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殺意必定三度降臨 第一章 序盤戰(2/2)
「啊?!我……不,我,我可沒有這個器量……」
「嗚???……」
眼下是討論有沒有器量的時候嗎?我的發言引發球員席里,球員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
「什麼,他們在說由隊長做代理教練。」
「這很正常吧!」
「局外人擔任,反而比較奇怪喲。」
「確實,多摩川就算了吧!」
「可是,隊長他不想當……」
「他絕對不會主動說,要當代理教練的……」
「為什麼?」
「這個……」
「因為輸球的話,那可就難辦了。」
「會變成他的責任的。」
「原來如此!」
「不愧是隊長啊……」
「狡猾的隊長……」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土山隊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明顯到誰都能看得出來。土山博之助,他也知道自己是一個沒有器量的膽小鬼,但此時已經沒有時間,跟他們一問一答地推脫了。
「沒辦法了。」櫻井梓下達了最終指令,「土山你擔任教練,器量再小,也比有洞的鐵桶好一點吧。」
「呵,來真的啊……」量很小的「器」發出了嘆息。
「什麼啊,沒意思。」有洞的鐵桶小聲嘀咕。
就這樣……
最終,等到比賽開始的時候,正牌的教練仍然沒有現身。臨時由學生會主席任命的代理教練——土山隊長,代表球隊遞交了首發隊員名單。片刻之後,志願者播音員向全場公布了,鯉之窪學園隊的首發出場陣容……
「一棒是中外野手木村,二棒是游擊手東出,三棒是二壘木下,四棒是三壘土山……」
坐在觀眾席上的多摩川部長,悻悻地嘟囔道:「什麼啊,最後還不是按照我安排的出場陣容?……真不服氣。」
「簡單來說,就是希望『四棒的三壘土山』得分。」
「他在指揮作戰上,以權謀私,典型的無能教練。」
無論如何,「飛龍館高中」和「鯉之窪學園」的恩怨對決,就在一方教練缺席的情況下,迎來了開場的時刻。
五
比賽以「剪刀、石頭、布」的形式,決出由飛龍館高中先做攻方。
鬥志昂揚的一棒擊球員,衝鋒陷陣般向擊球區跑去。站在投手丘上的,是隊裡的王牌投手河端,擺出讓人聯想到軟體動物的姿勢,向好球區投出一記半快球。擊球員大吃一驚,揮起球棒,傳來「鐺」的一聲金屬撞擊聲,白球飛上藍天,往中場後方飛去,觀眾們都站起來,密切關注球的走向。
然而,球在外場後方的綠色屏障上方突然失速,划過一道長長的弧線後,安全降落在中外野手長島的褐色手套里。
OUT!沮喪的嘆息和放心的聲音,同時響徹整個飛龍館球場。
「喂,河端!……別冒冒失失就投球!想清楚了再投!……」部長急不可耐地咆哮起來。
但在王牌投手河端看來,此時趴在擋球網上,上躥下跳的多摩川部長,就像一頭在欄杆里,瞎鬧騰的新品種野生動物吧!
