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1-5章(2/2)
那是提醒選手入場的信號,死斗的邀請函。聽著警笛聲的莎芙莉·歐朋戴茲神色自若地離開靠著的置物櫃。
她以緩慢的語氣回答上條的問題:
「就是你們這些學園都市的孩子可以輕鬆就能到手,而我們這種人,卻是再怎麼掙扎都得不到的東西啊。」
Sub.04
巴蓋吉城的前身是東歐的地方都市。不過這裡在歐洲中是個讓人感受不到歷史痕跡,四角形水泥大樓櫛比鱗次的城市,原因在於這是座建設了抗寒措施的新興都市。第三次世界大戰時曾遭軍方強行徵收,原本期望能透過以鐵路網為中心的物資運輸能力,為戰爭做出貢獻,但是卻在破壞城市的建築物準備改造成軍事設施時,大戰就乾淨俐落地結束了,這裡也就變成一個高不成低不就的據點。
按照常理,應該將都市歸還給原本的居民,結果卻沒有這麼做。還因為牽扯到軍方相關人士的利益,所以軍方將巴蓋吉城賣給反學園都市科學守護者的過程中,尚有許多不透明的部分。
城市的象徵是四座巨蛋狀的競技設施,高樓則像要填補其縫隙般以十字排列。大戰時運送至此的物資及路障給街道增加了幾絲異樣情調,此外各處也設置了向學園都市租借的無人武器。
幾乎從未聽聞原本居住在這座價值連城的地方都市居民,發出什麼抱怨或不滿,與充斥著殺伐氣息武器景象之間的組合,讓巴蓋吉城四周環境飄蕩著危險氣息。
或者——
就像要嘗試對抗學園都市科學技術的難解之處。
(……怎樣都無所謂。)
走在通往擂台那條如隧道般的通道上,穿著禮服的莎芙莉·歐朋戴茲思考著。
(只要能實現我的目的,不管藉助哪邊的方量都不是問題。)
隧道的出口。
莎芙莉邁開步伐,走向滿溢光芒的前方。
轟!爆炸聲響起。那是主辦單位準備的高分貝音樂、塞滿巨蛋外圍觀戰席,與環繞圓形擂台的柵欄外側觀眾歡呼聲,還有從巨大喇叭中傳出的播報員吶喊聲。由這些龐大聲響所形成的大漩渦,正團團包覆住巨大的比賽會場,讓人類不由得情緒高漲……不過對於想要冷靜完成比賽的選手而言,未必樂見的空氣振動。畢竟,或許製造出聲音漩渦的那些人,原本就期望看到亢奮到極點的狂戰士彼此廝殺的對戰場面。
雖然場內空間足夠舉行棒球或足球賽,不過莎芙莉等人的戰場,則是設置在巨蛋中央的巨大鳥籠。
直徑三十公尺的圓形擂台。
和一般格鬥技比賽相較之下應該頗大,但是和整個競技場比起來,總給人一種鳥籠般的印象。巨蛋天花板上垂掛著好幾個巨大螢幕,似乎是要用來轉播比賽內容。雖然會設置這個可能是考慮到觀眾席和擂台間的距離,但也不免讓人對現場觀戰的意義產生疑慮。
周圍以鐵絲網完全封鎖,當沐浴在歡呼聲和燈光下的莎芙莉穿過出入口的瞬間,一道厚實的柵欄在她背後如斷頭台般落下,封死了退路。
(……地板的材質竟然是鋼筋水泥,他們瘋了嗎?只要使出一招摔技,五臟六腑就全報銷了吧。跟殺傷力不大的匕首或槍炮比起來,這地板更像兇器。)
與一身優雅的禮服相反,只有腳下穿著平坦運動鞋的莎芙莉,用鞋底確認著地面的觸感並皺起眉頭。
就在此時,占據安全區域的播報員咆哮聲在巨大喇叭的增幅下,響徹整座會場。
「第一回合的比賽已經進入第三十五場,但還剩下超過二十場比賽!畢竟比賽是採取淘汰制,這場第一回合的比賽就像金字塔底端,是最花時間的!趕快結束進入下一回合吧
!」
那播報員轉播得真爛耶。莎芙莉不愉快地挑了挑眉。
「現在出場的是莎芙莉·歐朋戴茲選手!在這場其他參賽者都是忍者、幽浮、寄生生物等,完全不輸學園都市的怪胎齊聚一堂的大騷動中,她是唯一以純粹格鬥技,來挑戰『天擇者』的異色戰士!我們該說她的挑戰是有勇無謀,還是肯定她能赤手空拳走到這一步的實力?該是讓她發揮真正實力的時候了!」
原本就很刺眼的舞台用照明,同時集中在莎芙莉身上,讓她微微眯起眼睛,舉起一隻手放在額頭上。不過沒多久,燈光就轉向和她一樣踏入圓形擂台的另一名參賽選手。
