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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與不語者交談,抑或是……」-crossing road-(2/2)

目錄

「哎,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啦。對上那個妮戈蘭的話,就算加強了一點武裝也不會是她的對手,對吧?」

不,並不是這樣。不過,也不能說她沒有這麼覺得就是了。

「實際上,我們也有推測可能會和貴翼帝國的諜報員戰鬥。真是的,這世道開始動盪不安了啊。」

貴翼帝國。

說起來,那個黑山羊一等武官好像有提過這個名詞。那是將六號到九號懸浮島連鎖起來作為領地的貴族制國家。在懸浮大陸群至今以來的歷史當中,這個國家幾度進攻鄰近的懸浮島,但每次都被護翼軍壓制住。

「哦?意思就是,帝國可能會伺機搶走那個高大的老大哥嗎?甚至還不惜跟護翼軍槓上?」

「不能忽略掉這個可能性吧。聽說自從艾爾畢斯在五年前發生過暴動之後,貴翼和榆木就開始大肆牽制住對方啊。」

「哎!」

娜芙德抬頭望天。

「受不了,一個個都是這樣,就那麼愛跟隔壁的互找麻煩啊?」

「這個嘛,也不能這麼說啦。」

緹亞忒沒把他們兩人的對話聽進去,只是呆呆地望著運輸車離去。她一邊眺望,一邊翻找記憶。

她看過那些士兵所攜帶的火藥槍。

為了迎戰〈第十一獸〉,許多兵器被運到三十八號懸浮島。既有可能派得上用場的兵器,也有用法令人費解的兵器。在這些兵器里混雜著一種最新火藥槍,是能夠對人造成最大殺傷力的攜帶型火器,而那些士兵所攜帶的就是這把兵器。沒記錯的話,開發名稱應該是「剜眼者【Pupille Gorger】」。

根據說明書的記載,這把火藥槍強化了近距離貫通力,甚至能貫穿較薄的牆壁。由於價格昂貴,難以管理,而且用處也不多,所以綜觀整個護翼軍也沒有配置多少數量。現在卻讓整台運輸車的士兵人人手持一把這種兵器。究竟是準備迎接什麼樣的市街戰呢?

這身行頭,沒錯,簡直就像是為了殺死單眼鬼這名奪還對象而準備的──

「──緹亞忒?」

「啊,咦,怎麼了?」

她回過神來。

「葛力克說我們可以再點一份當作等他的賠禮,你要什麼?」

「啊……好的!」

緹亞忒拋開胡思亂想,轉而面對現實。所謂的現實,即是「添上季節色彩的軟綿綿奶油蛋糕」。

沒錯,這時候就先來享用美味至極的蛋糕,把討厭的想像都忘掉吧。

打定主意後,她便將視線從運輸車離去的方向拉回來,轉到菜單上。

5. 鬼族的茶會

「……差不多可以放手了吧。」

菈琪旭看似難受地如此控訴著。

「不要。」

彷佛是個愛耍任性的孩子一般,女食人鬼──妮戈蘭──駁回了她的控訴。

妮戈蘭用手臂緊緊箍住菈琪旭,緊到不能再緊,而且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據說食人鬼的臂力連大熊的脊椎都能輕易折碎。既然現實中沒發生這樣的事態,當然就表示她並沒有用盡全力,但她看起來也沒有好好控制力道的樣子。

「之前聽說你魔力失控陷入昏睡,再也醒不來了,害我大哭了一場。所以,我要你把所有的眼淚都還給我。」

「昏……昏睡?……唔,好……好難……難受,骨頭……在嘎吱作響,快放開……」

「失禮了,妮戈蘭小姐。」

有人從背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妮戈蘭半哭喪著臉轉過頭來。

「歐黛的弟弟。」

她用不太尊重的叫法稱呼他。不過,這當然是事實沒錯。

「我叫作費奧多爾‧傑斯曼。之前因為一些原因,暫時擔任過類似菈琪旭小姐等四人上司的職位。」

「咦……哎呀?哎呀哎呀,所以說,管理那些孩子的尉官就是……」

「是的,一直到上周左右都是由我擔任。現在的話──除了菈琪旭小姐以外,應該都有接任的人了。」

他沒有說謊。只不過把「不當管理者的原因是因為他背叛了護翼軍,而菈琪旭在這裡則是被當作了逃兵」這一點完全瞞著沒說罷了。

「……那些孩子過得好嗎?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嗯,這個嘛……至少人都很好。」

他含糊地只回答了其中一個問題。

「……那麼,這位費奧多爾‧傑斯曼前四等武官大人,你來這種地方是有什麼要事嗎?」

歐黛插進了對話當中。

「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們現在有一點忙吧。喝完茶後,你能不能帶著她回去呢?」

「姊,我要把這句話的一半還給你。我們是專程來見穆罕默達利博士的,不過為什麼連你都在啊?」

「這是因為,我從貴翼帝國的諜報隊那邊偷到了幾個機密……啊。」

說到這裡,歐黛就將手放在額頭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費奧多爾,你這次的情報來源,該不會是情報商納克斯‧賽爾卓吧?」

「……你連那傢伙的事情都知道啊?你說對了。」

「果然啊。他經常偷偷挪用貴翼諜報隊的調查紀錄來當作供貨來源。也就是說,他賣給你的情報和我們得到的情報,出處都是相同的。」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也有討厭的重合之處。他頓時覺得頭痛了起來。