我趕緊擔負起飼養員的任務,跑去安慰多摩川部長。
「好了好了,部長,不要第一球就這麼興奮,接下來時間還長。」
「嘿嘿,擊球員嚇得不輕啊,嚇得不輕……」已經全身心地投入戰鬥的多摩川部長,完全無視我的勸解。
「還真有在球場叫囂的人啊。」櫻井梓難以置信地說,「會對選手造成惡劣影響吧。」
我、多摩川部長,以及櫻井梓三人,沒有待在三壘旁邊,而是坐陣於擋球網內側的觀眾席上。從這個角度看出去,視野就像七十年代的棒球賽轉播,中老年人應該很熟悉,但對如今的高中生來說,卻感到很新鮮。
聚集在觀眾席上的,都是住在附近的棒球愛好者,和兩所學校的學生,除了空座位以外,都坐滿了人。主辦方公布的參加人數,是五萬五千人——實際數量大概只有五十五人。
這時,一壘那側的入口處,又出現了四名新觀眾,走在最前面的是龍崎賢三郎。賢三郎先生不顧天氣炎熱,仍舊一身筆挺的西裝,氣度不凡地走了進來。
我指著龍崎賢三郎,向櫻井梓做了匯報。
「你看,理事長駕到。」
「啊,真的。」
接著,我看到龍崎賢三郎身後的三位女性,不由得「哎呀」一聲,並歪起了頭。
其中一位坐在輪椅上,應該是賢三郎的太太吧。剛才龍崎賢三郎曾透露,太太要依靠輪椅,所以錯不了,就是賢三郎的太太龍崎真知子夫人。
給真知子夫人推輪椅的,是位系著樸素圍裙的女性。應該是女傭,但不是安西,那就是剛才賢三郎提過的「叫吉野的年輕女傭」吧。安西是位體形豐滿的中年女性,吉野則身材緊實、個子高挑,讓人聯想到運動員。
另外,走在最後面的那位女性,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很眼熟。身材苗條的她,身穿牛仔褲和T恤衫,儘管裝束簡單,卻頗具魅力。
「奇怪啊,那個穿牛仔褲的女人,不是我們學校的芹澤老師嗎?」
「嗯,是啊。」櫻井梓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咦,赤阪,你不知道嗎?芹澤老師寄宿在龍崎家裡,每天從那裡去學校。」
「呃,是這樣啊?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芹澤有夕子老師是鯉之窪學園的世界史老師,我沒有選修世界史,所以,沒有機會直接接受她的指導。不過,雖然學生和老師的身份不同,卻日日同處一所學校,因此偶然在教師辦公室里遇見,或在學校的走廊、校園裡擦肩而過,也是在所難免。
哎呀,我坦白動地說吧,會「偶然」在教師辦公室遇見芹澤有夕子老師,是因為我特意去辦公室看她;會在走廊和校園裡擦肩而過,也不全是「巧合」,有故意的時候。我為什麼做出如此複雜的行為,不用說明各位也該知道吧。
總之,她是一位深受男學生仰慕的美女老師,而我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學生,僅此而已。
「可是,鯉之窪學園的老師,寄宿在飛龍館高中的理事長家裡,這有點古怪啊。莫非他們是親戚?」
「聽說芹澤老師是真知子阿姨的侄女。」
「啊,是這麼回事啊。」我把視線轉向輪椅上的女性。一眼望去,真知子夫人是一位身材苗條的女性,今天的裝扮,是淺綠色女式襯衫配米色裙子,不過裙子下的兩條腿,似乎沒有一絲力氣。
「真知子夫人的腿,真的不方便嗎?」
「嗯,她很可憐,五年前遭遇一場車禍,肇事車撞了她以後逃跑了。」
「肇事車輛逃跑了?!那司機抓住了嗎?」
「沒有,到現在也沒有抓住。而且,就算抓住,真知子阿姨的腿也不能復原了。」
「沒有康復的希望嗎?」
「嗯,一直是老樣子,所以,真知子阿姨出門的時候,賢三郎叔叔總會陪著。他們是很恩愛的夫妻呢。」
「唔……是這樣啊。」
我和櫻井梓交談的時候,多摩川部長則高喊著:「哈哈,球棒還離球三十厘米呢!……」儼然沉醉於比賽之中,「嘿,兩人出局!兩人出局!……」
「喂喂,擊球員是稻草人,稻草人!我們必勝,必勝……」真是個專會喝倒彩的將軍。
一直默不做聲的櫻井梓,終於忍無可忍了,突然大叫起來:「啊一吵死人了……」話音未落,她已驀地出手,抓住了多摩川部長的喉嚨,往上提。」你……不……要……太……過……分……了……!」
「咳咳咳咳咳咳!……」
