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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虛空的假面 下 第七章 小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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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龍使嗎!?」

雖是頭一回看到,不過雷文從亞雷克榭口中聽過其存在:有人在各地出沒,專挑新型魔導器為目標破壞。

明明是在結界之中,為什麼那種生物會在這裡呢?雷文想起關於的謠傳,同時感受到自身封印住的恐怖記憶的陰影,渾身顫抖。

龍使揮舞長槍,給大廳的巨大魔導器一擊,龍使騎乘的生物口中吐出火焰將其徹底破壞,轉眼間大廳化為一片火海。

事情一辦完,龍使便從方才衝破進來的窗口從容離去。

屋裡陷入一團混亂,雷文看到拉寇趁機逃了出去。

事已至此只好不擇手段了。雷文悄悄靠近一名附近的傭兵,從背後擒拿住對方並將短刀抵在他咽喉上。

「你們應該抓住了的大人物吧!他在哪?」

「在後面的……船上。是拉寇大人的命令……」

「謝啦!」

在後頸上一擊將對方擊暈後,雷文迅速地思考著。

尤利等人似乎去追拉寇了,弗林被火勢所阻慢了一步,看樣子是追不上了。指望尤利等人這樣可好?

雷文搖搖頭。不曉得他們實力如何,要是沒成功就會讓船逃到托爾比其亞了。這可不成。

雷文尋找著弗林的身影。

(——有了。)

他似乎正命令部下——亞雷克榭光明面的象徵,第三度編成的貴族與平民的混合部隊——滅火。

雷文從懷中取出紙張寫上某些文字,將它綁在箭上,拉起弓,將箭朝著弗林身旁的牆壁射去。騎士們吃了一驚連忙警戒起四周環境。

看到弗林發現紙條並拆下閱讀後,雷文便離開了現場。

紙上所寫為騎士團使用的暗語。那般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小隊長的話,想必可以理解其中意義吧。

結果事情又有出乎意料的發展,拉寇脫逃的船隻在海上沉沒,不過尤提爾總算平安無事,由弗林確保了安危。

雷文以那封弓箭投書,勸告了弗林即刻派船追上去。

為了觀看事情是否進行順利,雷文自己也機敏地潛入了船上。船隻抵達了托爾比其亞一側的托里姆港,但既然尤提爾已在弗林保護之下,這便不成問題。

拉寇則出現在尤提爾等人面前,以沒有物證為由巧言搶辯,簡直就像評議會作風的範本一樣,順利讓他脫罪了。要與那種人對抗,弗林果然還是經驗不足。

不過雷文決定暫時忘了拉寇的事。亞雷克榭遲早會下令處分的吧!

比起此事,更讓雷文吃驚的是弗林與尤利竟是舊識。他一直無法理解看似認真一絲不苟的弗林怎會任憑艾絲泰莉莎公主一路與尤利同行,原來其中有此緣由。這世界真是意外地小。

(接下來怎麼辦呢?)

身為雷文現在無事可做。身為修凡的任務已經完成。尤提爾得到了保護,聖核也沒下落。剩下的——。

(不,還有一件。)

