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七章 不需要當主角 GirlsBattleTalk.(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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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對話。
2
第七學區,多層天橋。
這是學園都市中還算有名的景點之一。十二個大型巴士乘車點全都以天橋聯繫,讓水泥地如同某種運動場般擴展。此外更有相當於「三樓部分」的巨大幹道、地下的商店街兼複雜地下道等等,此處上下交疊的複雜構造,常被當成警匪劇的逃跑場景,也造成「明明很複雜卻是著名會合地點」這種微妙的狀況。
今天因為超大規模文化祭「一端覽祭」的影響,讓巴士的路線做了大幅變更。為了能更有效率地繞行各校,特別設定了「學校到學校」的直達路線,使得這個平時的公車發車站幾乎沒有人影。
在這多層天橋的二樓部分。
或許是受到了綠化工程影響,這座水泥建築讓人有種「充滿草地的運動場」印象。而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目前正搖搖晃晃地在那裡徘徊。
「……」
臉部皮膚一直有刺痛感。感覺跟用手指捏著臉頰又不一樣。這種痛楚彷佛從纖細的皮膚表層刺進內側般,與電擊相當類似。那如同蟲子在皮膚內側爬行的不適,不斷刺激著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意識。
話說——
鯊魚能靠血腥味追尋獵物這點相當有名,但它們並非只靠這個就能正確地追蹤位置。舉例來說,只要是生物就理所當然會有生物電流。鯊魚擁有專用偵測器官!當那股電流往海水擴散時,它們就能確實地捕捉到那些許的電流變化,並確定獵物位置。
羅倫氏壺腹。
類似該器官的某種物體,也出現在芙羅蘭·克洛伊杜尼體內。這種機能就連海洋王者都只能在傳導率極高的海水中使用,她卻能在空氣中運用。
嚴格來說,她追逐的並不是「電流」。
而是電波。
身體細胞複製人利用同一腦波,產生的活體電磁情報網。
御坂網路。
她無法「讀取」也無法「書寫」該網路,只能將往來交錯的龐大訊號,當成「壓力」理解。而她正是靠著「壓力」高低,去大略推測該網路中處於特殊立場的某個體所在位置。
也就是她的目標——
最後之作這位朋友的腦子所在之處。
這種偵測方式,就連能操作各種能量「方向」的學園都市第一名怪物也辦不到。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立場,已經逐漸趨近狩獵目標的鯊魚。
「……嗚、唔……」
當然,這種「機能」原先並不存在。
就像那本來無法品嘗血腥和肉味的肉體,急速地從內側擺布她,搶先封住了「找不到只好罷手」這個藉口。她對於大量情報、「羽化」的準備、將以往所見所聞如脫殼般全數捨棄、成為有別於現存所有物種的全新生命體君臨一切,就是如此強烈地在渴求。
真的是微不足道的交錯。
某個說自己是朋友的人。
她得用將這些全都捨棄、放下的形式,以滿足自身的欲望。
「嗚嗚……!」
身體在搖晃。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就是這種生物,是擁有這種「機能」的生物。就像植物靠水跟陽光生長一樣,也像螞蟻會往甜的東西集結,芙羅蘭·克洛伊杜尼是藉由吞食情報逐漸複雜化的存在。
因此——
就能吃掉別人嗎?
就可以排除妨礙者嗎?
對於這些質疑,她的肉體想必無論如何都會做出肯定回應,也會為了以最短路徑最快速抵達終點,視狀況準備好所需的「機能」吧。然後,肉體將給予無言的回答——放棄吧。你就是這樣的生物,所以就化為遵從指示,以取得大量情報為優先的存在吧。
擁有的東西愈是溫暖。
想優先保護它的心就愈為強烈。
自己無法制止「捨棄」這一切的行動,讓芙羅蘭·克洛伊杜尼內心猛烈地感到焦慮。
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個無藥可救的人類。
她已經累了。
至今所度過的漫長歲月,究竟算什麼?
就算獲得再多的「機能」,縱使可以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卻依舊無法制止這種簡單行為的自己,究竟是什麼?
她不想活了。
想結束這一切。
她一點都不想以這種形式前進。假使非這樣不可,那還不如就此結束。即使得讓這段漫長的歲月崩潰,讓期間累積下來的東西全都崩潰也無妨。
但事情不會結束。
這一切無法結束。
無論切斷、火燒、弓箭,槍擊、毆打、重壓、穿刺、啃咬、懸樑、掩埋、凌遲、撕裂、沉入水中、丟進熔岩、曝曬、雷殛、放入毒藥桶、讓齒輪碾過、被野獸吞食,全都一樣。
幾乎用盡所有人類這種高智慧生物會覺得殘酷的手段,都無法殺死芙羅蘭·克洛伊杜尼這個生命體,這點她本人再清楚不過。
「……要我替你結束這一切嗎?」
就在此時。
某人從正面向芙羅蘭·克洛伊杜尼這個怪物搭話。
她緩緩抬起頭來。
從長長瀏海縫隙朝外窺探的眼球,捕捉到了來者。
那是個大約十二歲左右的金髮碧眼少女。
她一身女用襯衫、迷你裙搭上絲襪的裝扮,如同高級鋼琴般強調黑白對比。這身帶有某種古典風格的衣著,穿在少女身上之所以沒有任何不協調感,原因大概在於她周身散發出的那股高傲感。
她的名字是蕾薇妮雅·柏德蔚。
即使在西歐也以其驚人規模及性能,傲視群雄的魔法結社「黎明晨光」首腦。
「雖說我們追的是『搗蛋鬼』,但既然先遇上了你,倒也有其他可做的事。」
少女雖身為魔法陣營的一員,實際上卻屬於「世界內側的內側」的一角——這些人連魔法方與科學方的不成文「協定」都不放在眼裡,秘密地收集、研究深植於各文明中的英雄、領袖產生條件。
她光是站在那邊,就能改變時鐘指針的速度,讓流動的風超越時代。
那份異彩,甚至還能以魔法結社所保存的知性與神性之名,驅逐理所當然的常識以及大前提。
換言之。
就連無論如何都會永遠纏住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絕對條件也一樣。
「科學陣營似乎將你視為與複雜AI相反的另一個極端,就是連續進行如同昆蟲般單純思考的生物,但我們魔法陣營的說法有些不同。」
不過既然雙方各執一詞,也就表示雙方都無法保證能有所結論。蕾薇妮雅·柏德蔚繼續做了補充:
「你是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存在,或許該說,你已經不知道經過幾次的輪迴吧。十字教是不接受轉生的宗教,所以會明確地定下起點跟終點。然而另一方面,人類這種生物從始祖背負罪孽被趕出樂園後,就有了『回歸』天國是無上幸福的側面……若要說得簡單點,大概就跟在路上舉行的馬拉松一樣吧。在漫長艱辛的路途中有個折返點,參加者最後依舊會回到運動場上。」
「這樣你懂嗎?」柏德蔚問道。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瀏海輕輕晃動。
因為她把頭偏向一邊。
「你這個生物,究竟是在獲得明確個性前,就從母親肚子裡出生的原初之人,還是在娘胎里就完成所有學習,做好最佳化的存在?……事到如今,這個謎題已經成了沒有表里的梅比斯環,但不管是哪一種,結論都相同。你以人類的角度來看之所以會那麼特別,元兇就來自那份純粹。」
「純……粹?」
這次。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頭,歪成了讓人覺得會骨折的銳角。
到底純粹在哪裡?
還有其他如此不合理、令人毛骨悚然、不安定的生物嗎?
但柏德蔚接著說道:
「物理現象中也有類似的狀況吧?比方說純水——會用於製造半導體等東西的純H2O。用微波爐加熱過的純水,看起來只是安定的液體,但只要稍微搖晃容器就會沸騰。你就是保有那種微妙平衡的存在。」
彷佛是掉進理論或夾縫中的「人類」。
就這層意義上,芙羅蘭·克洛伊杜尼實在複雜到無法以尋常方式說明。
既不是第一名也不是一百名,而是只能維持在「那個位置」。
「不過,無論是要阻止純水發生特別變化,或是防止統一加溫的液體突沸,方法都很簡單。雖然你是個無法單以魔法陣營觀點解釋的存在,但如果只是要打倒你,靠魔法陣營的技術就辦得到。」
魔法結社的首領笑了。
笑得非常地淡然。
「
只要放入一小撮砂,就能讓純水變成『普通的水』,也能防止突沸。對我這種人類來說,這是個非常合適的作法。」
沒辦法,像英國清教和羅馬正教那樣的組織,可能無法應付這種問題。
他們提倡增加人類的純度,將妨礙者定義為邪惡、敵人並予以攻擊,當然「攻擊手段」也比較偏向排除雜質。
蕾薇妮雅·柏德蔚卻相反。
近代西洋魔法結社。
這個集團靠著將過去流傳的知識升華成能延續到未來的技術,打算以多餘之物打造新價值觀。純粹的白,終究只是畫布的其中一面;這些人滿腦子只想著讓混入雜質的自己,也能藉由獲得新色調來拓展藝術的可能性。他們是一群完全不知回頭的人,試圖創造超越白色的美麗色彩。
如果是身為其中一分子的她,就做得到。
她能利用在某種價值觀里被評為誘惑、墮落的技術,達成目的。
只是一小撮砂粒。
藉由投入雜質,就能將芙羅蘭·克洛伊杜尼變成「能被殺死的身體」。
(……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這點程度的事「那傢伙」應該也做到。嗯,就算想殺死妨礙自己「計劃」的某人,也要避免留下會暴露自己真面目的決定性證據是吧?)
