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虛空的假面 上 第二章 騎士(2/2)
這時庶民區的居民們陸陸續續聚集過來,從小巷間、家家戶戶的門後絡繹不絕地到來,轉瞬間馬車就被人牆團團圍住了。
每當騎士將魔物一個個放下來,周圍便響起歡呼聲。
(歡呼?)
平民歡迎騎士團,這對達繆倫來說是十分不熟悉的景象。不,也不是完全沒見過,一個月以前在商業道上——。
該不會,達繆倫心想,這個部隊的騎士全都是那樣嗎?
騎士們彷佛毫無顧忌地和居民接觸,其中有些人明顯親近得超出了分寸,居民這邊看來也十分坦率無所隱藏。達繆倫瞠目吃驚,難道說——。
「這部隊混合了貴族和平民嗎?」
雖然只是自言自語,但凱娜莉似乎聽見了。
「是呀,只有這個部隊喔!」
從語氣中可以明顯聽出她以此為傲,凱娜莉的目光望著夥伴們。
仔細看看,騎士中親切的程度還是有差,不過沒有任何人舉止苛刻嚴酷地對待庶民區的人 們,更何況達繆倫已經在更危急的狀況下,親眼見識到他們團結一致的行動了。儘管如此,這副不可思議的光景給人的印象依舊難以抹滅。
「今天的獵討又是大豐收哇!」
「有個超大的啊!真虧你們能宰了它!」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高手啊!」
「別推、別推。沒問題,這些會全面發下去的別擔心。」
人們語帶興奮地一邊和騎士們交談,幾個人合力用推車之類陸陸續續地搬運著魔物。
即使從他們的對話中大致可以推想出來,不過達繆倫還是開口提問了:
「那些東西他們要拿來做什麼啊?」
「吃啊。」
「啥?」
「別露出那種表情,你應該也吃過啊。就算稱作魔物,簡單說就是在籠子外頭而已,和家畜一樣都是動物嘛。到處都在流通呀。」
雖然不像是個貴族千金該說的措辭,不過是有道理。的確不只牛或豬,達繆倫也曾經吃過味道特殊的肉類,有時甚至十分美味。關於它的來源確實也不曾深究。但是儘管如此——。
達繆倫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凱娜莉先聲制人:
「有許多人沒有根本餘裕到店裡買食物,尤其是在這裡生活的人。有些人甚至明明沒有什麼象樣的武器,卻自己跑到結界外頭去狩獵呢。」
「普通老百姓嗎?這太亂來了啦!」
達繆倫腦中閃過在森林裡遭遇的那些魔狼和巨熊的樣子。連帝都附近都有那樣的魔物理所當然地跋扈囂張,這裡就是這樣的世界,即使表面上算是領土,結界外的主人其實並非人類。
法裏海德的平民們也過著這麼辛苦的生活嗎?他們縱然無法奢華度日,同時也不懂貴族煩 惱,自己一直如此認為的那些人也是嗎?達繆倫感到十分羞愧。
「所以有時候就會像這樣由我們把獵物帶回來,如此一來周邊也可安全無虞,可說是一石二鳥。」
「安全……嗎?」
頭上的結界光環依舊不為夕陽天色所染紅,閃耀著光芒。外與里,封閉的都市。
居民們還在貨架周圍和騎士說著話。
「這個傷得有點重,不要吃比較好喔!」
「這算什麼,毛皮可以剝下來,骨頭也還可以用,用途可多著呢!」
「能一次得得到這麼多毛皮,這還是頭一回呢!騎士大人,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向出手的那位直接道謝啊!」
聽到這話那名騎士往達緣倫他們的方向指了指。見此,居民們不顧達繆倫不知所措,立刻就將兩人圍成了 一圈。
「哎呀這,仔細一看妳不是凱娜莉小姐嗎?傷成這副模樣我都認不出來了,還在流血呢!還好嗎?」
「這邊的騎士大人也是一個樣子!又是傷又是泥巴的,老是這樣真對不住啊!」
「騎士團如果都是像兩位這樣的人就好了呢!」
「為我們努力弄到這副模樣,謝謝你們哪!」
人們異口同聲地感謝著,其中甚至還有泛著淚的老人家,握住達繆倫的手激動地上下擺動。 達繆倫有些無地自容。
(不是,不是這樣的。其實我是——)
想求救似的他望向凱娜莉,只見她微笑著輕輕搖了搖頭。達繆倫無話可說,只能僵著一張臉繼續含糊地響應著。
