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五章 正義必定無所不在 BlacktoLight.(2/2)
他
重新移動大拇指操作起手機,一一查閱普通學生接二連三發出的留言。
今天是「一端覽祭」。
不管正面或反面,微不足道的新聞與紛爭應該都會不斷地發生。
換言之,用最淺顯的觀點來看,沒有新聞發生的地點根本不存在。
明明應該如此,卻還是真的有什麼事都沒發生的地點。
不,正因為某人偽裝成「什麼都沒發生」,結果反而會讓某些地點顯得非常不自然。
「……找到了!」
上條闔起手機,將身體從行道樹上移開。
他奔向因兼為體驗入學和校園觀摩活動,而變得人山人海的道路。
然而,不能單純地感到喜悅。
自己能做到的事,別人也做得到。
一定要在「搗蛋鬼」和歐雷爾斯勢力用同樣方法找出芙羅蘭·克洛伊杜尼之前,先一步與她接觸。
10
「女僕三明治——要不要買由女僕,正確來說是女僕實習生所做的三明治啊——?」
少女跪坐在鐵桶型清掃機器人上,她拖得長長的聲音在嘈雜的街上響起。
土御門舞夏。
身穿長裙女僕裝,頭頂短髮的少女,像是在棒球場上叫賣爆米花的販售員般,靠著繞過脖子和肩膀的長帶子,把放滿盒裝三明治的大箱子掛在胸前。
機器人、女僕和打工的販售員,各種要素都混在一起了。
走在她旁邊的同學——繚亂家政女子學校的雲川鞠亞,無奈地嘀咕著:
「嗚哇,土御門,你這身打扮真是毫無統一感耶。」
「頂著黑髮法國卷,邐一身蜜蜂般黃黑相間迷你裙女僕裝的傢伙沒資格吐槽我啦——」
「這多少傷害到我的自尊了。不這樣我沒辦法強化自己啊……不過啊,要是毫無目的地踏入這個領域,可是會受到無法修復的傷害喔?」
「話說回來,有銷售低標吧,你負責的女僕三明治呢?」
「商品的『包裝』決定一切。比起路邊三十年的老店,廟會上那種隨便做的炒麵吃起來感鱟更美味。所謂的包裝就像百分之百有機栽培、限定生產、期間限定等等,總之有很多種啦。用來包裝的材料愈多,在販賣時就愈有利。」
「所以——?」
「貼上寫了『在學的中學生女僕,募集未來的主人中☆』並配上照片貼紙後,過了十分鐘就造成了一點小暴動。雖然挨了老師一拳還被要求低調,不過這也使得我能早點從工作中解放。」
「……為了逃避工作,就算要假裝食物中毒你也肯吧——」
她們跟身穿青蛙玩偶裝和熊玩偶裝的人擦肩而過,但看不出對方扮演什麼角色。
大規模文化祭「一端覽祭」舉行期間,路上到處都是身穿奇裝異服的人走來走去。連大街卜都這樣,當作主要會場的各校校地就更不用說了。
利用電熱線和氣球之力,不需要螺旋槳就能在空中游泳的玩具魚在街道穿梭,只要打開手機,就能看到那些玩具上的AR(註:擴增實境,一種將現實跟虛擬結合的技術)看板。
這些全都是努力想把客人招攬到自己學校的成果。
「一端覽祭」除了是規模龐大的文化祭,同時也包含體驗入學和校園觀摩色彩。由於跟報考率有直接關聯,甚至有了就算稍微亂來,教師們也會默認的傾向。
「不過啊,比起讓人搞不懂的高科技,還是女孩子最能吸引客人了。」
「當女僕可不需要像你這麼毒舌啊——」
就在這時。
某人從兩人旁邊通過。
幾秒後,鞠亞和舞夏兩名女僕實習生,同時用力轉過身去。
她們只能在人群中,看見飄蕩金髮的殘影。
「……有看到剛剛那個嗎?」
「那個身段……剛剛那個人雖然用工作用圍裙和護目鏡來掩飾,不過她是『貨真價實』的耶……?」
「感覺應該是英國式耶,該不會是傳聞中直屬皇室的……?」
「為什麼那種怪物會出現在學園都市啊——?難道有招待女王來參觀?」
雖然兩人滿臉疑問,不過「貨真價實」的女僕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聖人」席薇亞訝異地挑起眉毛低聲咕噥:
「……這個國家到底怎麼回事,該不會連女僕這個字眼的意義都變了吧……?」
「那只是慶典上的扮裝吧,別想太多。」
同時擁有「聖人」和「女武神」兩種特性的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嗤之以鼻地回道。
跟她們走在一起的蕾薇妮雅·柏德蔚似乎心情不佳,從剛剛開始就不發一語。
