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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四章 真正的心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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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眼奪目的光芒逐漸消散,始發覺周圍同伴的氣息都消失了。

「……被分隔開了嗎?不過這也是在預料之中就是了。」

話雖如此,實際上真的發生了,他仍是不禁想要咂舌一聲。始皺起眉頭,目光向周圍環視。

「只有一條路啊。」

這是一條由兩公尺見方的冰鏡面拼湊成的通道,沒有退路,傳送門已經失去光輝,只剩下普通的冰鏡面牆壁。

與鏡中回過頭的自己目光交會,始搖了搖頭,回頭面向前方,然後走向明顯只容一人通過的直線狹窄通道。

上下左右都映著好幾個自己重疊的身影,並且追隨著自己的動作而動。

腳步聲聽起來格外響亮,雖然始精通消除腳步聲的走路方法,卻是沒什麼效果。甚至每當腳踩在地上,感覺就像是水滴滴在水面激起波紋一般。

那種波紋並不是普通的聲波。雖然是不可思議的感覺,不過始覺得那似乎是由心中發出的聲音。每走一步,感覺那波紋就像在叫自己自問自答一樣。

感受著內心既騷動,又相反地逐漸沉寂的奇妙感覺,始走了大概十分鐘左右。

這是一條沒有分岔的直線道路,始在道路的前方看到一個巨大的冰柱。

那個冰柱彷佛連結天地一般,聳立在大房間的中央。冰柱在地面的部分和天花板的部分都是逐漸向外擴張,看起來就像是在紮根散葉一般。始心想,這簡直像是由冰塊形成的大樹。

「沒有其他通道啊……」

始口中自言自語,同時走向冰樹。

冰樹似乎也是由冰鏡面構成,由於直徑很長,所以就算是圓柱形,映在鏡中的始也沒有扭曲變形。

隨著始的接近,鏡中的自己也逐漸變得更大更清晰,宛如有另一個始要從鏡中世界過來似地。

靠近至伸手可及的位置後,始凝視著映在冰樹中的自己。

白髮加眼罩,身穿黑色大衣,一隻手臂是義肢,多麼完美的中二風格。

始跪倒在地。

「……糟糕,重新意識到自己的裝扮,真是沉重的打擊啊……」

其實始平常就不怎麼照鏡子(起床時的亂發,每次都有最愛幫始打理的月幫忙處理),而且進入冰鏡面的迷陣後,總是處於全神戒備的狀態,所以沒有在意自己的裝扮。

因此像這樣一人獨處,在安靜的空間中仔細端詳自己,始才重新客觀意識到自己的衣著裝扮……封印在心底的黑歷史被喚醒,對始的精神造成相當大的傷害。

始在心中試著為自己辯解。比如在旅行途中要常常染髮的話很麻煩;沒有眼罩的話,魔眼石會發出藍白色的光芒。黑色的大衣是月親手縫製,始不可能有怨言;義肢也是因為失去一隻手,不得已才裝上……等等。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在攻略大迷宮的這段過程中,這或許是他受創最深的瞬間。

始低著頭,趴在地上。這樣難得一見的景象,如果光輝他們看到,大概會驚訝得瞠目結舌吧。始聲音顫抖著說道:

「呢喃聲說的沒錯,日本確實可能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因為就日本的社會觀感來說,很可能會有「媽媽,那個人……」「噓,別看他!」的情況出現。

呢喃聲想要說的恐怕……一定……絕對不是那種事吧,始真是誤會得很嚴重。

而彷佛證明始誤會了一般,這幾個小時已經聽習慣的聲音忽然響起。

『才不是那個意思啦。』

「……果然出來了啊。」

始眼神一斂,抬起頭來。

眼前是睥睨著自己的自己。

沒錯,始明明跪倒在地,映在冰樹上的始卻是站著。

『果然沒有動搖啊,這跟你預料的一樣嗎?我自己。』

「當然啊,這個大迷宮的主旨我大致都猜到了,再考慮到天之河的證詞,我早就知道遲早會演變成這樣的事態。」

鏡中的自己在和自己說話,始卻是絲毫沒有動搖。

看到始的反應,鏡中的始咧嘴一笑。

『順便問一下,你說的主旨是……?』

「你就是我吧?那應該不用問也知道才對。」

『不不,我確實是你,但卻不是全部的你。這一點你也預料到了吧?』

「是啊,我確實預料到了。」始點頭承認。

鏡中的始是幻影的始,始在【哈爾崔那樹海】就已經遭遇過相近的存在。正確來說,那是月她們的幻影,不過恐怕是大迷宮讀取她們本人的情報,藉此創造了幾可亂真的冒牌貨吧。

幻影說的『不是全部的你』就證明了這一點。也就是說,始的幻影純粹是大迷宮的試煉。所以儘管仿照本尊而創,卻仍是需要與本尊對答案吧。

始站起來,不耐煩地說出解答:

「……這個大迷宮的主旨是『戰勝自己』。比如負面的自己、至今不敢面對的污穢內心、逃避不願承認的現實、矛盾的情感……等等,這個大迷宮就是在考驗是否能戰勝自己的這些弱點。」

始視線微微往上看去,上方只有冰做成的天花板,不過始的雙眼看著遙遠的上方。沒錯,他似乎正看著天上的世界。

「即使有強悍的力量,精神軟弱就沒有意義……這可能是為了不讓神抓住精神的弱點而設下的試煉吧。」

『不愧是我,完全正如你所說。』

鏡中的始誇張地拍手鼓掌。對此始則是非常不爽,心想「這傢伙的嘴臉真是討厭」,但這完全是在說自己。

然而,那張討厭的嘴臉在鼓掌停止的同時,瞬間有了巨大的改變。他的眼睛開始發出暗紅色光芒,頭髮逐漸染成黑色。黑色大衣、義肢和其他裝備則是相反地變成白色,肌膚則是染成和魔人一樣的褐色。