「她的對手是奧沙德·弗雷克赫倫選手!他在『天擇者』中,可說是最標準的怪胎!他自行分析出外星人所使用的移植技術,並移入自己腦中。使用無數天線進行電磁波攻擊的高手,能否透過這場比賽證明技術的實用性?」
身高將近兩公尺,赤裸著上半身的巨漢,他的武器無論是用於街頭鬥毆,或是擂台上的格鬥技都相當奇特。他右手中如銀色雨傘般的東西,恐怕是收納式碟型天線;左手則握著一個更加顯而易見,如電視天線般的武器。背後的背包狀零件則延伸出好幾條懸臂,上頭還裝著好幾個像釣竿卷線器的東西。如果他使用的是金屬鋼絲,那也應該算是天線之一吧。
兩名選手現身使歡呼聲爆發性地擴展開來,反倒完全聽不見各人的聲音。然而莎芙莉如實捕捉到了混雜其中的些微情緒差異。那不僅只有期待,還包含著些許嘲弄。
(……我也不是不明白啦。)
莎芙莉一開一合地動著半指手套下的十根手指,同時靜靜地思考。
(只是因為「非學園都市製造」就受到大家懷疑。即使獲得肯定,也一定會加上「以學園都市的說法來解釋」這句話。老是遭到排斥,被一些只會充內行,卻又不是什麼專家的平庸之輩輕視。我非常明白你們想在那種世界中,一口氣逆轉地位的心情。)
雖然不明白這麼做代表什麼,但奧沙德將好幾根天線對準了這邊。
(所以才要利用這場「天擇者」。一群怪胎藉著彼此競爭,站上頂點,來讓全世界知道學園都市以外的「某種事物」也生根於這個世界。我們不打算悶不吭聲地被趕到世界的角落。我們要靠自己的雙手,改變這個世界的「國際標準」!)
「我在此宣告。」
無形攻擊的專家,嘴唇幾乎連動都沒動地說道:
「在比賽開始五秒鐘後,你三半規管中的淋巴液就會準確地受到微波撼動。雖然是你還可以抵抗的強度,但要小心嘔吐。別想抬起頭忍耐,那只會讓你迅速昏倒,視情況還有堵住氣管的危險性。」
「……準確而迅速,是吧?」
啪!莎芙莉以拳頭輕輕敲擊張開的另一隻手掌,同時淡笑道:
「批評人家的風格其實有失禮貌,但你那樣會不會太無趣了點?雖然電磁波攻擊聽起來很厲害,效果卻不起眼,或者該說肉眼根本看不到。顯而易見也是一種武器哦。說不定就是不夠顯眼,所以你過去才會被當成可疑的騙子啊。」
「我天生就不喜歡無謂的破壞。為了達到目的所做的破壞越小越值得鼓勵,我認為這是全世界共通的認知吧?」
「你是指哪個世界?至少在我們這種藉對戰解決事情的小世界中,沒有那種常識,更何況『破壞全是罪惡』根本就是夢話。小心翼翼對待一切的人,最後只會變成垃圾屋的屋主吧?」
「你的意思是要我享受被壞?」
莎芙莉一臉認真,對表情寫著「難以理解」的奧沙德點了點頭:
「沒錯。只要你懂得享受,就會開始追求爽快感,一旦你追求純度更高的爽快感,領域就會有所轉變。你所厭惡的破壞,就跟只吃過超市冷凍披薩,嘴上卻說自己熟知道地名店的口味一樣。老實說,雖然沒有惡意,卻讓我覺得很煩。」
「你究竟在說什麼?」
「也就是說,所謂的破壞會依據對象、方法改變水準啦。打個比方,聽到小鬼嚎啕大哭的聲音很無聊吧?在即將摧毀巨大機器人時,或殲滅黑幫組織的過程中混入了嚎啕大哭的聲音,也只會讓評價一落千丈……但反之如果你想追求爽快感,就會試著做出避免那種情況發生的行動。如此產生的高純度破壞,給人的感覺就不是恐懼,而是感動了。」
「所以啊,」莎芙莉略做停頓——
「我早就查出你威脅一名檢測選手受傷狀況醫師的事。」
奧沙德的眉頭微動。
「我也知道你今年滿三歲的女兒,被那些自稱……MIB嗎?的利益優先主義者抓走了。」
奧沙德渾身發出無從隱瞞的顫抖。
「因為我很討厭麻煩,所以先把那些利益優先主義者全都海扁了一頓。」
莎芙莉·歐朋戴茲舉起拇指,越肩指了指自己的後方。當奧沙德發現混雜在眾多觀眾中的那張熟識臉孔時,他的動作戛然而止。
「……為什麼?」
