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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終章 瘋狂、迷惘與逼近的銀色魔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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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可惡!搞什麼啊!開什麼玩笑!」

【旅店都市霍爾亞得】郊外的某座公園中種植了一整面樹林,深夜時分,有一名男子正捶打著其中一棵樹,壓低聲音不斷咒罵。他是檜山大介。

檜山的眼神因憎恨、動搖和焦躁動盪不定。他的雙眼醜陋混濁,說是瘋狂也不為過。

「不出所料,你果然氣瘋了……不過這也無可厚非啦。畢竟你最心愛的香織公主,就在眼前被其他男人搶走,難怪你會生氣,對吧?」

檜山背後傳來一道充滿嘲諷和些微同情的聲音。檜山以仿佛會發出「啪」一聲的氣勢猛然回頭。他發現站在身後的人物是密會對象後,瞬間露出放心的表情,接著緊握拳頭,以野獸嘶吼般的聲音回應。

「閉嘴!可惡!不該……不該是這樣!為什麼那傢伙還活著!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會做出那種事……」

「你別一個人發神經,好好跟我對話,好嗎?要是被人看見我們密會,要找藉口矇混過去可是很麻煩的。」

「……我已經沒有理由服從你了……我的香織已經……」

檜山一邊朝身旁的樹木揮拳,一邊苦澀地說。眼前那名人物宛如剪影,潛伏在月光於林間製造出來的陰影中。

檜山之所以協助這名人物的計劃,是因為聽說這麼做就可以讓香織變成自己的人。既然香織已經不在,他當然沒有理由協助對方。就算對方威脅要將他嘗試殺害始一事公諸於世,但既然被害者本人也可能自己說出去,事到如今當然更沒必要聽從對方指使。

但是,黑暗中的人物咧嘴露出上弦月般的冷笑,再次如惡魔般誘惑檜山。

「被搶走的話,再搶回來就好啦,不是嗎?幸好,我手上也有不錯的誘餌。」

「……誘餌?」

檜山不明所以,面露困惑,那名人物咧嘴笑著,並朝檜山點點頭。

「沒錯,誘餌。她雖然以自己的心情為優先,選擇離開夥伴……但我很懷疑,一旦知道那群朋友和青梅竹馬的困境,她能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你……」

「要把她叫出來簡直輕而易舉。你不需要悲觀。尤其是這次的事,雖然嚇得我提心弔膽……不過只看結果的話,還算不錯。嗯,也可以說是僥倖啦。等回王都後,就進入最後階段吧?這麼一來……你的願望就會實現了喔?」

「……」

明知是白費工夫,檜山仍狠狠瞪著潛伏在樹影里的共犯。眼前那名人物無動於衷地承受視線,依舊咧嘴冷笑。

檜山並不清楚對方的全盤計劃,但從剛才的那番話中,他發現計劃中確實包含了將會危及班上同學的打算,也發現自己為了私人目的,差點就輕易背叛了同甘共苦的同學,甚至對此絲毫沒有任何罪惡感。檜山察覺自己的冷酷,一股涼意竄過背脊。

(這傢伙還是一樣令人作嘔……但我已經無法回頭。為了搶回我的香織,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沒錯。沒必要迷惘。我這麼做是為了香織。我的選擇是對的!)

檜山並未發現自己的思考已經變得雜亂無章。他一直以共犯的身分遵照對方的指示行動,而他根本對此視若無睹,不斷正當化自己的所作所為,並將責任全歸咎於香織身上。

樹影里的人物早就看穿沉默不語的檜山心中作何想法。因此,他嘴角浮現笑意,等待著早就心知肚明的回答。

「……我知道了。我就照老樣子,繼續協助你。不過……」

「嗯嗯,我知道。我拿我想要的,你拿你想要的。Give and take。真是一句好話,對吧?接下來就是關鍵時刻了。回到王都後,就繼續拜託你囉?」

那名人物毫不在乎表情扭曲的檜山,轉過身去,消失融入在樹林之中。

現場只留下一名墮落的少年。他原本如污泥般混濁黑暗的雙眼,現在變得炯炯有神。

郊外公園正在進行可疑密談的同一時刻,另一個地方也有兩名少年少女佇立在月光之下。

不同於另一邊的密談場所,兩人在一座小拱橋上。拱橋就架設在穿梭城鎮小巷和商店之間的水路上。

由於餐廳和住宿設施不少,迫於需要開鑿了許多水路,緩緩流動的水面上映著下弦月,反射的月光照亮了站在橋上直盯水面的少年俊秀臉龐。

正確來說,他其實不是盯著水面,應該說「垂頭喪氣」比較貼切。而他俊秀的臉龐蒙上一層陰影,跟平常明亮開朗的模樣相去甚遠。

這個人正是「勇者」天之河光輝。他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公司倒閉還背負巨額債務的小公司前任老闆。