在櫻井梓「鐵爪功」的恐怖威力之下,連多摩川部長也沒有招架之力。青天白日之下,突然目睹這樣的慘劇,我嚇得渾身發抖,顫巍巍地說不出話來。櫻井卻毫不留情地繼續攻擊。
「這裡可不是川崎球場的自由席1,多摩川。亂喝倒彩也要講規矩!……」
1棒球場觀眾席會分區域,支持不同球隊的拉拉隊,分別入座不同區,另有「自由席」供普通現眾觀賽。一般自由席內的觀眾,會因戰況變化,為支持的球隊呼喊。
伴隨著最後一句「知道了嗎」,櫻井梓使出全力,往上一提,只聽到部長的脖子,發出「卡嚓」一聲,斷了。彷佛在回答:「知道了。」櫻井一鬆手,部長「眶當」一聲,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死了嗎?……
「總算安靜了。」
「哎呀呀,好清靜!……」櫻井梓啪啦啪啦地拍了拍手,「現在我要去真知子阿姨那裡了。赤阪你去嗎?」
「遵……遵命!櫻……櫻井大人,我陪你一起去。」我縮著脖子,慌裡慌張地站起身來。
等多摩川部長站起身來,要花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吧,就讓他安睡一會兒好了。
六
櫻井梓任憑多摩川部長躺著,離開了擋球網後面的觀眾席。我跟在櫻井梓後面,穿過飛龍館高中的球員席,來到一壘旁邊的觀眾席。
此時正好是第一回合的上半場結束、飛龍館高中由攻轉守的時候。也許是多摩川部長的喝倒彩奏效了,鯉之窪學園設法沒讓對方得分,記分牌上出人意料地出現了「0」的奇蹟分數。
順便提一下,正規球場的記分牌,通常在外場後方的綠色屏障附近;但是,這個球場的記分牌,卻高高掛在三壘那側,球員席旁邊的鐵絲防護網上。而且就是一塊舊黑板,掛在稍高的地方,以便讓人看見。黑板的正下方,立著一個梯凳,旁邊站著一名學生志願者,得分一有變化,學生就會爬上梯凳,用粉筆修改黑板上的計分。這種計分系統倒是絕對不會發生故障。
龍崎賢三郎和真知子夫人在一壘旁邊,靠近外野的觀眾席上。賢三郎坐在最前排的台階一角,真知子夫人的輪椅停靠在他身邊,女傭吉野站在輪椅後面,為真知子夫人撐傘遮擋陽光。芹澤有夕子老師則不妨礙理事長夫婦,獨自坐在台階的另一角,雙腿傾斜,姿態萬千地喝著茶色的瓶裝飲料。
櫻井梓落落大方地突然走到大人們身邊。
最早發現她的賢三郎,意外地「呀」了一聲,同時揚起一隻手,又對身邊的夫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旁觀者都能清楚地看到,真知子夫人頓時眼睛一亮。
「阿姨你好,好久不見了,您身體怎麼樣?」
「櫻井小姐,好久不見啦。嗯,我身體很好。」
真知子夫人笑逐顏開。清秀的臉龐上不帶一絲憔悴,反而給人很健康的感覺。她身上的穿戴和舉止,都透露出優雅的氣息,典型的好人家太太。年齡嘛,看上去大約四十歲,也許實際更大。從她的侄女芹澤有夕子老師身上,也能夠看得出來,她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被眾多男人追求的美女。
「櫻井小姐,今天是來給鯉之窪學園加油的嗎?啊,對了,你是鯉之窪學園的學生會主席吧。」
「嗯,是的,我代表同學們來加油。」
「啊啊,這可難辦了。」賢三郎在一旁插話說,「我是飛龍館棒球隊的OB1,可不能輸給你們。不過,在我看起來,這些年輕學生缺少激情啊。」
1Old Boy的縮寫,老男孩兒,特指退役球手。
「在缺少激情方面,我們學校的棒球隊也不遜色。」櫻井梓居然以此為榮。
「看來是一場精彩的比賽啊。」真知子夫人樂呵呵地說道,「對了,現在是哪一方贏?」
這時忽然歡聲雷動,理事長夫婦一同朝棒球場上看去。原來是飛龍館王牌投手,讓鯉之窪的一棒球員木村三振出局了。
賢三郎興致勃勃地說:「呀,好像才剛剛開始,真知子。現在是第一回合,比分還是零比零。」
「啊,那要拭目以待了。」真知子夫人笑道。接著,似乎她終於發現了,站在櫻井小姐身後的好青年,用手招呼我道:「哎呀,後面這位是櫻井小姐的男朋友吧……」
「不是!……」櫻井梓趕忙迫不及待地否定,「他是比我低一年級的赤阪同學。赤阪弟弟,這位是真知子阿姨。」