「這就是破壞,我有說過要追求爽快感吧。追求爽快感到極致的破壞,絕對不會淪為苟且的罪惡。將所有破壞都以破壞兩字混為一談,酷愛言詞暴力的那些傢伙,恐怕一輩子都達不到這種境界。」
「雖然我才剛經歷過換衣服時被人看見這種大失敗啦。」莎芙莉隨口補了一句,同時再次用拳頭敲擊張開的手掌。
「我已經清楚明了地給你個別指導了,就讓我們好好享受破壞的樂趣……那股從不同凡響的破壞中產生的爽快感吧。」
電子警笛式的擂台鈴聲大作。
擁有知性的兩頭野獸解除了枷鎖,朝彼此直衝而去。
Sub.05
巴蓋吉城內有好幾個禁止進入的區域,這裡是其中一個。在這房間所耗費的金錢,幾乎相當於所有開放區域的開發費。超高層飯店的頂樓有張明確的王座,但那是再明顯不過的幌子。大部分的首腦,應該都集中在遠離那裡的地下設施中。
衛斯蘭·史特萊尼科夫故意選擇使用這個容易被襲擊的幌子設施,很可能是基於他的立場。
他所處的並不是可以說漂亮話的立場,但他怎樣也不能容許「在白費工夫的狀況下,讓平民百姓犧牲」。可是他待在這裡也很矛盾,畢竟只要衛斯蘭在這裡,就有可能實際遇襲,也產生了民間人士身亡的風險,然而衛斯蘭意見的重點並不在此。
他想避免的,其實是無謂的死亡。
只要有需要,名叫衛斯蘭的老人也會毫不猶豫。另外,他也認為將這樣的理念套用在四散各地的人們身上,也算得上是一種救贖。
巴蓋吉城的管理者。
他也是將反學園都市科學守護者二十七企業統合為三個集團,並君臨其中一個集團首腦之位的人物。
他掌握了以糧食資源為主的單純資金來源,以及生化燃料和微生物工學等應用領域;過去是學園都市,而現在則是明確支持反對者的「巨大老人」。
「……雖然這麼做容易被誤解為毀滅主義,但即使如此我的個性其實是想避免悲劇啊。」
衛斯蘭坐在黑檀木大桌前那把柔軟的椅子上說道。
外頭充分發揮了世界屈指可數的暴雪地區這個特徵,是一望無際的雪白景色;但是隔著厚厚玻璃的室內,充滿了暖氣柔和的熱氣。
「不過世上所有人都期望獲得幸福,因此互相對立,然後產生明確的失敗者,就像現在正在進行的『天擇者』一樣。若要在這種情況下討論該怎麼做,那就有必要以可能會發生悲劇為前提,重建我們的主張了。」
「你想最優先考慮避免悲劇發生,倒還挺敢將賭注押在缺乏證據的黑盒子上嘛?」
坐在黑檀木書桌前的,是一名看起來頗輕浮的金髮男子。雖然同樣穿著西裝,但老人和金髮男子給人的印象卻正好相反。
或者該說那正好顯示出這名金髮男子的立場,也就是絕不認真看待世間所有事物的態度。
烏特迦洛奇(註:Utgarda-Loki,北歐神話中的巨人)。
魔法結社「搗蛋鬼」派來的正式成員之一。
「反學園都市科學守護者擁有的力量非常強大。不論片斷的科技層面,或是由學園都市出借,卻從未收回的那些無人武器都是。但那些力量真的能實際運用嗎?將腦袋裡的科技實際製成武器,開發、大量生產、實際操作試驗、讓士兵熟知運用指南,都得花費相當多時間。即使是無人武器,若沒有學園都市的技術支援,也很難完美地發揮作用吧?只怕就算充了電,光是要讓那些無人武器筆直站立或步履蹣跚地行走,就得耗盡全力哦?」
「這次的『天擇者』也一樣,」烏特迦洛奇毫無緊張感地說道。
沒錯。
即使發掘出能對
抗學園都市超能力的「某種東西」,要正確分析、建構起足以大量生產的系統,也會耗費相當多時間。
衛斯蘭似乎也同意他的看法。
「當然,學園都市絕對不會給我們那些時間。如果開戰,他們肯定會閃電攻擊。」
「況且,學園都市還將『那個』寄放在協助機構之中。」
他們指的不是無人武器。
而是在某種意義上,比無人武器更具價值的物體。
便宜,且高性能。
卻明顯違反國際法的「武器」。
「第三名的軍用量產複製人?只要能弄到一個,說不定情勢就會截然不同。」
