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與不語者交談,抑或是……」-crossing road-(1/2)
1. 逃亡者
話說,這裡有個叫作妮戈蘭的女子。
種族是食人鬼,年齡嘛……超過二十歲了。嗯。
當她還是少女時,在中央綜合學術院就讀五年左右,並取得包括基礎醫術在內的四張資格證書。畢業後,她立刻憑藉這些證書進入懸浮大陸群最大商會之一──奧爾蘭多貿易商會工作。她當時的人生目標是「一帆風順的菁英人生」,也相當順遂地走到了一半。
在走到一半時,她就徹徹底底地跌落出去了。
至於原因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有無法忍受的事情,有無法視而不見的事件,有無法放任不管的孩子們,有無法棄之不顧的地方。當她轉身面對這些無法忽視的各種事物後,不知不覺間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其實對於這件事本身,她並沒有很在意。她不後悔自己的選擇,而且這個選擇造就她從事現在這份工作,她也認為這絕對是自己的天職。假設告訴她從現在起可以重新回到她過去夢寐以求的菁英人生,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搖頭拒絕。
因此,很理所當然地──
即使現在被一個來歷不明的武裝團體追殺,她心中也不曾感到後悔。
†
「哎,真受不了,有夠纏人!」
她在下雨過後的巷子裡奔跑。
相較於其他種族的住處,在巨鬼類諸種族的居住區里所有東西都做得很大。即使是身材修長的妮戈蘭,也彷佛透過小孩子視角來觀看這個世界,這般景象實在相當有趣。
(以阿爾蜜塔那種身高來看街道的話,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就算她腦中清楚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卻仍是忍不住去想了。要是現在不是這種情況的話,她還想再稍微享受一下這個感覺。
「小妮,那裡是死路!」
緊跟著她跑在後頭的,是與景色的規模大小非常相襯的單眼鬼巨漢。那是穆罕默達利‧布隆頓,是妮戈蘭就讀學術院時的學長,也是工作上受其非常多照顧的醫師,更是此刻生死與共的逃亡同伴。
「真是的,學長,我不是叫你別用小妮這個稱呼了嗎?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她腳步不停,只轉過頭去。
在街燈照亮的夜色之中,雖然無法直接看到追兵的身影,但腳步聲和人聲依然在接近。要是現在掉頭回去的話,應該在進入其他路之前就會撞上了吧。
「明明差不多可以放棄了,還真是勤奮啊。」
「廢話!要是他們很懶惰的話,懸浮大陸群早就墜落了!」
「既然如此,那就別逃了,把他們所有人都解決掉怎麼樣……啊,不行的,那樣的量實在吃不完。準備好的食材不一次吃完的話,可是會違反禮儀的。」
「我很高興你打消念頭!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也能夠想一下法律和道德啦!」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情勢也正慢慢惡化當中。
單眼鬼的巨軀本來就不適合這種逃亡戲。畢竟,躲在遮蔽物後面或躡起腳步聲等方法都幾乎不能使用。也就是說,想成功脫逃的話,唯有一個勁兒地奔跑,一個勁兒地拉開距離,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啊。」
在前進方向。
大約有五名服裝不一的男人接連沖了出來。光看服裝,所有人都做旅行者的打扮,這在科里拿第爾契市完全沒什麼好稀奇。但他們的行動像受過一致的訓練,而且手上拿著誇張的火藥槍,眼神也實在算不上客氣友善。起碼路上的一般旅行者不會是這副模樣。
(……被繞到背後了?)
妮戈蘭停下腳步,反射性地回頭。
之前那些追兵當然也仍舊在追著他們。就目光能及的範圍內有七個人。那些人快步爬上斜坡,逐漸往這裡接近,手上還拿著另一種尺寸誇張的火藥槍。
火藥槍如同其名,是利用引爆火藥使子彈發射出去的攜帶型武器。這種武器的特徵之一,就是尺寸與威力有密切關聯。也就是說,火藥槍愈大,相應的殺傷力也就愈大。即使是單手就能使用的火藥槍,也能在「暗殺一下」這種用途上發揮出充分的威力。既然拿出更大型的火藥槍,就代表他們已經預設會展開頗為正規的市街戰了。
(要是被打中的話,感覺還是會有一點痛啊。)
食人鬼比其他鄰近的大部分種族還要來得稍微強健一點。「頗為正規的市街戰」這種程度的槍擊不至於讓食人鬼受重傷,而且傷口很快就會癒合。單眼鬼也擁有相同的強健度,所以說似乎不太需要擔心那些人的攻擊所造成的傷害──妮戈蘭是這麼想的。
前方做旅行者打扮的團體,以及後方穿軍服的團體,雙方注意到了彼此。
他們一語不發地停下腳步,在保持距離的情況下舉起火藥槍,明顯正在警戒對方。
「哎呀……」
她原以為被挾擊了,但好像不是這樣。
看這情況,是兩個不同的勢力在不期然的地方與時間點遇到了彼此嗎?
