話。兩個人如同往常地炒冷飯,有如事先說好似的。那段時間再度開始,我不禁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若要說有什麼不顯眼的變化,大概就是多出一色的委託。今天也先跟由比濱說一聲自己會早退好了。
「……啊,對了。今天我可能也要提早回去,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會這樣。」
「嗯。」由比濱頷首,問道:
「去幫忙伊呂波嗎?」
這句話讓我大吃一驚。
「……你已經知道了?」
「看你那個樣子,多少會知道吧。」
由比濱用一串笑聲帶過。
有道理。社團里只有我臨時早退,白天在教室又顯得疲憊,難免被人察覺是否有什麼隱情。我不禁為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厭惡。既然由比濱察覺到,另一個人知情也沒什麼好奇怪。
「雪之下也是嗎?」
由比濱的視線飄向窗外。
「嗯,這個嘛……她沒有提到你的事。」
我無法得知她的表情,但是,她微弱的聲音仿佛不允許我追問下去。這個曖昧不清的回答,正如同我們當前的狀況。我有一種感覺,大家現在唯一考慮的,都是避免說出決定性的話語。
接下來,我跟由比濱再也沒有對談。
僅有腳步聲在寂寥的走廊上迴蕩。
由比濱仍舊看著窗外。
我也看向另一邊的窗外。
隨著冬至接近,太陽越來越早西沉,特別大樓不容易照到陽光,更是比以前陰暗。
進入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處,由比濱兀自低語。
「……你還是打算,一個人做?」
在昏暗當中,我仍然清楚看見由比濱的臉龐。她低垂悲傷的眼神,無力地咬著嘴唇。當初之所以決定如此,明明是為了不讓她露出那種表情……
我快步向前,急欲甩掉胸口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這只是因為我有非做不可的事,你用不著在意。」
「我當然會在意……」
她困惑地笑了笑。
看到那副笑容,當時的問題再度浮現腦海。
——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在那之後,這個問題一直在腦海徘徊。而今,我已經得出答案。
我想我一定搞錯了什麼。
學生會選舉後的每一天,都清楚地這麼告訴我;由比濱悲傷的微笑這麼提醒我;雪之下死了心似的眼神,也讓我不得不面對這個現實。
因此,我必須負起責任。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
為了導正自己犯下的錯,我不能依靠其他人。要是再度造成別人的困擾,我可承擔不起。隨隨便便依賴別人,犯下更多錯誤,讓對方的努力化為烏有,是對信任關係的最大背叛。
若不想再釀成失敗,便得基於原理與原則,思考自己該採取的行動。
現在的我不能讓由比濱產生不必要的擔心。
「跟我比起來,還有其他事更需要在意吧。」
我嘆一小口氣,稍微揚起嘴角。儘管這樣做很奸詐,我還是轉移了話題。
「嗯……」
由比濱微弱地應聲,再度垂下視線。
我們踩著沉重的步伐繼續前進,宛如在煤焦油里行走。
在遠遠不及以往的速度下,侍奉社的大門終於出現在眼前。
社辦的鎖應該已經打開。只有一個人擁有鑰匙,我跟由比濱連摸都沒有摸過。
由比濱倏地停下腳步,我也跟著停止。她看向那間社辦,說:
「小雪乃,是不是想當學生會長……」
「……
天曉得。」
事到如今,我們早已無從得知答案。依照雪之下的性格,她不可能老實回答這個問題。我不認為當時沒說出口的話,現在還有可能說出口。對於不可能得到答案的問題,我根本懶得詢問。
——不,我恐怕是不希望她回答。
至少在表面上,我跟雪之下絕對不會為錯過的事物感嘆。如果她能說一些怨恨的話,我可能還覺得輕鬆不少。
我們八成不會再觸及這件事,唯有由比濱開了口。她一反先前微弱的聲音,帶著堅強的意志大聲說:
「……我覺得,社團應該接下那份委託的。」
先前一色來諮詢時,由比濱的確希望我們接受委託。當時我沒有詢問原因,但她現在重新提起,或許代表有一套自己的想法。我用眼神示意,由比濱開始一字一句地說出口。
「如果是之前的小雪乃,她一定會接受委託。」
「……為什麼這麼認為?」
「我認為小雪乃會想辦法克服眼前的挫折。總覺得……該怎麼說呢,正是因為沒當上學生會長,她應該會接受更大的挑戰……」
她用淒切的聲音字斟句酌,如同確認自己的想法。
或許因為如此,我不自覺地凝視著她。說起話來顯得笨拙,不過每句話都讓人暖到心坎,這一點果然很像由比濱。
由比濱被我當著面猛瞧,一時說不出話,最後才不太有把握地擠出聲音。
「所以,我覺得,那是很好的機會……」
「是嗎……」
失去的事物再也無法挽回。
若想彌補犯下的過錯,便得付出更高的代價。
我們不僅要彌補失去的事物,還要彌補失去事物造成的損害。這才是所謂的「贖罪」。
如果是我所認知的雪之下,她一定會主動彌補自己的所作所為。因此,由比濱的想法說不定沒有錯。
對雪之下而言,跟學生會有關的委託固然可能讓自己難過,其中卻存在著一些可能——由比濱連這一點都考慮到。
那我又是如何?