相反地,凱娜莉的態度則是堂堂正正。雖說這並非一開始計劃好的事,然而大家對這些收穫的感謝之意,她則是毫無畏縮正正噹噹地接受。這是知曉自己所作所為正確無誤之人的態度。
不知是否注意到達繆倫遲疑的樣子,凱娜莉湊近他的臉,在他耳畔小聲說道:
「大家在感謝你呢,給大家一些響應吧!」
就算凱娜莉這麼說,達繆倫依舊不知如何是好,於是他以自暴自棄的心情,勉強對人們擺出笑臉。裝出表面上的親切笑容自己明明應該習以為常了。
結果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他感覺自已和人們的距離忽地拉近了。原本就是伸手可即的距 離,當然不是真以可見的形式縮短了。儘管如此達繆倫還是覺得他們變成了十分親近的存在。
大家的謝意突然讓人覺得很高興,回想起來,像這樣受到這麼多人的感謝還是頭一回經歷, 他雖然依舊不知所措,卻不覺難受,反而有一種莫名的滿足。這瞬間,達繆倫感覺被填滿了。
猛然間,新舊交錯的各樣想法、回憶涌然而至。
然後,達繆倫終於理解了自己對凱娜莉所抱持的情感究竟為何。
嫉妒。達繆倫嫉妒著凱娜莉。
自小他便一直饑渴著,即便他不知自已所求為何。沒有人告訴他填滿這份饑渴的方法。為了 逃避他投身於享樂之中,但還是無法完全忘懷,他心裡總是伴隨著某種愧疚感。
然而,此刻眼前有人並不饑渴,有人擁有他所冀求的事物,或至少在觸手可即的地方。那堂堂正正的光輝毫不留情地照出他內心的羞恥,他為自卑感折磨不堪,為了將這點敷衍過去他前往挑釁,卻反被剝去鎧甲,最後只剩原形畢露的自己。
達繆倫無法好好地直視凱娜莉。
不知是曉得還是不曉得達繆倫的心情,凱娜莉開口了,她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玩笑意味。
「你也是騎士了呢!」
「從半年前起啊。」
「我不是那
個意思。」
雖知她話中含意,但由於羞愧,達緣倫故意跟她裝傻。
凱娜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輕笑了。
「怎麼啦?」
「因為仔細一想,我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呢!雖然總覺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似的。」
「啊……」
事到如今對於與凱娜莉能直呼其名、處於對等的關係,達繆倫感到十分畏怯。自己不配待在 這種場合,自己不該待在這兒,這些想法閃過他腦中。
一邊祈禱著自已不要一臉蠢樣,他勉強堆起笑臉。
「我叫達繆倫,達繆倫•亞特邁斯。」
「我是凱娜莉。這你也已經知道了嘛!」
一邊小心不要剌激到傷口,兩人握了手。
達繆倫盯著眼前凱娜莉的臉龐,即使為魔物的血與塵埃所污,仍可說是十分有魅力的容貌, 柔和的笑容彷佛能向周遭散發出某種力量。在這夕陽餘暉中,他才發現那總是蕩漾著堅定意志的眼眸是深邃的藍色。真想在更加明亮的陽光中好好欣賞啊——不禁浮現腦海的念頭,達繆倫連忙將它打消。
運來的魔物終於全都分送完畢,居民也已各自分散,只留下幾人還在與騎士談笑。日已落,四周迅速轉暗,居民到處忙著將並非魔導器的燈點上火。
達繆倫心想該是歸去之時了。
總不能就這樣繼續跟著凱娜莉他們一起行動。傷雖然痛,但還是得婉拒讓治癒術師治療一 事。就算是凱娜莉也沒辦法敷衍到最後吧,而且再繼續要她幫忙也太得寸進尺了。
儘可能地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達繆倫說道:
「那我走啦。」
凱娜莉沒有任何挽留的舉動,不過像是想起了什麼,她將手伸進懷中。
「啊、這個。」
「什麼啊?」
凱娜莉將某個焦黑的物體悄悄交到達繆倫手中,不讓其他人看見。雖然有凝固的血黏在上 頭,可達繆倫再有印象不過了。是那個果實。
「……!」
「把它好好處理掉比較好喔。」