顏色的反轉。這個現象發生的同時,始心懷戒備,向後退了一步……

剎那間──兩發激烈的槍聲響起。

沒有拔槍動作,甚至也沒有殺氣,動作自然得就像水從高處往低處流,始與幻影同時神速地拔槍射擊。

始的黑色多納爾釋放鮮艷的紅色閃光。

幻影的白色多納爾則是發射與槍身顏色相反的黑色閃光。

纏繞著黑色電流的子彈,從冰樹里飛進現實世界。

子彈有如照鏡子一般準確射出,正因如此,兩顆子彈在空中撞擊,擠壓得扭曲變形,掉落地面。

這有如玩笑的現象,是因為兩者的動作和想法都分毫不差的關係。

採取『退後一步』的退讓動作,但是身體卻為了確實殺死敵人而無意識地行動。絲毫沒有猶豫,實在是非常寧靜的明確殺意。

『哈哈,你果然瞭解要在什麼時機,用怎樣的思考,使出怎樣的招式殺死敵人。』

幻影笑嘻嘻地露出令人火大的笑容,然後從冰鏡面的世界跨出腳步,宛如從擴散波紋的冰樹滲出似地,走進現實的世界。

然後,白色義肢拔出白色的休拉克,跟多納爾一起擺出架勢。他左腳向後拉,微微沉腰,多納爾握在胸前,義手的手肘向前突出,休拉克則是握在腹部。這是始自創的架勢,用多納爾和義手手肘的散彈槍應付正面,休拉克則是護住後方。

那跟始自創的槍械形架勢,完全一模一樣。

始默默擺出相同的架勢。

白髮的始(本尊)與黑髮的始(幻影),在現實世界對峙了。

兩人解放兇狠的殺意與如大瀑布水壓般的壓力,使得空間嘎嘎作響,宛如發出痛苦的哀嚎。

這個地方有如異空間,正常人肯定會發狂吧,只見幻影咧嘴一笑。

『來吧,南雲始。你勝得過你(我)嗎?』

剎那間,強烈的巨大聲音響徹四周。

那是兩人單純的踏步聲,也是瞬間召喚的兩架十字浮游炮一齊炮擊的聲音,而且也是假裝開槍,實則彼此使出迴旋踢衝擊的聲音。

始之所以轉換為迴旋踢,是為了在閃避子彈的同時加以攻擊。正如始的估算,他靠著『瞬光』增強的知覺,看著槍林彈雨從身旁通過。但是,這一點對方也是相同,始的子彈一發也沒打中。

他們彼此都用瞬間在鞋底煉成的鞋釘,強行將差點被腳踢的衝擊震飛的身體穩住。

接著始立刻進行下一個行動,他以鞋釘為起點,轉體半圈,將多納爾的槍口指著對手。

鏗的一聲,金屬交擊聲響起。仔細一看,幻影也往相反側轉體半圈,將多納爾轉了過來,兩支槍的槍口分毫不差地對在一起。

兩人始終像在照鏡子,因此口中的咒罵也完全相同。

「去死吧。」

『去死吧。』

始毫不猶豫扣下扳機,破裂似的聲音響起。同時,彼此的多納爾以猛烈之勢互相

彈開。在那段期間,兩顆擠扁的子彈掉落地面。

他們都沒有理會掉落的子彈,下一個瞬間,兩把繞過腋下的休拉克開火了。

紅色閃光與黑色閃光在極近距離發出,正好在兩人中間正面衝突,產生的衝擊波令空間發出悲鳴。

本尊與幻影甚至利用衝擊,施展上段迴旋踢。

鏗的一聲,有如玩笑一般,不像兩個肉身碰撞的衝擊聲響起。接著始立刻改變踢腿的角度,巧妙地變化為中段踢。

金屬衝擊聲再度響起。下一個瞬間,幻影得意地笑了,有如在宣告遊戲到此為止。實際上,宛如照鏡子般的武術表演落幕了。

始用多納爾瞄準幻影的頭部,扣下扳機。但是在那之前,幻影持休拉克的左手揮開多納爾,藉此逃出射擊軌道。

紅色閃光掠過幻影的太陽穴的時候,這次則是幻影的多納爾對始的頭部射出死亡。

始彷佛早就預見似地,只是脖子一歪就閃過子彈。對於黑色閃光的刺擊,始看也不看,將休拉克對準幻影的腳。

幻影一邊轉身,一邊推開休拉克。取而代之收回多納爾,瞄準始的心臟。但是依然在開槍之前被肘擊打偏,黑色的死亡光線朝不同方向飛去。

在極近距離,始宛如在格鬥一般,拍開、擊落、扛起對手的手臂。

兩人都以毫釐之差躲過或推開彼此的射線。為了捉住剎那的瞬間,致眼前敵人於死命,兩人都無止境地提升速度。可是黑與紅的閃光都沒有抓住對手,而是空虛地往背後飛去。

始也利用十字浮游炮從死角發出的多角攻擊,然而結果還是『沒打中』,運氣好也只是互相抵消。

投身於超高速、超高級的近身槍格鬥風暴中,幻影忽然開口了:

『好強啊,你真的很強,那不是人類會有的力量啊。對吧,我自己?』

「啊?」

兩人假裝要開槍,伸出多納爾,卻從多納爾的槍身伸出『風爪』,淺淺划過彼此的臉頰。從飛濺的鮮血縫隙間,看得見幻影的笑容。

『有如怪物的力量、沾滿鮮血的雙手、對於殺戮毫不猶豫的心……我(你)的家人看到現在的你會怎麼想呢?』

「……你想說什麼?」

兩人同時轉槍,在空中裝彈。

始在裝彈完畢前的短暫期間,企圖以『煉成』破壞幻影腳下的平衡。

然而,地面竄過紅色電流的同時,幻影彷佛早就知道似地,他的黑色電流竄過,阻礙了『煉成』。

『想回到故鄉,那是存在於我(你)根底的願望,可是……你真的以為故鄉還有我的容身之處嗎?』

「……」

『在那個世界對殺人並不寬容,特別是日本這個國家更是如此。更何況,誰會接受一個怪物呢?爸爸嗎?媽媽嗎?一直行蹤不明的兒子終於回來,結果卻已經變成殺人的怪物,他們一定會受到很大打擊吧。他們會心想「這個真的是我的兒子嗎?」。』