「……你們是什麼人?」
她問那個做旅行者打扮的團體,不過沒有人回答。
「那邊的幾個是護翼軍吧?」
她也向穿軍服的團體這麼問道,同樣沒有人回答。
「唔嗯。」
她當然也可以考慮強行突破其中一方的陣勢。儘管妮戈蘭只是十分平凡的普通女子(她是如此自稱的),但也並非不擅長打鬥。食人鬼這支種族擁有像在開玩笑似的臂力與生命力,就算沒有經過訓練或鍛鍊的加乘,面對區區十人左右的武裝士兵,還是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將敵人打得落花流水。
但是,並不是這麼做就可以打破局面,而且好不容易現在有兩股勢力互相牽制,要是破壞掉平衡的話,她也不確定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再加上,不管是哪一邊的勢力,追兵應該都不止眼前所看到的這些人數而已。時間拖得愈久,對方就會補充更多的戰力,用更完善的戰術將人逼入絕境,他們會變得更難以逃跑,可能就在這種情況下耗盡氣力了。
如果只有妮戈蘭自己一人,像這種時間略長一點的持久戰,她有從容應付的自信,但同行的單眼鬼雖然體型龐大,卻有一顆溫柔纖細的心。姑且不談身體受傷,光是置身在互相鬥毆,互相傷害的場合中,他的心理可能就先承受不住了。
妮戈蘭判斷前後沒有活路可走,便看向左右兩邊。
然而,這裡是在橋墩相當高的橋上。不管看向左右的哪一邊,都只能看到低矮的鐵欄杆,以及遠遠下方有著已乾涸的大水渠,那痕跡一路延伸了出去。
「妮戈蘭!」
其中一名穿著軍服的人維持同樣的距離朝她喊道。
「咦,在叫我?」
對方不知何時已經調查出她的底細了。
「你現在是綁架要員的現行犯,並且有暗殺多名要員的嫌疑!勸你立刻放棄抵抗,放了博士!」
「綁……架?咦?我嗎?」
一瞬間,她聽不懂對方指控了她什麼。
「說什麼!搞錯了吧,打算強行帶走學長的可是你們耶!甚至還拿出嚇人的槍枝!」
她抗議回去,但對方並沒有和善到願意一一回答她的問題。
雖然這應該不是代替回答的舉動,不過所有人都膝行前進,逐漸縮短了距離。
「再說,為什麼護翼軍要追捕學長啊!保護懸浮大陸群是你們的工作吧!既然如此,你們應該要去抓更危險的人才對啊!」
在場的每個人──連她背後的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都是一句話也不說。妮戈蘭對此感到火大,將音量提得更高了。
「那邊的你們也是!到底想從我學長身上得到什麼啊!我醜話說在前頭,這個人可是沒什麼錢的!明明領豐厚的薪水,卻全都花在買學術書上面,不然就是拿去支付學術院再入學的費用了!」
「別說了啦,小妮,我有點丟臉。」
穆罕默達利像個少女般低垂著頭,扯了扯她的袖子。
「只要我走就行了。不對,這才是最好的決定。」
「要說夢話晚一點再說。」
「我是認真的。只要我被抓的話,這種局面就能圓滿收場了,而你身上的嫌疑應該也會跟著洗清,這樣一來……」
「還有我的事情。」
她打斷了穆罕默達利說得飛快的話語。
「我還沒把我的事情告訴學長,我可不是為了玩捉迷藏才大老遠跑來十一號島的。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要拜託學長──」
「辦不到,我不能答應。」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我不用聽也知道,所以才會說辦不到。調整妖精這種行為遠比你想像中還要危險。不對,就這點程度的事情,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
當然已經察覺到了。妮戈蘭使勁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黃金妖精誕生於懸浮大陸群各地。其中一些成長到擁有健全身體的妖精會受到護翼軍監護,並運送到六十八號懸浮島的妖精倉庫。在那裡被飼養起來的她們,在年齡來到可以成為成體妖精之際,會再被運送到這座十一號懸浮島接受成體化的調整。在那之後應由各師團領回,歸師團管理運用,但慣例上來說都是再次回到六十八號懸浮島,沒有任務的期間就和其他幼體一起受到管理。
這個系統有幾個啟人疑竇之處。
其中一點,就是妖精進行調整的地方僅限於十一號懸浮島。
一般而言,在距離六十八號懸浮島近一點的地方進行調整會更加有效率。即使是因為必須要有特殊的設施,只要把那種設施建造在六十八號島附近,或是搬遷過來就行了;甚至把妖精倉庫本身移建到十一號島附近都比較好。不,如果真的對懸浮大陸群的未來感到擔憂的話,就更應該這麼做,畢竟她們可是背負著懸浮大陸群興衰的黃金妖精。
而實際上沒這麼做的原因,妮戈蘭當然有獲得簡單的說明,也能夠理解。妖精兵器這種系統本身在護翼軍和奧爾蘭多貿易商會內部意見紛紜,沒辦法總是採取合理的手段。她明白個中原由,在明白之後也有感受到,這部分的事情應該還藏著沒浮上檯面的內幕。
儘管有所察覺,儘管有所知悉,但……
「所以說,小妮──」
「學長你根本就不懂。」
那種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有所察覺,有所知悉,然後,她才會來到這裡。
「你根本什麼也不懂!」
她猛然揪住單眼鬼的領口。
接著,她直接把他舉了起來,彷佛是把他從地上拔起來一般。
他被高高地懸在半空中。
單就重量而言,單眼鬼約莫有一台小型自走車那麼重。就算食人鬼擁有再威猛的臂力,還是會感到些許吃力。但是,她不能因為這點程度就叫苦。現在的她,是背負著更重更沉的事物而來到這裡的。
「哇,等……等一下啊!」
他慌張地喊著,軍人和做旅行者打扮的傢伙也同樣惶惶不安。這個食人鬼究竟打算做什麼?在場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
「小……小妮放我下來啦,我很怕高啊。」
其中還是有一個人的口氣像是已經準確地預測到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是叫你別用小妮這個稱呼了嗎,學長?」
喝!