就在此時。
設在空中飛船上的巨大螢幕,突然傳來一聽就知道「我是廣播社社員」這種顯然是外行人的播報聲。
「呃——這裡是銳利學園高中的選美大會,接下來是……喔,這還真是特別啊!比基尼盔甲小姐登場!」
「這個啊——呃——題材算是北歐神話吧?好像是叫女武神——?我也只玩過RPG喔?老實說,像這樣整個肚子露出來,感覺根本沒有防禦力耶——不過這種性感滿點的打扮,讓我覺得自己充滿天女系的神聖屬性喔——」
嘰哩……嘰嘰嘰嘰嘰嘰嘰!彷佛巨大壓縮機在擠壓廢棄車輛般,讓人不舒服的聲音響起。
那是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以右手將路標捏爛的聲音。
「……唉呀呀,怎麼啦怎麼啦?那到底是在想什麼啊……!」
「只是慶典上的扮裝吧?」
席薇亞笑著回答,但布倫希德太陽穴上的青筋卻變得更加明顯。
「我最討厭被人強加上那種印象……就連在魔法業界也有那種人!那種一年到頭都穿著比基尼跳舞,還自稱女武神的暴露狂!」
「但如果完全不求性感要素,就不會都描寫成美女了吧?在傳說中,女武神不也是成為戰士的妻子,或是在天界為戰死者倒酒、跳著妖艷舞蹈療愈他們的心靈……好,我閉嘴。」
眼看對方即將舉起路標扁人,席薇亞連忙舉雙手投降。
同一時刻。排在稍微有點距離的爆米花攤位隊列最後方的土御門元春,緩緩把手從衣服中抽出。
他除了是學園都市的普通學生,還身兼魔法及科學陣營雙方的間諜,不過就算用盡手邊的「武器」,眼前情況依然可說是徹底的絕望。
(……喂喂喂,別這樣嚇我啦。)
當然,就算掏出衝鋒鎗或加上魔法的摺紙,在這種狀況下依舊毫無效果。
他緩緩吐了口氣,確認自己的義妹順利與魔法業界的怪物拉開距離。
(兩名「聖人」跟英國頂尖魔法結社的首領。正面衝突根本一點勝算都沒有。)
即使如此還是要讓妹妹逃走,這點正是這個男人的特色。
11
能聽到啪啦聲響。
這裡是似乎會被大樓與大樓夾扁的狹小空間。太陽在一天二十四小時中,連一秒都不會照射到此處。某人用單手扶著牆壁,發出以赤腳踩碎某種神秘物體的聲音,並往寬廣的幹道前進。
「呼……呼……」
這人是芙羅蘭·克洛伊杜尼。
可能在行走的過程中跌倒了好幾次,那身近似白色連身裙的服裝上沾滿了髒污,頭髮也散得亂七八糟。她的口中,不斷吐出細微但高溫的氣息。
喀嚓。
她的背後傳來人工合成的電子音。
那是搭載在手機上的快門音效。一名走在路上的學生,在看見她奇特的打扮後,下意識地拿起相機拍下。然而,學生皺起了眉頭。因為發生了檔案在上傳途中破損,甚至連原始檔案都跟著消失的奇特狀況。
學生並不清楚,同樣的情況已經發生了數十起。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也不知道。
而且那種事根本不重要。
她的視線只是牢牢地盯著一個地方。
在充滿陽光的大道上,有數名男女沒隨著人潮移動,而是站在人行道上說話。有拄著拐杖、白髮紅眼的等級L超能力者、很適合白袍的知性女子、把頭髮染成褐色的不良少年、趴在他背上的金髮藍眼少女,以及身穿粉紅色運動服的少女。
不對。
是跟他們在一起,那個看上去年約十歲的褐色短髮少女。
「……到了。」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低語。
一聲生硬的喀啦聲響傳來。
那是剛剛若無其事對著她拍照的學生,因為手指顫抖而讓手機掉到地上的聲音。
這也難怪。
「找到了。」
細微而高溫的氣
息,從她的嘴角流泄而出。
那個嘴角。
無聲無息地如同起士融化般,往橫向迅速咧開。
就好像——
準備直接吞下某種巨大物體。
「找到了。」
12
「……『找到了』嗎?」
另一個人影在大樓樓頂低聲說道。
這人是個身穿名牌上衣的纖細少年。他明明是純粹的日本人,「身體」卻白得異常。頭髮與衣服雖然殘留了些許色素,不過那個色彩層次並未區隔出衣服和肌膚,而是彷佛直接在「垣根帝督這個物體」上直接著色般,非常不自然。
垣根帝督。
學園都市第二名的等級5超能力者。
過去的激戰和之後的低俗實驗,讓此人失去了一半以上的內臟。不過當他獲得能靠本身能力「未元物質」填補失去器官的方法後,狀況就大為改變。