「您好,我是赤阪通,是櫻井小姐的朋友。」
「我是龍崎真知子,櫻井小姐的朋友。」
就這樣,我和真知子夫人,因為擁有共同的朋友——櫻井梓,而簡單地寒暄了兩句。但是,我可不是為了和真知子夫人寒暄,才跟著過來的。
「學姐,你請坐。」我若無其事地,招呼櫻井同學坐到理事長夫婦身邊,自己則轉身坐在稍遠處的芹澤有夕子老師身邊。
「你好,芹澤老師。」
「嗯?……」芹澤有夕子老師蹙起好看的眉毛,疑惑不解地問,「怎麼了,找我有事?!……」
「不,也沒什麼事,就是想和老師說說話。」
「是嗎?……」芹澤老師把貼有烏龍茶標籤的瓶子,舉到嘴邊,「是想和我聊聊世界史嗎?」
「啊……」
你大爺的,為什麼啊?……要在這裡聊世界史?……
「啊……不,阿彌陀佛,您還是饒了我吧,特意在棒球場聊世界史。」
「說得也是啊,有點文不對題。」芹澤有夕子老師認真地點了點頭,突兀地換了個話題,「今天比賽的亮點,是鯉之窪學園的一棒河端哦。他是個十足的技巧派,只要打中就能得分。不過你也知道,咱們的內野漏洞,多得就像笊籬眼,所以,即使河端打中,卻還是經常得不了分。這樣一來,打中卻輸球……」
「啊?……」我完全摸不著頭腦,「老師,你在說什麼?」
「我在談棒球啊。」
這個我知道。
「為什麼突然聊棒球?」
「呃,剛才你不是說,不要在棒球場上談世界史嗎?」
「啊,我確實說過。」
「所以,在棒球場上談棒球總可以吧。我接著說啊……」芹澤有夕子老師完全不顧呆若木雞的我,繼續滔滔不絕地自顧自高談闊論,「還有一個亮點,不言而喻,他就是被選中,作為四棒出場的三壘——土山隊長。野野口教練突然把他安置在四棒,肯定有他的道理,一定是為備戰夏季比賽,制訂的秘密策略。唔……總之,這是一場精彩的比賽。」
芹澤有夕子老師大大地誤會了。
「那個……土山隊長會被安排為四棒,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根據。」
「咦?沒有根據?為什麼?……你怎麼知道沒有?哎呀,先不說這個……」芹澤老師突然坐直身子,直勾勾地看著我,一臉嚴肅地提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你是誰?……」
「呃,您現在才問這個問題……」
「我經常看見你,但不知道你的名字……啊,你一定沒有選修世界史!」
七
就在我和芹澤有夕子老師,進行著這樣不合拍的有趣對話時,一位身穿制服的男人,突然大叫起來。
「哎呀,這個、這個……這不是理事長嗎?」說話間,他已經激動地衝出一壘旁邊的球員休息區,家部匆匆地奔來。
這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大塊頭男人,從突出的肚子和笨拙的動作,就能一目瞭然地知道,他不是比賽選手。走近了一看,果然是個中年大叔。年齡應該和賢三郎先生差不多,或者年長几歲,大概是棒球隊的指導老師。
他經過我和芹澤老師身邊,徑直走到理事長夫婦面前。也許是過於激動了,他的腳步邁得既快又長,眼看著靠近了理事長的座位,突然腳下一滑,一個大馬趴,栽倒在了龍崎夫婦的面前。
「媽呀!……」大胖子摔得淚水直流,手腳並用往前挪動著。
我斜眼打量這個中年男人,只見他慌裡慌張地手腳並用,從地上爬了起來,肅然站在龍崎夫婦的面前,沖他們畢恭畢敬地摘下帽子,表情緊張地深深鞠了一躬。
「理事長親自來觀戰,實屬我們的莫大榮幸,對選手們也是巨大的鼓舞。」
「啊,脅阪教練,怎麼樣,隊伍的情況……?」賢三郎和顏悅色地問。
我由此得知:這個肚子突起的中年男人,就是統率飛龍館高中棒球隊的脅阪教練。
脅阪教練宛如機器人,動作僵硬地頻頻點頭。
「嗯,實力顯著提升。嗯,理事長一定能看到勝利的瞬間,嗯……」
隨後,脅阪教練開始對理事長夫婦,詳細說明隊伍目前的狀況,和對手的情況。
從我坐的位置,聽不清楚他們的談話內容,我也不打算聽,反正肯定是無聊至極的內容。證據是賢三郎在冗長的談話中,曾兩次忍住哈欠。脅阪教練卻仍舊不停地點著頭,並且似乎從始至終,一直在道歉著,作為教練的威嚴蕩然無存,儼然一個面對上司,
卑躬屈膝的中層管理人員。我幾乎為他擔心起來,這樣能贏得學生的尊敬和信賴嗎?
