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一章 英雄的凱旋(2/2)
「嗯,說的也是,老大明天還要準備攻略大迷宮,我馬上命人為您帶路,老大。」
卡姆自己必須留在【費雅貝魯根】指揮被解放的兔人族的收容工作,所以會派人幫始等人帶路。
但是,當卡姆準備彈響手指叫部下出來的時候,艾爾夫雷利克卻出聲制止:
「等一下,南雲先生。我們還沒決定要如何報答你,可以請你再陪我們一下嗎?」
「我說過了,事情是郝里亞族做的。」
「當然,我們也會給予卡姆他們相當的酬謝。但是南雲先生對我們也有大恩是事實,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我們亞人會變成恬不知恥的種族。」
「算了,你想當成恩情就儘量當成恩情吧,不過……我目前並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哦?」
「嗯嗯,那麼至少讓我們招待,你們滯於樹海這段期間的住宿和飲食……這樣如何?」
始看了看月她們,眼神在問「你們覺得呢?」。月等人似乎並沒有什麼異議,對於雫和鈴來說,有機會在美麗的城市與獸耳的人們交流,令她們非常地興奮期待。
長老群似乎也沒有特別反對,相較於對加哈路德的敵意,以及對莉莉安娜的警戒,他們的反應反而友善到無可比擬。從長老們的表情中都看得出,他們很希望始等人能留下來。
客觀來看,始與他的同伴每次來樹海都會帶著被拯救的同伴過來,而且治癒遭到損害的大自然與受傷人們,只要他們沒有攻擊的意思,亞人就不會與他們敵對。
與初次相遇時對比,態度轉變為善意的要素確實都齊備了。
對於並未期待獲得的善意,始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不過只要人家肯給,他一向是來者不拒。
「……既然如此,那就承蒙招待了。」
始說完聳了聳肩。
艾爾夫雷利克似乎鬆了一口氣,接著目光移向卡姆。
「好了,卡姆,你們以被放逐的身分擊退襲擊者,並且令帝國立下誓約、救回同胞,我們必須酬謝你們。首先,沒有人反對取消你們的放逐處分,這是在上次襲擊事件後的長老會議就已經決定的事。今後我希望你們可以自由地造訪費雅貝魯根,或者我們也可以在城中替你們準備一塊郝里亞族的居住區。」
取消放逐處分,就代表推翻了以前在長老會議中爭執的決議,這正證明郝里亞族的功績是多麼大。
但是卡姆本人卻只是回了句「是嗎」,並沒有表現得特別喜悅,甚至擺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
艾爾夫雷利克咳嗽一聲,稍微沉澱一下,然後提出更好的報答。
「還沒完呢。針對此次的功績,我在此提案,希望為郝里亞族族長卡姆準備新的長老之位做為報答,其他的長老意下如何?」
艾爾夫雷利克此言一出,親信們都吃驚得睜大雙眼。近數百年來,除了現在的種族之外,其他種族從未有過一席長老之位。森人族、虎人族、熊人族、狐人族、土人族、翼人族是亞人最優秀的六種族,從亞人的價值觀看來,六種族再加上兔人族的話,正可說是歷史性的創舉。
對於艾爾夫雷利克的提案,其他長老們互相看了看彼此後,紛紛點頭表示同意,得到全場一致贊成。
「嗯,大家都同意了,卡姆,你願意接下長老之位嗎?」
「我當然拒絕。」
「「「「「……咦?」」」」」
感覺現場氣氛已經轉變為「迎接新同伴」的清新氣氛,但是卡姆卻絲毫不看氣氛,一口回絕。長老們都傻眼了,他們似乎沒料到竟然會被拒絕。
「……可以請教一下理由嗎?」
就亞人而言那已是最高級的報恩。艾爾夫雷利克勉強壓抑情緒,彷佛強忍頭痛似地詢問卡姆有何不滿。
「理由很簡單,因為你們根本就搞錯了。」
「搞錯?」
「你們似乎認為我們拯救了全亞人,但其實那只是順便而已。我們之所以起而抗戰,純粹是為了兔人族同族的未來,其他亞人變得如何,我們根本就『無所謂』。」
「……你說什麼?」
卡姆的語氣十分平靜,長老們看著他的眼神,好似看到難以置信的事物。
「因此你們別搞錯了,郝里亞族絕非站在你們這一邊。如果你們因為此次的勝利而食髓知味,誤以為是自己的勝利,企圖對人類發動有勇無謀的戰爭,或是增強武器軍備等等,做出給我們或老大帶來麻煩的行動——那麼郝里亞族的刀刃所指的對象,將會是你們。」
這並不是威脅,卡姆所散發的霸氣與殺意表達出他是認真的。
因為亞人若是擅自行動,逼荷魯夏一族立下的誓約將會失去意義,兔人族可能會遭遇悲慘的命運,所以卡姆的判斷可說是理所當然。
話雖如此,被同胞直接宣告「敢亂來就宰了你們哦」,長老們當然不可能乖乖接受。
「你、你想對同胞兵戎相向嗎!?那樣根本是狂人了!」
「哼,過去你們也同樣輕蔑兔人族,事到如今再來攀關係有何意義呢?算了,那種事我也不在乎,總之你們只要記住一點,那就是我們的武力只會用在爭取兔人族的未來。」
卡姆說完此話露出一臉暢快的表情,他對著後方豎起大拇指,像是在說「我說的贊吧!」,後方的郝里亞族人也笑容滿面豎起大拇指回應。他們的眼神就像在說「如果以為讓郝里亞族的族長加入長老就能利用我們的力量,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實際上,若說長老們沒有那樣的打算,那就是在說謊,所以艾爾夫雷利克等人的表情十分苦澀。