即使現在不做,他輕易地就能想像亞雷克榭遲早會下令的。打扮與個性還是雷文的樣子,他以修凡的想法尋思。

他匆地察覺背後有人的氣息,一回頭,尤利冰冷的眼神正看著自己。

「嗯……嗨、嗨,好久不見哪!」

「打招呼之前你應該有別的話該說吧!」

看來他還在為之前拉寇府發生的事生氣。

「我真的很容易

被誤會呢~!」

「你那沒自覺給人添麻煩的毛病去找醫生治治吧!」

「你也是啊,那張刁嘴,想點辦法比較好喔!」

「要嘴皮子……。你再這樣亂晃小心又被騎士團給抓住喔!」

一邊閃爍其詞逃避尤利的追究,雷文一邊思考接下來該如何行動。為了接話他隨口尋找話題。

「騎士團也沒閒到來找我碴啦!剛才還看到有一群公會的人煞氣騰騰地往西北移動了。」

對方有了意外的反應。

「……煞氣騰騰的,那該不會是?」

見此契機,雷文腦海中閃過一個計劃,他立刻試著擬定安排。實際要做的眼下只有遞送兩封緊急通告——應該可行。

「嗯?天知道!」

雖然沒說他看到的是別的公會,但他也沒說謊。

這時尤利的夥伴也來了,一看到雷文便大聲嚷嚷。看來其他人可沒尤利這麼沉得住氣。

「這下子我還是走為上策吧?」

尤利苦笑,似乎也無意阻止他。

意外地幸運,雷文動如脫兔當場逃走了。

十分順利。

尤利等人一心以為雷文提到的是,他們橫越過茂密的叢林,前往了卡爾波克蘭。

在這期間修凡為了召集勒布朗等部下,此外也得向亞雷克榭報告情況,各別緊急差遣了信使過去。

尤利等人在卡爾波克蘭似乎被捲入了意外的糾紛,再加上不知從哪兒聞風而來的裘莫爾隊——在騎士團之中對於從古至今的身分意識強烈到有些極端,全由貴族組成的隊伍——闖入,但修凡總算達成了心中描繪的目的。

即為——領回皇位候選人艾絲泰莉莎公主。

就算弗林再怎麼信任尤利,但無論是評議會或是騎士團都不可能放著繼承皇位的候補人選擅自外出閒晃,遲早會有所動作的。既然如此,趁自己也身在托爾比其亞的期間先將她保護起來,省得費兩回功夫,這就是修凡的想法。

他以修凡的身分將艾絲泰莉莎與尤利等人從卡爾波克蘭帶到了最近的一處據點赫利歐德。

尤利等人由於帶著公主到處跑,以及其他林林總總瑣細的罪行被問罪,不過在與公主和弗林一同趕來的尤提爾的酌情處理下——雖然最終的判斷還是由亞雷克榭裁奪——得到了赦免。

如果他們對於雷文的怨恨能這樣一筆勾銷就好了,修凡心想。

隨後,艾絲泰莉莎公主同意返回帝都,這樣一來皇位繼承人選的問題就告一段落,是時候恢復成雷文了。

(——恢復?)

這想法讓他一陣動搖。他輕輕搖搖頭,對自己說道。

(我是修凡。帝國騎士修凡·奧爾崔因——至少現在是。)

然而即使入夜已深,這份動搖仍煩人地纏著他不放。多虧如此過了一夜天明,修凡心中依舊鬱悶不快。

不過,突如其來撼動全城的震動將他的憂鬱整個清除了。

他立刻出了房門,質問身邊的騎士。

「發生了什麼事!?」

「結、結界魔導器失控了!」

修凡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雖然到目前為止也見過魔導器失控,但結界魔導器失控可是前所未聞。魔導器所有種類中最為巨大的結界魔導器若是失控,將演變成何種事態。光是想像便覺可怕。

修凡立刻打算前往結界魔導器所在的廣場。但當他一踏出建築物,就在此時一陣強烈的暈眩向他襲來。

「!?」

他呼吸困難,眼前一暗,同時,左胸好像擰成一團似的十分痛苦。四肢無力,修凡不由得單膝跪下,像是要揪住左胸一般用手捻著。

(心臟魔導器……受到了結界魔導器的失控影響嗎……)

他勉強鞭策著難以動彈的身體往廣場走去。

廣場由於過多的愛爾化為一副詭異的光景。愛爾多到肉眼可見,瀰漫於空中,四周的植物早已開始產生異變。在四處逃竄散亂的人群中,一名少女卻站在結界魔導器旁毫不移動。

莉塔·摩迪歐,尤利的同伴之一,被譽為天才的魔導器專家。她介入了結界魔導器的處理,似乎想讓它安定下來。但就算身為天才,活生生的人類處於那樣異常濃度的中心,不可能全身而退。

弗林和尤利的身影也出現了。雙方都被愛爾阻隔無法接近。

這時艾絲泰莉莎沖了出來。從她體內溢出光芒閃耀著。修凡看著周圍的愛爾彷佛順從著她的意思動作。

(這就是,皇家的「力量」嗎?)