「滿口嚷嚷著『找到了』。那就是芙羅蘭·克洛伊杜尼嗎?」
他張開嘴,從中出現跟淡薄色素相當不搭調的深遠黑暗。
少年的眼窩中,也埋藏了同樣渾沌的黑色素,雖然帶有色彩的地方增加了,卻反而有如催生出空虛的不安定般,產生了奇妙的平衡。
他的手……手指和指甲同樣徹底染上了「白色」,那身為人類實在太不自然的肉體末端部分,握著一支手機。
垣根與「搗蛋鬼」及歐雷爾斯勢力不同,不屬於「魔法」陣營,而是以「科學」方立場追捕芙羅蘭·克洛伊杜尼。上頭期待他能致力於迅速捕捉先前封印在「沒有窗戶的大樓」中的目標,再次將其封存回原本之處,不過……
「不過這跟我無關,我只會做自己想做的事。」
「當然,當然。」
電話另一邊的某人似乎正點著頭。
對方是身穿制式套裝與白袍的女性。這名自稱「木原」的女性,口氣極為輕鬆;她當然已經理解到有風險,卻仍然一派輕鬆地回應,道出了答覆:
「去做你想做的事,儘可能做到足以打破『木原』所計算出的最糟糕預測。我們很期待事情能變成這樣……這場毀滅,對科學來說肯定有重大的意義。我們相信會如此。」
「哼。」
隨口回應後,垣根帝督放開手中的手機。
並一腳把掉在屋頂上的精密機器踩碎。
他的目光,根本沒有在追尋關鍵人物芙羅蘭·克洛伊杜尼。
而是盯著她附近。
一個混在人群中的人。他靜靜地看著學園都市第一名,擁有最強封號的怪物。
過去曾徹底打敗垣根帝督,破壞他一半以上內臟的「最強」。
「……開始吧。」
他響起一聲彈指。
某個靜靜待在他身旁的東西,無聲無息地站起。左邊也有,右邊也有,而且不僅是這兩側,四處都不斷有身影出現,一下子就占滿了大樓樓頂。
不。
不對。
不只是一幢大樓。附近一帶、周圍一帶,這裡所有的大樓樓頂都擠滿了身影。
全都是白色的。
顏色就跟垣根帝督……嚴格地說,是跟用來填補失去肉體的「未元物質」相同。
他轉了轉脖子。
第二名睥睨著下方那片和平的世界,再次低聲重複了那句話。
「開始吧。」
13
地獄的蓋子打開了。
在眾多交錯的想法中,最先扣下扳機的是芙羅蘭·克洛伊杜尼。
砰砰!
她雙手雙腳著地,以如同肉食獸奔跑般的動作將身體從巷子裡射出。她穿過行人之間的空隙,有時甚至鑽過人們胯下,用最短路程、最快速度正確無比地往一方通行與濱面仕上等人所在處衝去。
礙事。
只因為這個理由,站在那邊的濱面身體就凹成了字形。她並未用到拳頭或踢擊,而是直接撞上去。側腹部受到橫向的猛烈撞擊,讓濱面飛上數公尺高的空中。
「喵……?」
濱面背上的芙蕾梅亞,則像敲不倒翁般停在空中。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轉過頭去。那異常咧開的大嘴,以及炯炯有神的雙眼,從下方捕捉到最後之作的臉。
「咦……?」
芳川站到前方庇護少女,最後之作抓住芳川的腳,發出奇妙的聲音。因為她對那張藏在長長銀髮之下的臉有印象。
然而——
「嘎?」
當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罔顧站在中間的芳川,如同瞄準獵物的蜘蛛般跳向最後之作時沒過多久——
一方通行的鞋底,已毫不留情地踢在她臉上。
他伸出一隻手放在脖子上,項圈型電極的開關已然開敔。
能力獲得解放。
「彈開。」
一句冷酷之言。
第一名能操作各種「能量方向」的等級5超能力,將高速飛撲而來的芙羅蘭·克洛伊杜尼,以同等速度往後方掃出去。
話雖如此,人體的構造畢竟不單純。
就像用高速攝影機觀察撞上牆壁的皮球時,會發現皮球出現各式各樣的形變,受迫做出不合理的動作,會對人體內部造成強烈的負荷。這對脊椎的影響尤其嚴重,能否僅止於椎問盤突出都不得而知。
不過,對一方通行而言這隻算試水溫,他已經手下留情了。
若是操作神經內的電流、靜脈內的血液,甚至能如同字面意義上讓人類從內部炸開。
然而——
「!」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腰部就這樣轉了三圈。
下半身保持不動,轉的只有上半身。
「喀啦喀啦」這種令人噁心的聲響不斷從她體內傳出,可是她不但沒有流一滴血,甚至連痛苦的表情都沒顯露出來。