另一方面,在始的周圍靜觀事情演變的人們,全都對始翻了白眼。因為卡姆只重視重要之人,對其他人毫無興趣的做法,跟某人可說是一模一樣。
「你的說法簡直像兔人族要脫離亞人獨立似地。」
「艾爾夫雷利克,你無論何時都很精準地掌握了重點呢。你說的沒錯,今後兔人族會依兔人族的規矩行動,我們可不想受到費雅貝魯根的規則限制,聽從你們的使喚呢。」
對於卡姆無禮的言詞,急躁的傑爾與認為長老受輕視的親信們勃然大怒。雖然卡姆一臉不在乎的表情,侍立在他後方的郝里亞族部下們,卻像是小混混似地叫囂「怎麼?想打架嗎?」。
在這樣的情況下,原本面露苦惱表情在沉思的艾爾夫雷利克,這時就像過去與始對談時一樣,用略顯疲累的表情對卡姆說道:
「那麼卡姆,我們承認你們為『與費雅貝魯根對等的一個種族』,這個條件如何?當然你也有資格參加長老會議。如此一來,你沒有義務遵從費雅貝魯根的法律與長老會議的決定,卻又對我們有十足的影響力。」
「哦~這個條件不錯。」
對於艾爾夫雷利克的新提案,卡姆露出奸笑,好像他就是在等著這個條件。
就卡姆而言,為了預防日後帝國進攻而來,他也想要與【費雅貝魯根】合作。
然而話雖如此,若是進入【費雅貝魯根】的體制之內,他就不能無視長老會議,導致失去行動自由。因為一旦無視會議的決定,那就談不上什麼合作了,雙方會產生嫌隙,關係只會變得更差。
所以卡姆認為最好的方式,就是站在同盟立場,成為有強大影響力的種族,或是站在類似外部機關的立場。
當然有人出聲反對此事,他們認為對郝里亞族太過禮遇。對此艾爾夫雷利克則是嘆了口氣回答道:
「他們只憑一個部族之力,就做到傾費雅貝魯根全國之力也辦不到的事。我認為這個理由足以承認他們與我們對等了哦?再說這樣下去郝里亞族有可能會與我們斷絕關係,你們應該也不會不知道那是多麼大的損失。只要採取同盟的形式,我們就能與被放逐的他們再次建立關係,那麼與他們達成的功績相比,這種程度的報酬也不算過分了吧。」
長老們苦惱不已,似乎非常不願意,結果仍是想不出好方案,只能收起種族的矜持與長老會議的威信,接受艾爾夫雷利克的提案。
「你也聽見了,卡姆。做為長老會議的決定,我們承認郝里亞族『同盟種族』的地位,這樣可以了嗎?」
「其實不管你們是否認同,我們要做的事都不會變,所以就照你說的吧。對了,順便提醒一下,大樹周邊及其南方一帶因為我們郝里亞族要使用,未經許可不准進入,否則我可無法保證你們能活命哦?」
卡姆竟然又追加要求,而且是擅自決定自己部族的土地,即便是艾爾夫雷利克也不禁氣得臉頰肌肉抽動。
在始身旁的希雅用雙手遮住臉,看來父親旁若無人的態度似乎讓她很羞恥。她折起兔耳,彷佛表示「我聽不下去了!」。
在那之後,他們總算談妥條件,始等人留下一臉疲憊表情的長老群,請人帶他們前往在【費雅貝魯根】期間住宿的房間。
城內仍然在歡喜慶祝,光輝、龍太郎、鈴和雫終於有機會悠閒地參觀亞人的國家,他們興致勃勃,久違地帶著少許開朗的心情,加入歡喜慶祝的行列中。
而部分狂熱的香織教信徒們正到處找尋著香織……
香織為了不被發現,戴上了始製作的墨鏡、口罩和針織帽,不可思議的是那套裝扮不知為何很適合她。
另外,莉莉安娜在那之後不久便返回王國了,因為關於這次出的大事,王國也必須決定他們的行動方針。
只不過回歸的方法果然還是『投遞』。
因為公主殿下對著始欲言又止,忸忸怩怩地遲遲不走過『傳送門』,而且荷莉娜與近衛騎士們還化身啦啦隊在後方替莉莉安娜加油,所以在始一怒之下,便造成這樣的結果。
當莉莉安娜消失在『傳送門』內的時候,彷佛聽見她發自內心吶喊「不用把我當成公主看待,至少當成女孩子對待吧~~」。
不過始決定當作是自己聽錯了。
當天夜晚……
城內還隱約聽得見喧囂聲,或許是某處還在開慶祝平安歸來的宴會吧。此時始、月、香織、緹奧等四人各懷心思,在分配給他們的房間裡休息。
沒錯,是四人,缺少一隻一向有活力的兔子。
「希雅那傢伙真久。」
「……嗯,她說她去見家人了……」
「會不會是和郝里亞族人們在慶祝勝利呢?」
「唔~希雅的話應該是不會發生不測啦,就算發生事情,元兇大概也會被打得粉身碎骨吧。」
始等人一同點頭同意。
另外,始現在躺在床上,並將頭枕在月的大腿上,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其實他很想直接進入夢鄉,但是明明就快要睡著了,卻怎麼也無法入眠。
總覺得就是靜不下來,即使月為他膝枕也是一樣。
不知為何,月輕聲一笑。她好似看透了始,格外溫柔地撫摸著始的頭髮。
香織與緹奧看著兩人,似乎有些羨慕。忽然,房間的窗戶打開了。
「老大,抱歉深夜打擾您了。」
「卡姆嗎?怎麼了?」
卡姆從離地十公尺以上的房間窗戶閃身而入。
只見卡姆單膝跪地開口說道:
「老大,很抱歉在您休息時打擾,可否請您撥空陪我一下呢?」
「這種時間嗎?」
「對,請務必答應。」
話雖簡潔,但是看到卡姆強烈請求的模樣,始的眼神一斂。一瞬間想說難道是緊急事件嗎?然而卡姆的態度卻顯得十分平和。
「發生什麼問題了嗎?我們也幫忙吧?」
「不,並不是那樣。」
香織露出擔憂的表情說道,卡姆卻是苦笑著否定。
然後月似乎察覺了什麼,點了點頭,對著香織與緹奧說道:
「……香織、緹奧,想要膝枕嗎?」