這可不是不堪用的力量啊!對修凡來說這是全然未知的驚異。

他匆地注意到亞雷克榭站在廣場的角落,同樣屏息注視著。

「好,完成了……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莉塔的慘叫聲,光芒炸裂。七彩的光輝伴隨著類似地鳴的聲響壓倒周邊。

光芒消失後,只見莉塔倒在地面。艾絲泰莉莎趕往她身邊,身上依舊散發著光輝。看來是治癒術。

異常的愛爾消失得無影無蹤,結界魔導器在原地一如原樣。

莉塔被擔架運走之時,艾絲泰莉莎也一直陪在身邊持續使用治癒術。那身影亞雷克榭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視著。

3

「是有什麼好事嗎?」

聽到唐這麼說,雷文瞪大了眼。

「你在說什麼啊?本大爺和平常一樣啊!」

說完他才像是突然想到似的,砰的一聲誇張地敲了下手心。

「啊啊,因為巴爾波士那個災星終於解決了!」

「少來!你有這麼高尚嗎!」

巴爾波士率領策劃聯盟與騎士團全面衝突,離達成目的只差一步之時,卻因為尤利等人打倒了首領巴爾波士,計劃呈現瓦解狀態。目前還在聯盟監視下,但遲早會解散吧。

從聯盟成立起便在五大公會中占有一席之地,作為一大公會的落幕之景實在令人不勝唏噓。

與巴爾波士同謀的拉寇近日內也將遣送回,但不知是否被他逃脫了,眼前下落不明。

拉寇被提交給騎士團的翌日還想盡辦法向各方求助,隨後卻神秘失蹤,讓人百思不解。話雖如此就算他返回帝都,也無法避免影響力降低的事實。

儘管出乎意料,但事情的演變正合亞雷克榭之意。

被判斷為越來越難以操控的兩人,到最後都對自己被利用一事毫不知情,就這樣從舞台上消失了。

「這下子只要騎士團也撤退的話,就一切都恢復原貌了吧!」雷文像是在哄人似地對唐說道。唐葛雷斯特是公會的根據地,可如今代表著軍事力量的騎士團大舉駐在當地。儘管在巴爾波士的事件演變下,這也有無可奈何的一面,但居民大多還是感到十分疑惑與不滿。狀況再延續下去也有可能發生不測。不過唐沒被這話題轉移注意。

「你迷上那個叫尤利的啦?」

雷文噗的一聲,劇烈地咳了起來,不知是真的還是演技。

「等等,老爺子你說什麼啊!本大爺可沒那種嗜好!」

「混帳東西,我不是這個意思!」

唐有點不爽地往雷文頭上一敲。

「痛哇!老爺子啊,我眼珠子掉出來怎麼辦啊?」

「那我就換個新的給你。應該可以讓你看得更清楚一點吧!」

唐在那張顯窄的椅子上動了動身子,往雷文這邊探過來。

「不管怎麼說,你不是挺中意的嗎?這陣子就和他們一起行動怎樣啊?」

「被我這種大叔纏著不放,他們也會很煩吧!而且他們好像要就地解散囉?公主好像也要回札菲雅斯去——」

雷文和唐同時禁聲不語,側著頭豎耳傾聽。

不知從哪兒有尖叫聲透過牆壁傳來,而且還不只一、兩人。

雷文看了唐一眼,唐一語不發地點點頭。雷文登時往外飛奔出去。

他一出了聯盟本部往大道上前進,立刻就看到人群從大道上往這兒跑過來。他們一邊跑一邊往後探看,似乎是想要逃離什麼。

「怎麼了!?」

雖然想逆著人潮往前進,但蜂擁而來的人數只有不停增加的趨勢,而且人人神色倉皇失措,大家全都一邊回頭一邊往這兒跑來,實在危險極了。雷文只好放棄前進,走到了路旁。

他隨手抓住一名男子。

「喂,一個男子漢怎麼這麼慌慌張張的啊?」

男子臉色大變想甩開雷文。

「放開我!魔物要來了!」

「魔物?結界不是好好地在運作嗎……」

然而男子扭身拽開了雷文,就這樣跑遠了。

「結界……還在吧!」

雷文仰望天空。光環確實在那兒,與夕陽重疊映照下展現絕妙的色調。

這時,從天空一隅傳來耳生的聲響,猶如笛聲一般。

有東西背對著夕陽飛來,似乎是飛鳥,卻更為巨大。雷文推測應該有數輛馬車的大小。

怪鳥徘徊於唐葛雷斯特東邊的橋樑一帶,那附近似乎有人正與其交戰。是公會嗎?抑或是騎士團?

「!?」

雷文突然想到,東邊的橋樑上空,那還是結界之內!

他瞪大了雙眼,毛髮豎立。

怪鳥依舊盤旋飛行。

能穿越結界的魔物。

是那傢伙嗎?