(……這傢伙,居然硬是靠轉動身體來抵銷向後的動量……?)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那包裹在白色連身裙下的身體,如彈簧般扭動著。
即使如此,她眼中依然沒有一方通行的存在。第一名的怪物根本無關緊要。
那雙眼睛只是精確無比地瞄準目標。
只盯著最後之作。
嘴唇蠢動。言語隨著炙熱的氣息滑出。
找到了。
於是,連一方通行那記反擊都能強行卸勁的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維持最短、最快的路徑沖向最後之作。
一方通行的眼神變了。
這次絕不留情。
他完全施展學園都市第一名的能力,打算帶著最後一絲猶豫完美地殺掉襲擊者。
就在這時——
「等一下!不可以殺死御坂的『朋友』!御坂御坂大聲呼喊!」
少女的聲音傳來。
讓第一名不自覺地緩下動作。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以相差分毫的距離,躲開他白皙的指頭。
那張嘴。
那張咧開到異常大小的嘴。
張開了。
下一瞬間。
砰!
在炮聲迸出時,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上半身已經彎成了L形。
以腰部為中心,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上半身徹底往右手邊彎曲。下半身則保持原樣站在地面,這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的景象。
以高速竄過的連續現象。
就體感而言宛如停止的時間——
總算再次動了起來。
理解到「那聲巨響來自炮擊,炮彈更穿過了自己身邊」這個事實後,周圍愣住的學生們頓時陷入混亂中。眾人毫無意義地慘叫,不分走道與車道四處逃竄。喇叭聲此起彼落,四處都發生了小規模的骨牌效應。
「……」
一方通行對身體彎曲的芙羅蘭·克洛伊杜尼追加了一腳。這次她那終於無法化解動量的身體,保持著亂七八糟的姿勢彈了好幾下,最後倒在數十公尺外。
接著一方通行看著炮彈的源頭。
他原本以為會出現戰車……結果卻出乎意料。
那是只全長約十五公尺的巨大白色獨角仙。
那看似生物的形體純由曲線構成,曲度有緩有急,表面更如新車般平滑有光澤。
然而,這隻甲蟲眼睛散發出詭異的綠色光芒,巨大的頭角前端搖晃著。從粗大頭角的「芯」成了看似遭貫穿的空洞來看,那根角應該就是炮身……儘管進行了「炮擊」,炮口卻沒有發出煙霧,就這點來看,或許是採用了某種特殊的發射方法。
詭異的白色。
似曾相識的白色。
獨角仙的裝甲啪地一聲打開。原本摺疊起來的巨大薄翅得以展開,隨即高速振動起來,更藉此產生了「聲音」。
「還記得嗎?」
奇妙的材質、周圍的光與聲音產生微妙的折射現象,最重要的是那個靠翅膀振動發出的聲音。基於以上幾點,一方通行不爽地說了一句話:
「是個不必記住的聲音。」
「怎樣都好啦。」
「我之前就覺得你滿腦子童話故事……如今竟然變得更滑稽了。」
「這點我有自覺。」
新的慘叫聲傳來。
原本從幹道往其他道路逃竄的學生們,如同遭推擠般再度回到這裡。純白的巨大獨角仙又多了好幾隻,它們驅使著六隻腳從其他道路躍上幹道。
「我不會問你『能邊保護同伴邊戰鬥嗎』這種無聊話……除你以外的人怎樣都好,不管把誰拖下水讓誰粉身碎骨都沒差。」
「……無趣的傢伙。」
一方通行厭惡地說道。
至少得在來自多方向的炮擊下,保護好最後之作及芳川桔梗。至於其他普通人,只要一方通行離開「現場」,應該就能防止他們遭到池魚之殃。雖然能把「現場」整體當成撞球般控制以保護他們不受流彈攻擊,但別把他們卷進來才是最保險的做法。
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先隱藏行蹤,並把最後之作和芳川帶到安全處,一方通行再回頭獨自與垣根帝督對決。
正當他如此盤算,並張望著大樓樓頂這個「必須越過的高牆」時——
「……」