「……你什麼都不說嗎?」

光輝望著水面上的月亮說。說話的對象是十年來的青梅竹馬,也是已經離去的那個女孩的好友·八重樫雫。

雫和光輝不一樣,她背靠在橋的欄杆上,彎身向後仰望浮在空中的月亮。她的註冊標誌長馬尾像是被微風把玩一樣,在欄杆的另一邊隨風搖曳。

聽見視線直盯水面月影的青梅竹馬說出那句話,雫也沒有轉過頭去,凝望月亮靜靜回答。

「你希望我說什麼嗎?」

「……」

光輝什麼也沒回答,不,是回答不出來。即使望著映照在水面上的月亮,但他腦海里都是香織向他表明心意時的光景。看見香織將不安和歡喜藏在心底,如祈禱般向他說出了真正的心意,再配上那個表情——即使是遲鈍到有病程度的光輝,也確信她說的話是真的。

光輝和香織的交情已經十年,但他從未看過香織露出那麼惹人憐愛又直搗人心的表情,看著看著甚至感到惆悵心疼。所謂的晴天霹靂,大概就是如此吧。

每當想起她的表情,便有一股無法言喻的感情湧上心頭,一種沉重灰暗、稠得化不開的感情。

一直以來都無條件、毫無根據,並理所當然地相信的事情。他一直以為青梅竹馬香織會永遠待在自己身邊,以前是如此,未來也不會改變。他甚至認為香織是自己的所有物。說穿了,正是嫉妒。

這嫉妒究竟來自於戀慕之情,還是來自獨占欲?光輝自己也不太清楚。總而言之,香織還是被搶走了。這樣的想法,正在他胸中捲起一道猛烈的漩渦。

但是,香織確實是基於自主意志決定跟「搶走她」的元兇始(雖然本人堅決否認)一起離開的;再者,因為想否定這場不可理喻的現實,而決定跟始決鬥,沒想到三兩下就被解決了。自己的可悲、對始的憤怒、對香織的懷疑等等,各種複雜的念頭混合在一起,讓光輝腦海里就像打翻的垃圾桶一樣混亂不堪。

因此,他才會希望不知不覺間佇立在他身邊、卻什麼也沒說的另一個青梅竹馬能關心他幾句……但她的回答冷淡至極。因為無話可說,光輝只好沉默。

雫朝身旁默默不語的光輝一瞥,緊蹙眉頭,表現出一副沒轍的樣子,開口說道:

「你現在的想法是錯的喔!」

「……錯的?」

聽見雫突如其來的話語,光輝只能像鸚鵡般重複。雫將視線從月亮轉向光輝,繼續說:

「沒錯。香織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你的東西喔?」

「你什麼意思……不然,她是南雲的東西嗎?」

因為雫一語中的,痛苦不堪的光輝眼神開始游移,忍不住以幾近惡劣的態度反駁。對此,雫則朝他額頭用力一彈作為回應。光輝喊了聲「好痛!?」按住額頭,雫對他不屑一顧,並以冰冷的聲音斥責:

「笨蛋。香織當然屬於她自己呀!她想選擇什麼、想去哪裡,都是她自己決定的。當然,她想成為誰的人……也是她自己決定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早就知道了吧?」

雫沒有過問光輝到底想詢問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香織是在中學的時候碰見南雲的。不過,他已經忘了這回事……應該說,他好像連他們見過彼此的事情都不知道。」

「……那是什麼意思?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有機會再自己問香織吧!這種事我可不能隨便亂說。」