「……你那什麼臉啊?」

雷文吃驚地回過神來。唐不知何時已來到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眼神混雜著嚴峻與哀愁,他頭一回看到。

「那是……」

唐的喃喃低語指的是怪鳥嗎?還是說——。

爆炸聲轟然響起。儘管隔著一段距離聽來有些模糊,但十分劇烈。

怪鳥周圍接二連三地發生爆炸。每當爆炸炸裂,一瞬間夾雜於爆炸火焰中術式的圓形紋樣便會展開。是兵裝魔導器的攻擊。

在激烈的攻擊下,那隻怪鳥要躲避看來也相當費力。

(是誰?從哪來的攻擊!?)

雷文追著炮火的射程路線一看,那前方是——。

(赫拉克雷斯!)

那巨大的腳大半以上都埋在大河裡,魔導器的要塞出現了。他曾數次在亞雷克榭那兒看過設計圖的實物。為何它此刻會出現在唐葛雷斯特這裡呢?雷文什麼都沒有聽說。

「搞不懂啊!」

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說道。

「自己跟前搞出這種東西,一定會有反抗的傢伙跑出來。騎士團的團長明明也不會不懂這點。」

攻勢愈發激烈。不知是怪鳥動作迅速,或是有什麼其他的理由,仔細一看,儘管炮火壓倒性地猛烈卻似乎沒有擊中它。

二邊提議說要締結友好條約,骨子裡卻想用武力要脅人讓步嗎?還是跟那魔物有過節……哼,真沒意思!」

冷不防地響超了與方才不同的爆炸聲,巨木般的黑煙同時竄起。

「下三濫的!炸到橋了!在瞄準哪裡啊!」

唐燃著怒火叫道。

不知其目的究竟為何,怪鳥依舊閃躲著赫拉克雷斯的炮火在上空盤旋了一陣子,之後卻如同出現時一樣,突然又飛離了。雷文看著它飛離的背影,才發現它似乎毫髮無傷。

直到怪鳥的身影完全消失為止,唐和雷文一直注視著它飛去的天空。在四周街上的人們好不容易逐漸恢復平靜。

「橋的修理費可要儘量跟大敲一筆……需要動點手段才行呢!」

雷文默默地目送著唐搖著頭一邊朝本部回去,那巨熊般的背影在入口附近卻忽然轉了過來。

「你在幹嘛!你也給我過來!」

雷文連忙奔上前去。

才一進房,唐立刻開始提筆寫信,他手不停、頭也不抬地開始說話。

「是叫艾絲緹吧?跟著尤利的那個小姑娘。」

「那是暱稱吧!」

「吵死了,閉嘴給我聽著!有人報告說在東邊的橋那附近看到她了,那小姑娘好像不回帝都了。雖然不知道是要去哪,可的皇位候選人要是在咱們的地盤上受傷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暫時跟著他們看看情況!」

「老爺子,你是不管怎樣都想讓我跟他們一塊兒去啊?」

「你是有別的事喔?」

「也沒有。」

唐忽然抬起頭,一臉認真地注視著雷文。

「我說雷文,你自己可能沒注意,可你提到他們的時候啊,表情都變羅!」

「咦、騙人、真的假的?」

雷文直覺的坦白反應,唐哼了一聲。

「騙你的、笨蛋!還不快去追上他們!你趕一趕應該還找得到人吧!我想,跟幹勁十足的年輕人待在一起,你應該也會振作點吧!」

雷文嘆了口氣。

(還有這種怪推論!)

其實,雖然時間短暫,但和尤利等人一同行動的確很快樂。尤利、艾絲緹、凱洛、莉塔、茱蒂絲,還有小狗拉培德。

各自擁有目標,抑或是尋找著目標的年輕人們。引人微笑,也令人目眩。

就是這樣雷文更是不由得感到某種怯意。不緊跟著也不離開,這樣的距離剛好,若是一直共同行動,最後究竟——

「還有,這個也拜託了。」

對雷文的心中糾結一臉佯裝不知,唐將寫完的信放入信封封好,交給雷文。

「老爺子,本大爺可只有一個身體啊!」

「這是要給諾多泊利卡的首領貝利烏斯的——不急。」

唐口中提到的是位於德斯耶爾大陸西端的都市名。

德斯耶爾。

雷文感覺到自己面色鐵青,不過還是搶也似的接過信封,離開了房間。

「哎,暫時要一起行動了,雖然很遺憾,但就多多指教啦,大叔。」

即將進入卡普瓦·托里姆之前,在終於成功會合的雷文面前,尤利如此說道。那張刁嘴雷文可是望塵莫及,但卻咸覺不到惡意。不過,以前在拉寇府騙過他們的事現在都還會被拿來講,從這點看來,也許他意外是個很會記恨的人。