「你意下如何?」
蕾薇妮雅·柏德蔚說道:
「當然,我不可能白白幫你。我也有我的目的……畢竟,我已經為了取得『長槍』的情報付出了慘痛代價。我要把你當成引出那個『魔神』的誘餌。不過,事成後你就『自由』了,要我親手幫你畫下句點也無妨。」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視野晃動。
出乎意料的可能性令思考脫序,產生了反作用力。
同時。
原先壓抑住的東西即將爆發。似乎有某種東西從臉頰竄向耳朵。為了輕易咬碎頭蓋骨以高效率貪食腦部的新「機能」,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芙羅蘭臉上。
即使如此,她依然忍了下來。
拚命忍耐。
就像要留給敵人攻擊的機會。
就像要用這個動作,來表達自己的意志。
「……現在這樣蔚夠了。」
能聽見「咻」的破風聲傳來。
不知何時,蕾薇妮雅·柏德蔚手中已經握了一柄手杖。
「別擔心。我會弄斷你的手腳,再把你凍結在零下一九五度的冰棺里。過去的歷史已經證實,就算無法殺死能做出『特別動作』的你,也能就此將你封住。我會把你用這種方法保存起來,當作引誘『魔神』的餌。」
說完這段話後。
魔法結社的首領陷入短暫沉默。
她手上拿著手杖,蓄存的力量,強到足以切斷連學園都市第一名之力都能掙脫的怪物四肢……終於,柏德蔚開口低語。
小聲。
但很確實。
「……沒問題了,狀況不會再繼續惡化下去。」
那個聲音。
讓芙羅蘭·克洛伊杜尼藏在瀏海下的臉微微抽動。
那張臉看起來,彷佛露出了笑容。
她笑著想像自己的末路——不,正是因為腦中浮現那一幕,她才會笑。
正面目睹她表情的蕾薇妮雅·柏德蔚也捨棄了所有感情,準備以完美形式實現那通向最後選擇的手段。
就在。
前一刻。
「砰!」的一聲響起。
彷佛要介入芙羅蘭·克洛伊杜尼和蕾薇妮雅·柏德蔚之間。
有某個巨大的物體墜落。
正如前述,多層天橋包括了從最上層幹道至地下道等數個階層。只要從上方幹道往下跳,就算不會飛,也能引發眼前產生的現象。
在那裡的是——
過去遭到蕾薇妮雅·柏德蔚背叛的人之一。
某個右手寄宿著特別的力量,因此就算自己不願意,也會捲入世界紛爭的人。
刺蝟頭少年。
能成為任何人夥伴的小小英雄。
「嗨,柏德蔚。我們來和好(打一架)吧。」
上條當麻。
他就是這樣,縱然厄運纏身,也總會在別人陷入不幸前挺身而出。
即使滿身瘡痍也一樣。
即使遭到背叛、玩弄、腹部中槍開了個洞,也不會改變。
他一定會伸出右手,擋在某人面前保護對方。
3
「……所以說啊……」
御坂美琴站在高層幹道上撥著頭髮說道。
大概是因為「一端覽祭」時期人口分布特殊,或者是某人正在耍小手段,這裡的交通流量不自然地消失無蹤。
「為什麼我非得順從這種任性啊?竟然找女孩子來幫忙打架,有沒有搞錯?應該說我根本沒有非得乖乖聽話不可的理由吧?」
如同飛機跑道般筆直延伸的柏油路。
有某人站在前方。
這人頭上戴著天鵝髮飾。先不管她過短的連身裙跟感覺像硬是穿上去的褲子,那包覆手肘跟膝蓋的護具和防彈背心,讓那身裝扮看上去簡直像是鎧甲。最顯眼的,就是手裡那把垂在地上,彷佛硬是替土木工程用鋼板裝上握把,看起來非常不自然的雙刃大劍。
那名邊走邊用劍的前端……或者該說「角」削開柏油路表面的女性,名為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
金髮碧眼女性毫不隱其藏殺氣和攻擊性,用平板的聲音問道:
「你是我的敵人嗎?」
「這可就不曉得了。」
接著,有個聲音從美琴背後傳來。
跟美琴背靠著背的,是「搗蛋鬼」中負責直接戰鬥的雷神索爾。
而他自己也注視著另一名「敵人」。
「我說小琴啊——」
「叫你不要裝熟啦!你到底是誰啊!」
「……那些傢伙打算把腹部中彈的上條當麻痛揍一頓,再當著倒地的少年面前綁走名為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女性。然後他們會在徹底利用芙羅蘭·克洛伊杜尼之後殺了她,同時告訴她這樣才幸福。這下該怎麼辦,小琴?你要贊成、反對,還是聰明地假裝沒看見?你想站在哪邊?」
「……」
美琴下意識地嘆了口氣。
接著以煩悶的口吻說道:
「……結果又是這種老套模式?」
「就是這樣。」
「即使從夏威夷消失後又跑到叫巴蓋吉城的地方,他還是完全沒改變?」
「我聽說那是個非常殘酷的戰場,但他似乎依舊有拯救到一些生命……雖然我沒有指責他人的資格,或者該說已經算是做賊的喊抓賊……但上條當麻目前正準備跟元兇之一算帳,你是要幫他加油,還是妨礙他?」
「嘖。」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
不過,美琴仿佛死心般輕輕嘖了一聲。
因為她親眼目睹了。看見夏威夷群島事件結束後,當那名少年發現自己完全是在別人掌心上起舞時,臉上的表情有多麼苦惱。少年抵抗、掙扎、再加上某種偶然的運作後,終於走到可以親手扣下扳機,以了解連串惡夢的場面。同時,他也抵達了那既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場面,一旦錯過就無法重來。
那麼,自己究竟該怎麼做?
不對,自己想怎麼做?
沒必要迷惘。
「啪嘰」一聲,藍白色火花以瀏海為中心四濺。
她重新正面盯著緩緩接近的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
「你欠我一次。」
「這種話你能不能去跟上條說啊?」
「……人家會害羞,所以只能在他聽不見的地方擅自宣言啦。」
與美琴背靠著背的雷神索爾微笑,隨即也看著自己的「敵人」。
他的對手是席薇亞,全世界總計不到二十人的「聖人」之一。不僅如此,即使在兼為英國王室巫女及護衛的近衛女僕中,她也是屬於最高等級的菁英。這位女性身上並非瀟灑的古典風格女僕裝,而是工作褲、圍裙配上擋風鏡等「太過適合她」的裝扮,臉上更露出了或許可以形容成豪爽的笑容。
「差不多準備好了吧?」
「抱歉,似乎讓你久等了。」
「不,完全不會。能看到這麼有趣的景象讓我很滿足……不過真令人羨慕啊,單就這次的事件而言,我也很想站在你們那邊啊。」
「現在過來也不遲。」
「很可惜。」
破風聲傳來。
一束很長的繩索,出現在席薇亞手中。
「雖然很令人羨慕,但目前的狀況可不能依私人因素行動,這點我還是能理解啦。
」
「……我的『敵人』還真是渺小啊。」
「你這樣說實在很令人難過耶。不能像那些國王、騎士一樣為名譽而戰,就是女僕的辛酸之處啊。」
激烈的衝突無法避免。
強者與強者的衝突,勢必會將破壞往四周擴散。
但是,若能讓破壞集中於幾近無人的單一地點。
總比最糟糕的狀況——城市各角落同時發生多起衝突,範圍廣到連引發破壞的當事人也無法倖免,影響規模大得無法預測——要好得多。
「『投擲之槌』……進行連接最後確認。結束後啟動供給。」
才剛說完,雷神索爾的眼睛顏色就變了。
就物理上的意味。
他的頭髮、手指、全都亮起淡淡的藍白色光芒,就像帆船桅杆在暴風雨中所浮現的聖艾摩之火一樣。雷神索爾的樣子與原先截然不同,某種不屬於自身的東西,急遠地將他的力量拉了上來。
席薇亞吹了聲口哨。
「原來如此,這就是真正的使用方法?」
「可別說我卑鄙喔,你也有『聖人』跟近衛女僕這雙重身分吧。」
說著,雷神索爾輕輕揮動右手。
類似熱熔電弧刀的閃光噴出。
不過,這一噴至少有二十公尺長。
雷神索爾完全不在乎空氣燃燒的爆炸聲,張開了嘴。即使擁有光靠趕蟲子動作就能切斷大樓的強大火力,雷神索爾依然一臉無趣的表情。
這種東西只是他力量的一部分。
這不過是個測試力量究竟能提升到什麼地步的實驗。
「我們就快快結束這一戰吧,反正跟渺小的你互毆似乎不怎麼有趣。」
4
一方通行和垣根帝督。
學園都市第一名跟第二名,兩個名副其實由這座城市製作出的最高等級怪物,正在多層天橋最底層的地下道對峙。
對他們而言,並不存在芙羅蘭·克洛伊杜尼這個共通目標。
也沒有維持城市治安、守護世界和平、阻止或參與某人陰謀等冠冕掌皇的理由。
那麼,主要動機是個人的感情……比如憎惡?
過去一方通行認識的女性,曾因為垣根帝督的偷襲而性命垂危,當時憤怒的一方通行失控地將垣根帝督全身破壞殆盡,把他逼入死亡深淵。
然而,單靠這點無法解釋一切。
根源究竟是什麼?
緊盯、窺探、深刻觀察。
結果,拄著現代風格拐杖的一方通行不悅地如此說道:
「直(無聊。」
「大概吧。」
垣根帝督……全身內臟有一半以上用其他東西替代,覆蓋身體的皮膚顏色變得跟人類完全不同,就連是否真的能稱為「木人」都不清楚的那名男子,很意外地老實回答。
「很單純,非常單純。我潛伏在地下深處的那段期間被迫做了很多事。雖然相當屈辱,不過也得到了很多,甚至讓我能像這樣靠一己之力補足缺少的東西啊。這是過去我所沒有的東西,是全新的靈感。這麼一來,我就變得很在意啦。而且在意到難以抑制的地步。」
好似輕聲細語。
有如懇切訴求。
「我究竟能進化到什麼程度?」
垣根帝督。
脫離暗部組織後失去一切特權,但也因此從各種禁錮中解放的他,提出純粹的疑問。
「我的,未元物質』,在這個世界究竟能發揮到什麼程度?」
想嘗試的事堆積如山,想挑戰的項目多如繁星。但在此之前,有件該最優先解決的事凌駕一叨。
那就是——
「現在的垣根帝督是否能超越一方通行?」這個問題。
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就什麼都無法開始,如果解決了這問題,那一切也都結束了。
然而。
正因如此,第一名才只說了這一句話。
無聊。
「……如果真的能搞定所有不足的東西,你根本不需要留在這裡吧。」
將學園都市制的能力發揮到極限又能怎樣?
就算打倒了某人登上王座,又能得到什麼?