「那麼,香織好幾次在教室里跟南雲攀談……也是……因為喜歡他囉……?」

「對呀,沒錯。」

「……」

雫一派輕鬆地說出他最不想聽的事實,光輝怨恨地望向她。不過雫根本無動於衷。

大概是開始對她的態度感到火大吧,光輝像個胡鬧不聽話的小孩,說出心中的念頭。

「……為什麼是南雲?那小子在日本的時候只是個阿宅,懶散又沒幹勁,運動跟讀書也沒有什麼特別出色的地方不是嗎?……他總是嘻皮笑臉的,做什麼都敷衍了事……香織跟他說話時,態度也超隨便……又是個阿宅……換成是我,才不會那樣敷衍香織!我一直很重視

她,為了她,我什麼都做了……結果呢?南雲是個差勁透頂的傢伙,他把跟在身邊的女孩子當成物品對待!不只如此,那傢伙還是個殺人兇手!他居然毫不猶豫地殺了乖乖束手就擒的女性。根本就是神經病!沒錯,香織怎麼會喜歡上那種人?太奇怪了!他一定對她做了什麼——唔啊!?」

光輝愈說愈火大,不只說起始的壞話,甚至隨意捏造起事實。這時雫又往他的額頭用力一彈(而且還是瞬間出招)。「你幹嘛啊你!」光輝如此怒吼並瞪了過去,但雫根本毫不在乎,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你的壞習慣又跑出來了喔?我不是提醒過好幾次,叫你別再把過錯全推到別人身上了嗎?」

「把過錯全推給別人……我哪有!」

「你現在就是這樣啊。光輝,你到底了解南雲多少?他在日本做了什麼、在這裡又做了什麼,你根本什麼也不知道,還敢胡說……他身邊那群女孩子看起來都很開心,不對,應該說很幸福喔?你卻無視這個事實,胡說八道……剛才你說那些話,只是想把南雲說成配不上香織的壞蛋而已吧?這就是在把過錯推到別人身上啊。」

「可、可是……他確實是殺人兇手吧!」

光輝這番拙劣的反駁,雖然讓雫略顯猶豫,不過她像是下定決心般接著說:

「……那時候,我本來打算殺了她。只是因為我能力不夠,所以辦不到罷了。以後……如果再發生一樣的事情,我一定也會懷著殺意揮刀。不只為了活下去,也為了我自己、和我最珍惜的人。不到關鍵時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痛下殺手,不過我好歹也算是殺人未遂……你也會因為我是殺人兇手而輕蔑我嗎?」

雫吐露的實情,讓光輝說不出話來。

很會照顧別人,責任感和正義感也比別人強上一倍的青梅竹馬雫,居然曾經心存殺意……聞言,光輝突然覺得她變得好遙遠。他卻發現在雫的苦笑當中,確實閃過一絲對於害人所產生的憂慮,以及恐懼的陰影……結果,他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搖搖頭。

雫看著那樣的光輝,娓娓道出可說是獨白的一段話。

「不過,他的變化確實讓我感到驚訝。想到他在日本時的個性,現在幾乎可以說是判若兩人……即使如此,香織大概仍覺得他是『南雲始』,並沒有全部改變就是了……但你可別忘了,他是為了救我們才跟那個女子對戰,並且代替我們殺了她。」

「……你想說殺人是正確的嗎?」

「殺人……怎麼可能是正確的呢!殺人就是殺人……無法正當化,也不該這麼做。」

「既然如此……」

「但我們沒有資格指責南雲。畢竟因實力太弱,把結果轉嫁到他身上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我們啊……」

簡單來說,有怨言的話,就自己想辦法解決。無法導出期望中的結果,單純因為自己根本沒有那樣的實力。把一切丟給別人負責,卻對結果挑三揀四,這一點根本大錯特錯。

光輝發現雫話中有話,也想起始英勇戰鬥之際,自己只能無能為力地趴在地上。無法反駁的他,只能低頭沉默不語。他明顯露出不滿的表情,就像在說「但是殺人這件事確實是錯的啊!」