月輕撫著始的頭,突然這麼問道。雖然疑惑為何在這時這麼提問,但兩人的答案不用說也知道。
「咦?你願意讓我接替嗎?」
「嗯?妾身當然想試試看呀。」
香織與緹奧露出期待的眼神,月則是輕聲一笑。
「……我只是隨口問問。」
「……」「……」
月的嘴角浮現嘲弄一般的笑容。
香織與緹奧見狀,額頭浮現了青筋,接著月緊緊抱住始的頭,彷佛在說「如何?羨慕吧?」。
「……月,你是在找碴嗎?是嗎?」
「呵呵呵,妾身有點憤怒了哦。」
「……要打嗎?」
月露出挑釁的笑容,香織與緹奧兩人則是想要繼續白天沒打完的架。附帶一提,白天是月&希雅的隊伍勝利。
「……如果你們能抓住逃走的我,下次始身旁的位子就讓給你們。」
「真的嗎!?」「你說……什麼?」
畢竟不能半夜在城內進行模擬戰,所以月提議比賽鬼捉人。
勝利的獎賞非常誘人,香織與緹奧都幹勁十足。
月確認過兩人的反應後,溫柔地將始的頭放在枕頭上,愛憐地輕撫了一下。
然後彷佛感覺不到重力似地,月輕飄飄地跳躍至窗邊,接著有如跳舞一般地轉身回頭。
始為之一愣,月朝卡姆看了一眼,然後對始眨一下眼。
始看出了月的用意,在理解的同時,他也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卡姆似乎也察覺月貼心的行為,他深深地鞠躬表達感謝。
「……嗯,遊戲開始。」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月往窗外一躍,下一個瞬間,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里。
「可惡,我絕對要抓住你!」
「呵呵,妾身可不會輸喔!」
兩人大聲一喊之後,香織展開銀色羽翼,緹奧生出龍翼,兩人從窗戶猛然飛出。
只見兩人同時回頭一看,香織的表情複雜,似乎在說「真是沒辦法啊」,緹奧則是眨了一下眼睛,接著便立刻追趕月而去。
「該怎麼說呢,希雅真是受到大家喜愛呀。」
「身為父親,我感到非常驕傲。」
始與卡姆彼此相視一笑。
然後,始在卡姆的引導下走出城市,前往樹海深處——原郝里亞族聚落。
大樹下可見盤根錯結的樹根,有一名少女佇立在樹下。
她什麼也沒做,只是注視著眼前的大樹。
她周遭的氛圍給人感覺非常地安靜、穩重,與她平常天真爛漫的開心果形象完全不同。
淡藍色白髮與充滿靜謐與愛情的側臉,看起來既神秘又美艷。如果誤入森林的人看到她,無論是誰,一定都會被她迷住吧。
只見有個人影走向那位少女——希雅的身邊,或許是不想破壞這神秘的氣氛,他的腳步既安靜又和緩。
「始先生。」
「喔。」
希雅似乎並不驚訝,她笑容滿面地呼喚那個人的名字。
始靜靜站到希雅的身旁,就像和她相互依偎一樣。
有好長一段期間,始和希雅都不發一語,只是靜靜站著注視眼前的大樹。
終於,希雅開口了。
「是父親找你來的嗎?」
「對,不過他很快就走了。」
「呵呵呵,父親也很機靈嘛。」
對,卡姆找始就是為了帶他去見希雅。然後或許是基於父親疼愛女兒的心情,可以的話他希望能讓始與希雅單獨相處。月看出卡姆的用意後,故意以半嬉鬧的方式挑釁香織與緹奧,製造能讓始與希雅獨處的時間。
只不過看到香織與緹奧出門時的反應,她們兩人想必也心裡有數,而且將與始相處的時間讓給了希雅。
「是你的母親嗎?」
「對,我的母親就長眠於這棵樹下。」
在樹海,為了讓死者回歸自然,所以人死之後會埋葬於樹下。肉體與靈魂結束在人世的任務,與自然合而為一,滋潤故鄉樹海、滋潤活在樹海的居民,然後新生命將會再度誕生,亞人們就是以這樣的生命循環為尊。樹木就是墓碑,同時也是往生者的象徵。
「——我曾想成為英雄。」
「嗯?」
希雅突來之語,聽得始摸不著頭緒。希雅注視著大樹繼續說道:
「——我曾經想成為能夠守護家人的人,不是只有逃避躲藏,而是能夠對抗所有企圖奪走重要之人的敵人、守護所有重要之人的英雄。」
「……」
「這是我母親說的話,她是眼神和心都如同烈火一般的人。」
她的母親是最弱種族,而且體弱多病。她是擁有最弱的身體,心靈卻是最堅強的女性——茉娜•郝里亞。
這就是希雅敬愛的母親的名字。
「……所以才會生下你吧。」
「!嘻嘻。」
聽到始說得像是恍然大悟似地,希雅猛然回頭看向他。始注視墓碑的眼神中蘊含著明確的敬意。
——希望生下來的孩子是強悍的孩子。
過去母親曾告訴希雅自己許了這樣的願望。
如同她所許的願,希雅擁有強悍的身體,而且也確實繼承了母親內心的強悍。
見心上人認同了自己,希雅臉上自然地浮現出羞赧的笑容。
希雅雙頰泛紅,仰望代替墓碑的大樹,帶著百感交集的心情向著逝去的母親說道:
「母親,您對我說過的話是真的。雖然世界非常地嚴酷,但是有時卻非常溫柔。我找到那個人了喔。我為您介紹,這位是南雲始先生——是我的重要之人。」
過去茉娜曾經說過,能與希雅並肩而立的人必定在外面的世界,而他們一定會有場美好的邂逅。
明明沒有『未來視』的能力,茉娜的預知卻是百發百中。
即使是現在,希雅仍認為自己不及母親。自己有一天是否能成為和母親一樣美麗、高雅又強悍的女性呢?要達成那樣的目標似乎相當不容易。
不過即使如此,她在某方面向母親靠近了一些。
「我、父親還有郝里亞族——我們成為英雄了。」
如果茉娜還活著,她會是怎樣的表情呢?那烈火般的眼眸會更加興奮閃爍嗎?還是會露出為難的笑容,希望他們不要做危險的事呢?