理事長夫婦和脅阪教練的對話,終於告一段落了。
「……這樣啊……請繼續努力!希望能取得好的結果。」
聽到賢三郎的鼓勵,脅阪教練幾乎感激涕零,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道:「是,我們一定努力,不辜負理事長的厚望。」
「對了,教練,我有別的事問你。」賢三郎的語氣忽然嚴肅起來。
「啊?……」脅阪教練目瞪口呆,望著面前的龍崎賢三郎「什……什麼?」
我也被勾起了興趣,豎起耳朵傾聽。
龍崎賢三郎緩緩地開口了,口氣十分強硬有力。
「其實是……昨天晚上,我和妻子還有女傭吉野,一起出來遛狗,來到了這個球場——因為環繞球場的散步道,很適合遛狗——結果發現了不好的事。就是……一球壘那側的入口,你看,就是那裡……」賢三郎指著他們剛才進來時,通過的入口處,嚴肅地說,「昨天晚上,那扇門沒有鎖。」
「呃,鎖……沒有鎖?」
「是的。沒有辦法,我就把門鎖上了。不過,這個球場應該是由教練你負責鎖門的吧。」
「嗯,是的,鎖門確實是我的責任……」脅阪教練被問得滿臉通紅,低著頭很不好意思,「哎呀,真奇怪啊,我離開球場時好像鎖了門啊……」
「『好像』嗎?那可就難辦了,事實上,沒有鎖。」
「對不起!……」脅阪教練猛地低下頭道歉。
旁邊的真知子夫人看不下去了,幫教練說起了好話。
「好了、好了,你算了吧,忘記鎖門是常有的事情,說不定是脅阪教練鎖門後,又有人打開了呢……對吧,有這個可能性吧?」
「唔,這倒是……並非不可能……」
在真知子夫人的調停下,尷尬的場面總算得到緩解了。然而,真知子夫人的發言,卻引發了我的思考。
「球場入口」、「有人打開了門」……如果這是聯想遊戲的謎面,答案就應該是「破壞球場」。既然想到這一步,作為偵探部一員的我,必須去確認一下。
「請等一下。」
我有些緊張地,加入了他們的對話,理事長夫人怔怔地看著我這位不速之客。
櫻井梓慌忙地向我揮了揮手,示意我不要胡來,但是,我當然沒有退縮。
「我無意中聽見了你們的話,能請教一個問題嗎,教練?」
「什……什麼?」困惑不解的脅阪教練,慌亂得眼睛不知該往哪兒看,「你叫我教練?……你是誰?」
「我叫赤阪,是鯉之窪學園的。」報上姓名以後,我自顧自地往下說,「教練,我想問您,今天早上到球場以後,有沒有發現東西被盜?」
「被盜?」
「對,比如說壘球包什麼的。」
「壘球包?沒有,壘球包都在老地方。」
「一壘、二壘、三壘都在?」
「啊,一壘、二壘、三壘都在,當然本壘也沒有被偷走。怎麼了?」
「沒什麼……」看到脅阪教練泰然自若的態度,我沉默了……
櫻井走到我身邊,同情地對我耳語:「赤阪,你搞錯狀況了。」
「對、對不起!……」我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我還以為……」
「到底怎麼了,赤阪?……」龍崎賢三郎轉身納悶地問我。
既然都這麼問了,我也不好拒絕。於是,我簡單描述了一下,一個星期前發生在鯉之窪學園的,壘球包失竊的事件,賢三郎聽後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所以,你認為:這次是同一個人的第二次犯罪。夜晚、棒球場、沒鎖的大門……的確會讓人聯想到破壞球場啊。」
龍崎賢三郎用力地點了點頭,轉過頭對脅阪教練說:「教練,你都聽到了吧?這附近似乎有專門破壞球場的小偷出沒,所以,鎖門非常重要,請你以後多加注意。」
「是,今後我一定留心,不會再犯錯。」站在賢三郎面前的脅阪教練,頭垂得越來越低,「第二回合就要開始了……那麼,我先告辭了。」
脅阪教練說完,就匆忙調轉頭,目不斜視、逃也似的回到了球員區。
作為攻方的鯉之窪學園,也有三名選手出局,比賽進入第二回合。
脅阪教練的身影消失以後,我再次回到芹澤有夕子老師身邊。芹澤老師把水瓶舉到嘴邊,冷靜地闡述自己的意見。