她沒把吆喝聲發出來,就這樣提勁一催,將重物丟了出去。
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後,而是橫向丟過欄杆。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穆罕默達利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聲,而她當作沒聽到,並且自己也跟著縱身一跳,壓著裙襬躍上了空中。
一股飄浮感包覆住全身,冷意直竄背脊。她忍住想閉上雙眼的衝動,抵禦數秒之間的惡寒。
她擺正姿勢,用雙腳落地。隨著轟鳴響起,這個過去曾為大水渠的地方,石板上被開了一個大窟窿。她活絡一下發麻的雙腳後,拍了拍旁邊頭昏眼花的穆罕默達利的屁股。
「好了,學長,我們走吧。」
她拉起他的手,拖著他再度開始狂奔,
背後傳來零星的槍擊聲,然而下一刻就被「蠢貨,給我住手!」這道聲音給制止了。雖然不知道是來自護翼軍還是另一個神秘的團體,但總之太好了。儘管被打中也不會多痛,但她討厭外出的衣裳破洞。
†
拉開這麼遠的距離應該就安全了吧……他們在爭取到認為夠安全的距離後,決定在隱蔽處休息一下。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妮戈蘭坐在木箱上嘀咕著。
「還好意思說喔?小妮你是最沒有資格這麼說的人吧?」
靠在附近磚牆上的穆罕默達利搖了搖頭。
「就,說,了,不要叫我小妮啦。」
「……就算你這麼說,在我眼中看來,現在的你也依然是個小孩子啊,實際年齡是如此,這種滿不在乎地任意胡來的個性也是如此。」
單眼鬼非常長壽,隨便也能活上個一兩百年。因此,在他們眼中,其他大多數種族看起來真的年紀都很小,這確實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是……
「就算是這樣,這次我是為了重要的孩子們而來的,所以我自己不能再繼續被當小孩子看了。」
不能退讓的事物就是不能退讓。她鏗鏘有力地這麼回答。
穆罕默達利也許是理解她的決心了,只見他聳了聳肩說:
「好吧,我知道了,妮戈蘭。總之算我輸了。」
他似乎暫且願意妥協了。
接著就是下一步了。妮戈蘭稍微緩了緩呼吸後說道:
「阿爾蜜塔陷入昏迷了。」
她出其不意地直接切入正題。
阿爾蜜塔是現在妖精倉庫的幼體妖精里最年長的少女。早在一年多之前就已經作了象徵成體化徵兆的「夢」,但之後一直沒有進行調整以成為成體妖精,就這樣耗到了今天。
「她幾乎一整天都在睡夢中度過。之前拿到的藥也已經毫無作用了。優蒂亞和瑪夏暫時還沒有問題,可是她們慢慢地愈來愈常出現身體狀況變差的情況。」
「……那就是妖精本來的壽命。那些孩子的時間會在長大成人前結束,這是她們用自己的方式正確活過一遭的證明,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聽到穆罕默達利這番像是說服自己的話語,妮戈蘭便嘟起了嘴。
「邪道至上,只要找得到法子的話,就要不擇手段地違反自然法則將生命延續下去,這才是醫師的使命。學長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嗎?」
「…………我的確好像有這麼說過,而且也實在很像我會說的話…………」
「這是你自己說過的話,這點責任你該好好承擔才對。」
「哈哈,真不該活這麼久啊,不然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鎖會愈來愈重的。」
穆罕默達利開玩笑似的說著泄氣話,並且仰望天空──就在此時。
「……聽到了嗎?」
「嗯。」
他立刻臉色凝重地和她互看一眼。
那是超過十人在匆促奔跑的腳步聲。雖然現在還離得很遠,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來到這裡。
「糟了,我們快跑吧。」
她站起身,然而旁邊的單眼鬼一動也不動。
「是啊,你逃掉比較好,妮戈蘭。這樣一來,起碼倉庫的所有孩子不會失去母親,能夠避免這種在惡劣中最為惡劣的結果──」
「真是的!為什麼你要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打算留下來啊!你也要跟我一起走,我們話還沒說完呢!」
「行不通的……我好久沒見到你,的確還想再跟你多聊一下,但這一帶的道路我也不是很熟,就算要逃也馬上就會被抓到。既然這樣,不如就你一人成功脫逃──」
「哎呀,受不了耶,有夠頑固的!從剛才開始話題就完全沒有進展啊!」
就在她想要抱住頭時。
「咦?」
感覺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便低頭一看。
有一個女孩子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
她穿著附黑色兜帽的斗篷,身材嬌小,兜帽里的臉看上去也很稚嫩……大概比十歲大不了多少吧。從斗篷下襬露出來的手長著蓬鬆的黑毛,似乎很柔軟的樣子──可能是黑貓類的貓徵族【Ailuranthropos】。不過,感覺特徵有點不太明顯。
「你是……」
妮戈蘭感到困惑。
她想自己應該不認識這個女孩子。再說,這個年紀的孩子只要幾年沒見就會有突飛猛進的成長,樣貌和氣質也都會有所
改變。因此,她不能肯定雙方從未見過,而且這件事在這種時候也沒有多重要。
更重要的事情,也就是這孩子找自己說話的原因。關於這一點,對方先提起了。
「逃跑的路……」
她的聲音混濁低啞,好似對人生感到厭倦的老太婆。
妮戈蘭對這個聲音感到意外,接著又被她的話語內容給嚇到。
「……往這邊。」
「咦?等……等一下,為什麼?」
縱然被拉著衣袖,她也不可能就這樣乖乖跟著對方走。她不會隨便就跟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走的。
再說,糊裡糊塗地把這孩子卷進來,害她也被那些危險的追兵給盯上的話,那就太可憐了。貓徵族(?)和稍微強健一點的他們兩人不同,承受不太住子彈的攻勢,依情況不同還有可能會死得很快。
「學長,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
或許能夠掌握情況的可能性之一,也被一口否定掉了。
「有人……拜託我來帶你們……走。」
對方大概是覺得,再這樣下去無法取得他們的信賴吧。
於是,她用感覺有點窒礙難言的乾啞嗓音,主動如此說道。
「要帶我們走……是誰?」
妮戈蘭保持著內心深處的一點點警戒,向她問道。他們處於被追捕的狀態,不能跟無法信賴的人一起走。
「歐黛‧傑斯曼。」
「……咦?」
「歐黛姊姊說,只要說出這個名字,你們兩個就會相信我了。」
他們倆面面相覷。
他們都認得這個名字。
而且,這是這個世上最不能信賴的名字。
2. 奔跑的少年,伴隨的少女
「要不要乾脆燒光算了?放心,會把證據全部抹除的。」
「拜託不要。」
這段對話不知道重複了幾次。
遭到瘋狂追殺。
拚死拚活地奔跑。
還被開槍射了一下(沒有射中)。
最後在差點被逼入狹巷之際,被從佶格魯那邊得知原委的豚頭族商家救了一命。
†
一聽到豚頭族的住處,很多人都會覺得那是不乾淨又擁擠的場所。
但是,這種印象大致可說是誤解。一般豚頭族家庭基本上是非常整潔的,反倒是其他獸人很容易因季節性換毛把毛髮掉得到處都是,甚至可說是比豚頭族更會弄髒環境。
要這樣說的話,有的獸人也會反駁說:「那些傢伙不都用泥巴洗澡嗎?」這句話確實所言不差,這是他們的風俗習慣。也有紀錄提到他們在古時的地表上,會把身體浸泡在肥料水和髒水裡。然而,在現代的懸浮島上,那樣的文化已經如同字面意義地受過洗鍊了。如今他們用來裝滿浴桶的,是一種把高品質的黏土溶於昂貴香油中的琥珀色液體,不能再用泥巴來稱呼了。
(──不過,應該只限於有錢人家就是了……)
被帶到豪華客房後,他一邊歇口氣,一邊想著這樣的事情。
這個房間的裝潢絲毫不遜於他跟佶格魯談過話的那個房間,撒錢撒到品味低俗的程度。擺滿各處的金工藝品反射著燈光,相當刺眼。
「那位老爺說你們是自家人,所以你們已經是我們這一區的家人了。」
這家店的豚頭族老闆這麼說。順道一提,他分不出老闆和佶格魯的長相有哪裡不同。
豚頭族數量龐大,而且對內團結一氣(其實也是因為他們和其他種族處得不好),所以他們傾向於在每一座懸浮島,每一座都市裡建立群居共同體過生活。這樣的街區也稱作豚頭族區,本身就像是一座都市,甚至是一個國家,外人沒那麼簡單就能插手管事。
「別因為是無徵種就感到不自在,把這裡當作自己家吧。」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嚄呵呵,怎麼講話還是這麼拘謹呢?」
他一邊當作沒聽到那奇妙的笑聲,一邊喝了口招待的紅茶。
「……若你想要的話,也可以給我家女兒留個子嗣哦。」
噗!