想起昔日的母親,希雅眯起眼睛,然後——
「感謝您。」
「咦?始先生?」
聽見突來之語,希雅望向始,卻見始的目光注視著茉娜的大樹,所以能夠知道那句話不是對希雅說,而是對茉娜說的。
「我從深淵爬上來,抱持與世界為敵的覺悟,展開了兩人之旅。雖然我確信就算一直只有我們兩人,我們也能跨越一切障礙……但是一定不會像現在這麼快樂吧。我與月的旅程、心靈、生活方式能變得多采多姿,毫無疑問是您女兒的功勞。」
「始先生……」
希雅說不出話來。始微微一笑,再次向心愛少女的母親致上感謝之詞。
「感謝您生下希雅。」
希雅抬頭仰望天空,因為若是不這麼做,她就無法忍住眼眶的淚水。
兩人在茉娜的大樹下,度過了一段安詳溫暖的時間,就連誘惑人迷失方向的純白濃霧,現在也彷佛正溫柔地包覆著兩人。
令人感到舒適的沉默,再度因為希雅的發言而結束。
「那個……始先生。」
「嗯?」
「謝謝你,你為我做了那麼多事,我對你的感謝難以言喻……真的非常謝謝你。」
拯救一族、帶著她一起旅行、回應她的願望、與國家為敵。
他們互相守護對方的背後,將生命交給對方,一同出生入死。始對希雅就是如此信賴。
然後又在母親的面前,一同度過這段時光。
希雅滿懷感謝的話語,令始難得窘迫地移開視線。
「……是啊,好好感謝我吧,攻略剩下的大迷宮時,我也期待你的表現喔。」
「呵呵,一般來說,這時應該要說『別客氣』才對吧?」
聽見始說的話,希雅輕聲一笑,但是立刻又露出煩惱的表情看著始。
「我要做什麼才能報答始先生呢?」
「你要道謝的話,剛才已經謝過了吧?」
「那只是言詞的道謝呀,我想用更有形的方式報答恩情。始先生,我做什麼會讓你覺得高興呢?……只要始先生開口,什麼都可以,真的任何事都可以……」
希雅擺動兔耳,身體緊貼著始。
她站在始的身旁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吐出的氣息火熱得彷佛會燙傷人。雖然始非常清楚希雅的言下之意,但是他不對此做出回應,反而苦笑著說道:
「……你只要無腦傻笑就好了,你是我們的開心果對吧?」
「什麼嘛,說人家無腦!你明明在皇帝的面前說我對你很重要,緊緊地擁抱我的說!這時候你應該要說『那就用你的身體來回報吧,嘿嘿嘿』,然後朝我撲過來才對吧!請你要察言觀色呀!」
「看來我有必要跟你好好討論一下,我在你心裡到底是怎樣的形象。」
「名為痴情的膽小鬼。」
「一般用痴情形容就好了吧?」
希雅鼓著臉頰表達不滿,但是馬上又垂頭喪氣起來,兔耳也有如失去力量似地垂下。
「……不開玩笑了,我是真的想報答你。自從與始先生和月小姐相遇後,我一直都受到你們的恩惠。雖然始先生和月小姐都說只要我保持笑容就好,但我是因為和你們兩人在一起時感受到了幸福,才會自然流露出笑容,所以一點也算不上報答。」
「我剛才說過了吧?我也有受惠於你,而且可以說是受惠良多呢。」
「唔,我無法釋懷。我說的不是那種報答,我希望用更為有形的方式,回報始先生和月小姐……雖然思考了很久,我還是想不到方法,始先生又說不要我的身體……明明擁抱了我,說我很重要,卻不要我的身體……」
「別鬧彆扭啦……」
看到希雅鬧脾氣,始似乎感到為難。就算她說想要報恩,可是始真的覺得已經足夠了。希雅儘管哭哭啼啼,卻仍是拚命地跟了上來,沒有讓始和月孤單兩個人,所以懷抱感謝之情的人其實是始。
但是就希雅而言,不報答始她的心裡會過意不去。
「如果始先生愛上我,那就不用這麼辛苦了,我會好好服侍你的說……唉,沒辦法,我只好在旅途中更努力貢獻力量,藉此來回報你們了。」
「是嗎?」
希雅聳了聳肩,始則是露出苦笑。
就在此時,仰望天空的希雅看見上空的霧中出現光芒。
那是偶然有一部分的霧氣變薄,空氣中的水分受月光照射而產生折射的現象。
「始先生,始先生。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嗯?好啊。」
希雅拍動兔耳,開心地開始爬上大樹。始也踩著樹洞和樹枝,俐落地追隨在後。
他們來到茉娜的大樹樹頂附近。一般樹頂附近應該都是較細的樹枝,但是那裡的樹枝卻因多根樹枝複雜糾結在一起,形成一個坐起來非常舒適的區域。
「我們將母親埋葬在這裡,因為這裡是母親最喜歡的地方。」
「原來如此,這裡就好像是秘密基地吧。」
始與希雅肩並肩,坐在能充分容納兩人的樹頂粗大樹枝上。
「始先生你看,從這裡可以看見少有的光景哦!」
「……哦?喔喔,這景色……真是夢幻啊。」
霧靄因流動而變得非常稀薄,隨之可見廣闊的雲海。霧氣剛好只到始和希雅的高度,更上方則是晴朗無霧的狀態。
而月光灑在霧海上,一閃一閃地,呈現出夢幻的景色。
那幅光景正可說是散落著寶石的純白海面。
「這是非常罕見的現象,是母親的珍藏。能在這個時候看見這幅美景,我們真幸運呢。」
「你的母親還真是貼心呢。」
做母親的一定是為了犒賞努力的女兒,才帶她來這裡吧。聽到始這麼說,希雅的兔耳擺動,顯得忸忸怩怩的模樣。
兩人眺望耀眼奪目的霧海。
匆地,始望向希雅。希雅的頭髮也同樣反射著月光,每當淡藍色白髮隨風飄起,便會閃閃發亮。看著她的側臉,始忽然想起在加哈路德面前擁抱月和希雅時的事。
說實話,那幾乎是無意識的動作,回過神來,他已經將兩人抱在懷中了。
始能夠斷言,對他來說特別之人依然只有月——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但即使那是無意識的動作,他會把希雅摟進懷中的原因是……
思及此處,始露出自嘲的笑容。
因為他覺得自己還真是自私。
口中說沒有人可與月相比,對希雅卻懷有獨占欲望,真的是非常自私。看來不知不覺間,希雅在他心中的存在分量已經變得很重要了,至少已經重要到會讓始像是對月那樣,將希雅擁在懷中,下意識地不肯放手。
雖然始對其他人的感情大概不會放得比對月更多,即使如此,始也已經無法再掩飾自己心中對於希雅的感情。既然已有自覺,他就無法視而不見。始忽然想到,那麼對於眼前這位拚命跟著他們的少女,自己是不是應該在態度上有所表示?
「呃、那個,始先生?怎麼了?你這樣盯著我看,我會害羞的……」
始回過神來才發現,希雅臉頰泛紅,害羞地忸忸怩怩的樣子。兔耳也像是在表達「嗚~為什麼一直盯著這裡看~」一樣,時而垂下,時而往始的方向擺動。
始眼角帶笑,輕輕將手伸向希雅,然後溫柔輕撫她那害羞的兔耳。
「始、始先生?」
「……我說希雅啊,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嗎?當然好呀!請儘管吩咐。」
聽到始要拜託她,希雅一瞬之間雖然感到吃驚,不過這是能夠稍微報恩的機會,所以希雅笑咪咪地一口答應。
「不,沒什麼,因為我想稍微躺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借我膝枕嗎?」
「只是膝枕的話不用始拜託,我也會讓你躺呀。來,請便。」
「謝謝你。」
對於始的請託,希雅雖然露出意外的表情,但是能夠為始膝枕似乎讓她很高興,她立刻笑容滿面,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始笑著道謝,然後毫不客氣地躺下。
因為希雅穿的是迷你裙,所以可以直接感受到大腿的觸感,溫暖且有彈力的感覺柔軟地支撐始的頭部,一股與月截然不同的芬芳香氣撲鼻而來。
「呵呵,因為月小姐平常就為始先生膝枕,所以沒什麼罪惡感,但是總覺得對香織小姐和緹奧小姐過意不去呢。」
「不過就是膝枕,沒必要那麼在意吧?」
「真是的,不可以說那種話哦?因為大家都很努力想要讓始先生愛上自己,對她們兩人而言,膝枕與兩人獨處的時間一定都十分寶貴。說真的~始先生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愛上我呢~?」
「……你沒有打算放棄嗎?」
「沒有~」
「是嗎~?」
希雅的手溫柔地輕撫始的頭髮,舒服的感觸令始眯起雙眼。然後,始彷佛要回禮一般,握起希雅垂在眼前的頭髮,用手指撫弄她的髮絲。
希雅的頭上看得見月亮。
明明是個天真爛漫的活潑女孩,卻與淡淡的月光如此相襯。
隨著月光漸亮,希雅的秀髮與笑容也更增光采。
有誰不會看得入迷呢?