那終究只是手段,是道具。
即使正面承受失控的一方通行攻擊,垣根帝督依然保住了性命,潛伏在地卜摸索取回自由的方法;實際上,他也像這樣抓住了復原肉體和製造內臟等一方通行無法做到的「嶄新可能性」。
明明都做到這一步了。
名為垣根帝督的怪物,卻還是沒能找到自己想守護的人。
如果。
就算只有一個也好,如果能找到對象。
即使再悲慘、再丟臉也無妨,只要能在更為寬廣的世界裡找到目標。
身為學園都市第二名的怪物,或許就能從本身這股壓倒性的不祥「暴力」中削去「暴」字,獲得「力量」。
「我受夠了,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一方通行憤怒地說道。
語氣中還透著失望。
「雖然你想好了策略、也做了準備、更等待了時機,連惡夢般的偶然都發生了……但是不行,現在的你根本不值得我去嘗試。太無聊了,壓倒性的無聊。」
「別這麼說啊。」
垣根帝督吼道。
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
「在跟人說話時,得把地點考量進去才行。地點很重要的,我可是刻意在這裡等你。啊,對了。我再說一次,地點真的很重要。」
「啊?」
「對你來說,這裡也是很熟悉的地方吧?不,還是說你不記得了?算了,畢竟只是其中一處。那時候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的你,當然不可能把地點一一記下來啦。」
一方通行沒有印象。
更何況,他跟垣根帝督交手就只有暗部組織「集團」、「學校」和「道具」同時發生衝突的那次,第一名和第二名也就此決定了勝負……而且那時應該沒拿這種地下道當舞台。
但是垣根帝督這麼說了。
明確而肯定。
「真的不記得啦?實在是個沒血沒淚的傢伙耶。你明明奪走了那麼多生命耶?」
某種——
如同細小尖刺般的東西,正確實地刺激著一方通行的精神。
但已經太遲了。
身懷學園都市第二名等級5超能力「未元物質」的垣根帝督,已經進入下一個動作。
「哈哈!這裡也曾是『舞台』吧!是你嚷著『最強』、『無敵』,還反覆殘殺複製人的『實驗』舞台之一啊!」
「你……難道……!」
一方通行這時才想起垣根帝督獲得了填補的能力,發出遲來的怒吼。
然而,變化已經出現了。
以垣根帝督所處的位置為中心,某種不算液體也不算固體的白色物質一口氣擴散。其表面出現波動、隆起、化為新的型態誕生。
一方通行非常熟悉那個外型。
那是某個少女的體細胞複製人——的複製品。
妹妹們。
過去一方通行在殘酷的「實驗」過程中殺害的那些少女。是他的罪惡象徵。
少年能明確地感覺到。
視野正在晃動。
擁有同樣臉孔的數名少女,同時歪著頭望著自己的手掌;她們缺乏感情的眼睛移動著,似乎正在確認狀況。
接著,少女們的嘴唇動了。
張開。
「遭遇食物拉麵,其中最強的是豚骨細面,御坂分析後表示。」
「不不不,鹽味拉麵的柔軟麵條才美味,揍你喔,御坂抓住對方胸口表示。」
「把鹽味拉麵和鹽味奶油拉麵混為一談,會讓人感到很困擾,御坂為了一決高下加入論戰表示。」
無法冷靜下來。
眼前景象雖然只是一群面無表情的少女彼此打鬧扯衣掀裙,卻不斷地刺痛一方通行的神經。
那不是單純的人偶。
那裡有跟人類沒兩樣的呼吸、情緒脈動,以及生命的溫暖。
自己曾將那個……
將那個——
「喔,其實這不是本尊啦。」
「啪嘰」一聲,彷佛有某個開關切換了,天真無邪的交流突然中斷。
她們轉過頭來,用那如同攝影鏡頭般毫無感情的眼睛看著一方通行。
彷佛某種巨大力量罔顧於個人信念強制介入。
就如同——
某種「實驗」要開始了,
「即使是我,也沒辦法把死透的東西修好啦。做出同樣的東西是可
以,要修好可就沒辦法羅。」
垣根帝督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
那是如果得到真正需要的東西,絕對不會浮現的笑容。
「這就是我刻意選在這個地點的『理由』。可以說是『殘留思念』吧?總之我可以收集在殘留這附近的情報,並將之賦予形體。雖然讀取思念的方法有很多種,不過我的方式比較類似錄音帶或CD吧,是用『未元物質』讀取物質表面細微的凹凸紋路來取得情報……過去曾在這裡發生的『某些事』留下了看不見的細微傷痕,而我則將振動的記錄和殘渣播放出來。」
終究只是贗品。
就跟重複播放錄下來的慘叫一樣。
然而,那個聲音是真貨。
最後的真實。
就算當初是遭到某些人利用、被醜陋地玩弄,那依舊是那群沒有戶籍、死亡證明、墳墓和遺骨,連攝影機和感應器等防盜裝置的紀錄也徹底抹消……那群一直毫無道理地慘遭殺害,完全沒有留下生存證明的少女們,真正最後的「證明」。
「打倒」這個,能得到原諒嗎?
就算擁有實行的力量,但真的可以做出這種事嗎?
其中最糟糕的,
就是這些唯一留在廣大世界中的「證明」——
要由親手殘殺少女們的一方通行抹消。
「哈哈,看來很有效啊。」
笑著、笑著、笑著。
第二名揮灑著與怪物之名相稱的「暴力」。
「學園都市制的能力受到高度演算能力左右。平常就算不刻意去想,也會下意識進行複雜的計算。這種擾亂計算的好材料,用來開場沒什麼損失對吧?」
「你……」
都做到這種程度了,才只是剛開始。
竟然用那種小試身手的輕浮心態做出這種事。
「好啦好啦,『反射』的條件混亂了嗎?還是說會跳得更遠,連『翅膀』都長出來?不管怎樣都行,我可是很期待。如果能演變成適合讓我實驗性能的狀況就好羅!」
「你這個混蛋——————————————————!」
5
上條當麻和蕾薇妮雅·柏德蔚面對面互相瞠視。
話雖如此,實際上他「面對」的卻是芙羅蘭·克洛伊杜尼。
「你以為死了就一了百了嗎?」
「我……」
「我不知道你的朋友是誰,也不清楚你所面臨的問題。可是這樣對嗎?無論如何都不願失去朋友的你,怎麼能把那種傷痛帶給朋友?」
「……」
「就像你願意這麼做來守護某人一樣,應該也有人想守護你。正如你有無論如何都不想傷害的人,一定也有不想傷害你的人存在。」
敵人很強大,實在無法移開視線。
所以上條背對著她說:
「既然如此就不要輕易說想死!活下來,就算得掙扎、苦惱,也要努力去抓住能跟大家一起歡笑的方法!這不只是為了你自己,更是為了你無論如何都想守護的某人!你一定要活下去!」
少年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因為蕾薇妮雅·柏德蔚無言地開始行動。
乍看之下,她只是輕輕橫向揮動掌中的手杖。
然而,實際上那柄手杖卻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劍,隨之產生的壓倒性暴風更介入了上條和芙羅蘭·克洛伊杜尼之間,將近似運動場的巨大天橋整個切斷。
轟隆!
由大梁支撐的天橋,如同蹺蹺板般往斷面的那一端傾斜,上條和柏德蔚就這樣滑落到下層的地面部分。
「……愚蠢的傢伙。」
柏德蔚怒道。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根本不是你想像中的『人類』。雖然不知是出生時有所不足或擁有太多,才會造成那種奇怪的言行舉止,但她從基本構造上就不屬於我們能理解的領域。」
「是嗎?」
上條一派輕鬆地回答。
然後進攻。
「我雖然不懂那些複雜的道理和難解的邏輯,不過我看見了一個拚命想守護朋友的女孩啊。她明明可以隨便找個藉口放棄掙扎,卻苦苦支撐,為了別被洪流沖走而抓緊自制力。在我眼中,她就只是個一直忍耐著痛苦的女孩。」
「……」
「而且,這樣就足夠了。『搗蛋鬼』和歐雷爾斯勢力的爭奪戰?製作特殊『長槍』的最後一塊拼圖?誰管那種東西啊!認真地為了『捨命救朋友』這種蠢事而煩惱的女孩子就在眼前!根本沒有不去幫她的理由吧!」
吼著吼著,上條想起先前雷神索爾在速食店所說的話。
我的敵人好像變渺小啦。
就是這樣。上條總算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害怕失敗,結果連做得到的事都不做,根本不是自己的行事風格。過去自己就算受騙上當、讓人利用、遭到使喚壓榨,依然有微弱的力量。即使只是走在別人安排的道路上,依然能拚命伸出自己的手去抓住某人的手。
什麼叫大局的勝敗?
看清前方、遠方再判斷又能如何?
光顧著看大方向,到頭來卻連不知不覺間用巨大的腳踩爛了別人都不曉得。難道自己想成為那樣的人嗎?
「她親口說過。她雖然碎碎念過『機能』或『捕食腦部』之類的話,但也確實說過自己不想吃那孩子的腦。那麼,之後就是我自己的判斷了。想要幫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如果連那種話都只是單純的模造品呢?」
柏德蔚投出冷酷、銳利的言詞。
以「敵人」身分。
就像要刺穿對方。
她認真地打算擊潰上條當麻的精神。
「你徹底誤會了。像你這樣相信芙羅蘭·克洛伊杜尼跟自己有相同的心,具有跟自己相同的心靈構造,是個徹頭徹尾的誤會。」
「什麼?」
「這不是善惡或好惡的問題。說穿了,這單純是原理問題,芙羅蘭·克洛伊杜尼跟我們『不一樣』。」
柏德蔚輕輕揮了揮劍。
不知不覺,劍變成了酒杯的形狀。
「那只是『看起來』會讓人這樣覺得的生物。無論是現在,還是在歷史文獻上留名的時候都一樣。」
那個生物,沒有進行複雜思考、讓情緒從內心深處湧上的「機能」。
她只會連續進行比昆蟲更簡略化的思考。這種思考模式甚至有一個獨立的機器人開發相關部門負責研究,為的是讓機器人不必搭載複雜AI,也能擁有控制舉動的判斷力。
涼爽比高熱好。
溫暖比寒冷好。
藉由像這樣不斷地重複著二選一,即使沒有龐大的知識或經驗,一樣能自然地持續追逐「易於生存、易於居住的環境」。
與其吃苦的東西,不如吃甜的東西。
與其選黑暗的地方,不如選光亮的地方。
與其穿粗布,不如穿柔軟的布料。
那個生物藉由累積成千上萬的二選一,得以住在最舒適的地點,吃最合胃口的食物,穿最適合自己的衣服。像這樣不斷追尋舒適的過程中,那個生物終於過上了某個二選一。
一種名為人類的生物。
要模仿人類?還是不要?