那句話就像子彈,企圖貫穿心臟。有如惡魔般充滿破壞力的子彈。

受到無法防禦的言語攻擊,始沉默不語,面無表情。

只不過,他的身體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從寶物庫召喚出大量手榴彈,然後用『纏雷』的電流在空中點火。

看到始在腳邊灑下帶有自爆覺悟的攻擊,幻影面露嘲笑。

始身上罩上一層紅色,幻影則是罩上一層黑色,然後同時發動『金剛』的光輝。

下一個瞬間,整個空間發出慘叫。

轟然巨響與衝擊波足以令人產生如此錯覺。爆炸的紅色火焰照亮空間,在爆炸中心處製造出一個坑洞。

在爆炸的火焰中,只聽見啪的一聲,兩個人影往相反方向衝出,他們同時在地面滑行,並取出奧爾康,立刻將十二發飛彈全部發射。

在兩者中間的位置,破壞與爆炸聲此起彼落,互相抵消的大量飛彈所製造出的衝擊十分強大。地面固然不用說,甚至連天花板也受到傷害,出現大量龜裂。

因為飛彈與子彈不同,跟精密的瞄準一向無緣,所以有半數直朝目標而去。但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密射擊,卻是將飛彈一發不漏地全部擊落。

隔了一拍過後,一道聲音若無其事地響起:

『其實你很害怕吧?害怕早就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害怕被故鄉的世界、被自己的親人拒絕吧!?』

「你的話真多啊。」

幻影有如舞台演員一般,手上拿著奧爾康與多納爾,大大地張開雙臂高談闊論。對於暴露始隱藏的心事,他似乎非常樂在其中,語氣愈說愈投入感情,同時言詞也成正比變得更為犀利。

始皺起眉頭,射出從寶物庫召喚的圓月輪。

『所以你才無法無視畑山愛子說的話,被指出回鄉後的生活方式,你的內心動搖了。你之所以尊畑山愛子為「恩師」,那是因為她為你心中存在的憂慮,帶來一個微小的解答。我說的沒錯吧!?』

「……」

無言就是肯定的證明。

幻影臉上嘲笑之色變得更濃。他和始同樣取出圓月輪,然後隨手一擲,在空中與始的圓月輪相撞,輕而易舉地抵銷始的攻擊。

始對著手上的圓月輪射擊子彈,透過內圈的傳送門,施展空間跳躍射擊的絕技。從幻影彈開的圓月輪飛出的子彈,以令人不寒而慄的精準度襲向幻影。

然而,應該說果然不出所料吧,幻影並沒有動搖。他同樣對手上的圓月輪射擊子彈,回應來自空中一對的圓月輪的空間跳躍射擊。

彷佛在告訴始,不管做什麼都沒用一般。

幻影擺出遊刃有餘的態度,繼續出言嘲諷始。

『然而,就算不會過著「寂寞的生活方式」,你依然是沾滿鮮血的怪物。不管是那個世界還是家人都不會接受你。』

「……」

『你說過第一次殺人時,你什麼感覺也沒有,但是我知道那是謊言!就算沒有罪惡感,你也確實感受到一種感覺!那就是恐懼!即使你沒有自覺,你的內心仍是恐懼不再是「父母所知道的南雲始」!』

始皺起眉頭,反應稍遲了些。就在那個瞬間,從圓月輪飛出的黑色閃光淺淺划過始的右肩。

那只是小傷,沒什麼大不了。然而自從戰鬥開始後,這是第一次只有始負傷。

見此情況,幻影仍趁勝追擊地繼續扣動言語的扳機,彷佛要用無形且穿心的子彈,把始的心打成蜂窩。

『有月在真是太好了對吧?只要堅持「我有月就足夠了」,那麼不管被其他人如何拒絕,你都還有月可以依靠。』

始似乎並不在意肩頭的傷,一對冷酷的眼神直盯著幻影。

始沒有表情,沒有反駁,冰冷的眼神宛如逐漸失去感情,這究竟是因為始的憤怒?還是鋼鐵的意志快要崩潰的關係呢?

始所散發的氣氛既安靜又冰冷,就像是夜晚的空氣,所以幻影判斷是後者。

為了摧毀支撐始的另一個支柱,也就是他的『最愛』,幻影帶著子彈走了過來。然後在超極近距離再度展開激烈的攻防。

『你愛著月?發自真心?沒有違心?不,不對。』

他的話語中充滿惡意與侮蔑,而那些話語成為無形的子彈,毫不留情地射出。

『──你只是依賴她而已。』

深紅的鮮血飛濺,黑色閃光划過始的頸子。

雖然勉強不至於是致命傷,但是傷口只要再深入數公分,噴出來的血液大概就會將周圍染紅了吧。即使如此,始雖然仍神色不變,但他大概已經心不在焉了吧……

始的動作遲鈍,沒有平常俐落,面對幻影開始出現些微遲滯。

幻影笑了,打從心底笑了,宛如感到失望一般。

『她是為了當你被拒絕的時候,保護你心靈的存在。你以為是愛情的感情,有大半隻是安心感。沒錯,月對你(我)而言只是做為保險之用。』

始手上的多納爾被輕輕往上撥開。

門戶大開的胸前,被幻影的白色休拉克抵住。

想要返鄉的願望。

對月的愛情。

幻影毫不留情地穿透做為始骨幹的感情,然後準備給始最後致命的一擊。

如果連自己也無法戰勝,那現在就沉入惡意的海洋里吧。

扳機被扣下了。

用小指扣下扳機的人是始。

『──!?』

紅色的閃光如隕石落下,貫穿幻影握著休拉克的義手,將其擊落。始在手臂被撥開的瞬間便反握多納爾,憑藉著手腕的角度和小指,進行瞄準與發射。

幻影無從得知為何會如此,他只能抽了一口氣,瞠目結舌。當然,始不會給他時間掌握狀況。

始瞬間就恢復身體

的姿勢,迅速欺至幻影的身前。動作俐落得讓人疑問,剛才他的手臂連同多納爾一起被撥開,整個人空門大開是怎麼回事?