兩人凝視著彼此,在月色與霧靄創造的夢幻景色中,平靜地相互依偎。
如果有人看到現在的始與希雅,一定會被閃到吐出砂糖吧,兩人製造出的氣氛就是這麼地甜蜜。
沒錯,簡直就像始與月製造出的兩人世界一樣。
希雅看到月時,總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製造出相同的氣氛。遺憾的是,如今她已經製造出來了,可是希雅自己卻是絲毫沒有自覺。或許在這方面,希雅果然還是抱歉兔子吧。
雖然本人沒有察覺,不過甜蜜的時光仍是溫柔地流逝。始與希雅享受著兩人獨處的時間,直到樹海再度籠罩在濃霧中為止。
時間稍微往前回溯。
在莉莉安娜被始透過『傳送門』投遞迴國的稍早前——地點在【海利希王國】的王宮,時間則是距離晚餐還有大約一小時的傍晚時分。
一名女孩仰望著染紅的天空,走在通往食堂的王宮境內屋外步道上。
女孩有著淡棕色頭髮與鳳眼,身上裝備數十支短刀,她的名字是——園部優花。
遭遇同伴殘忍的背叛、同學之死、光輝等主戰力踏上旅程——在心神再次受挫的學生們之中,優花是受到倚賴的領袖人物。
儘管優花本人認為自己並非領袖的料,但是實際上,當身為領袖的光輝不在時,她非但會聽取無法戰鬥的學生們煩惱,也會協助重建城市、解決伴隨重建而發生的糾紛,甚至還率先在王都各處巡視,她的身影對許多學生而言已是精神支柱。
最近連聖教教會的新教皇、王妃、宰相也紛紛找她商談事務,或是請她擔任新教皇離開王宮時的護衛隊隊長等等——優花甚至也受到王國高層所倚重。
「唉,肚子餓了……」
因為今天也在王都內四處奔走,所以現在的優花有點疲憊,她的肚子咕嚕咕嚕響,似乎在要求補給食物。優花紅著臉心想「應該沒有人聽見吧?」,她手按著腹部,張望四周。
結果發現有一個人——
「啊哈哈……園部同學要去吃晚餐嗎?」
「嗚嗚,被你聽見了嗎?小愛老師。」
——剛好從連接屋外步道的房子走出,那人是畑山愛子。
看到似乎感到羞恥的優花,愛子面露微笑,告知自己正好也要去食堂,並且邀她同行。
兩人一邊走,一邊閒聊。
「你似乎相當疲倦呢,園部同學,你是不是太勉強自己了呢?」
「我沒事,我只是有點小看了孩子們的活力而已。」
「孩子們?」
根據優花所說,在魔人侵略時失去父母的孩子們被安置在王宮內的教會,接受精神上的治療。但是在新教皇前往慰問之際,他對優花說「優花小姑娘,陪我們一下好嗎?」,然後便把孩子們帶出去了。
話雖如此,在面對父母雙亡的孩子們時,一個只活了十七年的女高中生,完全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然而因為新教皇向孩子們介紹「孩子們!我請美麗、溫柔又強悍的『神之使徒』大人來了哦」,把她捧上了天,所以麻煩就來了。
對外因為是採取由始提出草案,而莉莉安娜負責改編的劇本——『即使總壇消失,信仰也不會消失』,所以國民仍然不知道真相,導致優花等人成為了『神之使徒』。
孩子們天真無邪的眼睛注視著優花。
「那、那麼你跟他們說了什麼呢?」
愛子想像那種可怕的狀況,顫抖著身體問道。
優花則是遙望遠方回答道:
「什麼也沒說。」
「什麼也沒說嗎?」
「對,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叫他們打起精神?告訴他們死去的人和神一起在天上保佑我們?」
明明就知道真相,所以那種話她說不出口。因為不管說什麼聽起來都像謊言,優花想不出該說什麼。
所以——
「我表演拋飛刀給他們看。」
「拋飛刀?那不就是……表演雜技?」
「拋十把飛刀。」
「好可怕,為什麼要做那種事!?不會太突然了嗎!?」
優花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眼眶泛淚叫道:
「有什麼辦法嘛!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他們又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我腦中一片空白,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在拋飛刀了!」
愛子露出驚恐的表情。一想像那個可怕的狀況,她不禁全身發抖。
「那麼結果怎樣呢?」
「反應非常熱烈!」
優花為了要拋接比平常更多的飛刀,不斷地增加飛刀數量。結果除了隨身攜帶的二十把刀子之外,還加上了附近五金行老闆突然擲來的飛刀,最後她表演了總數超過數百把的超級飛刀拋接秀。
看到有可能成為都會傳說的超級絕技,孩子們都暫時忘記悲傷,充滿活力地大喊「使徒大人好厲害!」。可說是將天職『投術師』發揮得淋漓盡致。優花表演的雜耍最終吸引了眾多街坊鄰居(主要是小孩),場面簡直是盛況空前。結果,優花錯失結束表演的時機,在眾人的央求下,不停地表演絕技。
「該怎麼說呢……真是辛苦你了,園部同學。」
「……是呀。」
優花癱軟地垂下頭,看起來似乎變得更加疲憊,愛子則是苦笑著嘗試轉換話題。
「不過話說回來,西蒙老先生真是令人傷腦筋呢。」
「我有點懷疑,讓那麼有活力的老爺爺當新教皇真的好嗎?」
西蒙•禮貝萊爾——他就是優花所提到的聖教教會的新教皇。
他是莉莉安娜推舉的人物,原本是中央的主教,但是因為不小心反對歧視亞人的政策,而被貶到了邊境。
他是個愛搞笑和惡作劇,有逃亡習慣,又活潑好動的老爺爺,時常被跟他一起來的孫女希微爾追著跑。明明高齡七十六歲,奔跑的英姿卻好似一陣風,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不過西蒙不愧是莉莉安娜所推舉,他完全沒有前教皇伊什塔爾那樣宗教狂熱的一面,是個寬宏大度的人。