達繆倫雖然想說些什麼,然而嘴巴開合了兩三回就是說不出話來。
最後的最後還來沉痛的一擊。但無庸置疑地凱娜莉有權這麼做。結果,他無言以對,就這樣轉過身去,卻聽見溫柔的聲音傳來。
「達繆倫。」
「?」
「謝謝你救了我。」
話中沒有絲毫諷剌之音。
不知該如何回應,達繆倫逃也似的離開了。
實際上,他的確是逃走了。
2
「達繆倫•亞特邁斯!」
被傳令官叫出去的時候,達緣倫正好在騎士團本部的中庭消磨時間。
在森林意外一戰以來已經一周,這期間他一直在等待處分下達。
那之後沒再見過拉攏他加入陰謀的那些傢伙。他們大概也和達鏐倫一樣,害怕著處分躲在某處吧。當然除了達繆倫,那群陰謀家裡應該沒有人知道那天事情完整的始末。
自從達繆倫以那副不尋常的樣子回來,米爾邦等人的態度就有些冷淡。達繆倫對此並不感到特別幻滅,管他是騎士還是什麼,他所知的貴族之間的交往就是如此。
他將自己遺忘的事情,以最糟的形式回想起來了。想著已經沒有機會了吧,他就這樣懷著空虛的心情等待著召喚。
傳令官確認了是達繆倫本人後,便直截了當地告知要他立刻前往一間辦公室報到。
「請問是哪一位的傳喚呢?」
「不知道。我只是受命來傳話給閣下。還有其他問題嗎?沒有?那快去復命吧!」
十足墨守成規的語氣,傳令官把該說的話說完立刻就走了。達鏐倫搔了搔頭,看著他離開。
來到中庭,或是走在機構的走廊上,常感受到有過幾面之緣的騎士們毫不客氣投射過來的好奇目光。突然弄得滿是傷痕的同僚被叫了出去,也難怪會引人注目。
前往指定地點的路上,達繆倫左思右想自已可能會接受的處罰,越想越覺得自己所做的事 難說不是反叛。如此一來,最糟的情況有可能是死罪吧。然而一方面雖說是受害,但也沒有人喪命,更何況他還保護著重要的貨物拼死一戰。
達繆倫自嘲地一笑,也就是說,這方面的斟酌判斷就看凱娜莉如何報告了。事到如今還對此懷抱期待為免也太過理想,自己頂多就是祈禱事情能別丟了性命就了結了。
沒多久便抵達了指定的房前,他確認了 一下門上懸掛的號碼是否無誤。
達繆倫一瞬間想了想裡頭會是誰,不過立刻又聳聳肩轉了念,如今對方會是誰也沒多大差別了吧。
他下定決心敲了敲門。
「達繆倫•亞特邁斯報到!」
沒有回應。隔了幾秒他又試著喊了 一次,還是沒有回應。
只要傳令不是捏造的,辦公室也不會弄錯。達緣倫握住門把。
沒有上鎖,門輕易地就開了。他姑且說了聲「打擾了」走進房裡。
清爽而甜美的香味撲鼻而來,就算是恭維也說不上寬敞的房間裡,正前方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大小不太相襯的花瓶。
花瓶中滿插著細長的紅花,香味就是從那兒飄散出來,充滿了整個房間。
果真,房裡一個人都沒有。裡頭空蕩蕩的,只放著嶄新的辦公桌以及桌子兩側的兩張椅子, 桌上也只有最起碼的必備用具,從此看來,達繆倫猜想這間房的主人是最近才得到使用權利。
在這單調冷清的房裡,只有那些花散發著強烈的存在感。窮極無聊的達繆倫無事可做,於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色彩的集合。
「那是垂筒花。」
聽到背後忽然傳來的聲音,他回頭一看,凱娜莉單手抱著一迭文件站在那裡。不知是否看花看得太入迷,達繆倫完全沒注意到她什麼時候進來的。
「是我最喜歡的花。」
他假裝沒聽懂這話的意思,裝傻說道:
「妳的興趣是這個啊?」
「我也不想裝飾得這麼誇張,可是他說一定要祝賀一下、啊……那個……」
凱娜莉臉上一紅,達繆倫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表情。
他心裡不知怎地感到微微剌痛,這讓他有些心慌。
(等等,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純真啦?她也是女人嘛,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啊!)