隨後他彷佛引發地震似地踏出腳步,那正是震腳。接著揮出的義手手肘,有著名符其實的殺人破壞力。除此之外──

『咕啊!?』

加上爆炸散彈塊造成近似寸勁的效果,幻影不可能站得住腳。

果不其然,幻影口吐鮮血,整個人飛了出去。

那簡直就像是八極拳的肘擊。始收起殘心姿勢後,重新握住多納爾在肩膀上敲了敲,這時他才終於顯露出感情。

他兇狠的眼神與青筋暴起的額頭,看起來就好像是流氓。

「雖說在試煉的性質上,或許是在所難免啦,不過……你在廝殺之中太多話了。有時間說廢話,不如多想一招殺死對方的方法。你這樣一點也不像我。」

看來始生氣的是幻影明明模仿自己,但是戰鬥方式卻不像樣。

幻影背部撞在冰樹上,他帶著困惑的神情站了起來。

他的腳下似乎有些虛浮,雖然瞬間靠著『金剛』多少減少撞擊力道,但是義手一部分破損,腹部的傷勢也算不上沒事。

『……我說的全是你心裡的話,你應該知道我並不是隨口胡謅。為什麼你毫不在乎?你的心是結冰了嗎?』

「這個嘛,那些話確實聽起來很刺耳。被挖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感情,那種痛苦就像是有人在朗讀記載自己黑歷史的筆記一樣。」

始露出微笑這麼說道,幻影卻是更困惑了。

『那麼為什麼你還笑得出來?』

「那還用說,因為那種事不用你說,我自己也十分清楚。」

隔了一拍後,始有如確認自己內心似地停頓一下,然後靜靜地說道:

『確實,我打從心底渴望返鄉,卻也同樣感到恐懼,老師的話也確實救贖了我。不過,那種恐懼並非無法緩解也是事實。而且就算結果不如我所願,我的身邊仍然有月……我確實有這個想法,這也是事實。』

『那麼為什麼你沒有動搖?人類這種生物無法直視自己丑陋污穢的部分,只要毫不留情地將之攤在眼前,這樣就足以令人類閉上眼睛,摀起耳朵,蹲在地上不再動作。如果即使如此,仍然勉強自己面對,那麼精神就會崩潰。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

始聽完幻影說的話,哈哈一笑。

「這種話好像在哪聽過呢。以我來說,你還真是相當正經啊,是吧?」

『……』

幻影並沒有嘻笑,強烈表現出做為大迷宮試煉的意志。他的目光直視始,始則是聳了聳肩回答道:

「如果那就是人類的定義,那麼沒錯,我確實已經不是人類了。或許我是貨真價實誕生於深淵的怪物吧。」

『怪物嗎,可是──』

幻影反芻著始說的話,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看見始的眼神,他又把話吞了回去。

始的眼神強烈地光芒閃耀,然而卻又平靜得有如風平浪靜的水面。

始用如同他眼神的語氣說道:

「我或許會被拒絕,或許故鄉沒有我的容身之處。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前進。」

『掩飾自己的內心繼續前進嗎?』

「我至今走過的道路,並沒有平順到掩飾自己內心還能一路走來。」

好不容易才想出的反駁之詞,卻被始輕易回擊。幻影也知道始的記憶,所以他無從反駁。

「我無論何時都是如此。如果天真到在煩惱解決之前都不能行動,那我還能活到現在嗎?不管是否有煩惱、是否感到恐懼,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是以決心為武器,一路硬闖過來的吧。」

沒錯,南雲始就是那樣的存在。

能夠正面面對自己的煩惱和負面部分的誠實性格,早就被他捨棄在深淵裡了。

取而代之,始得到的是冰冷堅強的鋼鐵意志。就算要把自己的心棄之不顧,他也會踏過一切阻礙前進。

那或許可以說只是看開了。身為一個人,那並不是值得誇獎的態度,不過正因為如此,始才會這麼強悍。因為強悍,他才能踏過一切障礙,一直線來到這裡。

這個事實與始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化作無形的壓力,壓迫著幻影。幻影抽了一口氣,忍不住退後一步。始則是笑著說道:

「再說創造出我這個怪物的就是大迷宮,事到如今竟然想用言詞審判我?真是笑死人了。」

『好了,無聊的談話結束了』,始帶著殺意,透露出這樣的弦外之音。

幻影被他的氣勢所震懾,他面露苦笑,小小地報復了一下。

『我不覺得那樣的怪物,今後可以過正常的生活耶。』

「喜歡那種怪物的怪人還相當多哦。」

所以沒有問題。因為就算在艱難的未來,始的心靈再度受到質問,那些怪人一定也會幫助始吧。

「啊啊,對了,有一件事我要訂正。」

心裡浮現那位頭號怪人,始的眼神彷佛要射殺幻影一般瞪著他。

「不是大半,最多只有百分之零點一。」

『什麼?』

「把月當成保險的心情只有百分之零點一,剩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是愛情。」

這也是看開了吧。然而,始肯定自己那樣的感情,所以他不會感到罪惡感,也不會因此而不敢面對月。

始反而有自信敢窩囊地對月開口:「我害怕被故鄉拒絕,所以月就陪著我,讓我安心吧。」

這是因為他很清楚,自己並非完美的存在,所以自己不足和拙劣的部分,那就依靠最愛的夥伴吧。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必須有深厚的信任才做得到。也可以說始是在放閃,如果對方是月,就算是這種撒嬌的話,他也說得出口。

聽到始這麼說,被閃瞎眼的幻影則是嘆了一口氣。

『……你至少也說一成吧。』

明明應該也是本人的幻影,卻露出被始打敗的表情。恐怕這是做為大迷宮試煉的部分,忍不住做出的反應吧。

始無視幻影,一口氣衝上前。彼此的多納爾與休拉克,再次在超極近距離縱橫奔馳。

兩人的攻防依然如照鏡子一般勢均力敵。然而,那個均衡卻逐漸開始崩壞了。始射出的紅色閃光,或是腳踢、十字浮游炮、圓月輪、義手內部的武器等等,全都開始確實地捕捉到幻影。

宛如證明剛才的反擊並非偶然!