「你以為只是如此?」
大樓樓頂的邊緣。
那裡有數道身影。或者該用擠滿身影來形容比較正確。幹道兩側的所有大樓樓頂,全都站著同樣的身影。
「……正面對決贏不了,因此打算以量取勝?對於能力者而言,質重於量。你好歹是等級5超能力者的一員,至少也該懂得這點吧。」
「你以為只是如此?」
白色獨角仙的翅膀重複了同一句話。
「只是配置了用『未元物質』製作的大量人偶?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威脅?喂喂,現在逼近到你眼前的,可是叫做『第二名』的威脅,怎麼可能只有那麼簡單啊?」
「難道……」
說話的不是一方通行,而是芳川。
身為學園都市的研究者,她或許能極度敏銳地掌握到「那種可能性」的異常。
然而獨角仙卻毫不在乎地宣告。
道出真實。
「我已經能夠複製自己的器官了,就連腦也不例外。要讓它具有『未元物質』的能力也不難。畢竟大腦只不過是人類的器官之一嘛。」
彷佛是在回應這聲音。
那無數立於大樓樓頂的身影,背上全都出現了巨大的翅膀。
「總之,如今與其說是『只屬於自己的現實』,應該更接近某種改造人吧——透過製造能力的『噴發點』,將平等的力量分配給所有個體。然而,就算原理不同,實際產生的現象仍是量產『未元物質』。不過話又說回來,不論建構『只屬於自己的現實』,還是裝載別人的能力,應該很快就都能做到吧。」
獨角仙們緩緩縮小了包圍網。
位居樓頂的無數白影,張大了翅膀做好準備,只要一方通行有任何動作,就立刻發動攻擊將之擊潰。
「開始廝殺吧。若是會被這個數量壓過,你也就到此為止了。就算反過來被你壓制,我也可以透過該狀況獲得多種可能性。這是個你的強大不變,我卻能持續提升等級的狀況……永續的死亡連鎖究竟會在何處中斷?讓我好好享受一下吧。」
破壞一切的第一名。
生產一切的第二名。
矛與盾。
就是這種類型的戰鬥。
但如此一來,一方通行就有弱點。他得靠項圈型電極配合御坂網路的運算支援,才能使用第一名的超能力。而用作橋接裝置的項圈型電極,電池只能維持三十分鐘。
對他來說,最麻煩的就是爭取時間。
這是一場無止盡的戰鬥,而且不允許中途抽身。
狀況足以致命。
「(……餵。)」
一方通行對身旁的芳川桔梗小聲說道:
「(我現在就破壞腳下的路面。底下是地鐵,你們就靠鐵路跟作業員用通道脫離那傢伙的包圍網。)」
「(……你呢?)」
「(……宰了這礙眼的傢伙。)」
他沒等對方回應。
轟然巨響迸出的瞬間,以一方通行為中心,半徑十公尺左右的地面完全崩塌。芳川桔梗、最後之作、瀧壺理後、芙蕾梅亞、濱面仕上等人,全被捲入這持續至地底的崩落。
只有引發崩塌的一方通行本人,跟火箭一樣往正上方發射。
當他抵達跟屋頂差不多的高度時,第一名跟第二名的視線彼此交錯。
一切就此動了起來。
「動手。」
緊接著。
第二名的白色,從四面八方往第一名的白色殺去。
14
「喵!」
滾入地下鐵隧道的芙蕾梅亞,發出了短促的慘叫。
芳川站起身來,用腳敲了敲堅硬的地面。
「……在這種時候會下工夫不讓人扭傷腳,正是那孩子的優點啊。要是能多表現出來就好了。」
另一方面,濱面則是狼狽不堪。
並不是第一名引發的崩塌讓他受傷,而是因為之前來自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撞擊。那如同用鐵錘敲擊肋骨的悶痛,此刻仍在折磨著他。
「濱面,沒事吧?」
「感……感覺糟到不能再糟了……」
芙蕾梅亞也一臉擔心地看著濱面,但這時突然有人抓住她的衣服。
一轉過頭去,就看到鼓著臉頰的最後之作。
「喂,死小孩,御坂御坂下定決心開口。」
「喵,怎樣啦,小鬼。」
芙蕾梅亞一回應,最後之作就不知為何轉變成悄悄話模式。
「……那個人是昨天那個萬事通王大姊姊吧?御坂御坂確認道。」
「那……那麼親切的人不可能傷害濱面……咦、咦?喵喵……」
「集合——」
芳川輕輕拍了拍手吸引大家注意。
「……這是那孩子扛下風險換來的時間喔。無論大家各自在想些什麼,總之現在先逃離第二名設下的包圍網吧。」
「同意。」
自覺口中帶有鐵味的濱面回答。