面對態度頑固的光輝,雫用教誨般的口吻,說出以前也曾多次暗中給過他的忠告一事,以及來到這個世界後自己感受到的事情。

「光輝,老實說,我並不討厭你直率的個性和強烈的正義感。」

「雫……」

「不過呢,我覺得你差不多可以懷疑自己的正確性了。」

「懷疑自己的正確性?」

「沒錯。想要完成一件事,的確需要強烈的信念。但如果不經常懷疑自己的想法,只是盲目相信、橫衝直撞,一定會在某處產生扭曲。因此,在那個時候,應該停下腳步想想:貫徹自己的信念這件事是否正確?如果明白自己有誤,還是應該繼續堅持『原本的理念』嗎?不管做什麼事,過程中都應該不斷思考反省,不是嗎?……說實話,遵循正道而活真的很困難呢!我來到這世界後,殺了很多魔物,但魔物也是生命……我因此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雫每次在斬殺魔物時,居然都在想著這樣的事情,對此一無所知的光輝驚訝地瞪大雙眼。

「光輝,你不可能永遠都是正確的。我也希望你能明白,即使你的想法沒有錯,那份正確的思考也可能變成一種兇器。不過這次你把責任推卸給別人,全是因為你自己鑽牛角尖。原因不在於『正不正確』,似乎只是單純的嫉妒就是了。」

「不,不對,我才不是嫉妒……」

「拼命找藉口想敷衍過去,看起來很遜喔?」

「……」

光輝再次低頭,眺望水面上的月影。不過,他所散發的氛圍不再像先前那樣沉重灰暗,現在的他似乎正在沉思。

總之,他應該不會再陷入負面的情感漩渦、失去控制了吧。深知青梅竹馬個性容易失控的雫,總算鬆了一口氣。

她猜想現在的光輝需要獨處的時間,於是起身離開背後靠著的欄杆,準備離場。而光輝對著轉身走開的雫背影發出低聲呢喃。

「雫……你不會離開我吧?」

「……突然問這個幹嘛?」

「別走,雫。」

「……」

光輝的話中仿佛帶著某種懇求。要是聽見這句台詞,迷戀光輝的日本女學生或王國里的那群千金小姐或許會放聲尖叫,只可惜雫露出的表情只有「目瞪口呆」。

或許是敗給了香織離開後的失落感吧……雫朝肩膀後方搖曳的月影瞥了一眼。那是光輝從方才就一直凝望著的水中月。

「至少我不是那種『月亮』……我對死纏爛打的男人敬謝不敏。」

雫只留下這句話便揚長而去。留在橋上的光輝,凝視著雫消失的那條巷子好一會兒,才又將視線移回水面上的月亮。接著,他終於發現了雫話中的涵義。

「……水月……是嗎?」

鏡花水月。這句話指的是「虛無縹緲的事物」。就像照映在鏡里的花和水面上的月亮一樣,眼睛看得到,手卻觸碰不到。如果將他無意識眺望的水面月影比喻成香織,那她的確是自己無法觸及的人吧。

雫說自己不是「水月」,表示她是伸手可及的,但她後面補上的那句話卻十分猛烈毒辣。光輝不禁苦笑,自己到底對青梅竹馬說了些什麼啊。

光輝不再眺望虛幻的月光,轉而仰頭望天。過去他深信只要伸手必能觸及的「那些事物」,如今卻變得遙不可及。光輝深深嘆了一口氣,想起青梅竹馬嚴格卻溫柔的那番話。

改變或不改變……端看光輝自己的決定。

過了一段時間。

距離光輝等人在【旅店都市霍爾亞得】因為重逢而飽受衝擊,以及因為離別而無法消化複雜心情的夜晚,已經過了三個星期。

現在,光輝等人回到王都。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為了克服他們的致命缺點——對「殺人」的認知不夠周全。如果要參與戰爭跟魔人對打,就必須經歷過「殺人」的經驗。若無法克服,即使參加戰爭,也只會慘遭毒手罷了。

大概已經剩下沒多少時間考慮了吧。【烏爾鎮】上發生的事,早已傳入光輝等人耳里:受到襲擊後,魔人的行動明顯變得更加頻繁,這也表示開戰時刻近了。因此,他們必須儘早利用任何形式克服這個問題不可。

光輝等人現在正積極地和梅爾德團長率領的騎士們進行對戰訓練。龍太郎、近藤、永山他們雖然已有某種程度的覺悟,但實際看到始擊穿女魔人的頭部之際,覺悟卻開始動搖。他們反覆進行對戰訓練的同時,不斷捫心自問「自己是否也辦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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