他和菈琪旭一起噴出了口中的東西。
豚頭族沒有兩兩結為夫婦的習慣,這對於多胎的種族是很常見的事情。雄性和雌性隨便結交,隨便生下孩子,然後由整個共同體一起撫養長大。因此,他們有時也會突然提出這種讓其他種族覺得有倫理問題的提議。
†
實際上,他還真的把女兒介紹給費奧多爾了。
雖然費奧多爾當場就鄭重拒絕了他的提議,但在這之後,菈琪旭都用有點冰冷的眼神看他。
「那個女孩子的肌膚很漂亮對吧?」
微微眯起的不悅眼神,搭配宛如一道利刃般的嗓音。
不過,純粹就一般意義上而言,那種光滑的粉紅色肌膚確實是很漂亮。
「和討厭無徵種的你不是正好合適嗎?」
不對,等一下。他的確討厭無徵種,但他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除了無徵種以外什麼都行這種話。
「也就是說,和種族無關,那個女孩子就是你個人喜歡的類型嗎?」
唉,真是的,她的心情一直好不起來。不對,說到底,他連她為什麼會生氣都不知道。儘管菈琪旭現在確實非常依賴費奧多爾,但她本身應該沒有把這種感情當作是愛戀情愫。之前她指著發生過衝突的緹亞忒說「她是你的戀人吧?」時,也沒有表現出憤怒或嫉妒的感覺。
「哼。」
唉,真是的,到底要他怎樣啊?
由於實在坐立難安,費奧多爾便逃到廁所了。
如廁完畢後,他洗洗手。一人獨處後,他終於可以思考各種正經事了。
(現在這種情況,有很多事情必須好好想一下才行啊。)
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既是單眼鬼醫師,也是極少數知曉「黃金妖精兵的調整」內情的一人,同時恐怕是唯一一個連具體的現場流程都知悉的人。
(除了我們之外,還有數個組織正在追他。如果只有這樣就算了,但其中一個似乎就是護翼軍……)
博士究竟人在哪裡呢?從最單純的方向去思考的話,應該是被護翼軍看管住了。然而從剛才那群窮追不捨的護翼軍士兵的難纏度與人數上來看,總覺得不太對勁。
沒錯,如果護翼軍也是因為博士這個目標對象逃走而在街上徘徊不去的話,那一切就說得通了。假設真是如此,他就能藉由剛才所見事物,來判斷究竟要歷經怎樣的過程才會有那樣的發展。
(粗略想一下,有兩種情況。不是博士背叛了護翼軍,就是護翼軍背叛了博士……不,這樣似乎言之過早,不確定因素太多了。)
他邊想邊收起手帕,然後踏進走廊走了幾步。
──這種事情偶爾會出現在裝潢氣派的屋子裡。
只見走廊轉角的牆壁上,掛著一面大鏡子。
「……嘖。」
他剛嘖完沒多久,一股頭痛便襲卷而來。
鏡子這種東西會忠實地重現面前的事物,並且映照出來。因此,不管是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毯還是耀眼的晶石燈,這些在背後的景物都如同字面意義地經過鏡像反射,在鏡子裡也能看見和現實相同的東西。
只有一處不同。在鏡子的那一端,並沒有費奧多爾‧傑斯曼的身影。在那裡的,是一個來歷不明,黑髮黑眸的無徵種青年。
那個人正在笑。
看到那張笑臉,令人覺得彷佛隨時都能聽到「呵呵呵」的笑聲。
費奧多爾不禁把手放在嘴巴上確認了一下。他沒有在笑,只有鏡子裡的那個傢伙在笑而已。
「有什麼好笑的啊?」
『有──好笑──啊──』
雖然斷斷續續的,但他覺得好像有聽到聲音。
但是,那當然是幻聽。或者,是費奧多爾自己說出口的話所傳出的零星回音。這就跟對著牆壁自言自語沒兩樣。
「你在耍我嗎?」
『──耍──嗎?』
「你到底是什麼啊?」
『你──底是──啊──』
受不了,這樣看起來有夠滑稽的。
自暴自棄的費奧多爾,決定回答自己的問題看看。
「我是黃金妖精的敵對者。」
『我是懸浮大陸群的破壞者。』
唉,果然沒錯,鏡子就是鏡子,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既然對話無法成立,做這種事情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咦?