她做了一個選擇,但失敗了。以「在集落中生活」的角度而言,那個生物實在太過於強健。雖然這不會傷害到任何人,卻已經足以讓別人把她當成異物。
就算被當成「魔女」關進牢里,那個生物依然持續著二選一。
沒錯。
要模仿周圍的人,做出能受惠於集落的行為。因為那個生物判斷,這是能獲得舒適生活的方法。
……溫柔的神父這麼說。
再次重申,那個生物既無進行複雜思考的「機能」,也沒有讓深厚情緒自從內心湧現的「機能」。
她只獲得對面前所發生的事二選一,藉此趨向舒適的「機能」。
這麼一來。
……溫柔的神父這麼說。
於過去文獻中登場的微笑女性畫像,究竟從何而來?這個受到多種拷問和刑罰徹底虐待卻依然沒流半滴血,甚至隨時保持微笑說自己是人類的女性,究竟是什麼?
答案很簡單。
她終究只是在實行二選一。
就連在牢里也一樣。
她觀察同樣遭到集落排斥,並以「魔女」身分接受無理制裁的女性,然後模仿。
我只是普通人類。
絕不是邪惡的「魔女」。
女性們不斷地如此傾訴,而
她只是用純真得令人訝異的雙眼,觀察這些人臨終的模樣。
那個生物。
芙羅蘭·克洛伊杜尼,就是這樣的生物。
她並不是因為有所思而有所言。
也不是因為相信宗教審判,才主張沒有受傷的自己是人類。
就只是二選一。
YES或NO。
0與1的連鎖。
只不過這些舉止,正好跟近似人類的思維、近似人類的情感所得結果類似。如果在她眼前出現的不是人類集落而是獅群,她應該就會模仿野獸以獲得集團的恩惠。就是這麼回事。
所謂的真相,總是非常單純。
而正因為它單純,才更讓人不寒而慄。
「到頭來——」
邊說邊把玩著手中酒杯的柏德蔚眯起眼睛。
「她根本就是空殼。即使說得再多,即使咬牙含淚,依舊沒有引發這些行為的原動力。這就是名為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生物……那種東西能相信嗎?說穿了,『機能』這種東西能靠人心去封鎖,但那個根本沒有自我意志的傢伙只會任其擺布。只要二選一、0與1的行動模式稍微偏移,那個生物就會毫不猶豫的獵食原本還當成朋友的人啊。在連續的單純思考中,她只會選擇較舒適的那一方。」
「我相信。」
但是。
上條當麻就算聽了這麼多,依然立刻回答。
縱使強大如柏德蔚,聞言瞬間眼角依舊一陣抽動。而上條當麻則繼續說下去:
「如果那個為了生存不斷從二選一中找出最佳解答的生物,在最後得到的答案是『不想傷害朋友』這句話……那過程如何就不重要了。既然她是個能找出這種善意答案的『人類』,那我就會相信芙羅蘭·克洛伊杜尼。」
「……你連對只會依照程式做出表情、用鐵和塑膠製成的人偶都能投入感情?即使側腹中彈,你還是要庇護那種只有人類外型的東西?」
「是啊。如果那個跟人類一樣會笑、會哭、會為別人著想、想守護別人的東西正要被當成廢鐵,我也會握緊拳頭幫忙。不管材料是什麼,腦中的構造又是什麼都無所謂。能這麼做,就代表已經不再是怪物或異物。跟他們比起來,明明具有能理解人心的頭腦,卻能一臉平靜欺騙、傷害他人還沾沾自喜的傢伙更恐怖啊。」
「……」
這並非只是假設。
事實上,上條至今所遇到的人當中,抱有複雜內情的人並不少。其中甚至有靠著AIM擴散力場集合體才得以成形的少女,以及會以眾多體細胞複製人構成的網路,讓整體、個體之間互相干涉的人。
但是,那又怎樣?
就算構造和組成不同,她們的本質跟人類又有什麼不同?
如果將那個部分捨棄,那又該怎麼去定義人性?
「你也是因為這麼想,才沒有暗中解決掉芙羅蘭·克洛伊杜尼吧。」
上條挑釁般說道。
他深信不疑。
「你明知她的思考基礎跟人類有本質上的不同,依然正面跟她對話並保持公平態度,這是為了什麼?不就是因為你很在意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心嗎!」
「閉嘴!」
隨著嘩啦啦的聲響,柏德蔚周圍出現大量的水。那些水以她為中心,在周遭做出漩渦狀水牆。
魔法結社首領保持冷漠的眼神,將掌管水的象徵武器往前方推出,說道:
「就算那東西具有跟我們不同系統的心靈,該做的事也不會變。若是要毀滅『搗蛋鬼』,就得妨礙他們製造『長槍』。只有拿出能做到這件事的證據,在中心袖手旁觀的『那傢伙』才會有動作。為了掌握這個情報,我被迫做出重大犧牲。確實地引誘出魔神歐提努斯並打倒她,乃是最優先事項。」
「到頭來,你的結論還是那樣?」
重新握緊拳頭後,上條輕聲說道:
「但是柏德蔚,你大概用錯方法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算能以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為祭品打倒歐提努斯,讓失去精神支柱的『搗蛋鬼』分崩離析,但這種欺騙、傷害大家的高效率方法,只會徒然讓人們疑神疑鬼,而失去對彼此的信任。如果你和你率領的,黎明晨光。,成了比『搗蛋鬼』還糟糕的怪物,那就沒有任何意義。對這個世界、對你想守護的人們來說,敵人不過是換了個名字。和平的日子絕對不會到來。」
所以——
上條的話沒有停止,他接續前一句話如此說道:
「做個了斷吧。為了不讓你的決心導致最糟糕的結果,也為了不讓你扛下一切的污名,我要在這裡阻止你!」
6
位於多層天橋最底層的地下道。
過去有許多長相相同的少女在此地慘遭殺害。某種外型與她們如出一轍的白色物體,正以一方通行為目標強勢突襲中。眾白色物體的速度快到足以匹敵摩托車,有時甚至會踢擊牆壁或柱子來確保襲擊路線。當然,這是原先那些少女做不到的事。但在此同時,一方通行卻能輕易地想像那副景象。
如果,妹妹們得到了由「未元物質」構成的肉體。
那她們是否會選擇這樣的戰術?
(……可……惡……!)
視野模糊,後腦附近一直傳來刺痛感。
一方通行立刻以眼前影像進行控制能量方向所需的「演算」。少女們或壓低姿勢奔跑、或自視野外迂迴、或踢擊柱子從上方進攻;這些同時襲擊而來的動作,完全在他掌握之中。
明明掌握得了,卻無法藉此反擊。
真是罕見……以學園都市第一名的怪物來說真的很罕見,一方通行居然單純地擺動身體來閃避。面對那些纖細手臂來自四面八方的同時攻擊,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拉開距離躲掉了。
他並不是害怕被對手的攻擊打中。
的確,既然由「未元物質」所構成,她們的拳頭就能化為比破牆用大鐵錘還重的鈍器,指甲撕裂獵物的力量,應該也比能輕易切斷指頭粗鋼絲的鋼絲鉗更為強大。
然而——
他之所以會在瞬間躲避,不是因為自己的肉體有可能被撕裂。
正好相反。
問題在於,一方通行不想讓自己的「反射」粉碎她們的手腳。
當然。
這種狀況下無法允許他如此天真。
站在稍遠距離外的垣根帝督,輕輕將右手往正面一指。
「到處是破綻。」
轟然巨響傳來。
垣根帝督整條純白的手臂,化成了巨大翅膀。構成翅膀的無數羽毛變成銳利的刀片,迸射而出。正確的說法是像長槍一般猛然伸長,並在不斷彎曲後從各角度同時襲向一方通行。
利刃並未從妹妹們之間的空隙鑽過。
而是輕易地刺穿她們。
或許是因為來不及迴避,加上混亂的思考讓「反射」無法完美運作,其中一枝長槍略削過一方通行的肩膀。一方通行的身體當場飛上空中,如同陀螺般打轉。好不容易以手指撐在地上避免直接摔倒後……他才終於理解眼前的慘狀。
就像昆蟲一樣。
被細針釘在牆上的昆蟲。
「啊、啊……」
嘰哩嘰哩嘰哩嘰哩嘰哩……這種奇怪的聲音持續傳來。
身體、手腳、或是頭。即使各部位遭到貫穿而定在空中動彈不得,具有妹妹們形體的某種東西,依然重複著上頭指示的動作。她們並未哭喊疼痛,表情也並未因為恐懼而痙攣。一群連自己被用過即丟都不曉得,只會忠實執行主人命令的悲哀人偶就在眼前。
這景象讓一方通行的臉為之抽動。
無論如何,不管怎樣,都會讓他回想起過去。回想起過去被當成實驗動物,任憑學園都市最強怪物吞噬的她們。
「你這王八蛋——————————————————!」
視野扭曲。
既然你敢這樣玩弄她們,我就讓你嘗嘗同樣的感覺。
一方通行想到這裡時,垣根帝督收回了伸出的無數長槍。原本被釘在半空中的白色少女們再次恢復自由,仿佛要壓制怪物般拖著殘破的身體再次襲擊。
「你的事我可是調查得很清楚啊,畢竟能思考的時間多得是。」
身為第二名的怪物笑著。
同時他如此宣告:
「但是這樣不行啊,你的方法完全不行……確實,乍看下她們接受了你的贖罪——御坂網路中統領總體意志的高位個體給了你寬恕。但那並不完整。關於這點,你自己也很清楚。」
「……!」
無法打倒對方,也不能被打倒,讓一方通行只能不斷閃避。
「畢竟依照你們的理論,妹妹們雖然有御坂網路這個總體意志,卻也必須承認各個終端都有自己的人格。總體音全心原諒你?那又怎樣?被害者自身的感覺就只有被害者本人知道。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言語攻擊。
挖掘瘡疤。
照理說在空氣中傳播的振動應該能屏蔽,但帶著真正惡意的聲音卻能不顧當事者想法吸引其注意力,撬開他的意識,硬是潛入深處刺激內心。拔不掉的刺一點一滴奪去冷靜,擾亂著控制強大力量的算式。
「她們究竟有沒有原諒你,如今已經無法確認了。」
垣根帝督的策略包圍住一方通行。
那是由和緩言語所構成的圍欄。
「在這種情況下,最後一片有可能得知被害者想法的拼圖就是『那個』——她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點個人情報。不過,這樣也不錯吧?畢竟只要把這些東西全都葬送在黑暗中,你的罪就會消失。罪疑從無嘛。只要不讓別人知道就沒問題。只要像這樣結束一切再回到原本平穩的世界,那就皆大歡喜啦。」
沙沙沙沙!