達繆倫提醒自己是為何來此。他打算換個話題,不知不覺放大了聲音。
「我接到傳喚……不過好像弄錯房間了喔。」
「你沒弄錯啊!為什麼?」
聽起來像是真心的詢問,或許她是真的這麼想也不一定。
「那就是妳叫我出來的囉?」
「當然啊。我等了好久呢!請坐。」
一邊說凱娜莉一邊轉進辦公桌另一側,放下文件,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然而達繆倫卻一動也不動。
「你沒接受治癒術呢。」
達鏐倫身上到處是傷口包紮治療的痕跡,凱娜莉看著他說道。她自己則是寸膚無傷,讓人難以置信她前幾天還處於那樣的生死關頭。
「因為得報告很多有的沒的嘛。而且我的傷也沒嚴重成那樣。」
「那時候和我們一起來就好了。」
每次都是這樣,達鏐倫總是摸不清她在想什麼,不過只有一件事情很清楚。
「我不知道原來妳是小隊長啊!」
「沒關係,正式收到任命是三天前,見到你是在那之前的事。」
凱娜莉說道,聽不出來究竟是玩笑話還是認真的。
「那我得說聲恭喜呢!」
「謝謝。」
她微微一笑。深閨千金當巧笑倩兮如是,誰都會忍不住如此希望吧。
達繆倫注意到自己又看得入神,連忙集的神回來。
「所以傳喚我的理由是?是森林裡那件事的後續處理吧?」
一瞬間,凱娜莉臉上浮現些許困擾的表情。
「那件事就算了。不,正確來說的確是因為有那件事所以你現在才會在這裡——這、該從哪兒說起好呢?」
終於要進入正題了,這是當然。達繆倫做好心理準備,暗自決定無論如何絕不再說些什麼難看的藉口。
「達鏐倫,你、願不願意加入我的小隊?」
微妙的時間空白。
「……什麼?」
「我說,加入我的小隊。」
「哎呀、不是啦!這太奇怪了吧?」
達繆倫兩手揮舞著表達抗議,話題實在跳得太快,已經
超越了疑惑而感到生氣。
「我胡亂搭訕女子被妳責備,在庶民區喝醉了找妳麻煩,在森林裡又設下了那種陷阱耶!而且還是攸關性命的!不管怎麼想都該是去告發吧?哪有理由拉攏我啊?」
講得自己都覺得討厭,達繆倫嘴巴卻停不下來。
「可是你救了我。」
「————!」
「老實說,頭兩回我都沒怎麼在意,雖然很悲哀,但其實會做那種事的騎士並不少見。可第三回在森林裡你拔刀相助,你明明也可以就那樣見死不救的,為什麼呢?」
這正是達繆倫一直以來捫心自問卻得不出答案的疑問。為什麼救了她呢?若是在其他情況下也就罷了,那時很明顯自己的性命也會暴露在危險之中,雖然一點兒也沒想過自己死了也無妨這種事,儘管如此——。
眼見達繆倫靜默不語,凱娜莉繼續說道:
「我之前也說過,我想那應該是因為你身為騎士,或至少想要成為騎士。」
「……」
「正是這樣的人,我們就是在找像這樣的人。」
語畢,凱娜莉拿出一張圖表在桌上攤開,上面記載著小隊,凱娜莉小隊的組織結構。達繆倫這才想起上回沒問部隊的名稱。
雖說是小隊,但全部成員加起來還不滿三十人,在森林裡遇上的似乎是所有戰力的半數以上了。
「好像是貴族和平民混雜的部隊是吧?我想起來了,之前有聽傳言說騎士團長計劃設立那樣的部隊,這是打算要做什麼啊?」
「我知道有各式各樣危言聳聽的臆測滿天飛,但不是那樣的,騎士團長只是覺得現在的騎士團不成個正經組織的樣子。」
「這點的確難以否認呢。」
「只以高遠的志向與能力為基準,由真正的騎士構成的騎士團。這個小隊就是為此的一個嘗試。」
真正的騎士。達繆倫在心裡喃喃自語。
「嘗試啊。運過來的那個奇型怪狀的弓箭也是這樣嗎?」
「說奇型怪狀太過分了啦。」凱娜莉的聲音聽來似乎真有些受傷。「那全都是以我的弓箭為原型的。」
「那真是失禮了。不過,還真是這樣啊,我是說妳的弓箭。」
「嗯,是我家代代相傳的弓箭。」凱娜莉的表情一沉——達繆倫想起關於她家世的謠傳——但又立刻振作起來接著說:「實際上用起來覺得如何呢?」