「餵……喂!」
他察覺到異狀而緊抓著鏡子,但鏡子的另一端已經沒了那名黑髮青年的身影。只有一個銀髮紫眸的少年露出好似被逼入絕境的驚慌表情,往他這邊窺探了過來。
剛才那是怎樣?那傢伙在說什麼?那句話又代表什麼意思。
「你在幹麼?」
當他瞪著鏡子快要陷入思索時,便有人朝他搭話了。只見走廊的另一端,菈琪旭將房門開了條小縫,從中探出頭來。
「沒事……有髒東西黏在頭髮上。」
「嗯哼。」
不知道菈琪旭相不相信還是覺得無所謂,總之她哼了一聲後,就輕輕地招了招手。
「上完廁所的話就回來吧,聽說收集到情報了。」
†
他們動員了住在這一帶的豚頭族,去追蹤那些在街上到處奔跑的人的動向。在這種團隊合作能起到極佳效果的集團行動上,他們會發揮出超群的能力。馬上就傳回了正確且大量的情報。
「準備好地圖了嗎?」
「在這裡。」
他們在桌上攤開街區地圖,以布置棋子的方式,將傳回的報告詳細地記錄在地圖上。
一個一個只擷取到某個瞬間的情報並沒有多少價值。但是,將這些情報匯集起來後,就能模模糊糊地看出時間的流動。
「這是……」
然後他發現一件事。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其他人在巨鬼居住區四處逃亡。而且,追著他們的追兵似乎有不同的勢力混雜在一起。
「……找到了。」
聽完情報後,可以知道逃亡者是兩人組,其中一個好像還是單眼鬼。在這種時間點出現這種情況,不可能絲毫沒有關聯,對方可能就是穆罕默達利‧布隆頓本人。
雖然得知是兩人組讓他很在意,但這個情報本身不過是粗略的預想與推測累積而成的,堅持釐清細節也無濟於事。接下來就是實際走一遭,親眼確認事實。
「走吧。」
他倏地站起身。在意的事情很多,必須解決的問題也堆積如山。但是,他現在想依自己內心的優先順序去做。
對現在的費奧多爾來說,與穆罕默達利‧布隆頓交涉是最為優先的事項之一。與其要把這件事延後,他還不如暫且先忘掉這具身體的痛楚,還有腦袋裡住著奇怪的東西之類的事情。
「……怎麼了?」
他回過神來。他的視線在不知不覺間凝定在菈琪旭臉上了。
「沒什麼──啊,不是。」他移開視線後說:「我有點看入迷了。」
「是是是,謝謝你如此淺顯易懂的場面話。」
正如同費奧多爾希望的,菈琪旭既沒有害羞也沒有特別意識到什麼。她只是乾脆地回了這麼一句話,還附帶微微的聳肩。
3. 名為歐黛‧岡達卡的女子
他們被帶到位於河岸的一處大宅邸的後門。雖然門對穆罕默達利來說稍嫌小了些,但只要彎下腰斜著肩膀,還是可以勉強通過。
「打擾了……」
他們跟著帶路的女孩子,穿過像是廚房的房間,前往客廳。
有一名女子坐在廉價的沙發上。
她有一頭銀色長髮與紫色眼瞳,嘴邊漾著溫婉的微笑。
她看到他們進來後,便從沙發站起身,接著飛撲過來緊抱住穿著黑袍的少女。
「莉妲妹妹,太感謝你了!」
「歐……歐黛姊姊,這樣好……難受……」
「對不起喲,拜託你去做奇怪的事情。有遇上危險嗎?會不會害怕?有沒有怪怪的人找你說話呢?」
「好……好了啦!」
那個女孩子感到難為情似的扭動身體,從女子的懷抱中掙脫後,就這樣奔出了客廳。
女子目送她的背影離去,不久後便轉過頭來。
「被她給逃了。」
她吐舌笑了笑。
「……呃。」
「非常久沒見了,兩位,很高興看到你們很有精神的模樣。」
她露出溫和的笑容。
「是說,剛才那是親戚的小孩。其實我是真的很想親自去迎接你們,但出於各種因素而不太方便,所以就請她代替我去了。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我突然露面的話,你們兩位也不會老實地跟過來吧?」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愧疚感在催促著她,只見她用飛快的速度滔滔不絕地這麼說道。
「……傑斯曼學姊。」
「啊,抱歉,其實我已經不姓傑斯曼了,我現在是歐黛‧岡達卡。很久之前在故鄉那邊結了婚,姓氏就改了。」
「咦,是這樣嗎?」
妮戈蘭感到驚訝。
歐黛‧傑斯曼,又名歐黛‧岡達卡。她是墮鬼族,也是妮戈蘭在學術院念書時認識的人之一,而且相當有名。乍看之下,她只是一個……雖然這樣說也很奇怪……感覺教養很好的端莊女性。但是,其實在當時的學生圈子裡,她被取了魔女和魔王等可怕的外號(而且每一個都沒有誇大之嫌),是一個性格乖僻扭曲又惡質的女人。
對她而言,騙人就跟吸氣一樣,拐人就跟吐氣一樣。不知道有多少同學被她表面上的溫柔與穩重給欺騙而飲恨懊悔。
如果這樣的她,身邊也出現了異於常人,願意一直支持她的男性,而且還獲得了尋常人的幸福的話呢?如此一來,應該也算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吧?妮戈蘭想到這裡,就開口道:
「那還真是恭喜──」
「順便說一下,他在五年前先我一步離開了。」
「啊呃……」
原本想誠摯道出的祝福話語,卻在途中被擊墜了。到底該為喜事感到高興,還是該為已然逝去的幸福感到悲傷才好,一瞬間的混亂讓妮戈蘭停止了思考。但就在下一刻,她馬上察覺到這種混亂才是歐黛想看到的。
「──那個,傑斯……歐黛學姊,你該不會是在玩弄我尋開心吧?」
「嘻嘻,答對嘍。」
歐黛一臉愉快且又壞心眼地笑了。
「我想想,距離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應該隔了十三年左右吧?雖然你好像長高了不少,但反應還是一樣可愛呢,妮戈蘭‧亞斯托德士。」
「真是的!我已經是大人了!稱呼我時不要再加上父親的名字!」
妮戈蘭忽然轉頭看向從剛才起就安靜得出奇的穆罕默達利。
「叫作岡達卡……?」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念著這個姓氏。
正當妮戈蘭打算出聲詢問時──
「對了,要不要喝茶?我記得妮戈蘭很喜歡榆木產二十幾號的茶,對吧?」
「啊,對。」
她在絕妙的時間點被拉回了注意力。
「……你對別人喜歡的紅茶種類記得真清楚。」
「畢竟我是墮鬼族嘛。」
歐黛將水壺放在圓筒型的小爐子上。
「要想騙人的話,就必須了解那個人才行。對方喜歡什麼,對方討厭什麼,對方不能容忍什麼,對方不能讓出什麼──」
歐黛一邊確認爐火的大小,一邊訴說。
「沒有所謂的『任何人都騙得了的萬用台詞』。所有的騙局都是為每一個對象量身打造的。這對於我們以人心為食的一族而言,是一種類似自尊的東西。」
妮戈蘭覺得有道理。
如果說歐黛等墮鬼族是以人心為食,那她這樣的食人鬼就是以人肉為食。並沒有萬用的料理方式與調味料可以用在所有的肉上面。對食人鬼而言,理解面前的這塊肉,對每一個對象使用最棒的料理方式,就是一種類似自尊的東西。
要說兩者差不多的話,她在一定程度上也不得不認可。
「……這樣說也是騙你的啦。」
喂,搞什麼,把她的認可還來!