一方通行的意志大為動搖,以致於只能聽見對方的部分雷語。
垣根帝督平穩的聲音,進一步刺激他的神經。
「總之,就是這樣啦。」
因為過於憤怒而晃動的身體幾乎失衡。被逼到這個地步,一方通行才總算注意到,別說控制能力,連自己平時不會去意識的部分——在腦部損傷後負責支撐身體的雙腳移動演算也渙散了。
「你就讓自己罪行的證明給壓死吧,第一名。」
趁這個機會,與妹妹們有相同外型的白色少女們殺來,無數能匹敵大型鐵錘和鋼絲鉗的手臂同時揮出。
這麼一來就結束了。
明明應該如此。
但是。
轟!
突然,穿破牆壁的強大閃光掃倒了其中一名白色少女。
就在無論本身有多危險,也不願傷害對手的一方通行面前。
腦袋一片空白。
還以為思緒已燃燒殆盡。
有人從那面牆上邊緣閃著橘色光芒的大洞中探出頭來。這人跟一方通行及垣根帝督一樣,是由此地最尖端技術創造出來的怪物之一。
麥野沉利。
學園都市第四名。別名「原子崩壞」的女性。
因為新的威脅、新的敵人出現,白色少女們停下襲擊之手,為了同時應付雙方的攻擊而改變陣型。
罔顧這些動作的麥野,露出一副無聊的樣子說道:
「喂喂喂,第一名你是怎樣啦?想死就自己去死,動作快啊。排這種無聊的隊會讓我很焦慮耶。你可不要因為我轟掉對方而生氣啊,這都是你的錯,面對這種對手還拖拖拉拉超讓人不爽的啦。」
腦袋中。
傳來灼熱的痛楚。正當一方通行打算直接大吼時——
「你……!」
「你在對誰理智斷線啊,怪物。你知道自己完全找錯人了嗎?」
麥野晃著用以尖端科技製作的食指,接著說:
「『被害者的心情只有本人知道』。那邊的那傢伙說得沒錯啊。賦予殘留思念形體?重現臨終模樣的錄音機?誰管那種玩意啊。那根本就不是『本人』吧?單純只是一群把黏土抹上死者骨頭做成的人體模型罷了。」
「……」
「在這個世界上,或許真的有那種想像死者的思念就能流淚的人,或許也有找出死者所留事業並繼而完成的人。靠這種行為拯救死者的人可能存在,但是曾浸淫在『黑暗』中殺過人的我們做不到。」
麥野說出了無可奈何的事。
就像是要強迫對方接受。
不過,她還沒有說完:
「死者不會復活,用什麼科技都沒辦法。拿心肺復甦來說,只是心臟停止的人跟明確死亡的人可不一樣……會上這麼簡單的當,表示你太小看這世界了。說不定,死在自己手下的某人會復活,這麼一來自己殺死某人的罪就能一筆勾銷——你該不會是抱著這種願望在呼吸吧?」
這是天還沒亮時發生的事。
麥野沉利遭到應該是學園都市暗部所派「與芙蘭達·塞維倫外表相同的某人」襲擊。當時,她會毫不猶豫用「原子崩壞」粉碎對方,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情。
人死不能復生。
被害者的心情只有被害者本人可以述說。至少被「黑暗」弄髒雙手的人絕對無法代言。
如果。
如果出現了「看起來是這樣的某物」,那肯定是還活著的人為了自身利益,擅自代言已死之人的心情。
那才真的叫做褻瀆。
是連罪人們都能為此憤怒的最惡劣手段。
「你的事,我在與複製人有關的報告上讀過了。」
麥野用相當乾脆的態度表示:
「你比為殺而殺的我要可愛多啦。那件事的內情複雜、難解、所以有解釋餘地。雖然你多半還是跟我一樣會下地獄,不過在下地獄之前你或許還有事可做……接下來你要怎麼辦?是要自我陶醉地覺得『老子要面對死者的真心話並接受復仇,然後以清白之身死去』,還是從挖墳取骨並隨興將之賦予肉體玩耍的混蛋手中,取回死者的尊嚴及安寧都行。反正那是屬於你的無趣人生,隨自己高興去選吧,笨蛋。」
「……我知道。」
一方通行咬緊牙關,語音從唇齒間滲出。
「那種事我也知道。這麼做只是在自我安慰。會把那些東西當成本人,是因為我把自己的傷痛重疊上去。」
即使如此。
一方通行還是將自己的傷口挖開,讓黑色的血液流泄而出。
勇敢地觸碰最痛之處。
「那是……那些傢伙是……死在我手裡那些『人類』最後的存在證明。不管利用手法多麼醜惡,那依舊證明她們曾經活在這個世界上,證明被我奪去生命的人們曾經存在過!」
「……那就更不能原諒了吧?」
麥野極度不悅地回應:
「如果只剩這種證明,如果那代表某人生存過的一切,不就表示那個某人的一切都遭人奪走、利用、操縱了?如果能接受這種事——我不是指死者,而是說你。如果你能接受這種事,那就快點去給人殺吧,喪家之犬。之後就由我來收拾一切。」
她並不是為了開導誰才說出這些話。
說穿了,她也不是什麼有資格這麼做的正派人士。
「你不覺得你只是想讓自己死得清白嗎?」
即使如此,她依然有無法接受的事。
所以她如此說道:
「就是為了讓死者清白地死去,才要弄髒自己的手。被害者的心情,只有被害者本人能遖說,但能依照自我意志為死者行動的,只有還活著的人啊……拒絕這麼做而選擇逃避,絕不是什么正當行為或和平主義,只能說是懦弱吧?」
「……啊。」
其實,這些一方通行都懂。
就算在這裡受傷、難看地倒下、因而喪命,也絕不是為了已經不存在的死者或任何人。誰殺了誰這種事,正因為連那種理所當然的「機能」都會奪走,所以才被當成禁忌。
只是需要做好覺悟。
他非得去重新懷疑,從根本支持自己精神的事物。
即使,御坂網路的總體意志接受了自己。
即使最後之作這個特別個體原諒了自己。
也不代表一切都已結束。
然而——
不能因為那種事,就捨棄眼前那些遭到玩弄的死者。
「……我要毀了你們。」
一方通行輕聲低語。
接著,他的聲音逐漸變大、變得有力。
「已經沒事了。如果『你們』想尋求證明,那我就會化為那道爪痕。在世界上留下深刻、無法消失的傷痕,來證明因為我這個怪物而犧牲的『你們』曾經存在於這裡。那種扭曲的紀錄不需要再留下了。回歸我們這種漆黑的科學之手無法觸及的地方吧。所以……我要結束這一切!」
「嘿。」
終於。
露出微笑在一旁聽著的垣根帝督開口了。
那個男人明明隨時都能用暴力打岔,卻始終袖手旁觀。
有如舞台上戲劇已結束,劇場內照亮起後觀眾席的交頭接耳般。
「你就這麼接受了?真的?被害者的心情只有本人才知道,所以不知道也無妨——這種結論能解釋一切?」
「你這種只知道為了利
益擅自解讀死者心意,卻無法面對自己對死者所懷情感的傢伙,一輩子也不會懂啦。笨蛋到死都治不好是吧?在這層意義上你還真悲慘啊。明明很強,卻很悲慘。乖乖地去死一死可能還好一點啦。這麼一來,就能以,過去曾壓倒我這個第四名的高級能力者』之名,將人生劃下旬點。搞錯收手時機只會敗壞名聲啊。」
麥野以一副不爽的樣子回應。
她的手掌,發出了異常耀眼的光芒。
「……何況,我也有筆帳要跟你算。深夜時發生的冒牌芙蘭達襲擊——在同時期最活躍的『黑暗』就是你,而且你們把玩弄死者當,興趣。這點也類似。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怎麼打算,不過我要在她的墳被挖開之前結束這一切,王八蛋!」
強化破壞的第一名和第四名。
能永遠增殖創造性的第二名。
分屬兩個陣營的怪物們目光交會,接著毫不猶豫地激烈交戰。
7
在多層天橋的最上層,車子數量少到不自然的幹道上,御坂美琴和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面對面。
這或許也算是歷史性的瞬間吧。
一方是科學陣營製造出的頂尖好手,超電磁炮御坂美琴。
另一方則是就算在魔法陣營,也擁有極為稀有先天資質的「聖人」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
兩人即將衝突。
儘管這場戰鬥出於偶然,但是不論對魔法勢力或科學勢力來說,其影響都有可能傳播到「巨大的存在」那邊。
話雖如此,戰況卻顯得一面倒。
學園都市制的能力者性能雖然強大,但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可是擁有十字教特殊體質「聖人」之力的人物。更何況,她還是兼具北歐圈特殊體質「女武神」的奇才,即使兩股能力會互相抵銷,導致能使用的力量上限如同月亮圓缺般有周期變化,但目前這個時期看起來沒有太大問題。
而且問題並不在於細部戰力。
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光是踏出第一步——
速度就已經提升到最快,超越了音速。
咚!等聽到巨響時已經太晚了。
體感上,布倫希德的身體已經消失,再加上她的動作比音波還要快,等聽到聲音再判斷就來不及了。
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從正面踏入美琴跟前,將以單手握持的雙刃大劍往上一挑。
不僅如此,她還轉過手腕,讓巨劍「平躺」後才揮動。
一般來說,或許該留心別被劍刃劈中,但現在的狀況完全不同。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不但能以超音速移動,那把雙刃大劍更只是塊裝上握柄的巨大鐵板。
一旦翻轉劍身使用,它就能發揮近似巨大鋼扇的功效。
一把能引發衝擊波的壓倒性暴力巨扇。
被掃到就完蛋了。
脂肪和肌肉遭到擊潰自然不在話下,就連鼓膜、肺部、氣管,也會受到內側衝擊而撕裂得亂七八糟。
不過——
「可惡……!」
「!」
美琴在命中前做出反應。
鏗當!一聲低響自少女腳邊傳來,地面一陣搖晃。高架幹道雖與橋大梁一體成形,但美琴以磁力控制整個區塊,讓它如同蹺蹺板般搖晃。
雙刃大劍的攻擊如揮空般失了准,往意料之外的方向製造出音爆。幹道沿線的大樓窗戶玻璃因而粉碎。
(……廣義的電系能力?這麼說是雷達?不,這是……!)