「我非常清楚,第一名和第二名都很危險。就算對方沒那個意思,但只要跟他們待在一起就有可能粉身碎骨。在沒有明確勝算的情況下,草率出手支援的結果顯而易見。」
「……換言之,只要有『勝算』就不一樣了?」
濱面出言向芳川確認,卻又不老實地別過頭去。他實在無法說彼此毫無關聯,那個第一名已經跟自己人生的分歧點牽扯太深了。就連現在也一樣。
總之先突破包圍網。
從遠方仔細觀察,找出第二名的弱點,然後進行確實的支援。
濱面等人決定了今後方針,正準備往一片漆黑的隧道邁進時——
……噗、噗噗……
奇妙的聲音自黑暗中響起。感覺有點像大型器材振動時的運轉聲。但是不對,濱面剛剛應該見過——是令空氣振動的巨大翅膀。
「獨角仙……!」
才剛想到這點。
空氣的振動就彷佛調整收音機頻道般,轉為人類能理解的「聲音」。
「確認口頭命令。『排除所有會妨礙作戰行動的要素』……數值變換,開始切換為自律戰術指令。」
這聲音跟剛剛不同,彷佛是預錄的管制員語音。
而且還不只一個。
「自律戰術指令規劃完成。」
「決定最優先目標。」
「確認讓芙羅蘭·克洛伊杜尼行動理由消失的有效性。」
「戰鬥區域確定。目標行動時間確定。理想消費彈數確定。對最終信號及周圍人物發動攻擊的準備完成。對周邊環境造成的損害設定為最小,開始實行自律戰術指令。」
黑暗中,許多綠色光芒閃爍。
隨著光源慢慢接近,巨大獨角仙的輪廓也逐漸浮現。具有粗大頭角外型的巨大炮身,正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做細部調整。
在這個隧道中,無論瞄準誰,炮彈的碎片和衝擊波大概都足以殺死所有人。不過獨角仙對此毫不在乎。
「……嗚!」
其中最受沖
擊的,則是芙蕾梅亞·塞維倫。
她過去曾被「新生」所操作的異型驅動鎧追殺,當時狹窄隧道曾成為戰鬥的舞台。
少女的臉頰布滿了不舒服的汗珠。
下半身使不上力,超過一半以上的視野,都隱約的被某種類似雜音的東西覆蓋。芙蕾梅亞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已無法正常呼吸。
而五隻獨角仙毫不留情地接近。
畢竟它們是不問善惡,只要看到符合條件的物體就會以炮擊摧毀的兵器。就算現在立刻轉身逃走,人類的雙腳能做到什麼地步也顯而易見。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法自獨角仙的炮擊下逃脫。最初的第一波攻擊就能把所有人打爛,造成根本沒辦法分辨是誰的手腳殘骸的慘狀。
照說理應如此。
然而。
「……嘰、嘰……?」
這時,如同機械般正確無比地行動的獨角仙中,突然有一隻傳來不自然的聲音。彷佛製造出人工語音的巨大薄翅動作出現問題,語音變化功能出現了故障。
「那是什麼?」
瀧壺理後眨了眨眼。
不對,不是硬體出問題。
發出人工語音的軟體信號才是故障原因。
「再次確認口頭命令。『排除所有會妨礙作戰行動的要素』……開始分解詞彙並變換為數值。留意並再次確認各詞彙連結時造成的意義誤解。」
其炮身出現些許與瞄準情報毫無關聯的搖晃。
那感覺很類似偏過頭去的動作。
「選出『作戰』。向執行同一行動中的所有機體提出支援指令。關於自律作戰指令的目標設定情報不足,請補充情報。」
五隻獨角仙一起張開翅膀。
它們以高速振動形成人語。
「何必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彷佛如此宣告般,包含疑似故障機在內的獨角仙們,很乾脆地開始談話:
「本作戰目的,是打倒芙羅蘭·克洛伊杜尼暨消滅其行動目標。」
「本作戰目的,是排除會阻擾學園都市第一名和第二名戰鬥的人物。」
「本作戰目的,是維持戰鬥區域。」
「本作戰目的,是排除學園都市從昨天開始持續面臨的威脅,暨消滅危險分子。」
「本作戰目的,是從現狀所能預測到的危險分子手中,保護學園都市及居民。」
…………………………………………………………………………………………………………………………………………………………………………………………………………………………………………………………
瞬間,獨角仙們停下了動作。
下一瞬間。
轟隆!