「這麼說來,小愛老師也有找西蒙老爺爺談心吧?」
「咦?呃~是啊。」
不知何故,愛子回答得頗不乾脆。
西蒙來到王都後,優花與愛子在還不知道他是新教皇候補的階段,都碰巧與他有過談話的機會。
當時的談話自然而然地就變成像是在做心理諮詢,但兩人都從西蒙那裡得到很好的建言。在就任典禮看到西蒙站上台時,兩人不約而同地驚叫「是那時的老爺爺!?」,之後一聊之下才知道彼此都和西蒙談過心事。
看到愛子的目光游移不定,優花感到了疑惑。她沒有多想便問道:
「就算是老師也會有煩惱呢。」
「當然呀,雖說是老師,但我也還不成熟。我既會犯錯,也會感到煩惱。」
儘管覺得這不是該對學生說的話,愛子仍是面露苦笑,誠實地回答道。
優花也苦笑著回答:
「我們老是讓老師煩惱,總覺得很過意不去呢。」
愛子「咦?」的一聲,似乎感到很
訝異。
優花也「咦?」的一聲,似乎感到很訝異。
「……您不是在為我們這些學生的事煩惱嗎?」
「!對、對對對呀!不、不是那樣的!」
「到底是不是呀!?」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愛子煩惱的事確實是學生的事,不過對象是特定學生,而且是非常私人的煩惱。然而她卻不小心肯定了優花所言,把自己說得好像是為了全體學生在煩惱。
愛子的良心受到苛責,而意義不明的回答則是令她更加慌張。
愛子心想不能讓南雲同學的事被發覺,目光於是四處打轉,嘗試想轉移話題。
「園部同學到底在煩惱什麼呢!?請務必跟老師商量!來,跟老師商量吧!」
「為什麼那麼拚命地問這個!?」
「我才沒有拚命!我沒有在掩飾什麼哦!不對,別管老師的事了!來來,園部同學!不管什麼都可以和我商量!」
「不、不是啦,事情已經解決了。」
「怎麼這樣!請你通融一下!」
「通融什麼!?小愛老師,你說的話完全沒有邏輯可言哦!」
小愛老師陷入混亂狀態,不管怎麼看都是拚命在掩飾什麼。
優花內心覺得過意不去,不禁心想老師到底抱持多麼深的煩惱呢!?
話雖如此,現在的小愛老師正處於往常的空轉模式,而且是驚慌失措版。
總之——
「小愛老師!你冷靜一點!」
優花賞了她一巴掌。愛子發出一聲悲鳴,癱倒在地上。
隔了一拍。
「……對不起,園部同學,我失態了。」
「不、不會。我打了老師,我才要道歉。」
現場氣氛相當尷尬。優花扶起愛子,為了恢復氣氛,她於是告知愛子已解決的煩惱的內容。
「呃~您知道的,我從南雲那裡獲得了許多恩惠不是嗎?」
「!?對、對喔。」
優花說出『南雲』兩字的瞬間,愛子的身體一震。或許是說出自己的煩惱,讓優花有些害羞吧,移開視線的優花並沒有發覺愛子的反應。
「所以我煩惱著該如何報答他的恩情……」
「原、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得到西蒙爺爺的建議吧?」
「對,話雖如此,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要帶南雲到我家——」
「到你家!?帶進家裡嗎!?園部同學,你在想什麼呀!那、那種事絕對不行!老師絕不允許不純潔的異性交友關係!沒錯,老師絕不允許!」
「不是啦!因為我家是開洋食館,我想說的是我要請他吃一頓洋食大餐啦。」
「也就是『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的作戰嗎!?」
愛子不斷朝優花逼近,她果然還是處於混亂狀態。
所以——
「小愛老師!冷靜一點!」
優花賞了她一巴掌。愛子發出一聲悲鳴,癱倒在地上。
隔了一拍。
「……對不起,園部同學,我失態了。」
「不、不會。我打了老師,我才要道歉。」
當場氣氛相當尷尬。為了恢復氣氛,氣氛大師優花溫柔地扶起愛子說道:
「小愛老師,我明白老師心中有許多心事,如果您有煩惱,可以說給我聽,請不要勉強自己。」
「…………真的很抱歉,讓你為我擔心了。」
黃昏的天空將兩人的影子大大地拉向東邊。
老師與學生互相扶持的身影是一幅美好的畫。
雖然在多種層面來看,真不知誰是老師,誰是學生就是了。
在那之後,愛子因為在人前出醜而垂頭喪氣,優花見狀牽起失落愛子的手,一同走向食堂。
距離晚餐時間還稍嫌早了一點,所以食堂里空空蕩蕩,但是優花的肚子已經咕嚕咕嚕地響了好幾次,要求給予補給,所以她決定馬上用餐。
在食堂里,只要坐下就會有服務生送上今日的晚餐,所以優花張望食堂,想要找個位子坐下。
她隨即發現坐在食堂邊的數名同學。
「辛苦了~永山隊伍的大家今天一起吃晚餐嗎?」
在食堂的是永山隊伍的永山重吾、野村健太郎、辻綾子和吉野真央等四人。發現優花後,重吾舉手回答她:
「啊啊,是園部啊,辛苦了,老師也辛苦了,你們兩人一起吃晚餐嗎?」
「是啊,我肚子餓了嘛,我跟小愛老師是剛才在那裡遇見的。」
不過看到重吾等人的神情,優花皺起眉頭問道:
「……怎麼了?看你們表情凝重的樣子,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個……是有點事啦……」
重吾似乎難以啟齒,像是在慎選用詞似地吞吞吐吐。
優花猛然回頭面向愛子,笑容滿面地豎起大拇指。
「小愛老師!太好了!這裡有迷途的羔羊哦!你可以聽學生訴說煩惱了!」
「那個……園部同學?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忘記剛才的事,該怎麼說呢……老師並不是渴望遇見煩惱的人哦?」
愛子臉上的肌肉微妙地抽搐。
「是嗎?」優花似乎感到不可思議,目光回到重吾等人身上。
「這麼說來遠藤人呢?明明是隊伍成員卻沒看見人,這代表……遠藤出了什麼事嗎?」