地上灑了一層薄薄的鐵砂。
就算以超越動態視力極限的速度移動,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的腳印也會將她所走的路徑泄漏給對手。
御坂美琴沒有停下動作。
她發出一聲彈指,吼道:
「吃我這招!」
鐵砂從四面八方飛起。
它們化為高速振動的細長暗殺針風暴,從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朝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襲來。
相對地,布倫希德則重新用雙手握住巨劍,如迴旋斬般當場轉了一圈。
「轟」地一聲巨響隨之迸發。
以驚人速度攪拌空氣所造成的音爆,讓應該已受到巨大磁力控制的兇器群被更強的力量掃開、奪去形體、四散飛開。
美琴控制高架道路中的鋼筋,在眼前做出厚重的水泥牆擋下衝擊波,接著於重新以磁力聚集四散鐵砂之際,挑選下一個目標。
「那把劍!」
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瞄準美琴的脖子揮下,雙刃大劍在空中的某一點停住。
然而,只停了不到一秒。
布倫希德罔顧強大的磁力,仿佛掙脫拘束般,硬是以驚人臂力將大劍往水平方向揮出。
然而。
「一秒……就夠了!」
美琴的目標已經達成。
她的瀏海發出藍白色火花。
隨著「啪嘰!」一聲撕裂空氣般的巨響,電擊之槍直接命中鋼製的雙刃大劍。布倫希德這回似乎終於不能再忽視了,高壓電流竄過刀刃,自手腕流向全身。
趁這個機會,美琴揮動左手,動作類似棒球的側投。
某個巨大物體有如追隨手掌動作般,順著其軌跡飛出。
帶著鋼筋的特大水泥塊,朝布倫希德的腹部揮出殺人拳擊。
硬是於瞬間從電擊傷害中恢復的布倫希德,揮動雙刃大劍靠力量擋下足以破壞大樓牆壁的水泥塊。
千鈞一髮。
兩人展開了有如兵刃相抵般的對抗。
「就我所見,你似乎是跟魔法沒什麼關係的人……」
事到如今,布倫希德才發問。
或者該說,她終於肯定對手是個夠資格對話的對象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要參與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爭奪戰?雖說我沒有打算爭論那個人原本究竟屬於那個陣營,然而一旦跟那個人接觸,與『搗蛋鬼』中樞牽扯上的風險自然就會跟著增加。」
「突然就揮劍砍過來的你,還好意思說這種話啊……應該說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大事』,說實話,我也沒有非得參戰的理由。」
美琴用左手控制著水泥巨錘,同時以右手造出鐵砂劍。
不僅如此——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幫助朋友根本不需要理由,是因為自己想做才去做……某人即使被逼到死亡邊緣,仍能說出這種蠢話,最後還真的救了超過一萬人。那傢伙,老是出手相救的那個笨蛋,今天也一如往常地想著要幫助別人。這麼一來根本不可能阻止他吧?明明不希望他去做危險的事,依然能拍著他的背送他離開,這樣才是好女人啊!」
厚重的水泥塊,發出「啪啦」的聲響。
雙刃大劍靠著銳利度以外的東西,硬是切開障礙物確保了前進路線。
同時,在雙刃大劍獲得速度前,美琴盡全力揮出鐵砂劍。
不過若是變成比拚力量,自己一定會輸。
美琴在第一擊時確認了,就算使用高速振動的鐵砂,依然砍不斷構成雙刃大劍的鋼板。於是她立刻解除了鐵砂劍。
取而代之的,是將不知何時掏出的一枚硬幣放上大拇指,將之從極近距離往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彈去。
那是為了解放出她的代名詞。
超電磁炮。
「我也有屬於我的理由,那就是我想幫助『那個笨蛋』!」
閃光向四周擴散。
同樣身在高架幹道上的雷神索爾,看著與背後那場爆炸類似的現象,以肌膚感受帶著刺痛的振動,忍不住露出微笑——那笑容顯得粗暴、好戰,與先前截然不同。
「……喔——喔——在打了在打了。到底該讚賞學園都市製品其實也相當不錯,還是該誇獎就算受到那種攻擊,依然能維持音速行動的女武神?」
「你還真敢說啊,少年。」
與雷神索爾對峙的「聖人」席薇亞,失望地看著他的右手。從少年五根指頭伸出的電弧刀長達二十公尺以上,光是這點,科學陣營的發電系能力者中,恐怕就已沒多少人能做到。
但是,席薇亞的神色中帶著失望。
「搗蛋鬼」和「聖人」……對於在這些人當中,地位始終最接近歐雷爾斯的這位女性而言,就連這種等級的力量也會讓她失望。
她的力量就是如此強大。
或者該說,如果沒強到這種程度,雷神索爾和席薇亞就不會站在現在的位置上。
「若是發揮你真正的實力,可以伸長個十倍以上吧?不,真要說起來,如果你真的冠上『那個索爾』的名號,本質應該在別處才對。雷神這個框架不可能塞得下。」
「話雖如此,但光是這樣就已經讓我覺得很自責啦。」
雷神索爾完全轉換了意識。
從在遠方觀戰,轉為面對眼前的敵人。
「我原本想避開這種狀況。雖然這不是最糟的發展,卻也算得上第二或第三糟了……這一點都不好玩啊。我的殺戮,確實也曾把許多人牽扯進來,達到可稱為『戰爭』的等級。然而,我並非一開始就這麼希望才開打。」
「所以你希望將犧牲的範圍壓抑到最小?」
「說實話,我甚至連衝突都不想發生。」
雷神索爾老實地回答:
「如果我和能跟我對抗的人認真地正面衝突,搞不好光是這樣就會將這座城市毀掉一半啊。所以,這位小姐你就別擔心了,我會儘可能壓抑力量,僅靠『雷神程度的索爾』來打。如果這樣你還是會死,那責任大概該歸屬到你那邊吧。」
「哈哈,這種事就不勞費心了。」
聽到這種桀騖不馴的發言,席薇亞露出笑容。
以女僕來說過於有力的笑容。
「就那個領域來說,我應該也是最高等級的魔法師。」
轟!撕裂空氣的聲響迸出——出自席薇亞手中的繩子。她旋轉手臂、旋轉身體,當她在原地轉了一圈時,空中已經描繪出複雜的形狀。
那裡出現了許多圓環。
雷神索爾正覺得那形狀有些類似東方文化圈的陀螺……一股不祥的預感就竄過心頭。
席薇亞出手了。
她的動作變得更快,既像是要發揮「聖人」本領超越音速,又彷佛在跳著要榨乾搭檔的社交舞。每轉一圈,繩索上就多了一重更為複雜的力量。
咚!
席薇亞用力將繩索一扯,眾多圓環在直徑縮小同時,也將迴轉的向量賦予位於繩索內的物體上。
若以為環內什麼也沒有,那就太過草率了。
裡頭有東西。
空氣。
「這傢伙!」
雷神索爾發出怒吼。
爆炸跟著產生。
抓住空氣。就物理算式來看並非不可能——畢竟空氣有阻力,也會產生摩擦。所以,抓住空氣使之如陀螺般旋轉,照理說是做得到的。
然而實際的問題,在於單靠人類的肉體是否做得到。
只是抓住一團空氣,再用強大的力道讓它旋轉,並轉化成衝擊波的漩渦從多個方位砸向目標……這種亂七八糟的招式,究竟誰敢肯定?
每一團空氣,都比用來破壞大樓的鐵球還大,恐怕已經達到連地下避難所都能埋起來的等級。
過度強大的臂力。由此所產生的現象。
她將原本小到不會去意識的「空氣阻力」,以如此強力的方式重現。
(……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說明吧!)
雷神索爾瞬間揮動了右手的電弧刀。
空氣畢竟是空氣。他打算賦予空氣龐大熱量使其爆發性膨脹,藉此打消衝擊波漩渦。
但狀況沒有那麼完美。
以橫掃粉碎兩、三發攻擊後,電弧刀突然停下——就在二十公尺長刀刃即將揮中仍於空中舞動的繩索,以及高速旋轉中的席薇亞那一刻。
「我的專業是『結界』。」
席薇亞降低旋轉速度,並在重新以雙腳踏穩地面同時如此說道。這一瞬間,數十公尺長的繩索依舊如韻律體操的緞帶般在空中飛舞。
「在白金漢宮時,我常由於身為護衛卻破壞宮殿器具而挨罵啊。之後,我就思考要如何只迎擊刺客而不造成周圍損壞,最後得到的結論……就是張開壓抑自己的結界。」
「以十字教天使為基礎的一筆畫圖騰……是近代西洋魔法的符印?」
「正是。」
那是引出據稱位於與這個世界重疊存在的其他相空間裡的「天使之力」,並將其封入物品當中的一種手段。它參考了用希伯來文為特定排列的「薔薇」圖騰,描出想召喚的天使之名進而做出符咒。
恐怕與其說席薇亞想要的是天使之力,倒不如說她是為了得到類似神殿支柱般,能適當引導強大力量流入的機能才會學習這種魔法。
換句話說,這是一道為了召喚儀式而設的結界。
那並非單純的牆壁,而是如同用在精密機械上的半導體般,因應必要時間及場合複雜地在流通與封鎖問轉換,對單純的力量奔流賦予高度精細的機能。就像均一的電流在經過積體電路後能進行複雜的演算喜旭是以源自其他相空間的力量打造出「(看起來)無論任何願望都能回應的某人」時,所使用的技術。
「這是運用以繩素描繪出而展開的『天使之力』之壁,以做出推動空氣之『手』的方法啊。」
席薇亞再次開始高速旋轉。
繩索也如魚兒上鉤般蠢動。
在空中舞動的大蛇,明確地露出獠牙。
「所以羅,你不用擔心啦。說到不把他人牽扯進來的技術,那我在世界上一定是頂尖的。把擔心的事情交給女僕,盡全力大鬧一番吧!」
(糟糕,天使的名字不只一個。從「神之力」到「神之藥」,然後自「神之藥」變換成「似神者」,接著從「似神者」轉為「神之火」。她是要讓符印循序變化以造成相生效果!)