「這武器很有意思呢。不過大概需要花點時間習慣。」
「問題就在這裡,我剛剛也說了,我們的部隊不是任何人都歡迎的。而且就算迫於必要,那弓箭也沒那麼簡單能讓人當場一下子就能熟練使用,這我最清楚了。」
說起來援軍儘管帶著那弓箭,達繆倫想起來,運輸隊的騎士卻是以普通的劍應戰。看來即使在凱娜莉等人之間,熟習得似乎也不是十分完備。
「但你卻成功運用了。這種人可不多呢!」
「這真是光榮至極。可我覺得妳還是對我評價過高了。」
「為什麼?」
「為什麼是指?」
凱娜莉筆直地凝視著自己,達繆倫不禁別過目光。
「你為什麼要這麼貶低自己呢?」
達繆倫真想咒罵她。
「妳所說的騎士啊,和單純隸屬於騎士團意思完全不一樣!我不是那樣這點我自己知道!」
「我覺得你是!所以才叫你來的。重要的不是能不能成為,而是想不想啊!你是如何呢?」 凱娜莉的聲音中帶有幾分怒意。
達繆倫抬頭一仰,他不該是為了受這樣的責難而來的。原以為要接受處罰,結果事件的起源根本被置之不理,不知道為什麼變成在談論信念。如果可以真想立刻離開,但對方現在是長官, 達繆倫覺得自己真是陷於四面楚歌之地。
「妳……」
「咦?」
「妳又是為什麼想成為騎士呢?聽說妳家……」
「現在不是在說我的事。」
「告訴我吧。」那是近乎乞求的聲音。
凱娜莉沉思半晌,嘆了口氣。達繆倫還以為會被趕出去,不久後她卻靜靜開口說道:
「不是什麼特別的事啊。小時候,家裡有本關於騎士的輸本,兼具力量與正義『弱小之人的守護者。這是最初的開端。」
「可長大之後現實中遇見的騎士都和那不同,是吧?」
達繆倫插嘴說道,凱娜莉點點頭。
「我記得我好失望,心想書里的人物終究只是創作出來的。但並非如此。」
「……出現了嗎?」
凱娜莉微微一笑。
「我記得是十一歲左右吧,父母帶著我出去旅遊。父親對於騎士團和公會都很討厭,所以也沒帶什麼象樣的護衛。果真,我們就被魔物襲擊,千鈞一髮之際,那個人出現了。」
「該不會是亞雷克榭團長?」
話一出口達繆倫便後悔了,覺得自己說的話很沒水平。然而凱娜莉只是一笑置之。
「怎麼可能,完全是別人啦。——總之那個人消滅魔物救了我們一家,還受了傷。可是父親豈止好無感謝之意,還責備他為什麼不早點來啊、怎麼就一個人來什麼的。儘管如此那個人只是默默低下頭。」
「……」
「我覺得很難過,後來偷偷去問他為什麼不回嘴。他的回答只有一句,因為我是騎士。他說完笑了笑,連名字都沒有告訴我就離開了。雖然從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他,不過我知道有真正的騎士存在,不只在繪本之中,是真的存在呢。這足以讓我立志了吧!」
等凱娜莉說完,達繆倫慎重地開口問道:
「妳當上了嗎?那個——和他一樣成為『騎士』?」
「還差得遠呢。不過希望有一天能成為就好了。」
她話中的騎士和凱娜莉之間究竟有何不同,達繆倫不甚了解。他想起了那天夕陽下庶民區的 人們。
他隱隱約約知道這些事並不是為了想得到他們的讚揚而做的。儘管如此,他們的感謝卻讓人覺得是十分巨大的回報。如果是為了這個,似乎再辛勞點兒也無妨呢。
然而其中還有什麼因素嗎?能讓純真的少女不惜捨棄與富貴榮華一族的牽絆,也要叩門加入騎士團的某種因素。
對凱娜莉而言『回憶中的騎士和騎士團長,與其說是具體的存在,更像是某種象徵吧。達繆 倫思考著,她究竟透過他們在看著什麼呢?有朝一日,她會成為什麼呢?
就算追問下去也得不出答案,然而達繆倫心中湧起了一個想法。
(我也想看看。我也想成為那個樣子。)
初次遙望帝都時的那個想法在他腦海中甦醒。那時心中預感,一定有前所未有的剌激日子在等著吧。然後他想起了在故鄉法裏海德長年壓抑的想法。事到如今已經不想回去了。
(我也還能被允許嗎?)