五隻獨角仙同時迴轉,在水泥地面擦出橘色火花,並在最近的距離將各自的炮身指向對方,接著毫不猶豫地展開炮擊。
15
「唉呀?」
身穿制式套裝搭白袍的女性在看到這個情況後,於筆記型電腦前發出驚訝的聲音。
「啊、啊、啊……口頭命令的變換,造成各自做出不同的『解釋』了嗎——」
畢竟表面上的理由是「為了守護學園都市的和平才釋放垣根帝督」。若照字面解釋該理由,那就算設定成「第二名才是阻礙目標者」也不奇怪。
「可惡,真要說起來這應該是調整意見吧?不管減肥也好、購物也罷,一旦要定下計劃就得自己多方比較各種意見,並確認想像的強度,這也是為了更趨近成功。這麼一來,甚至不能當成在反抗垣根帝督耶。失敗失敗。」
不過,另一方面——
女性那張由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光亮所映照著的臉上,卻不帶一絲苦惱。
始終一臉期待的女性低語著:
「……這下可糟啦。」
16
嘰嘰嘰。
嘰哩嘰哩嘰哩嘰哩。
倒在地上的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發出了詭異的聲音。她的上半身應該已扭曲得像是轉了三圈,來自側面的炮擊更讓她彎成了L字形。
但是,她的身體卻緩緩恢復了。
彷佛將橡膠或塑膠人揉成一團後,再放開手。
「……!找到了!」
這時,旁邊突然傳來聲音。
是一名頂著刺蝟頭的少年。
「……」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順著自然恢復力慢慢迴轉同時,也用呆滯的眼神望向刺蝟頭少年。
「嗚……噗?」
如此而已。
少年從口中吐出所有氧氣,全身瞬間變得無力。
刺蝟頭少年無法止住跑動的身體,就此滑倒在芙羅蘭·克洛伊杜尼身邊。
那張嘴動了起來。
「住手……笨蛋……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視線中,出現了訝異的神色。
腰部隨著聲響再次轉動,刺蝟頭少年從視野中消失。是因為這樣讓她感到不耐煩嗎?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竟然硬是轉動上半身,調整起自己身體的形狀。
「……快、逃……」
「哼哼。」
「要追捕……你的人……馬上就要……」
「嗯嗯。」
「……你就不能想點辦法對付這個嗎……!」
上條吼著,並胡亂揮動起手臂。
正好有輛汽車橫倒在一旁,他的手指就這樣碰到了散落在外的蓄電池。說得更正確點,是碰到了電線接頭的部分。
啪哩!一聲令人不舒服的聲響迸出。
上條的身體不自然地向後彎曲,接著痙攣了幾秒。
不過,從內部侵蝕身體的某種東西也因而消失。雷神索爾昨天說過,高壓電流能破壞造成這個狀況的微粒子。
「咳噗!」
突然,刺蝟頭少年像是忘記怎麼吐出肺中的氧氣,翻起了白眼。不僅如此,或許是因為倒地姿勢很糟,使得遭槍擊的側腹傳來前所未有的強烈痛楚。無法起身的他只能看著天空並開口:
「……可惡,在上面大打出手的傢伙也消失了?我原本還想幫忙啊。」
「?」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也抬頭往正上方看去。
她看到的只有極為平常的景觀,異常的第一名跟第二名都不在了。
「喂,總之你快點離開這裡。『搗蛋鬼』跟歐雷爾斯,還有學園都市那群傢伙大概也是吧?反正現在追捕你的人很多。若是留在這種發生大騷動的地方,一下子就會被抓到啦。」
她只是抬頭望著藍天。
對於一直關在「沒有窗戶的大樓」的她而言,這是種非常不可思議的顏色……事情當然不是這樣。
說實話。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體內根本不存在產生情感的系統,這純粹只是在維持思考時間。
終於,她如此說道:
「我不能離開。」
「為什麼?就算你有你的目的,現在也得暫時躲起來。你知道自己的處境有多麻煩嗎?」
「不是『那種程度』,的事。」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緩緩地撐起上半身。
動作非常地不順暢。
簡直——
就像在忍耐著什麼。
仿佛只要有瞬間鬆懈,就會往哪裡飛奔出去。
「這並不是我的……主意。我自己……做不了主。不只是『那種程度』……的事。」
「……這是怎麼回事?」