『唔!果然超越我之上了?怎麼可能,我並沒有弱化的跡象啊。』

「嗯?弱化?」

『這是超越自己的試煉。每當越過自己心中的負面情感,身為負面幻影的我就會逐漸弱化。相反地,愈是不面對問題,我就愈能得到強化。』

「哦,原來有這樣的規則。」

終於,始的多納爾打掉幻影的休拉克,他的休拉克在地面轉著圈滑至遠處。始的休拉克則是趁隙打在幻影的側腹,幻影忍不住踉蹌後退。

『可是你並沒有克服,你只是厚著臉皮,把問題放著不管而已。證據就是我沒有弱化,至少戰鬥力應該是不分上下!然而為什麼你會在我之上!我明明就是你啊!』

看來沒有超越負面心理的人,戰鬥力卻超越幻影之上,這似乎令幻影相當難以置信。始的這個現象根本就是從根本否定大迷宮的主旨,到了這時候,幻影才第一次表現出激烈動搖。

始則彷佛沒什麼大不了似地對幻影說出答案:

「正確來說,你是與我見面之前的我,對吧?」

『什麼意思!』

這次則是幻影的多納爾連同右手一起遭到粉碎。

幻影雖然以洗鍊的動作發射義手的散彈槍,卻被始輕易躲過。相反地,始在錯身的瞬間射擊子彈,破壞了幻影的肘關節。

從剛才就一直如此。動作相同,速度相同,思考應該也一樣,然而無關強化或弱化,始就是略勝幻影一籌。

本尊與幻影拉開距離,重新面對面。然而,現在卻不能說他們一模一樣了。

因為幻影已經是滿身瘡痍。

「不懂嗎?你這個幻影是讀取我的情報製作而成。那大概是從進入迷陣後,直到來到這個房間的冰樹前為止的情報。也就是說,你只是數十分鐘前的我。那麼,現在這場戰鬥,我只要變得比數十分鐘前的我還要強就可以了。就是這麼簡單。」

『說什麼傻話,那種事……』

幻影認為不可能,但現實就是如此不講道理。

「我很感謝你。多虧你,我才能仔細確認自己的動作。有些壞習慣和多餘的動作,只靠我自己的話,意外地難以發覺呢。」

『你說你是在戰鬥中修正了嗎!?不可能!』

道理是可以理解,但

是那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幻影的表情充滿戰慄,他的表情就好像是看到怪物一樣。

與他形成對照,始則是一副被他打敗的表情。

「你是我的話就別否定我啊。在生死關頭找尋活路,不管是一條肌肉纖維、零點一秒的速度、一滴魔力、預判半步之前的動作,只要有任何一樣在對方之上就能存活下來。我一直都是靠這樣在殺戮中取勝,沒錯吧?」

幻影戰慄地凍結在原地好一會兒,隔了一拍後,他的身體忽然放鬆。

然後面露苦笑,將十字浮游炮集中在周圍,擺出徒手格鬥的架勢。

『……真是的,沒想到竟然有人對問題置之不理,只靠實力就踏過這個試煉。只要你有所動搖,我都還有勝算的說。』

「別說傻話了,打從一開始你就沒有勝算。幻影終究只是幻影,我要粉碎你那張討厭的臉。」

『你這是在自虐哦。』

以這句話為信號,最後一回合的鐘聲響起。

決勝只在一瞬之間。

在衝上前的同時,巨大的聲音響起,只有一方被擊飛。

撞在牆上,癱軟落地的是下半身消失的幻影。

他倒在地上,宛如海市蜃樓般模糊搖晃,最後逐漸消失。他已經不再言語,但是表情中似乎感到滿足。

始深深吐一口氣,解除殘心的姿勢……

接著,在逐漸消失的幻影頭部,始又補了三槍。

幻影身體陣陣抽動,在他說出什麼話之前,他便化作淡淡的光芒消失了。感覺似乎聽見他在抱怨『也察言觀色一下吧,你這怪物。』,究竟那是否是錯覺呢?

始將多納爾與休拉克收回槍套,深深吐一口氣。

在恢復寂靜的空間裡,始沒有多想便走向冰樹。

「……」

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只要伸出手就看得見變硬的手掌。

這個將擋路敵人全部殺掉的手掌。

始在短暫的時間裡,眺望著鏡中的臉和手掌,然後緩緩握起手掌。

「不管是怎樣的未來──我都會緊緊咬住不放。」

因為不管是迷惘還是煩惱,等到事情結束後要怎麼煩惱都可以。

始露出一如往常的狂傲笑容。

只見冰壁的一部分開始融化,彷佛邀請始進入一般,打開新的道路。

始一個轉身,頭也不回地踏入新的道路。

視野中的光芒宛如萎縮一般逐漸消失。

雫眨了好幾下眼睛,目光迅速環視周圍。

「……香織?」

通過光門時還緊緊陪在身旁的好友,現在卻是不見人影。

不,不只是香織,其他人也都不在。昏暗冰鏡面的一條細細的通道中,只有一個人。

──我(你)會變成一個人。

「!」

雫感到彷佛有蟲在背上爬的可怕感覺,她趕緊張望四周,可是回應她目光的只有一臉窩囊表情的鏡中的自己。

她感到非常不安。

自己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軟弱,雫甚至對此感到驚愕。

「……南雲同學。」

無意識中,彷佛求助似地脫口而出這個名字。雫再次感到愕然,而且這次是不同意義上的愕然。她趕緊搖了搖頭,對自己說剛才是口誤。

這裡沒有守護自己的人。不,八重樫雫是守護者,不是被守護者。過去一直如此,今後也會是如此。

「所以我沒問題的。」

雫說完之後,先緊緊閉上雙眼,用雙手拍了一下臉頰。雫心想要為自己打氣,啪的一聲格外響亮。

於是雫臉頰微微泛紅,開始往前走去。

雫注視著前方,一如往常散發凜然的氣氛,打直背脊前進。

沒問題,我沒問題的。

她在內心不斷地這麼說著,同時緊緊握住黑刀。

「那是……」

終於,在昏暗通道深處,她發現淡淡的光芒。隨著逐漸接近,雫理解到在寬廣空間的正中央,有一棵冰樹聳立,就是那棵冰樹在發光。同時,在冰樹根部看到一個人影。雫大吃一驚,心想一定是某個同伴。雫露出安心和喜悅的表情,颯爽地奔了過去。