達繆倫吐了一口氣,深而長的一 口氣,同時想像堆積在腹腔深處,某種黏糊沉重的黑色沉搬物從自己身體裡抽離而去。直到它完全消失為止,達繆倫不停吐著氣。
最後留下一種奇妙的清爽感,以及他熟知的「饑渴」。
凱娜莉一語不發地一直凝視著他,那是能束縛所見之人,使其坦誠以對的眼神。
達繆倫決定最後再試著反抗一次。
「我的處罰怎麼辦呢?」
「說的也是」,娜莉沉思著。
早知道不說就好了,就在達繆倫正這麼轉念之時——凱娜莉突然表情一亮。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決定讓你當我的副官。不容你拒絕,這是長官命令!」
真是不該多說這句的,達繆倫苦笑。
「我投降丄
話一說出口,他發現自己感覺到很深的安心之感。他覺得終於發現了自已長期以來所尋找追求的東西,或至少是抵達的關鍵。之後只要朝著指示繼續前進就好。
真正的騎士。
「好啦。請多指教啊,小隊長!」
凱娜莉笑著伸出手。
「歡迎加入我的小隊!」
兩人紮實地握了手。還沒痊癒地傷雖隱隱作痛,但達繆倫全然不以為意。
就這樣,對達繆倫•亞特邁斯而言,在他大半輩子中收穫最多的日子便開始了。
他和以前的夥伴及惡習都徹底斷了關係,比起前者,後者伴隨了不少困難,不過多虧了新的 夥伴們總算跨了過去。
小隊很歡迎他——這也是大家信任凱娜莉的證據——對此他也努力響應,從基礎開始重新學習劍術,也致力於熟習那張弓箭,不只是技能,還貪婪地吸收知識。
隊員們毫無誇飾全都是粹選
之才。以往什麼事都能抓到要領完成的達繆倫,來到這裡終於曉得有些領域光靠那樣是抵達不了的。雖然這帶給他一時的挫折感,不過在他心裡更強烈的向上心也因而覺醒。
訓練絕非輕鬆之事,不過每天的努力的確有了實感。沒多久他便被授與武醒魔導器,可說是部隊象徵的弓箭也越來越精進,固然還不到運用自如,他也得到許可能夠接觸被稱為術技,這更加強力的戰鬥技術了。
勤於鍛鍊之餘,達繆倫完成了身為凱娜莉副官的雜務。儘管沒有隊員反抗排斥,他還是盡力做好新人該注意的禮節和舉止。這些努力也有了回報,他慢慢成為與頭銜相襯的存在,讓人甘拜下風。
當然,不是一切都一帆風順,尤其是心中存在著身分意識讓他很困惑。無論貴族或平民都一視同仁地交往,越是這麼意識,相處越是生硬不自然。原本以為自已對這方面感覺淡薄,因此這件事對他來說更是衝擊。幸好隊上彼此互相稱名而非稱姓的習慣有所幫助,逐漸地這也克服過去。
有時他會和小隊的夥伴們一同來到結界外頭,竭盡全力去獵討魔物。
身為他們的一員,佩戴著和他們相同的羽毛徽章,對此達繆倫十分引以為傲。
轉眼間數個月就過去了。
在這段時間達繆倫從未見過凱娜莉的情人,令人吃驚的,她的情人不在別處,似乎就是凱娜莉小隊的一員。只是由於某種紳士協議,這絕不會成為小隊之中的話題。凱娜莉慎重避開可能會被認為公私不分的事,既然她不想公開,就尊重她,這是小隊全體的意思默契。
話雖如此,在小隊之外關於小隊本身還是有各式各樣的謠言——即使多半都毫無根據——流傳,其中也包含關於她的情人,例如那個人就是騎士團長亞雷克榭之類的。
實際上,也難怪會流傳著這樣的謠言,亞雷克榭的確屢次現身於小隊前。不單為了閱兵停 留,有時還熱心地直接指導。
達繆倫也曾擔任與亞雷克榭過招的對手。亞雷克榭提出要求想看看小隊的熟練度,凱娜莉於是指名達繆倫。
最後完全算不上比賽是十分單方面的結果。儘管全力對抗,達繆倫的招式對騎士團長殿下一概不管用。不過似乎總算有讓亞雷克榭感到滿意。
雖然敗下陣來,但在這樣的機會下被點名達繆倫也十分高興。
達繆倫不停地重生。他覺得自己朝著凱娜莉、朝著凱娜莉眼中的目標急速地接近。
(也許我能成為我想要成為的人。)
心中幾乎有一半深信不疑,達繆倫如此想著——。
然而沒有實現。
因為「戰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