「那數量將近一萬的個體,就像是算好時機一起失蹤了。加上她們原先的生活空間發生火災……還用成分經過掩飾的強酸處理掉DNA圖譜撿體,並以電子方法破壞掉資料庫的記錄。」
「……恐怕是『某人』透過她們的網路,下達了戰術上的指示吧。我們沒有物證,也失去了資料。最終結果就是不可能進行獨立研究,即使揭發製造複製人的罪行,也會被當成『又是都市怪談』而被捨棄。」
「雖說如此,也不能因此對學園都市掉以輕心。」
「……所以我們才會回應你們的接觸。在『破壞學園都市極權體制』這層目標上,我們和『搗蛋鬼』是共通的。」
「不過,我們並不打算用人海戰術製造擋箭牌喔。」
「我們也不想那麼做。應該說,只要你們別採取什麼具體行動就謝天謝地了。畢竟敵人更忌諱你們。」
衛斯蘭像撲克牌一樣,將堆疊在書桌上的報告展開成扇形:
「而敵人越是忌諱你們,越會因此試圖在攻擊前收集情報。換言之,我們也能爭取到更多時間。只要爭取到一定的時間,就能轉換為可戰鬥狀態。和『搗蛋鬼』聯手,舉辦『天擇者』都是為了這個目的,此外我們還運進大量空貨櫃,這些物流上的情報工作也是爭取時間的其中一環。」
「直到能達到對等戰鬥的水準?」
「無論學園都市擁有多少技術,或是具有將再利用技術實用化的能力,他們基本上都缺乏資源。我們將廣泛宣傳反學園都市科學守護者的『勝算』,強行將世界廣大地區捲入我們的計劃中……資源與糧食的枯竭,是阻止戰爭繼續的最大妙招。」
「也就是利用沒有實體的虛構情報戰?」
烏特迦洛奇開心地笑了笑,說道:
「這是我喜歡的發展啊,所以我才不遠千里來到這裡。」
「雖然選擇這麼做,但這並非我喜歡的做法。我討厭沒有實體的數字戰爭。提高糧食的價格,只會使存在於現實中的人飢餓。」
「那邊那些堆積成山的紙也是其中一環?如果用科學陣營最自豪的記憶裝置,只要一枚郵票大小的快閃記憶體就夠了。」
「那些只是單純的安全對策。只不過除我之外的人都不贊同,所以沒什麼意義。」
衛斯蘭的書桌上也有台筆記電腦,但那裡面似乎只記錄了所需的情報放在哪裡,以及那些情報的編號。
這很明顯會降低效率,但他或許早已「具體計算」出透過消耗這些紙資源,可以拯救某處正處於飢餓中某人的效果。
就像預先推算出木桶店可以賺多少錢,然後以精準的強度颳風的舉動。
但正因為在腦海中如此想像,烏特迦洛奇嘴角浮現輕佻的笑容。
「我認為自己一路走來,也多少牽扯到人頻的死亡,卻不曾像你這樣被數量龐大的生死糾纏。畢竟你一旦說出要用玉米讓車子行走這種話,就有可能讓好幾個國家陷入饑荒吧。但如果反過來說『既然如此,我們放棄吧』,只怕又會有其他國家因為財政困難而餓肚子。」
「……」
「喲,面對這種左右兩難的死亡,你還能實際感受到助人的快樂?老實說,我真是搞不懂你的世界。」
「這不是值得說給別人聽的好經驗,值得學習的地方也不多。」
擠不出奶水餵給只剩皮包骨的幼兒、身體枯瘦的母親,與謳歌善待地球口號,然後浪費碳水化合物讓機器運轉的現實。正確理解雙方輕重的老人,眼裡浮現著比「搗蛋鬼」更為深不見底的黑暗。
即使如此,在黑暗深處中,還是能確實窺見光點。
「我只是在摸索公平利用生存所需之物的方法。我過去向學園都市尋求支援,而現在則向別處求助。只要知道這星球上每分鐘會有多少人斷氣,你應該就會明白時間上根本刻不容緩。」
「雖然能做的事有限,但是在我能力所及範圍內……」
「那就夠了。我也只是盡我所能。」
「只要能給學園都市造成傷害,怎樣都行。」
「……我不認為你們會只依據那麼簡單的理念就採取行動,不過大家都是在互相利用啦。」
衛斯蘭低語說完這句話的瞬間,他的筆記型電腦跳出了新的視窗。老人神情嚴肅地說道:
「看來需要你竭盡所能的時機馬上就來了。」
「具體內容呢?」
「想拜託你除掉入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