然而──

『歡迎光臨,我。』

「為、為什麼?」

感受到襲擊全身的寒氣,雫停下腳步。

那不是同伴,卻也並非不認識的人。

不過那是不可能出現的存在。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你是我的──」

『你認為是夢嗎?』

看到咧成弧形的嘴,雫感覺就像有一盆冷水澆下。

沒錯,在眼前的就是夢中見到的白色人影──『白色的雫』。

白髮的馬尾,白瓷一般的肌膚,黑刀變白刀,服裝也是純白。不過,只有眼眸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雫沒來由地想到,這簡直就像惡夢跑進現實一樣。

無法理解的可怕現實,令雫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同時,白色的雫──大迷宮創造的幻影走上前一步。只聽見鏘的一聲清澈的聲音響起,她既優雅且大膽地拔出純白的刀。

『振作一點啊,我。否則──馬上就會結束哦?』

咚的一聲,一個格外輕盈的腳步聲響起,幻影消失了。那是從『無拍子』發動的『縮地』。

「──!」

雫抽了一口氣,不過她毫不猶豫地交給本能和經驗處置。比用頭腦思考還快,握著黑刀的左手往右側面轉動。如此一來,剎那間立刻響起堅硬的衝撞聲。

「原來是這麼回事……你是試煉。你是我必須跨越的試煉吧。」

『太遲了。』

她彷佛在說,不管是發覺的時間還是動作都太遲了。趁雫的注意力在武器交擊比拚的時候,白色的刀鞘從雫的死角橫揮而來。

雫早就知道這一招,故意跟對方用兵器比拚,然後從刀身製造出的死角使出刀鞘毆打。這是貨真價實的八重樫流刀術之一──『無明打』。

雫利用武器交擊的壓力,試著以全力向後跳躍來迴避,但是──

『──「衝破」。』

「呃啊!」

『所以我就說太遲了吧?』幻影嘴角上揚笑著說道。她的一擊讓雫無可迴避,雖然躲過白鞘本身,但是幻影似乎早就預見,所以發出衝擊重重打在雫的側腹。

雫因為衝擊而閉住氣息,彈珠一般被打飛。她的背部撞在堅硬的地面,宛如被撈上岸的魚,在地面打滾。

『來吧,打招呼就到此為止,夢境結束了。』

幻影的語氣中帶著嘲笑。

雫咬緊牙關,儘管身子顫抖,卻仍是站了起來。幻影則冷冷地向她宣告。

『這裡是現實,是我(你)的現實。試著抵抗吧,用鋒利的刀斬殺你(我)吧,否則的話──你就死在這裡吧!』

幻影再度使出『無拍子』轉『縮地』。她擁有快慢自如,毫無預備動作的移動術,再加上『宛如地面縮短的速度』,藉此實現了常人肉眼難以看見的超高速戰鬥。

雫也用意志力忍耐腹部的疼痛,同時進入超高速的世界。

空中激起一瞬間的火花。

兩名雫背對背出現,做出殘心動作,接著立刻轉身。

「疾!」

『喝!』

彼此發出簡短的吆喝,揮出劍擊。為了斬殺對手,兩人在漆黑與純白的刀身上灌注全部的殺意。

兩人出現又消失,出現又消失,每次都在空中激盪出火花,冰冷的冰鏡面空間反射那幅景象,創造出短暫的幻想世界。

因為只靠直線的『縮地』分不出勝負,所以兩人在『縮地』中再開『縮地』,維持著超高速轉換方向,甚至使出能更加速的『重縮地』。

只剩下金屬衝擊的聲音和火花,能夠證明兩人的戰鬥。

幻影斜劈一刀,雫則是以毫釐之差躲過。

然而,應該已經通過的白刀,卻在不知不覺間與幻影左手的白鞘調換,在剎那間轉變為橫砍。

──八重樫流刀術『山嵐』。

雫以黑刀接下,同時欺近對手的身前,使出一記肘擊。

──八重樫流體術『雷突』。

就在手肘即將打在腹部的瞬間,幻影以手肘為支點,像是旋轉門似地轉一圈,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揮刀斜劈。