「不過,我是覺得妮戈蘭會相信才說這個謊的。聽好了,所謂的謊言就是像這樣牢牢掌握住對方的資訊再下手行騙。記住喜好、思考方式和領會方式更是基礎中的基礎。這樣你明白了嗎?」
「……嗯,非常明白。」
她不擅長應付這個人。
妮戈蘭一邊在內心流淚,一邊強烈地這麼認為。
她忽然想起艾瑟雅。在現在還活著的成體妖精兵當中,艾瑟雅是最年長的一個。那種總是難以捉摸的個性,以及雖然直言不諱卻不太像是真心話的感覺,令人覺得這孩子和歐黛之間有幾個共通點。
那孩子也許有辦法跟這個騙人精激戰一番……不對,如果隨便讓這兩人見面的話,她們搞不好會串通一氣把她整哭。
就在妮戈蘭想著這種蠢事時……
「──我有問題問你,歐黛‧岡達卡。」
耳邊傳來一道低沉嚴厲的嗓音。
用不著確認是誰,他是人就在沙發旁邊,由於沒有他能坐的椅子,所以直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的巨漢──穆罕默達利‧布隆頓。
「問什麼?」
「我不記得自己有收到同學會的通知,當然也沒有主動發過。既然如此,我們聚集在這裡是很不正常的一件事。你究竟為何會在這裡──不對……」
那隻單眼眯了起來,他稍微想了一下措詞後,說:
「你是以什麼身分來到這裡的?」
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妮戈蘭這麼想著。她不覺得前後內容的差別有大到必須特地換個問法的地步。
歐黛嘻嘻笑了起來。
「真不愧是布隆頓醫生呀。」
她從袖口裡掏出一張紙片。
穆罕默達利的臉色明顯變了。
「……你在哪裡拿到的?」
「當然是在醫生你的私宅嘍。抱歉把你家弄得有一點亂。」歐黛聳了聳肩。「但我也沒有辦法呀,畢竟是在跟別人競爭。雖然我們快了一步,然而要是再耽擱久一點的話,現在東西就落在護翼軍手裡了。」
妮戈蘭不知道眼前這兩人在說些什麼。
「學長……?」
「在談到我之前,先確認你們兩人的現狀吧。」
歐黛在沙發上坐下。
「追兵分為兩種,一邊是護翼軍,另一邊目前還不清楚來歷。兩方敵人都為了捉拿布隆頓醫生而展開行動。推測原因和布隆頓醫生擁有的特殊精靈調整法有關……嗯,總之是這樣吧?」
妮戈蘭稍微想了想後點頭。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歐黛這番話和她目前對於現狀的認知幾乎是一致的。
穆罕默達利的單眼筆直地看向歐黛,就這樣沉默著,什麼也沒回答。
「醫生,別不說話呀。我剛才的推測,你會打幾分?」
穆罕默達利緩緩開口道:
「我也不知道最佳解答,沒辦法打分數。」
妮戈蘭覺得他好像在說謊。
而且,如果連她都能看穿的話,這個謊言大概完全瞞不過眼前這個墮鬼族。
「我有個提議。」
歐黛的身體微微向前傾。
「你想不想賣掉那個調整法呢?」
穆罕默達利搖了搖頭。
「賣給艾爾畢斯的餘黨嗎?」
──咦?
妮戈蘭的思緒停住了。
「原來你知道我的丈夫嗎?」
「畢竟是名人啊。他是艾爾畢斯國防空軍的副團長,並且以那一連串事變的主謀身分被安上了一切罪名,最後遭到處決。」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岡達卡。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喔,站在組織的頂點做壞事,在人們的憎恨中遭到處決。這本來是類似於墮鬼族專利的生存之道,但身為額眼族【Stirrer】的他,竟然活得比我們任何一名親屬都還要精彩呢。」
她輕聲一笑。
「所以說,醫生,你是覺得我繼承了他的遺志吧?」
「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也必須納入考量才行。」
「你說得沒錯。不過,你大可放心。我的故鄉雖是艾爾畢斯,但故鄉歸故鄉,我就是我,不屬於任何組織。儘管我認識那些被稱作殘黨的人,但我和他們沒什麼聯絡了……」
歐黛說了句「只不過」,頓了一下才又說道:
「……撇開這件事,我現在啊,和貴翼帝國的高層有個約定。那就是,我要把保衛懸浮大陸群的關鍵──遺蹟兵器和適任精靈的秘密帶回去。」
「咦?」
所以,簡單來說,這番話代表著什麼意思?