不知為何,重吾仰望上方,健太郎用一隻手遮住眼睛,綾子與真央則是面露苦笑。
看到他們的反應,愛子的表情也轉為嚴肅。
「這麼說來早餐時他也不在,最近他看起來都無精打采呢……」
「確實是無精打采呢,自從那一天之後……」
聽到愛子與優花說的話,這次則是換健太郎語氣沉重地說道:
「是啊,自從中村引起『那場騷動』後……不,正確地說是自從得知梅爾德團長的死訊之後吧。」
「梅爾德團長……」
不用說,優花與愛子的表情也頓時變得哀傷。梅爾德既是他們的大哥,也是教授他們戰鬥的老師,同時也是每個人都尊敬信賴的騎士團長。
「……最後一個見到還活著的梅爾德團長的人……大概就是他吧。」
「咦!?是這樣嗎!?」
「根據他本人所說是這樣啦。他半夜上完廁所後,似乎就在回去房間的途中,碰巧撞見了梅爾德團長。梅爾德團長的氣勢看起來劍拔弩張,讓他嚇了一跳。當時他只是覺得有點奇怪,跟梅爾德團長打個招呼後便回房了……」
事後調查,最後能確定梅爾德團長仍存活的時間是在當天下午。也就是說,當天深夜撞見他的遠藤浩介,就是最後一個與活著的梅爾德談話的人。
重吾嘆了口氣說道:
「在奧爾庫司大迷宮遭受魔人奇襲時,我們決定讓浩介一個人逃走,因為只有他有可能活著見到團長。」
「對,這件事我有聽說,除了梅爾德團長以外的騎士都全滅了吧?」
「是啊……就為了掩護浩介逃到地上。」
想起賭上生命保護他們的那群騎士們,每個人都閉目默哀了一會兒。而後綾子與真央微笑著說道:
「遠藤同學自那之後就非常敬愛梅爾德團長。」
「團長先生能夠活下來,真的令他非常高興。」
正因為如此他才無法接受現實。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大哥,回過神來卻是已經亡故,而且最後見到他的人是自己,自己也有察覺梅爾德的情況不對勁。
那時如果自己再多注意一點,那時如果再多陪團長久一點……
儘管想再多也沒用,但是如果自己當時有所作為,或許就可以解救梅爾德。就是因為這樣的想法,所以浩介才更感到自責。
「……他的情況很嚴重嗎?」
優花皺著眉頭問道。
健太郎搖著頭說道:
「很不妙啊,在園部你們都能注意到他的時點,就代表他真的很不妙啊。」
優花與愛子側著頭,不明白那是何意。身為浩介長年友人的重吾與健太郎,說出相當殘酷的事實:
「聽好了,園部,浩介他的存在感非常薄弱,不,應該說他根本沒有存在感。當然,我說的並不是他的天職哦?我說的是他在地球時的事情。」
「這個我是知道啦……」
「你能相信嗎?連自動門都感應不到他哦?」
「欸~?」
「浩介的存在感薄弱到我和重吾都懷疑,他該不會其實不是人類,而是妖怪之類的存在,我們兩人甚至曾經認真驗證他到底是不是人類呢。」
「吶,野村和永山都是遠藤的朋友吧?你們是好朋友吧?」
優花的疑問遭到無視。
「其實他的存在感曾經變得很強過。」
附帶一提,所謂的存在感很強,那是僅限於浩介的說法,其實就只是能夠正常被人認知的程度,絕非說他引人注目。
「呃,該不會是在說他變得沮喪的時候吧?」
優花考慮現在的狀況,說出自己的推測。健太郎則是點頭肯定。
「而且是精神受挫等級的遭遇,上一次記得是……」
「是在國中的時候,他向坐在他隔壁座位一年的女生告白,對方卻回答『呃~你是哪一班的?』,讓他傷心得關在房間不出來。」
優花感到吃驚,綾子和真央則認為他很可憐,明明事不關己卻流下眼淚。綾子和真央搖著頭說道:
「不過真的很不正常,我們即使組隊了,有時也會忘記遠藤,最近卻很快就能發現他不在。」
「有人會說出『咦?遠藤同學人呢?』這句話就已經是異常情況了。」
雖然優花很想說,會被別人如此評論,就代表遠藤浩介本身就是異常的存在了。不過優花是懂得察言觀色的人,所以她絕口不談。
在那之後,優花和愛子也加入他們,一起討論要如何才能讓浩介振作。結論卻是這樣做也不行,那樣做也不行。最後話題微妙地偏離主題,眾人一邊用餐,一邊聊著「咦?遠藤曾在家族旅行時被留在家嗎!?」「咦?在國中的畢業旅行時,他一個人被丟包在當地!?」等話題。
正當他們吃著餐後甜點,已經分不清是在談正經事,還是在聊「驚愕的遠藤小故事」的時候。
忽然間,最靠近優花她們待的那張長桌的牆上,有一幅畫開始發光。
「咦?我記得那是南雲設置的——」
就在優花說出『傳送門』三個字之前——
「至少把我當成女孩子看待吧~~!!」
伴隨著悽慘的叫聲,這個國家的公主殿下飛了出來。
她的頭撞在長桌上,在擦得光亮的桌上滑行過來。
全員迅速地拿起盤子,讓甜點避難。莉莉安娜就像是進入維修站的賽車,在優花她們面前停下。
她雙手向前伸直的姿勢非常美麗。
不過沒有人說出口,或者應該說是不忍說出口。
隨後——
「南雲大人,我自己可以——」
她一定是想要說自己可以走吧。只見莉莉安娜的專屬侍女荷莉娜滑了過來,然後停在莉莉安娜的旁邊。
但是,美麗的回歸就到此為止。
「殿下,請躲開——!」
「可惡,快停下來啊啊啊!」
近衛騎士們也同樣飛了出來,看來造成這起事件的犯人對公主和侍女還算手下留情了,近衛騎士們飛行的勁道與她們相比截然不同。
「莉莉安娜公主,請快逃——嗚啊!」
「咦?等、等一——咕啊!?」
近衛騎士們在長桌上滾動,莉莉安娜和荷莉娜就像保齡球瓶似地被撞飛。
他們全員糾纏在一起掉到桌下,莉莉安娜被壓在下面,近衛騎士們則是疊在上面。或許是因為很重吧,莉莉安娜發出不符合公主形象的呻吟。
隨後,設置在牆上的畫的『傳送門』無聲無息地關閉。
「莉莉安娜公主,你沒事吧!」
愛子趕緊救出莉莉安娜。近衛騎士臉色蒼白,齊聲說著「非常抱歉,殿下,可是這都是那個惡魔的錯!」,嘗試向莉莉安娜辯解。
自從在帝國見到『始導演』後,他們心中似乎認定始就是皇帝所說的『惡魔』。
「不、不要緊的,我知道不是你們的錯。我的身體沒問題,反而是精神受到的傷害比較大……」