──八重樫流刀術『流水之太刀』。

雫維持肘擊的跨步,直接躍向前方閃避。

接著她立刻使出『縮地』!然後『重縮地』!一瞬間便繞至幻影的背後,同時輕輕推出已經收刀入鞘的黑刀。唰的一聲,清

脆的聲音響起,靠著拔刀與技能提升斬擊速度,她揮出甚至看不見劍光的一擊。

然而,對手的招式也是完全相同。在完全相同的時機,以相同的速度使出拔刀術,兩人的刀鋒在空中不偏不倚地咬合。

鏗的一聲,銳利的金屬悲鳴響起,同時強烈的衝擊傳到雙方的出招者身上。

力量較弱的是雫,因為幻影在轉身時運用上離心力,使得幻影取得一瞬之間的勝利。

雫被推得身體微微後仰,幻影眼睛的瞳孔大開,露出兇惡的笑容踏步向前。同時,她稍稍一個跳躍,然後用白鞘與高舉過頭的白刀交錯,彷佛是制裁的十字架。

──八重樫流刀術『斷兜』。

這是可稱之為一擊必殺的劈砍技。先以刀身砍入對手的頭盔,再立刻以刀鞘施展第二擊,將敵人的頭盔與頭顱一起砍破。在八重樫流的招式中,這是少數的剛猛技巧之一。

而且那一記激烈且兇惡的劈砍,卻混合了名為幻想的惡夢。

「──『閃華』!!」

「!──『閃華』!!」

這是必須同樣具有空間干涉能力才能防禦的絕對斬擊。

雫原本就失去平衡,再加上她很清楚『斷兜』的威力。她知道再這樣下去,就算能擋下『閃華』,自己也會被壓下的攻擊打破頭顱。

因此,儘管緊張得心臟快要縮在一起,雫仍是拚死使出技巧。

她接下白刀,拚命地化解開來,聽著刀刃滑動的聲音,雫集中全部精神,反握黑刀往上揮砍。

──八重樫流刀術『音刃流』。

這是完美的反擊。可是或許該說不出所料吧,幻影似乎熟知雫的動作,她神態從容,以毫釐之差閃過攻擊。

幻影以華麗的後空翻拉開距離,那看起來就像在玩耍,令雫感到十分火大。

雫立刻進行追擊。眼前有著自己容貌的存在,實在令雫非常不悅,她想要儘早結束這種試煉。

『你又想像那樣逃避嗎?』

「你說什麼──」

冷酷的殺意被這一句話動搖。

幻影沒有放過這個空隙。雫的腳步變得遲緩,幻影一下子欺近她的身前,單手抓住雫的手臂,用合氣道的要領,輕鬆就將雫摔了出去。

就在雫整個人翻轉,視野上下顛倒的時候,雫本能用黑刀和刀鞘交叉,護住了頭部。果不其然,一記銳利的腳踢,踢在黑刀與刀鞘交錯的中心點。

──八重樫流體術『鏡雷』。

這個招式是以合氣道將對手摔到空中,如同置身牢獄,趁對手無法動彈施以攻擊。

頭部受到衝擊,一瞬間眼前一片黑暗。

雫勉強護住身體,在地面翻滾。除了頭部的痛楚與視野搖晃之外,更令她狼狽的是,幻影說的話令自己內心動搖,感到心痛。

『真是丟臉。』

那毫無疑問是輕蔑的言語,銳利得像是幻影手中的白刀刀刃。

雫雖然想要出聲抗議,但是不知為何卻是說不出話來,而對方沒有給她時間思考要說的話。

由兩名高手所打造超高速且如狂風暴雨的劍擊世界再度上演。兩人化身一道黑與白的閃光,在兩人的劍術之前,連風也不會發覺被斬了。

單純就劍術來說,這個世界已沒有人可與兩人比肩。兩名劍士的死斗熾烈至極,絕技就像跳樓大拍賣似地層出不窮。

平分秋色。

勢均力敵。

戰局乍看之下是如此,可是隨著時間經過,無情的現實開始浮現。

在極近距離,每當看到幻影尖銳的眼神,不知為何,雫的腦中就會浮現過去的情景。那是有如白日夢的感覺。

幻燈片一般浮現的情景,全部都是雫一直深藏在內心的『疙瘩』。如今卻從深鎖在心中的箱子中滲透出來,造成銳利釘子刺穿心臟般的痛楚。

每當心中痛一下,雫的身體也一點一點地確實感到痛楚。因為現實中的利刃也在雫的身體留下無數微小的刀傷,然後一刀一刀地折磨著雫。

均勢逐漸崩壞。

「喝啊啊啊!!」

雫逐漸失去精神的餘裕,冰寒刺骨的焦躁感逐漸擴大。為了趕走那份焦躁感,雫大聲吶喊,連續揮出神速的拔刀術。但畢竟還是……

『哎呀,你的劍法凌亂了哦?』

雫一瞬便在空中劃出多條黑線,卻被幻影輕鬆閃避,一道劍光也沒砍中她。

非但如此,幻影指出雫一瞬間劍法凌亂的同時,甚至還有餘力反擊。只見幻影上半身微微一晃,同時她的『突刺』便直朝雫的眉心而來。

「!?」

幻影踏步向前,上半身卻與此相反而往後,她藉此擾亂對手的距離感。雫完全被這招騙過,雖然她拚命擺動頭部閃躲,卻仍是無法完全躲過,頭部側面被淺淺划過一道傷口。

然而,如果這種程度的傷勢就能了事,那就太好了……

──八重樫流刀術『霞穿』。

可惜雫絲毫沒有鬆懈的時間,因為她知道那一招是三段突刺。

雫尚未逃過死神的鐮刀,她拚命地迴避卻招致身體微微失衡,要閃避第二和第三段的突刺可說已是絕望。所以──

「!──『衝破』!!」

感受著心臟凍結的感覺,雫在閃光般的第二段突刺貫穿自己之前,用刀鞘抵住地面施加衝擊。

地面破裂的碎冰隨即化為散彈襲向幻影。

幻影以軸心腳為起點,利用踏步前進的力道轉身一圈,宛如舞蹈一般從雫的身旁通過,白色的馬尾優雅地飄飛在空中。

雫則是趁機踩著腳步,確實地逃出幻影的攻擊範圍。

不過幻影似乎並不特別在意,她收起白刀入鞘,對雫嘲笑道:

『還好有他送你的禮物呢,如果沒有那把刀,你已經死了七次了。』

「呼呼……」

這明顯在揶揄雫,但是雫沒有反應。她不發一語,肩頭起伏喘著氣。

然而她的表情非常苦澀。

嚇知是因為被劃出淺淺的傷口,還是因為劍術逐漸對她不管用了,或者是因為她的心被幻影的話語(利刀)刺痛的關係呢?