「我再告訴你們一件事,剛才在追捕你們的陣營當中,不是護翼軍的那一邊是我的同仁,也就是你們不曉得來歷的那一邊。啊,別擔心,我沒把這個地方告訴他們。畢竟要騙人的話,首先要從自己人騙起。」
她竟然用毫無一絲罪惡感的表情,泰然自若地說出這種要不得的話。
事到如今,妮戈蘭連傻眼的心情都涌不上來了。
「所以呢,剛才我提到『不清楚來歷』的那番推測,其實我是知道答案的。貴翼帝國的目的是要請穆罕默達利‧布隆頓,也就是你過去當技術顧問。他們考慮到光用蠻力可能有困難,所以就把我也送過來了。」
「我拒絕。」
「……我覺得你可以再想一下。最起碼比起現在的護翼軍,他們應該能給你更好的待遇喔。」
啊,這麼說來──妮戈蘭腦中閃過一個遲來的疑問。
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本來就是護翼軍與奧爾蘭多貿易商會的協助人。明明該是如此,怎麼護翼軍士兵現在卻在追捕他呢?甚至還拿著火藥槍抵著博士,試圖強行完成任務,這究竟是為什麼?
「既然你有看過那張筆記的話,應該已經知道我這麼回答的理由了吧?」
穆罕默達利帶著苦笑說道。
「我們所做的妖精調整,其實加了很多原本不需要的工夫。因此,要是想做的話,也可以大幅簡化流程,用更簡單、更快的方式,創造出更強大的成體妖精兵。只要知道步驟,誰都會選擇這條路吧。也就是說,讓除了我以外的人知道調整手段,就會是這麼一回事。」
單眼鬼緩緩──誇張地大嘆一口氣,抬頭看天花板。和單眼鬼的體型相比之下,天花板實在是太低了。
「但是那條路,唯有那條路是我絕對不容許的。不能再讓那種成體妖精誕生了。」
「是嗎?我就是不懂這一點。像你這樣的人物,事到如今又在怕什麼,竟怕到如此程度?甚至還加進『原本不需要的工夫』,到底是為了什麼而設下防線?沒有經過那些工夫的成體妖精兵,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問題?」
穆罕默達利淡淡一笑。
「已經連接到那個詞彙了吧。我指的就是莫烏爾涅之夜。」
他彷佛祈禱一般,說出了那個詞彙。
「……我沒聽過這個詞彙。」
「既然如此,你就這樣不要知道比較好。我好歹也是活很久了,沒有留在紀錄里的情景也都烙印在我的眼睛和腦袋中。不光是我而已,六個擁有妖精調整這方面知識的人,全部都是共犯。那一晚的記憶一直讓我們感到害怕──」
「──那件事也可以說給我聽嗎?」
不知道那個人是何時出現在那裡的。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投往之處,站著一名少年。
他有著銀色短髮,穿著黑色西裝。由於他戴著有顏色的眼鏡,看不見他的瞳色。
年紀大概十五歲左右。又是一個妮戈蘭不認識的人物。
(應該跟緹亞忒和菈琪旭她們差不多大吧……)
妮戈蘭想起那兩個不在場,而且理應再也見不到面的妖精,內心便微微地揪了一下,而就在此時……
「費奧……多爾……?」
她身旁的歐黛‧傑斯曼,不對,是歐黛‧岡達卡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少年。
這個女人總是維持著從容自如的態度,一副看穿並掌握住一切的模樣,但現在她臉上的表情,至少對妮戈蘭來說是第一次看到。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姊姊你露出這種表情耶,不枉我費盡千辛萬苦地跑來這裡了。」
看到歐黛──少年似乎稱她為姊姊──的表情後,少年誇張地張開雙手,宛如舞台劇演員般行了一禮。
「兩位好,初次見面,我是那邊那個歐黛‧岡達卡的親弟弟,名叫費奧多爾‧傑斯曼。」
他裝模作樣地耍帥,露出滿面笑容,彷佛在吟詠英雄故事似的朗聲說道:
「我這次──」
嗚唧唧唧唧唧唧唧──!
圓筒型小爐子上的水壺尖銳地發出聲音。
少年的話語被打斷了。
尷尬的沉默充滿了整個室內。
「啊,呃……」
歐黛似乎有些沒勁地問道:
「……你要不要也來杯茶?我正要泡榆木產二十三號。」
「啊,嗯,我要喝。」
完全失去幹勁的少年,用呆呆的表情老實地點了頭。
†
客廳里的所有人都沒注意到。
隔著一扇門的相鄰房間,有一名少女正微微顫抖著。
她用黑色長袍緊緊裹住全身,隱藏在兜帽下的臉龐垂得更低了。
「費奧……多……爾……?」
彷佛發著高燒說囈語一般,她喃喃念出少年的名字。
「騙人……真的……還活著……嗎……?」
4. 在時髦都會享用時髦點心
在時髦的城市中,連糕點都做得很時髦。
雪白的優格蛋糕上,淋著黃色的糖漿,綴著綠色的薄荷葉。
不知該如何形容,簡直像藝術品。把湯匙戳進去的瞬間,就好像破壞了什麼很重要的寶貝,甚至還會湧起一股莫名的罪惡感。她將震顫晃動的蛋糕送進嘴裡,放在舌尖上。
「…………!…………?」
吃起來冰冰甜甜的,又帶了點酸甜。對於這種至今未曾體驗過的味覺,讓緹亞忒情不自禁地扭動起了身子。
她與娜芙德兩人正在看得見噴水廣場的咖啡廳吃點心。
葛力克不在,他現在還留在司令部,和第一師團的技官談論一些很複雜的事情。雖然放兩個妖精在沒有監督官的陪伴下出門似乎不太好,但暫時還沒人說什麼,就先這樣吧。
「哎,真是的,簡直氣死我了,受不了!」
娜芙德本人顯然心情非常差,只見她將叉子戳進梨子塔里。
「為什麼妮戈蘭會被當作犯人啊?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吧,與其說那傢伙會做綁架這麼麻煩的事情,不如說她肯定當場就把人燒一燒吃掉了。」
不,這也很難說啊。緹亞忒雖然心中這麼想,但並沒說出口。
「就說是誤會了嘛。葛力克先生現在好像就在處理這件事,他們一定馬上就能理解的。」
「不不不,你太天真了。那人就長著一張死纏爛打的臉,一旦列入嫌疑犯名單,在踏進墳墓前都會懷疑到底的,絕對是這樣啦!」
娜芙德張大嘴巴,把一塊梨子塔放進嘴裡,然後嚼了嚼。
「……這個好好吃。」
她一本正經地這麼說道。
「請給我一塊。」
緹亞忒毫不猶豫地如此要求著。
交涉到最後,兩人決定互相交易一口優格蛋糕和梨子塔。
手邊的菜單上寫有「店長推薦」的標題,並搭配甜甜圈組合的圖畫。這個看起來真的很美味,畢竟機會難得,她實在很想吃吃看而煩惱了很久,但最後還是選了優格蛋糕。
她總覺得,真的是總覺得,就算吃了甜甜圈,也會有一種美中不足的感覺。不不,她對於同桌的娜芙德學姊沒有任何不滿,並不是那個問題,可就是這樣覺得。
……自己在找什麼藉口,又在說給誰聽啊?