「剛才你說的,是發生在我們學校,棒球場的壘球包失竊事件吧。教職員會上也討論過這件事,但是,認為竊賊也在其他球場,犯下過同樣罪行的聯想,還是有待斟酌。」芹澤老師搖著頭說,「我認為,收集那麼多壘球包,也沒有什麼用,我確實聽說過,有收集癖的犯人,但是,沒有聽說過收集壘球包的。」
「是啊,也許只是脅阪教練忘記鎖門了而已。」
「我也這麼認為。他全名叫脅阪榮治,率領飛龍館棒球隊已經五年了,基本上算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但是,聽說他最近突然有些散漫,心思不太在棒球隊上。」
「啊,說到心思不在棒球隊上,剛才不正是這種狀況嘛。」我搖著頭說,「雖然是練習賽,但畢竟還在比賽中,他卻擅自離開球員休息區,來和理事長打招呼。這個教練到底想幹什麼啊?雖然不是我們學校的教練,可實在太不認真了。」
「的確如此。」芹澤有夕子老師皮笑肉不笑地嘲諷道,「不過,情有可原,脅阪教練是外聘來的,自然要在僱主面前,拚命表現自己,展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可是這樣做,不是會起到反效果嗎?」
「他管不了那麼多了。輸了比賽,選手沒什麼關係,教練卻是靠率領整個隊伍,領取報酬的,也就是所謂的職業人士。與自身生活息息相關,自然不能掉以輕心。另外,我這樣說可能不太合適,不過他帶隊的這五年,飛龍館高中棒球隊的戰績,一直不佳,他也有危機感吧。實際上,我也確實聽說過,學校有聘請新教練的計劃。」
「呃,這是真的嗎?」
「只是我私底下跟你說啊,「芹澤有夕子老師有意壓低聲音,「賢三郎先生已經找到了,一位新教練的候補人選了,我聽真知子阿姨說的,應該沒錯。」
看來這項議題,已經提上議事日程了。
「原來如此。說起來,剛才在來球場的路上,我也聽櫻井同學說,飛龍館高中準備重點強化運動社團,尤其是棒球部。這個新球場就是為此目的,而建設的配套設施吧?」
「是啊,建了新球場,自然希望聘請新的教練吧。」
「那麼,脅阪教練已經在『待解僱名單』里了?」
回想起來,脅阪教練卑微的態度,確實很像即將被炒魷魚的中年公司職員。
「那麼,新來的那個人是誰呢,賢三郎先生推舉的那個新教練?」
「你想知道?……」芹澤有夕子老師頓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飲料,「你猜猜看,那個人你也認識。」
「哇,這麼有名的教練啊!……常總的木內教練?PL1的中村教練,或者是池田的蔦教練……」
1指PL學園,位於大阪的一所男女同校私立初高中。曾四次稱霸甲子園,其中三次,都由中村順司擔任總教練。
「你說的這些名教練都過時了,太老了、太老了。」
「那麼,是國見的小嶺教練?」
「那是足球教練!……」芹澤老師不耐煩地吐了一口嘈。
「我猜不出來,請告訴我吧。」
芹澤有夕子老師默默地看向三壘那側的球員休息區,意味深長地掃視了一番,接著疑惑地問:「咦,奇怪,鯉之窪學園的休息區里,怎麼沒有看見野野口教練。這小子人呢?……」
對了,剛才說到一半。
「實際上……」
聽完我的解釋,芹澤老師目瞪口呆地緊緊皺著眉頭:「什麼,教練沒來?由土山博之助暫時代理?……畜生,這打的什麼算盤?太不認真了!……」
「沒錯,土山博之助讓自己擔任四棒三壘,實在太過分了。」我恨恨地說。
「渾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野野口教練。這麼個難得的表現機會,他居然缺席了,打算幹什麼?難道他沒有這個想法?好不容易有場御前比賽啊1!……」
1原指武士時代,在將軍或大名前面進行的比武,現引申為在高層面前進行的「表演賽」。
「呃,表現自己……莫非,飛龍館高中的新教練候補是……」
「對!……」芹澤有夕子老師微微點了點頭,小聲說出了那個名字,「野野口教練。」
鯉之窪學園的現任教練,被選為飛