這點其他人也一樣。大家對於唐似乎都頗為敬重,一說是受唐的命令而來,雖然嘴上抱怨但還是接納了雷文。

此外,一行人為了艾絲緹的事要前往德斯耶爾,目的是要去見襲擊唐葛雷斯特的那隻怪鳥——據說其名為菲洛。

每個人各自懷抱著目標,支持著艾絲緹的旅程。那就是一行人現在的方針。不知何時成立的公會則成就了外在的形式。

對雷文來說儘是方便之處。

看守艾絲緹,對他如此下令的不只是唐。親眼見到艾絲緹在赫利歐德顯現「力量」,亞雷克榭也對修凡下了同樣的監視命令。

艾絲緹的能力似乎引起了亞雷克榭強烈的關注,這點從他要求十分詳盡的報告來看也很明顯。

在拉寇與巴爾波士的事件之後,雷文,不、修凡又搞不清楚亞雷克榭正在進行什麼樣的計劃了。現在即使待在亞雷克榭身邊也不會被告知太多,如今又離帝都如此遙遠,不可能指望會有詳細的情報。

他所能做的,便是淡然地執行任務,僅此而已。

即使如此,與尤利等人的旅程還是很愉快。正因沒有最年長之人的威嚴,雷文才能順利在一行人中確保自己所處位置,比起年長者,大家都把他看作古怪的旅伴,雷文很享受這樣的角色。看來暫時是沒有修凡的出場機會了。

一行人搭上船,橫越大海,抵達了德斯耶爾大陸。

對他來說,委實是睽違十年的登陸。

諾多泊利卡所在的薩德拉克半島是德斯耶爾上唯一有綠意的土地,加上以前從未來過附近,雷文的記憶並沒有受到動搖。然而,穿過山下的洞窟來到沙漠後,他便無法再無視胸口被緊揪住的感覺了。

雷文努力表現得舉止開朗,竭力壓抑住痛苦的記憶冒出心頭。

令人難以置信地,他做得十分順利。對自己施加暗示已是他拿手好戲。

他是雷文。至今是,今後也是,這時他還如此深信著。

最初的前兆是葉加。

他在諾多泊利卡裝作別人的樣子接近雷文等人,偷走一行人的行李逃走了。儘管最後幸運取回行李,卻沒能得知葉加的真正用意。

建設於沙漠綠洲的城市曼泰克,在此則是裘莫爾行動可疑。

身為貴族出身的隊長,反抗亞雷克榭改革的他,明明不是評議會的人卻自稱執政官統治著城市。

而且裘莫爾還伺機想捕捉菲洛。雷文所知的裘莫爾是個物質主義又膚淺的人,凡是機密都與他十分遙遠,他會採取這樣的行動背後必定有黑幕。

有什麼事正在進行,但雷文並不想知道。一旦知曉,與這一行人的旅程就會遭到破壞,他有此預感。

然而當他第二次來訪諾多泊利卡,不安成為了現實。

統轄諾多泊利卡的統領貝利烏斯,竟是稱為始祖隸長這種非人的種族,得知此事後卻也無暇驚訝,城裡慘遭以獵討魔物為業的公會突襲、蹂躪,而雇用、率領他們

的卻是名意外的人物。

「你是……哈利!?」

雷文像是呻吟般說道。唐的孫子哈利,那曾天真無邪的少年如今已成長為一名青年,他冷靜泰然地對雷文開口:

「你也接到了唐的命令吧?尋找聖核。」

聖核,亞雷克榭所尋求的東西,唐也在尋找。不過唐似乎是為了探查亞雷克榭的目的,與之對抗。身為雷文也身為修凡的他,從雙方都接獲了相同的命令。

但就算聖核在諾多泊利卡,的行動也明顯違反了公會間的協定。

接下來更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件。貝利烏斯對艾絲緹的力量產生了意外的反應,陷入了狂亂之中。若不將對方打倒,可能是我們被大卸八塊。雷文只得與尤利等人一同將貝利烏斯擊敗。