莉莉安娜睜著死魚眼,口中喃喃自語著「被投遞迴國的公主究竟算什麼……」。
優花等人大致瞭解了情況,他們同情的目光都集中在莉莉安娜身上。「居然把公主抓起來丟,南雲真是太驚人了。」 「世界雖大卻也只有他做得出來。」健太郎與重吾說出不知是佩服還是傻眼的感想。
「呃~莉莉,總之我要說一聲,歡迎回來?」
「啊,優花同學,還有大家也在,莉莉安娜回來了。」
公主優雅地提起裙襬,向眾人行了一個禮。
不過完全無法將剛剛的事矇混過去。
「莉莉安娜公主,我去向王妃殿下(露露亞莉雅)報告我們歸來之事。在召開緊急會議之前需要一點時間,您不妨就先用餐吧?」
要報告的內容可能會令王國高層天翻地覆,所以荷莉娜如此提案。
她應該也有顧慮到愛子等人或許想得知始他們的現狀吧。
莉莉安娜心懷感謝,接受荷莉娜的提案,與愛子等人一同就座。
於是在荷莉娜奔去向王妃報告,近衛騎士為了連絡各單位和接替護衛而離開後,莉莉安娜開始為愛子等人大略說明在帝國發生的事。
聽完說明後,眾人的感想是——
「驚人,實在太驚人了,南雲。」
「我明白近衛騎士們稱呼他為惡魔的理由了。」
「天、天之河同學他們沒問題吧?他們可以跟得上南雲同學嗎?假面又是怎麼回事?」
「雫的胃該不會已經被搞壞了吧?她回來之後,我們得要對她好一點才行。」
健太郎、重吾、綾子、真央都遙望遠方。
愛子苦笑著對莉莉安娜說道:
「雖然這樣說對死者不敬,不過你不用結婚真是太好了呢,莉莉安娜公主。」
「這我倒是要怪你了,莉莉。出發之前,這件事你一句話也沒跟我們說過……當然你可以說事情與我們無關,可是……我們是朋友,你不跟我們說,我們不就連替你擔心都辦不到了嗎?」
愛子露出安心的笑容,優花則是有些鬧脾氣似地噘起嘴。
兩人的話語和態度令莉莉安娜露出羞赧的笑容,同時她繼續說道:
「愛子老師、優花同學,謝謝你們的關心。就如我剛才所說,王國也必須廢除歧視亞人的差別待遇和奴隸制度。王國可不能成為奴隸制度的漏洞呢,接下來有我們忙碌的了。」
「我們對亞人原本就沒有歧視心理,所以我們很歡迎這個政策。在信仰上,雖然最初人民可能難以接受,不過如果是西蒙爺爺,他一定可以解決吧。」
「西蒙大人接受教皇之位了呀。」
莉莉安娜原本並不知道西蒙已繼任教皇之位,如今她撫胸鬆了一口氣。
這次換成優花她們告知莉莉安娜王國發生的事情。
「原來如此,似乎發生了很多問題,不過全都在預料之內呢。只要有新教皇在,教會就能重建,教會重建起來,人民也能重新振作。果然那個故事是有效的呢。」
「對於知道真相的我們來說,我們的良心實在過意不去。」
「……我還是炸掉總壇的兇手呢。豐饒女神竟然是真正的兇手。」
愛子一個人背負著強烈的黑影。眾人全力移開視線,不敢看她。
「真的呢,為什麼他能輕易想出那種惡質的劇本啊。莉莉,你可別太被南雲感染了哦?」
優花說這話時的表情十分微妙,既像是因想起往事而笑了起來,又像是在苦笑似地,但是莉莉安娜卻不知為何羞紅了臉。
「怎、怎麼說人家被南雲先生感染……我們還沒到那種關係……」
「……還沒?」
優花像是機器人一樣,用僵硬的動作望向莉莉安娜,愛子等人也注視著莉莉安娜。
「啊,不,沒什麼。」
莉莉安娜的目光激烈地到處游移。才色兼備、最擅長裝出笑容的公主殿下在慌張了!
愛子露出僵硬的表情問道:
「那個、莉莉安娜公主?你跟南雲同學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什、什麼事是指蛇摸速?」
「莉莉,你的舌頭打結了哦?」
受到優花的指謫,莉莉安娜頓時語塞。不過她不愧是公主殿下,立刻重振精神,咳了一聲。
「請不要誤會,我們真的沒什麼。再說他對待我的方式太粗魯了,你們也看見我被他『投遞』回來了吧?」
「啊,是這樣沒錯啦。」
「對於那麼過分的人,你們覺得我會對他有特別的感情嗎?我可不是緹奧小姐哦?」
確實如此,優花等人點頭贊同。想到是自己杞人憂天,優花和愛子頓時鬆了一口氣。
不過——
「他那個人真的很過分,明知我會困擾,卻還是不斷引起騷動,
然而卻不對我說明原由!」
「呃~我明白莉莉對南雲的憤怒了,你冷靜一點——」
莉莉安娜手拍著桌子,愈說愈憤怒,優花則是想要安撫她,但是——
「是啊,我很憤怒!他在我差點被拜亞斯殿下強暴時救了我,我確實很感謝他。不過他看到衣衫不整的我卻不怎麼在意,到底是怎麼回事!」
「咦?等一下,請將這件事說得詳細一點。」
優花的要求遭到了無視。
「不過,他稱讚我的禮服好看,讓我很高興。而且他也願意和我共舞,那是我至今跳過最快樂的一支舞。」
「莉莉安娜公主,請你將這件事再說得清楚一點——」
「可是哦!可是他救我的理由竟然是香織會在意!那種情況說一句『我是為了莉莉』是會死嗎!即使如此,他還是與我約定,絕對不會發生對我來說最壞的狀況,這讓我很高興。」
「「……」」
優花和愛子都無語了,她們冷眼瞪著莉莉安娜,那眼神的兇狠度甚至可比擬月。
重吾等人也面面相覷,露出無奈的笑容。
莉莉安娜這時似乎才終於發覺場面氣氛不對,她眨著眼睛問道:
「那個……各位?怎麼了嗎?」
優花再度噘起嘴,小聲地念著「南雲是笨蛋~笨蛋~」。
愛子生起前所未有的悶氣,臉頰氣得鼓鼓的。
然後,重吾等人則是一起在心中吶喊——
——又來了!南雲!!
在那之後,緊急會議準備完成,莉莉安娜在報告中隱藏不住自己的感情,而被王國高層知悉了……
「哎呀,莉莉長大了呢!」
王妃露露亞莉雅為了女兒的初戀而歡喜。
「那、那個傢伙~~!!不只是香織,竟然連王姊也染指!?總有一天我絕對要殺了他啊啊啊啊!!」
同時是下任國王也是莉莉安娜之弟的蘭迪爾,在會議場上發出震天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