正如塔羅牌有多種用法,近代西洋魔法里也有利用四屬性配合度,來取代卡片逆位置的方式。那就是將某些東西放在現有卡片旁邊,藉此從單張卡片的許多記號中,挑出想使用的記號或麻煩的記號做強化。
這跟過去「神之右席」那種鑽研單一「天使之力」的做法不同。
這種魔法雖然在單一屬性上都贏不了他們,整體平衡卻凌駕其上。
「真是的,那怪物周圍怎麼都是些無聊的傢伙啊。」
「我可以當那句話是誇獎嗎?」
已經連雷神索爾都跟不上繩索的動作了。
唯有結果產生。
繩索的直接動作,終究只是為了發動魔法的記號。某種不同於記號的灰色粉末狀物體,彷佛順著繩索的導引般,一起湧向高架道路。
那是在下一秒所發生的事。
咚!
下一秒,高架幹道的一個區塊,如陀螺般高速轉動。
要說是指頭也未免太過原始的灰色鉤爪,將以數十公尺為區塊的幹道其中一個單位,如餐桌般翻了過來。這速度太過異常,使得道路不只翻面,還在原地如電風扇般旋轉。
從原先支撐其驚人重量的橋大樑上,整個拔了起來。
連雷神索爾及席薇亞本人都遭到牽連。
(不會吧……!)
突然被拋到空中,使得飄浮的雙腳瞬間為了追求地面而擺動。鞋底所接觸到的,則是已經轉了數圈後的道路側面部分。而這也很難說是著地,因為就算能站在這裡,一秒後又會因為翻轉一百八十度而掉落。
不過,依然有做得到的人。
「聖人」。
能以肉身達到音速動作的人。
一般人的一秒跟席薇亞的一秒,能採取的選項範圍有壓倒性的不同。只要道路側面輟上的時間有〇.一秒,要像短跑選手般,沿著道路側面沖入雷神索爾跟前就並非難事。
席薇亞帶著在空中描繪複雜符印的繩索,舔著嘴唇直線逼近。猛烈的危機感令雷神索爾的體感時間減慢到極限,即使如此,那個女僕依然維持著難以捕捉的速度。
「投擲之槌————————————!」
雷神索爾吼道。
新力量的供給,讓雷神索爾四肢爆發出強烈的閃光。這不是為了用電弧刀切斷物體,而是靠著讓空氣爆發性膨脹,硬是讓本身動作加速的電子噴射。
雷神素爾的身子被硬拖著旋轉。
接著確實踩在原本只是微微觸碰到的幹道側面。
同時,席薇亞也勇猛地突襲。
她沒使用繩索,而是直接揮出兩、三拳。
若是做格擋,自己的手臂就會完蛋,所以雷神索爾強行轉身迴避。明明都已經壓抑到最低限度了,但他的每一個動作依然幾乎讓手腳的關節鬆脫。畢竟以人體的構造,實在不能在這種速度下活動。
「嗚……!」
雷神索爾用力將電弧刀往前方揮去。席薇亞以繩索圖騰產生的結界彈開攻擊,雷神索爾則順勢向後一躍。
逃開了——
這樣想就錯了。
雷神素爾失去立足點,身體立刻被重力拉著向正下方掉落。經過一番努力,雷神索爾成功落在失去道路這個保護傘後殘留的橋大樑上。
這時,他感到一陣惡寒。
席薇亞依然站在於空中旋轉的幹道區塊上。她配合如骰子般不斷變換平面的
道路,靈巧地在上面奔跑,感覺有點像站在大球上的特技演員。在此同時,繩索也有了新動靜——它接二連三描繪出新的符印,持續將新的天使名覆寫在原本的名字上。隨著每次的覆寫,席薇亞周圍開始匯聚起龐大的力量。
接著,席薇亞就從半空中的道路上飛躍而起。
隨著她扭轉身體,旋轉中的道路區塊彷佛受到磁力控制,跟著做出奇妙的動作。由水泥與柏油結合的巨大質量體,似乎藉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與席薇亞的右腳連結,像是遭人甩動般呈三百六十度轉動起來……接著像流星槌般急速墜落。
瞪大了眼睛的雷神索爾忍不住大叫:
「笨……笨蛋!」
「我在白金漢宮也常被這樣說啊。」
隨著轟隆巨響,強烈的震動讓整塊地面搖晃起來。
一場品味惡劣的劍球遊戲。女子就像是要復原自己親手破壞的幹道,以讓路面朝上的狀態,對準獨自留在地上的橋大梁,讓兩者漂亮地接合。
當然。
是以利用巨大重物將站上橋墩的雷神索爾夾住的形式。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在自己接合的幹道上著地後,席薇亞只靠手腕一動,就將在天空舞動的繩索回收成一束,同時無精打采地低語:
「……如果是認真地要跟『聖人』打,得先從改變常識這點做起啊。能以速度將短短一瞬間延長的我們,在移動選項的數量上,和你們根本是不同的生物。」
打算將剩下那個人收拾掉的席薇亞轉過身去。
另一邊,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正在跟學園都市制的少女戰鬥。不過,由兩名「聖人」夾攻應該馬上就能打發掉。
正當她這麼想時。
地面一陣晃動。跟橋大梁分離過的東西,就算裝回去還是很難保持平衡嗎……席薇亞這麼想,但並非如此。
那不是單純的晃動。
搖晃之中,帶著明確的意志。
「你忘了嗎……王八蛋……」
腳下似乎傳來了聲音。
到了這時,席薇亞才總算想到答案。
「你……難道你硬是把道路拾起來?」
「雷神索爾是怪力之神。放眼整個北歐,也只有兩個人能舉起重到翻掉的雷神之錘。我身上可是綁了『那條帶子』當靈裝啊。冠上了傳說中比將魔狼芬里爾之顎上下撕裂之神還強大的軍神名號,我怎麼可能被區區橋樑壓爛啊!」
轟!
席薇亞的視野一口氣上升了十五公尺。
不對。
是雷神索爾將原本要壓扁自己的幹道區塊,直接往上方扔了出去。
(……是能使出力量,卻無法變換成速度的類型?)
即使飛在半空中,席薇亞依然冷靜地思考。
她是「聖人」。以她的運動能力而言,根本不需要害怕墜落。真有需要,她甚至能哼著歌跳到旁邊的大樓屋頂。
不過——
(等等,十五公尺?)
她的眉毛微動了一下。
因為她察覺了危機。
十五公尺並非一般人類伸手可觸的高度。但是,從雷神索爾右手伸出來的電弧刀全長是多少?
「二十公尺……可惡!完全在攻擊範圍內!」
席薇亞慌張地揮動繩索描繪起結界用符印,而在下一秒——
彷佛不會料理的人用單手抓著菜刀跟白蘿蔔格鬥般。
五隻灼熱的爪子毫不留情地瞄準席薇亞,將飛在空中的幹道燒得亂七八糟。
8
那個大質量塊撞擊地面的巨響,成了信號。
先有動作的是蕾薇妮雅·柏德蔚。
在她手中的象徵武器,會配合用途、屬性改變成各種不同形體。
現在是「酒杯」。
那是代表水、後方、月亮、女性、藍色的四大方位之一,於塔羅牌中則司掌其中一種小秘儀。
在少女周圍呈漩渦狀的水之壁,一口氣向上延伸。到達一定高度後,它就平均地擴散成圓形。那個會讓人誤認成巨大雨傘或樹木的透明物體上,結成了數以千計銳利、冰冷的果實。
收穫時刻則以豪雨的形式來表現。
以柏德蔚為中心,水短劍如土石流般朝全方位、四面八方來襲。雨傘的輪廓從內側崩潰,原有的體積化為蘊含殺意的兇器。
她很清楚。
雖然幻想殺手能消除各種異能之力,但效果限定在右手手腕到指尖這個範圍內。因此,最合適的應對方法並非單發的絕對攻擊,而是用平凡的攻擊手段以量取勝。
想必能消除一、兩發。
可能躲得過三、四發。
但也到此為止了。
這數千數萬數十萬把短劍,構成了面狀攻擊,根本沒有留下能讓人躲避的空間。除了那名少年右手所遮擋的地方外,其他部位全都會被刺穿。
明明應該如此。
不過——
「……!」
尖銳的「鏘」一聲傳來。
那一刻,上條當麻的確將右手舉到頭上,以手指消除襲來的部分短劍。
然而,不只如此。
水短劍如玻璃般粉碎,碎片往四面八方散開,並與周圍其他短劍衝撞,稍微改變了短劍的軌道。那股連鎖、連續的反應,開出了原本不可能存在的空白地帶。
或者該說,正因為沒有能讓人閃避的空隙,才造就了這個現象。
啪啦!
所有的水短劍都命中了柏油路面,更在周圍一帶擦出橘色火花,唯有上條周圍一公尺內很確實地免除了損害。
先見之明。
理所當然地,與科學陣營能力者及超自然魔法師重複戰鬥後,上條才終於得到了這種有如名匠手指般的感覺,連他本身想用腦袋去理解都會失去精確度。
可是,柏德蔚的表情卻沒有一絲變化。
「完全如我所料啦,笨蛋。」
她靜靜地說道。
上條用一隻右手擋下水短劍豪雨後,意識從「防禦」偏向「攻擊」,空隙就在這一瞬間出現。
一點白色閃光,出現在鄰近上條左側腹的普通空氣中。
下一刻。
啪!純白的閃光炸開。那是場直徑約十公尺的球狀爆炸,路標、柏油全都隨之消失。這記攻擊瞄準了上條意識轉換的瞬間,毫不猶豫地對他的身體露出獠牙。
柏德蔚將這招稱為「召喚轟炸」。
這不是使用各種神殿、象徵武器、誦唱、儀式等複雜手法來擷取「天使之力」,進而引發超常現象。她並未賦予那股含糊喚出的力量形體,就直接用以攻擊敵人。講得好聽點,這樣叫「作業簡略化與高速化」,但說穿了就跟省去所有安全確認直接發射火箭一樣。要是半吊子的魔法師使用,只會被自己召喚出的力量吞噬,成為典型的恐怖故事犧牲者。
「嗚……!」
上條硬是轉過身體,打算用右手壓制爆炸。
但是「破綻」也跟著擴大。
蕾薇妮雅·柏德蔚的象徵武器,已經化成意味著風的劍。
她非常隨意地——
從上向下揮動。
她要劈開戰場的一角。
只為了將上條當麻的右肩關節切斷。
少年正為了處理左側的召喚轟炸而揮動右手,根本沒時間去應對新揮下的風之劍。而且強行扭轉身體打亂了他的重心,他大概連跳開都辦不到。
換言之——將軍了。
雖然有些擔心切斷那隻手臂後所產生的不明現象,不過那畢竟連上條本人都無法自由控制。如果他就此退場當然很好,即使陷入失控狀態也會因此出現大量「破綻」。之後只要順勢揮個兩三刀就能決定勝負,戰況根本不可能逆轉。就這層意義上,這次攻擊將會決定一切。
不過。
然而。
當!