臨死之際貝利烏斯揭開了一個驚人的秘密,不過雷文更在意另一件事,止不住一陣不好的預感。

接連不斷像是不給人機會喘息似的,連騎士團也闖了進來,在這混亂之中,一行人帶著哈利勉強逃往了海上。

在船上,雷文知道自己的擔憂以最糟的方式實現了。

哈利受到葉加帶來的假情報操縱,一手造成了雖未加盟聯盟卻可與匹敵的公會之長,貝利烏斯的死。

雷文受到陰鬱之情驅使。

若是能夠,多麼想逃離接下來將發生的事情。

唐葛雷斯特的大道上,眾多人熙熙攘攘聚集於此。

位於中心的是唐·懷特霍斯。

他曲著雙膝,正坐般地坐在地面上。

人群圍繞著他。人牆的外圍是城裡一般的居民,內側直接包圍著唐的則是大小不一的聯盟公會裡的成員們。

而樣子不太一樣的一群人,占據了公會人群的一角。他們與他們之外的人隔著唐彼此怒目相視互瞪著。

諾多泊利卡的公會。

公會之長貝利烏斯一死,為了要求償命,他們千里迢迢湧入這唐葛雷斯特。身處當場的不過是一部分的人,城外還有眾人待命。

公會之間的抗爭是否要以唐葛雷斯特為舞台爆發開了?居民們不安地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公會的人臉上也同樣浮現了不安的表情,但是為了別的理由。

唐神情安詳,是老成之人的表情,接受了命運的表情。

他身旁站著一名少年,一臉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少年就算站著,還是不比坐在地面上的唐來得高。是尤利的夥伴,凱洛。

唐像是在對孫子說話一般,對凱洛說著話。

當談話結束會發生什麼事,雷文再清楚不過了。

血債血償。這是早在聯盟這個調解機構出現之前,約束所有公會的規炬。

可與聯盟最大的公會匹敵的公會,能與其首領之死相抵的代價,果然還是只有同樣首領的死而已。

在這鬱悶心情下雷文嘆了口氣。究竟為什麼事情會演變到這般地步呢?公會與騎士團的對立、互相爭奪充滿謎團的聖核、始祖隸長,簡直像連鎖效應般全都往不好的方向動作。

實際肇因的是哈利,但他也不過是受到欺騙。而且以哈利的性命這場交易也不會成立。更何況唐他——。

「唐!我也一起……」

心中充滿了過多的情感不知如何是好,哈利慾往祖父身邊飛奔過去。

初次見到哈利的情景在雷文的腦海中復甦。純真無瑕的少年。還有凝視著他,唐那雙身為祖父的眼神,蘊含著許多願望的眼神。雷文感覺血氣上沖。

「混帳東西!」

雷文一拳打在哈利臉頰上。哈利一聲也沒哼就昏了過去。

雷文看到唐望著這裡的眼神浮現了感謝之意。

「老爺子,永別了。」

對於就連這種時候還是裝作平靜的自己,雷文感到十分悲傷。而唐卻將收拾陷害哈利,並且恐怕還有其他意圖的葉加,此一事託付給了這樣的他。

雷文忍不住又想打馬虎眼,唐卻囑咐似地說道:

「我只有你能拜託了。」

「……唐。」

那便是兩人之間最後的對話。

唐尋求人擔任切腹時的介錯。

雷文動彈不得。在場沒有一個人能有所動作。

「……我來吧。」

走上前去的是尤利。

(不行!)