幻影看著雫,臉上露出充滿惡意的冷笑,那是本來的雫所無法想像的笑容。幻影把心中的負面情感全部挖掘揭露,攤在雫的眼前,言語更是惡毒地嘲諷。

『喂,你痛嗎?難過嗎?害怕嗎?想哭嗎?你不用隱藏哦?因為我是你,所以我全都知道。沒錯,我什麼都知道。』

戰鬥開始後已過了十五分鐘。

這短短的時間裡,雫已經滿身是血。從額頭傷口流出的血滑過臉頰,流過纖細的下顎,滴在地面留下血漬。

與她相反,雫的幻影則仍是乾乾淨淨。純白的外表簡直就像是潔白無瑕的少女。

純白的雫(幻影)聲稱對雫的事無所不知,接著她便用言語證明所言不虛。

宛如是雫自己在訴說內心似地──

『其實我根本不想學習劍術。比起道服與和服,其實我更想穿有褶邊的可愛衣服。我不想要竹刀,我想要的是可愛的洋娃娃和閃亮亮的裝飾品!』

「……少囉嗦。」

雫被祖父牽引,第一次拿起竹刀是在四歲的時候。祖父是代代傳承古流劍術八重樫流的八重樫家首領,他給雫握竹刀一定也只是好玩而已吧。

然而很不巧,年僅四歲的雫卻展現出劍術的天分。

──雫!了不起!你有才能喔!

祖父總是板著一張臉,不管是在那之前還是之後,從沒看過祖父笑得那麼開懷。那時候祖父笑著摸著雫的頭,雫到現在都還記得祖父當時的笑容。

所以雫握起竹刀,把劍道和劍術當成生活的一部分。祖父、父親、道場的眾人都一致稱讚雫的才能,並且高興得好像自己的事一樣。年幼的雫明白自己受到眾人的期待,所以努力學劍,所以從來不曾抱怨過。

可是,其實她……

『光輝來我家入門的時候,我以為是王子來了。他說過『我也會守護小雫』對吧?我相信如果是他的話,他會把我當成女孩子,他會守護我,對我百依百順。可是啊……』

「少囉嗦。」

雫緊咬牙齒,橫眉豎目,以神速衝上前拔刀攻擊。

斬斷空間的『閃華』在空間中畫出軌跡,想要斬斷自己的幻影……

但是果然還是被輕而易舉、理所當然地以全部畫出相同軌道的白色軌跡抵消。

雫不放棄,彷佛要斬斷黑暗似地,直劈、斜斬、上撈、橫掃,雫集合她所有的技巧,揮出斬擊。但是全都被格擋、閃過、接下,抓准一瞬間的破綻反擊,雫受的傷反而愈來愈多。

就這樣,不明的情感跟

著血液一起,從傷口滴下。

『光輝帶給我的,只有女生對我的嫉妒。光輝從小學時就既溫柔體貼又充滿正義感,什麼事都難不倒他,他一直是女生注目的焦點。我那時一頭短髮,服裝樸素,只知道劍術,對於女生的話題一竅不通,女生們不能忍受那樣的我站在光輝身旁。』

儘管正在激烈地過招,小學時的痛苦回憶卻浮現在雫的腦海里。

當時為了練劍,她將頭髮剪短切齊,身上穿的也多是樸素的衣服,加上長相與其說可愛,倒不如說是偏美女型,所以確實與可愛的女孩相去甚遠。

那樣的雫如果和小學就很受歡迎的光輝在一起的話,女生們當然不會默不作聲,於是小孩子特有的殘酷便襲向雫了。

痛苦的記憶讓雫出現空隙,隨即又增加一個傷口。那道傷口的痛楚則是喚醒另一段痛苦的記憶。

『對了對了,喜歡光輝的一個女生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雖然想叫她別說,但幻影彷佛要用釘子刺向她的心,說出那句殘酷的話語:

──原來你是女的啊?

『你很受打擊吧?』

「你給我住嘴!」

那是難以忘懷的一句話。外表與劍術的事倒也罷了,雫的內在是千真萬確的女孩子。對她而言,那句話是令她最難過、最受打擊的一句話。

她非常地心痛,明明想要和女生們做朋友,但對方卻不明白她的心。

雫第一次真切希望有人來守護她。

雫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也是被逼得無路可走的關係。

所以她有向說過會守護自己的男生求助過。

然而,那時候光輝的回答都是固定話語,那也就是「她們一定沒有惡意」、「大家都是好孩子」、「只要好好談,她們一定會明白」。對於相信性善說的光輝,要他理解女孩子們勾心鬥角的心態並且加以解決,畢竟是強人所難了。

他發揮正義感,去找女生們談判。結果不用說也知道,女生們對雫的欺凌反而變得更加嚴重,而且為了不被光輝發現,手法也變得更加巧妙。

之後就算再找光輝商量,對光輝而言已經是解決的事,所以得到的也只是困擾的笑容。不知何時開始,雫也不再依靠光輝了。

那樣的生活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想到如果四年級時沒有和香織同班,雫就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如果不是有香織陪伴在身旁,雫可能已經灰心喪志,自暴自棄了。

『你其實討厭劍術,但是因為害怕背叛家人的期待而不敢停止練劍。因為光輝而痛苦,可是卻無法推開完全沒有惡意的青梅竹馬……你真是優柔寡斷的半吊子呢。』

「那種事──!?」

驚覺不對的時候已經太遲,幻影的白刃斬斷了重力。

一瞬間的浮空與停滯襲向雫,幻影反手握住刀鞘,橫向揮出。刀上順便附加了『衝破』。

只見白色的魔力波紋擴散,雫毫無防備地露出側腹的破綻。彷佛要震飛意識的衝擊與痛楚襲身,雫整個人飛了出去。

她在地面彈跳幾下後,在地面滑行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才停下來。

「咳咳、咳咳!」

激烈咳嗽的口中吐出鮮血,肋骨處傳來劇痛。肋骨肯定是斷了兩三根,內臟也有一點受傷。

雫克制不住眼淚流出,差點暈過去,不過她拚命保持意識清醒。

雫無法立刻站起,一個腳步聲走到雫的身邊。

那就彷佛是死亡的倒數計時,雫的表情顯露焦躁,她拚命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看到痛苦的雫,幻影嘴角揚起,露出宛如惡魔的笑容,用溫柔語氣在雫的耳邊輕聲說道:

『不用站起來也沒關係哦?只要你放棄,我就留你一命。你不用努力一定也會有別人設法解決。好了啦,你安心入睡吧。』

「說什麼……」

『單純的選擇而已,看你是要放棄,就這樣入睡;還是要不放棄,痛苦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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