柏德蔚揮出的風之劍被彈開了。
彈開攻擊的是純白之光。
也就是襲擊上條當麻的召喚轟炸閃光。
「什、麼……!」
這下子。
上條的行動,終於超出了柏德蔚的預測,使得她下意識地將象徵武器變成手杖形狀並水平持握。
原因就是那隻右手。
幻想殺手終究只能抵銷異能之力,沒有其他用途。然而,那五隻手指能自由活動,能擺出各種手勢。而且,不管對象是火還是水,那隻手都能讓力量自然地流向易於流動的方向。
正如火會往有氧氣的地方擴散。
也像水會向低處流。
而且。
運用這
種性質的技術,多如牛毛。
例如,運用堅硬材質炮身,將火藥爆發力往單一方向集中以發射子彈的槍械。
例如,在碗狀的板子內側裝填火藥,發揮出足以貫穿戰車裝甲威力的定向地雷。
空調的通風管、電纜、渦輪推進器、吊車鐵球、火車、滑雪、煙囪、義大利面制面機、供油用泵……廣義地說,連在經過鋪裝的大街上來往的人流都是。
就跟那些一樣。
少年並非利用幻想殺手來消除異能之力。
他以五指滑過表面,使用右手這個最大的「牆壁」,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畫出讓爆炸力「最易於流動」的軌道,讓召喚轟炸的閃光跟風之劍互相衝突。
「你忘了嗎?再怎麼說,我畢竟還是跟那個右方之火正面對陣過啊。」
事態出乎柏德蔚預料,這次輪到她出現「破綻」了。
為了儘可能活用這個機會,上條的雙腳一蹬柏油路面,飛奔而出。
「而且我也知道有『壓力大到就算使用右手也無法完全消除的力量』。你的性能實在太強啦,柏德蔚!」
第一次。
柏德蔚微微咬緊牙關,怒道:
「你的手是耍小把戲的記號?有句俗話叫『不自量力』!」
柏德蔚將水平橫置的手杖,如指揮棒般轉了一圈。
橘色火焰順著那個軌道噴出,形成巨大的牆壁逼向上條。
「障眼法!」
在用右手消除前,上條就看穿了。
與其從正面破壞,不如將手臂橫向揮出,讓移動中的高熱之牆往其他方向流去,燒盡那邊的景色。
除去橘色窗簾的下一秒。
大量看似石制的灰色短劍,有如風暴般襲來。
上條用盡全力扭轉身體避過其中一把,被輕輕擦過的臉頰流出了一道血痕。
不過上條笑了。
「只有那把是普通刀子。我說得沒錯吧,柏德蔚!」
「哈!跟本來的你完全不同!」
假如純粹靠右手突破,手掌應該已經被剛剛那把刀刃貫穿。
上條在扭轉上半身的姿勢下硬是揮拳,將剩下大量刀刃的其中一把破壞掉。之後就跟水刃豪雨一樣,破壞和碎片的連鎖衝突,開出了些許的安全地帶。
兩人之間的距離剩下數公尺。
只差一口氣就能觸及。
「算了,如果是個只會揮動右手的小鬼,也就不需要那麼執著吧。」
相對於再次邁步向前的上條,柏德蔚則是把手往背後伸去。那動作看起來像是要拔出背在背後的劍,恐怕襯衫的背部隱藏著什麼。
上條原本以為,她會拿出奇怪的卡片或水晶球。
但並非如此。
「我不太喜歡什麼飛彈、機關槍等近代武器。」
拔出。
舉起。
前伸。
「但『燧發槍』(這玩意)是例外。這話我在『先前的事件』也說過吧?」
那是把只能填裝一發子彈的舊式手槍,上頭用黑橡木和雕金裝飾,很像以前那些海盜會用的武器。
上條全身的肌肉變得僵硬。
有一項證據。
他的右側腹被一發子彈開了個洞。那是遭到警衛開槍射擊的傷痕。
換句話說。
上條當麻的運動能力,不足以閃避與異能之力無關的子彈。
「柏德…蔚……!」
「我已經捨棄了尊嚴。」
只差幾公尺。
以步數計算剩下最後一步。只要跨出一大步,拳頭就能擊中對方。但柏德蔚為了以最大限度活用這明確的差距,已然將她的纖指放上了扳機。
瞄準的位置不是頭部。明明處於這種極近距離,槍口卻是對著下腹部——身體的重心。柏德蔚瞄準了最難閃避的部位,就算拚命擺動,也會確實命中身體某處。
她輕聲細語似地說道:
「為了確實得勝。」
9
地下道。那有限的空間,可能根本沒有讓三名學園都市制怪物駐足的廣度與強度。
正面衝突。
以妹妹們殘留思念為基礎製作的那些白色人偶,同時攻向一方通行,而右手臂化為翅膀的垣根帝督那數百片羽毛……如八.下已化為長槍風暴的「暴力」,也以將妹妹們牽連進來的形式,布滿整個空間襲來。
然而。
一方通行的內心、精神以及控制能力的算式,已不再受到干擾。
若是能抱著覺悟正視一切。
之後,只要送她們最後一程就好。
從這個硬是把她們留下來的混蛋城市,送去沒人能觸及的地方。
「用這個吧。」
站在一旁的麥野低聲說道:
「這是你的工作。」
那是在下一秒發生的事。
轟!從麥野沉利手掌發出的閃光,直接往一方通行射去。那是出力足以劈開神盾艦的粒機波形高速炮。如果第一名的「反射」算式有一絲混亂,他可能會連疼痛都感覺不到就碳化消失。
然而,那種事已經不會發生了。
絕對不會。
「……」
一方通行正確地把握了攻擊的「方向」,他對能量方向做調整、集束、賦予新型態和性質,對著襲擊而來的三名少女一口氣解放。
聲音消失。
一片閃光。
這已經不是貫穿、燒斷的層次。消失了。一絲殘渣、一公厘碎片都不留地確實消失了。這是為了不讓她們再次遭人蠻橫地控制,為了讓原本不該存在的少女們,回歸原本該待的地方。
直到最後的瞬間,她們的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她們離去時究竟在想些什麼,無人知曉。
這樣就好。
或許,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理解、推測死者的心情,藉此拯救他們的心。或許,會有人記得死者的遺憾,完成其遺願,守護他們的尊嚴。但那些工作,多半不會是由置身於「黑暗」而滿手鮮血的一方通行負責。不過,即使是他,即使是那股等同於破壞與暴力代雷人的力量,在落入地獄前還是有該做的事。
死者的心情只屬於死者。
別與任何人的利益掛勾。
學園都市第一名為了保護「那個」,靜靜地將其封印並確實送走。然後,為了不讓別人輕易將其挖出,他有如守墓人一般擋在盜賊前方。正因為他散發著強烈的「死亡」氣息,正因為就算立場無法提倡空泛的性善說,他依舊下定決心為了守護什麼而行動,才能得到那項新結論。
一直刻意追尋「某人」背影的行為,已經結束了。
他要走上不同的路。
即使不能效法「某人」,依然可以做「某人」做不到的事。
要讓自己成為那樣的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方通行反過來抓住逼近的大量長槍,讀取在其中流動的某物「方向」,硬是使其發生逆流。「未元物質」中雖然沒有血液,但能確認到類似生物電流的脈衝信號。末端傳來的壓力似乎破壞了中心部位,無數的長槍一口氣碎裂。身處中心的垣根帝督也晃了一下。
「去吧。」
這時,麥野放出「原子崩壞」的閃光。
暫停動作的垣根帝督,上半身的大部分當場被奪走。
然而——
「到頭來……」
仔細一看,某種白色物質正以垣根的腳邊為中心往周圍擴散。
地板就不提了,連牆壁和天花板也是。
「要說能創造什麼,結果我最會製作的好像還是自己,畢竟這是規格最高的。一萬個複製人也比不上一個原版啊,這正是學園都市的縮影。」
某個東西站在牆上,與牆垂直。
那是缺乏色彩,一片純白的垣根帝督。
麥野以一副打量低俗藝術品的表情說道:
「……你的『本體』內,應該還有一些原本的內臟。你是在受到攻擊前,將它們分解並移動到地板當中?」
「這個嘛……你覺得呢?我是讓原本的內臟緊急避難,還是全部重新製作?何況內臟真的在那裡存在過嗎?如今又在這裡嗎?或是藏在街上各處用『未元物質』的細線連結?什麼都有可能。不過啊,事到如今,就算破壞了原本的內臟又怎樣?」
學園都市裡雖然也有能改變外表的能力者,不過這已經不是那種次元的事了。究竟是腦部創造出
能力,還是能力做出腦部並維持?是生是死,是夢幻還是現實,如今已成了連這些事部分不清的無限循環。唯一知道的,就只有垣根帝督這個存在成為現象,出現於眼前。
即使能破壞,也難以確定是否已經奪其性命的對手。
如果沒奪其性命,就算砍斷手腳破壞內臟,也絕對無法阻止的對手。
然而——
「跟我無關啦——!」
一方通行從正面突擊。他踏入直徑達十公尺以上的純白水窪中央,扯斷飛過來的大量長槍,一掌往「中心點」打去。
掌握在「未元物質」中流動的電子訊號,使其「逆流」。
「啪嘰!」一聲傳出。
水窪的一部分不自然地開了個漂亮的六角形大洞。破壞遭到蓄意隔絕,並未擴及垣根帝督這個系統的全部。
「沒用的。雖然各個部分在區塊化同時也有互相傳遞情報,不過沒有直接連結。因為能不靠線路自由傳達情報,所以你的攻擊無法奏效。這跟利用外來串擾刻意造成的訊號混雜與電子竊聽裝置很接近。說穿了,要靠線路傳導的攻擊,一旦沒有線路相連就無法傳播。」
「那我就全破壞掉。」
「在這段期間,我也會增設自己的網路。就像老鼠會一樣,同時於多處著手。」
「那我就用比你更快的速度全破壞掉!」
如果將學園都市比喻成一個肉體。
就類似能以無限增殖,讓整個肉體陷入功能不全狀態的癌細胞,與為了不讓舊有細胞癌化而促進其自殺,來維持健康的因子交戰。
靠製作東西來讓他人痛苦的第二名,以及靠破壞來守護他人的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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