龍館高中的下一任教練候補?!這簡直太令人意外了。不過,仔細想一想,這也沒什麼不可能的,在棒球的世界裡,不是經常這樣的嗎?曾在中日經擔任教練的人,第二年變為阪神的教練,而之前阪神的教練,又變成了巨人隊教練。高中棒球隊發生類似的情況,也並非不可思議。
「可是,野野口教練那麼有能力嗎?居然有其他學校挖?」我提出一個直逼核心的問題。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芹澤有夕子老師看著我的眼睛濕潤了,打了一個疑問句式的哈欠:「哇?……」
不,老師,你突然「哇」……
「哇,你怎麼了,老師?!……」
「對不起,我困了。」女教師揉著眼睛,「不好意思,你能到那邊去嗎?我想躺一會兒,可能是酒喝多了。」
「酒喝多了?……」我照著她的吩咐,站了起來,「可是,這是烏龍茶呀。」我指著芹澤有夕子老師手裡的飲料瓶說,裡面還剩下三分之二液體。
她橫躺在雙人座椅上。
「對,是烏龍茶一不過裡面裝的是燒酒……」
裡面裝得原來是一種名叫烏龍目燒酒的飲料。
八
被芹澤有夕子老師奪去座位的我,只好悲摧地獨自一人,前往擋球網後面的觀眾席。只見那裡孤寂地坐著一個,早就已經被我拋到腦後的人,是多摩川部長。部長似乎一直孤身一人觀看比賽。
比賽巳經進入到了第三回合,此時是飛龍館高中隊的進攻時間。飛龍館的一棒,把王牌河端投出的半速球,打向中外野,成功上到一壘,無人出局。鯉之窪學園看起來情況危急,不過相較而言,我的處境更加危險。
我若無其事地走到部長身邊,儘量不刺激到他。
「喲,部長,你原來貓在這裡啊?」
「你在找我?」
……對不起,我沒有在找他。
「難道說,你已經忘記我的存在了?」
……部長的感覺,真像動物般敏銳。
「對了,睡在那裡的是芹澤有夕子老師嗎?」
……這問題我連頭都不用回,就能夠回答。
「老實說,我就原諒你。」
「對不起,我完全忘記部長了,一直在和芹澤老師說話……」
「畜生,不能原諒!……」部長朝我撲來。
他總是要求別人遵守約定,自己卻視情況而定,有時候遵守,有時候不遵守。
「你把部長晾在一邊,只顧自己快活,這是二年級社員該做的事情嗎?……畜生,看我怎麼收拾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啊……等一下,部長、部長!……」我手忙腳亂地拚命指著球場說,「你看,全壘打、全壘打!……」
「什麼!……」部長的手一松,轉頭去看球場。
飛龍館的二棒漂亮地揮棒,將球打上夏日的天空,繪出一道美麗的拋物線。一壘一側頓時響起了歡呼聲,三壘這邊則悲鳴陣陣。
然而,球卻差了一口氣,在圍欄邊耗盡了力氣,迅速下降,最終被中外野手長島,牢牢地抓在手套里。
「哼,什麼全壘打?」部長對我怒目而視,「要知道,中場有一百二十米,能把球打出那麼遠的選手,我們隊和他們隊,都沒有!……」
序盤階段,雙方投手的狀態都不穩定。中盤過後,投手們恢復了手感,比賽也演變成了激烈的大混戰。如果要詳細記錄,雙方一來一往的對決場面,估計會變成長篇故事,所以,我就不連篇累牘地描述了,也沒有那個必要。
幸運的是,無論多麼混亂的賽事,總有結束的時候,比賽迎來了大結局。
第九回合,鯉之窪學園進攻。記分牌上連續出現三局零分後,終於每一局都有得分。最終總比分十九比十八,飛龍館高中領先一分。
比賽進行到這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到了即將迎來激烈對決的時刻了。儘管雙方投手的可悲實力都展露無餘,但是,畢竟到了一決勝負的時候了。
「直到最後,咱們隊的教練都沒有來啊。」部長瞄了一眼三壘一側的球員休息區說。
「這是一場沒有教練坐鎮指揮的比賽。」
在這種狀況下,很快就有兩人出局了。這時候,站在擊球區的三棒木下,第一球就打出了一個地滾球,失敗幾乎就在眼前了。
就在大家都認為,萬事休矣的時候,不知道是受簡陋球場的影響,還是幸運女神一時興起,發出「朝那邊滾」的命令,總之那顆普通的球,忽然做起不規則運動,竭盡全力地逃過對方的手套。出其不意的滾地安打!