「機能。」
她緩緩地開口。
或者該說,若是不刻意這麼做,不明所以的尖叫就會覆蓋一切。
「因為……我有那種,機能。就像你會呼吸、眨眼一樣。得吃掉……那個孩子的腦……我有非吃不可的……機能……」
能聽到喀啦喀啦喀啦的聲音。
沒錯。
她的身體正在發抖。
17
濱面仕上盡全力用雙手搗著耳朵。
即使如此依舊足以衝破鼓膜的巨響,在隧道內迸出。炮擊聲原本就已十分強烈,爆炸點極近又處於密閉隧道內,更讓事態惡化。在這種環境下,沒傷及內臟就是萬幸了。
「怎樣啦怎樣啦怎樣啦怎樣啦!既然要自相殘殺,那一開始就別出現在我們面前啊!這些蟲子到底是想幹嘛啦!」
「喵……頭昏眼花了……」
五隻獨角仙的炮擊對象,並非濱面等人。
不知該算是生物還是兵器的怪物們,圍成了一圈並將炮身指向彼此,開始毫不猶豫地
發動零距離連續炮擊。
同樣搗著耳朵的芳川桔梗皺眉表示:
「似乎是對於命令的解釋不同,使得敵我識別和優先破壞順位出現差異。不過,這到底怎麼……」
轟隆!爆炸聲持續傳出。
不知道有幾噸重的白色獨角仙之一被轟離地面,畫出一道明顯的拋物線往眾人飛來。它頭下腳上地墜落,收納翅膀的平滑裝甲壓爛了水泥地和鐵軌。
「嗚哇!」
「濱面,退後。」
濱面被出乎意料的強大力道往後拉扯沒多久,上下顛倒的獨角仙跟著從他剛剛所在處滑過。
不曉得是因為「意見」一致,還是打算先解決倒地的敵人,其他四隻獨角仙將炮管共同瞄準上下顛倒的那隻。
獨角仙揮舞著六隻腳,強行振動夾在巨大身軀和地面之間的翅膀,在離濱面等人極近的地方,如低語般產生人工語音。
「……我究竟想做什麼?」
「誰知道啊!不要隨便冒出來之後又問別人!」
「說得也是。我贊成『自己決定』這個意見。」
獨角仙保持顛倒的姿勢,靠薄翅拍打地面來旋轉。那粗大頭角般的炮身,精確地瞄準了目標——濱面背後的最後之作。
「喵!」
芙蕾梅亞彷佛要保護緊抓著芳川的最後之作般,瞬間有了動作。
然而。
炮彈始終沒有飛來。
依然上下顛倒的獨角仙,令薄翅高速振動發出語音:
「指令精靈啟動。對口頭指令『排除所有會妨礙作戰行動的要素』之妥當性提出疑問。現狀,無法從指定人物身上感到威脅。持續進行將有讓指令列表全數崩潰的風險。」
「這……這是怎樣?所以你是要說什麼?」
「我是說,為了從致命的矛盾中守護指令列表,我要幫助你們。」
其他四隻有了動作。
那看似巨大頭角的炮管前端沒有出現煙霧和火焰,只射出了比手臂還粗的炮彈。
不久。
嗡——!剛才還在濱面等人旁邊四腳朝天的獨角仙轉過身,保持原本姿勢以炮擊回應。它將支撐地下鐵隧道的一根支柱打得粉碎,靠著傾泄而下的碎片讓其他四隻的炮彈偏離軌道。
同時,那隻獨角仙利用炮擊的反作用力越過濱面等人頭上,在空中轉了半圈,這次總算用六隻腳牢牢踏上水泥地面。
「保護系統,暨重設不同角度站立位置。也已確認即使跟同型交戰也不會產生矛盾。」
那薄薄的巨大翅膀高速振動著。
人工語音如此宣告:
「現在開始,為了把垣根帝督的口頭指令以完美形式最佳化,獨角仙嗎將轉為保護各位。」
嗡!
有如真空管啟動般的聲音傳來,獨角仙05的眼睛從綠色切換成紅色。
從安全的象徵,改成警戒的代表色。
這或許單純只是將口頭說明轉換成數值時,產生的程式錯誤。
這或許不符垣根帝督的期望,也不符名為「木原」的女性所願,可能完全是錯誤的轉換。
不過。
就算它始於某種誤會。
想必,從這個時候開始——
獨角仙05的內部,就已產生了某種「方向性」。
行間四
好。
到目前為止雖然提到許多關於芙羅蘭·克洛伊杜尼這位女性的事情,不過沒人知道這些事到底是否正確。
可能一切正確,也可能有錯。
畢竟情報來源是數百年以前的文獻。
歷史會因為一件小事而產生扭曲。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在長期被當成恐怖故事的事跡,也會在經過數百年後顯示出科學的根據。
什麼是正確的?
什麼又是錯誤的?
究竟是覺得正確的事反而錯誤?
抑或是覺得錯誤的事反而正確?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這名女性確實存在。
她的異常性也已得到證實。
那麼,值得在意的地方究竟是哪裡?若是仔細對照以往的文獻以及採集到的資料數值,會在哪裡找到明確的可疑之處?
這裡就是轉捩點。
怪物的嘴巴,才剛剛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