不能讓尤利代自己去做。既然非得有人下手的話,我來。非我不可。

然而雷文依舊動彈不得。

尤利拔出劍,銀白的劍刃閃著黃昏的顏色。

雷文彷若白日夢中一般望著劍緩緩舉起。

「小子們!今後走你們自己的路!開拓你們自己的時代吧!知道嗎!」

唐的聲音響徹於垂頭悲嘆的人群之間。

在這之後發生的光景面前,雷文彷佛著迷了似的,一直佇立著。

開了一個大洞。唐的存在,比雷文所以為的還要更大。此刻失去了之後,雷文才實際體會到。

聯盟也失去了唐這個獨一無二的存在,正面臨存續的危機。儘管召開了會談討論今後該如何是好,意見卻欠缺統整,最後終究沒個結論。

「我只有你能拜託了。」

唐在最後對雷文所說的話。只有你——唐恐怕是在了解一切的情況下,卻還是託付給了雷文。那份信賴實在過於沉重。

雷文雙手搗住了臉。他怎麼也不覺得自己值得這份信賴。

突然,房門傳來了小小的敲門聲。聲音小得可能讓人以為是錯覺。敲門的方式有某種規則性。

雷文從椅子上站起來,打開房門。

門外站著一名男子,雖然是公會打扮,但雷文很清楚那不過是外表罷了。

「老鷹來的消息。」

語畢,他將捲成筒狀的一張紙與一個小箱子交出來。

雷文一語不發地接了過來。攤開紙,上頭什麼都沒有寫。

那名男子也沒再多說什麼,點頭致意後便離開了房間。

關上門,剩雷文一個人,他取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將裡頭的液體灑在紙面上。

液體均勻地沾濕了紙張表面,滲透進去。同時,紙張表面浮現出了文字。不是暗語,是普通的文章。那筆跡雷文再熟知不過了。最下方有其署名。

亞雷克榭·迪諾伊亞。

心境宛如閱讀自己的處決宣告,雷文的目光落在文字上。

他瞪大了雙眼,拿著信件的手顫抖著。

隨著信上文字的含意逐漸浮現於腦海之中,雷文的臉愈發蒼白。

那是一封命令狀,亞雷克榭給修凡的。

「你在公會的職責已經結束了。完成以下任務並返回帝都——」

上頭沒有雷文的名字。

事已至此他才終於醒悟。對亞雷克榭來說自己就是修凡,不是這二字以外的任何人。

雙重生活。這麼以為的只有他自己而已。在亞雷克榭的認知中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修凡。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亞雷克榭利用部下在公會的身分,又有何尊重的必要?

全都是為了除掉唐,這個遠大計劃中的一部分罷了。若是與聯盟正面衝突,我方想必會遭受相當程度的損害,但只要身為中心的唐不在了,聯盟就如同以往一樣不過是群烏合之眾。亞雷克榭對於唐本身,也不採取直接對抗,而是利用他的個性、信念施以反擊,將他逼入絕境。

這許許多多雷文都牽涉其中。以雷文的身分,抑或是修凡的身分。

他的立場原本可以注意到。

實際上,他也若有所感。

然而他什麼都沒有做。

那充實的每一刻,他不願去思考別的事情。

他對一切都保持距離,一直以來都不去面對。

報應,現在來了。

信件的文字扭曲了起來。握著書信的手施了力,拉扯著。雷文——抑或修凡——,將書信捏成碎片。

隨之而來的,鐵青的臉也扭曲了起來。嘴角抽動,兩端上揚。

傳出了喘息似的聲音,短促地,然後越來越大聲。

雷文笑了起來。

乾澀的笑聲。不是對誰,正是對著自己本身,混雜著輕蔑與可悲的嘲笑。

笑聲越來越大,沒多久,看來就像神經病發作似的。

身體抽搐,頭往後仰,劇烈地搖晃著。但雷文依舊笑著。

像是抽咽似地笑著。

可笑可笑得不得了。自己的痴傻、醜態、愚蠢,全都如此可笑可笑可笑。

手中的信件對藥品起了反應漸漸溶解崩碎。雷文依舊笑著。

他捧著肚,扭著身子,踉蹌地撞在牆上,笑聲仍然沒有停止。他翻倒了桌椅,在房裡徘徊。

喘不過氣,痛苦得浮現淚水,但雷文依舊笑著。

他終於倒臥在地,但笑聲還是沒有停歇。

臉上涕泗、垂涎縱橫,雷文還是笑著。

然後哭了。一邊笑著一邊嗚咽地哭了。

雷文再也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了。

在激動的情緒平復之前,好一段時間,雷文就這樣趴在地上,背後顫抖不已。

就算發作一般的情感浪潮終於退去,雷文還是一動也不動,又這樣待了一陣子。

他心想,如果那個心臟魔導器的控制裝置在這裡就好了。然而它在遙遠帝都中自己的房間裡。

當雷文終於站起身來,他的表情已經化為了一片空白。

(果然還是不行哪,老爺子。)

必須行動才行,一如被註定好的。

他戴上了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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