這簡直是天降的好機會。如果能打出一個本壘打,就是再見本壘打1了。而且,接下來的擊球員是土山博之助。
1再見本壘打(walk-off home run)是指在棒球比賽里,進攻球隊在平手或落後的情況下,由該隊打者擊出的可反敗為勝,並結束比賽的關鍵本壘打。
「哈哈,土山這個傢伙自尋死路。」多摩川部長幸災樂禍地小聲嘀咕。
他說得沒錯,往擊球區走去的土山博之助,宛如走向斷頭台的死囚,自認「沒有器量」的男人,根本沒能力擔當「四棒的三壘」這項大任,他本人一定也後悔不已。
我們旁邊坐了一位愛好棒球的大叔,他憂心忡忡地自言自語著:「哎呀呀,好像沒什麼自信啊,他行不行啊?」
聽到他這樣說,多摩川部長卻沒有任何根據地,昂首挺胸地說:「沒問題,土山是一個能搞定重要場合的人,您看著吧。」
這著實是個彌天大謊。然而,隨即我就親眼目睹了部長的彌天大謊,成為了現實的瞬間。
對方投手投出第一個球後,奇蹟發生了。
這記絕妙好球,徑直飛入好球區。
「嘿嘿!……」徒有虛名的四棒土山博之助,輕鬆地揮動球棒,只聽一聲金屬撞擊聲,球彷佛被踢飛的小貓,快速飛到空中,在夏日的天空中,描繪出一道拋物線。一瞬間有些看不清楚,這個高高飛起的騰空球,飛去了哪個方向。
在歡呼和慘叫聲中,一個小個子球員,徑直往外場後方的綠色屏障飛奔而去。
這位小個子外野手,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捷動作,爬上兩米高的球場圍欄,然而,球壓根兒沒把他放在眼裡,高高地飛過他的頭頂,落在外場後方的綠色屏障內,發出「咚」的一聲,震撼了全場。
十足好球!……整個球場一瞬間鴉雀無聲,隨即沸騰起來。
「哇,逆轉再見本壘打!」
「而且是外場後方的屏障哦!」
三壘那側的球員休息區,頓時歡天喜地。打出這一記好球的土山博之助,效仿原辰德1,把球棒放在身後,做出歡慶的姿勢。我和部長都興奮不已,互相拍打對方的身體。
1原辰德(Tatsunori Hara,1958-)原日本職業棒球選手,現任棒球教練。
「打到外場後方的綠色屏障了!有一百二十米!……不,飛出了一百三十米!」
沉浸於極度歡喜與興奮中的土山博之助,繞內野一周回到本壘,剛才煞白的臉,現在漲得通紅;與之相對的,是垂頭喪氣、準備打道回府的飛龍館隊的九位球員。可是定睛一看,少了一人,原來是負責守中場的小個子外野手,還趴在圍欄上沒下來,只見他凝神注視著圍欄的另一邊。
「那個中外野手在做什麼?」部長察覺到異常,指著那人問道,「啊,他翻過圍欄了,想幹什麼?!……」
正如部長所說,趴在圍欄上的中外野手,忽然側身翻過圍欄,身影消失在了另一側。
「是不是去檢本壘打的那個球了,作為紀念?」
「有服務態度這麼好的外野手嗎?他明明輸給了這個再見本壘打……」多摩川部長連連搖著頭,「啊,他出來了!……」
我一看,剛才消失在另一側的中外野手,再次翻過圍欄爬了下來,卻由於過度驚慌,腳下不穩,一下子摔了個狗吃屎。然而,他毫不氣餒地站了起來,狂奔過來,同時雙手亂揮,嘴裡還在大聲說著什麼。
事已至此,他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怎麼了、怎麼了,他要質疑本壘打嗎?」
「不會吧,那可是一個毫無爭議的本壘打。」
「再見本壘打」掀起的亢奮過去後,此時觀眾們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了這個中外野手身上。中外野手站在空無一人的投手踏板邊,指著剛才去過的外場後方的屏障,發出驚心動魄的叫聲。
「餵……外場後面的綠色屏障里……有人……有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