我只是為了避免那間社辦繼續崩毀,變成一個空虛的場所,才做出如此選擇。這不過是保全自己與自我滿足。意識到這一點,我忍不住從由比濱的臉上移開視線。
「……好吧,先前或許是那樣……但現在又是如何?」
「嗯……」
由比濱的聲音低沉下來。她大概也明白,那樣的可能性絕對不高。
一色來到侍奉社辦時,雪之下的態度不同於以往。
她仿佛失去了對委託與諮詢的熱忱。
今天在這扇門的另一端,她依舊對什麼徹底死心似的、遺忘什麼東西似的,靜靜地坐在那裡吧。
我們多花了不少時間,總算抵達社辦。
我拉開拉門入內,由比濱隨後進入。
「嗨囉!」
她刻意開朗地打招呼,坐在窗邊的雪之下看過來。
「你們好。」
「……嗨。」
我應聲後,坐上許久沒移動過的椅子,稍微窺看雪之下。
她的樣子跟昨天沒有差別,真要說有哪裡不同,便是閱讀完畢的書又增加一本。堆積起來的書像極了賽河原(注26比父母早逝的子女為不孝受苦的場所。往生者必須在此以石塊堆塔,做為對在世父母之供養。)的石塔。
甴比濱用拇指操作手機,大概是在查看簡訊。我如同往常要從書包拿出文庫本時,想到一件事而停下動作。
由比濱已經知道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會提早離開社團。我最好在時間凍結之前,也把這件事跟雪之下說明清楚。
「對了,我有一件事要說。」
雪之下聞言,肩膀微微一顫。我沒有說得很大聲,不過在安靜的社辦中,還是格外響亮。由比濱也端正坐姿,把視線轉過來。
雪之下看著我,暫時停止動作,接著才忽然想起似的闔上書本,開口:
「……什麼事?」
她的聲音沉著冷靜,投過來的眼神理性透徹。此刻的我想必也是如此。
「這一陣子,我想提早離開。」
她聽到我這麼說,連眨兩、三次眼睛,然後撫著下顎,開始思考。
「嗯……雖然最近不是很忙碌……」
我靜靜地等待下一句話,但雪之下遲遲不發出聲音。
「該怎麼說呢……總之,有很多因素……最近小町又忙著準備考試。」
這個理由並非完全胡謅,只不過,我沒有說出真正的理由。世界上總有一些事情,不要讓對方知道比較好。
「……是嗎。」
雪之下輕輕撫摸手上的文庫本,似乎仍在考慮什麼。看來她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得出結論。一直在旁默默聆聽的由比濱,這時開口接話。
「……不過,這樣可能也比較好。我們沒有辦法為小町做什麼,所以這個部分就交給自閉男努力,你覺得怎麼樣?」
她整個人湊到桌上,看著雪之下說道。雪之下泛起淡淡的微笑。
「……嗯,有道理。」
「……抱歉啦。」
我下意識地搔了搔頭,雪之下輕輕搖頭,表示「不用在意」。接著,社辦再度進入無聲狀態。
由比濱出聲打破沉默。
「啊,對喔。我傳個簡訊給小町!」
她剛說完,立刻拿起手機,嗶嗶啵啵地開始輸入文字。
我再次切身感受,一直以來都是她支撐起這個地方。三個人即將瓦解的關係,說不定也是由她獨自維持著。
我們的交談一如以往,沒有任何異狀。從其他人的眼中看來,我們甚至可能顯得和樂融融。
這是由協商與管理導出結論的世界。每個人透過完善的溝通、承認與理解彼此,以及提出眾人都能接受的答案,從而達成共識,這個世界才得以建立起來。
這樣到底正不正確?
我把這個疑問吞進肚裡,吐出一口燥熱的氣,喉嚨頓時渴得要命。於是,我開始尋找早已不再使用的茶具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