「希望可以早點抓到真正的犯人,把誤會解除吧。還有,那個龐大的……穆……穆罕什麼的醫生如果人也平安就好了。」
「就是說啊。我們不能親自去抓真的有夠難受的。」
娜芙德嚼了嚼,說:「這個也很好吃耶,再給我一口啦。」然後緹亞忒回:「不能再給了,剩下的都是我的。」娜芙德又說:「喂,是怎樣,不聽學姊的話了嗎?」緹亞忒再回:「不管對象是誰,都會有不能退讓的東西。」
盤子被一掃而空。
「你應該也很著急吧?畢竟大老遠地飛了這一趟。」
「嗯,算是吧。」
她往紅茶的杯子裡倒入滿滿的牛奶,直到快要溢出杯緣才停止。
「……總覺得,會想到當時的事情啊。」
「什麼事情?」
她慢慢地端起杯子,將杯緣湊到嘴邊,啜飲了起來。
「就是珂朵莉迷戀那個二等技官時的事情。」
娜芙德把手肘靠在桌上,目光看向比噴水廣場更遠的地方,一臉懷念地這麼說道。
「我實在無法理解愛上男人是什麼樣的感覺,一直搞不懂那傢伙最後為什麼會露出笑容。」
「……學姊。」
「不過,這也沒辦法吧?妖精本來就是這樣子。所謂的男人和女人啊,是為了繁衍子嗣才分開成兩種性別吧?那和我們又沒有關係,對吧?」
即使尋求她的同意,她也不知該回答什麼。
「唔,可是,葛力克先生怎麼樣呢?」
「啊?」
「雖然種族不同,但好幾年來,他都一直待在你身邊當夥伴吧。好比信賴關係之類的應該非常穩固不是嗎?」
「喔,不不不。我想,應該沒有你期待的那種關係。」
娜芙德搖了搖手。
「再說,他們綠鬼族沒有戀人或夫妻這一類的文化啦。族群里的某人生下的孩子,就是由族群里的某人來撫養。在那個當下,所有年長者都是父母,所有年幼者都是孩子。所以他們的姓氏才是出身部落的名稱,而不是來自父母,對吧?」
「哦。」
從娜芙德說話時坦蕩蕩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並不是在掩飾害羞的樣子。
「如果問你這世上最喜歡的男性是誰,你會怎麼回答呢?」
「這個嘛,要這麼問的話,當然就是那位老大哥了吧。」
娜芙德立刻答道。
「啊,果然是這樣。」
這種關係似乎也不錯呢──緹亞忒這麼覺得。
有別於珂朵莉學姊他們那樣的來往,建立在不同意義上的大人之間的關係。她覺得這樣也很帥氣,很美好,也感到相當憧憬。
「只不過,要說跟珂朵莉或像現在的你那種心花怒放飄飄然的感覺相不相同的話,好像有點不太一樣呢。」
「那不是很好嗎?我覺得那樣也很不錯啊。」
啊哈哈哈哈……哈。
「等一下。」
「嗯?」
娜芙德眨了眨眼。
「為什麼會說到這個啊我的意思是請不要把我和學姊相提並論,不對能和學姊相提並論這件事本身是一種光榮但這次是不太一樣的,應該說我和費奧多爾沒有那種關係我們非常討厭彼此,不管就個人來說還是就任務來說那傢伙都只是我的敵人而已。」
「是喔?」
娜芙德用使壞的表情笑著。
雖然她語速飛快地辯駁回去,但娜芙德根本沒認真在聽。
「請你不要露出那種『哎呀真不坦率』的溫柔笑容,看了很刺眼。」
「哎呀,緹亞忒你還真是可愛呢。」
「不是,就說了,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啦!」
正當緹亞忒要進一步抗議時……
「──啊。」
她看到大型內燃運輸車橫越過廣場。
運輸車的載運平台上,有十名以上威風凜然的武裝士兵。她還看到所有人的肩上都倚著槍身足足有手臂那麼長的大型火藥槍。
「那個是……」
「如你所想,是去救出穆罕默達利博士的行動隊。」
她一回頭,就看到葛力克‧葛雷克拉可舉起一隻手,「喲」地打了聲招呼。
「如果能在和平之下解決事情的話,那是
再好不過的了。但是,萬一發生綁架犯抵抗的情形,沒有足夠的戰力就壓制不了──因為這樣,才會集結了那種重裝士兵。」
「這……」她啞口無言。
這種情況下所提到的綁架犯,根據之前談過的內容來看,應該就是指妮戈蘭了。原來如此,那確實不是一般士兵能夠制伏的對象,但是……
「哎,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啦。對上那個妮戈蘭的話,就算加強了一點武裝也不會是她的對手,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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