據說要員接二連三地遭到殺害。

這一連串的連續殺人事件成為情報封鎖的對象,被冠上「塗黑的短劍」這個外號,於暗中進行搜查。

經證實的犧牲者依序為岩將輔佐官、資深一等武官、奧爾蘭多貿易商會戰略顧問、科里拿第爾契綜合施療院副院長。

在調查中立刻就能發現到的共通點,當然就是他們的身分。每一個人不是在護翼軍里擔任要職,就是過去曾擔任過要職。而且,他們都是與兵器「黃金妖精」的運用,特別是成體化調整系統的建構、改善和運用等方面有關聯的人。

只要查找現在留存於護翼軍的文件,就能知道這些事情。

然而,也只能知道這些事情而已。

桌子上擺著剛泡好的紅茶,以及盛滿盤子的餅乾。

「……事情已經演變到這個地步了嗎?」

費奧多爾將四顆方糖丟進一杯紅茶里,然後一邊啜飲幾乎變成糖水的液體,一邊這麼喃喃說道。嗯,真好喝。

「明明才離開軍隊沒幾天,卻感覺自己完全與世界脫節了啊……所以說,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護翼軍推測下一個目標是穆罕默達利博士吧?」

歐黛微微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憑目前為止的情報,你能知道些什麼嗎?」

「唔……嗯,就幾件事吧。不過,都在姊應該也能察覺到的範圍里。」

「告訴我吧。我想知道現在的你有多少能耐。」

他稍微想了想。這時候將自己的內心考量說出來究竟具有多少的意義。該藏起來的底牌是什麼,該誇大的內容是什麼,該探的口風是什麼。

思考到最後──他覺得現在還是老實地說出來比較好。

真是沒辦法啊。費奧多爾輕嘆了一聲說:

「連續殺人案的兇手不是護翼軍,就是奧爾蘭多商會的高層。」

穆罕默達利吃驚地抬起蒼白的臉龐。

妮戈蘭差點弄掉紅茶的杯子──但勉強穩住了,她「咦、咦?」地來回看費奧多爾和穆罕默達利的臉龐。

歐黛感到無趣似的用鼻子「唔哼」了一聲後,說:

「推理的根據呢?」

「穆罕默達利博士被盯上性命,從這個推測來看就很奇怪了吧。不管是哪一邊的勢力,包括貴翼帝國都想要他,應該希望能在不傷其一絲一毫的情況下,得到這名身為調整技術最高權威的博士。這明明是再清楚不

過的事情,軍方卻判斷博士可能會遭到殺害。這也就是說,軍方握有表明如此判斷的根據,或者是另有理由。」

他邊說邊拿起牛奶壺。

「再來,還有一件事。我來這裡之前,看到在街上徘徊的那些護翼軍的裝備,然後發現『剜眼者』是他們的標準裝備。」

在場眾人都一副不知道那是什麼的表情。

「那是縮短射程、強化殺傷力的大型火藥槍,專門用來擊殺生命力違背常理的種族。以對付貴翼帝國的諜報員而言,那種兵器的火力太過強大,並不適合。我聽說依據擊中的部位,連食人鬼都能轟成絞肉,所以他們的目標恐怕是……」

「騙……人……」

妮戈蘭睜圓了眼睛。這也是合情合理的反應。擁有正常感性的人,都承受不了直衝而來的殺意吧。

「要做出漂亮的絞肉可是很費工夫的!我討厭那種隨便的料理方法!」

「……呃。」

咦,什麼?她氣的是這一點嗎?

「我想,」穆罕默達利用微弱的嗓音問道:「應該只是因為小妮是作為綁架我的勢力而現身,所以軍方才緊急祭出因應對策吧?也許背後並沒有其他目的。」

「不可能的。妮戈蘭小姐從遭到護翼軍追捕起還不到半天吧?剜眼者不是那種馬上就能配置數量的武器。現在能理所當然似的拿出來的原因,就是他們已經預先準備好,以便時機一到就能立刻使用。恐怕──」

他看向鼓著臉頰的妮戈蘭。

「──對護翼軍而言,妮戈蘭小姐參與進來是很幸運的意外。這麼一來,他們就能光明正大地使用對付巨人用的兵器。比如說用快到不自然的速度處理緝拿妮戈蘭小姐的事宜,而且也沒有要看情況撤退的意思,像這些事情就能印證我的推測。換句話說,總結以上所述──」

他將紅茶一飲而盡。

「他們的真正目的,就是把用尋常方法殺不死的單眼鬼,偽裝成意外殺死。這個解釋是最容易理解的。」

眾人的視線集中在穆罕默達利身上。

「一開始,我以為是某個高層被抓到了瀆職的證據,而博士則是目擊者或協助者之類的,所以才想殺害博士以達到封口的目的。但是,就目前情況看下來,似乎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費奧多爾說了句「既然如此」,繼續說下去。只要持續摧毀一個又一個的可能性,至少剩下來的選項會愈來愈接近真相。

「護翼軍是『與威脅到懸浮大陸群存亡者戰鬥』的組織。這其中不存在善惡的區別。也就是說,你,恐怕還要再加上被殺的那四個人,雖然未公開,但也被認定為那樣的威脅之一……這樣的話,現在這情況就說得通了。」

穆罕默達利一語不發。他再次低頭,巨大的肩膀重重垂下。

他的沉默比任何話語都要有說服力地,肯定了費奧多爾的推測。

「學長……」

妮戈蘭感到擔心似的喃喃說道。

啪啪啪!現場響起了不合時宜的鼓掌聲。

眾人的視線這次聚集到歐黛身上。

「大致上都答對了。真可怕呀,只要被護翼軍盯上,在懸浮大陸群幾乎是無處可逃了。即使像現在這樣在街上逃竄也是有極限的。就算離開了懸浮島,但光是這樣,還是沒辦法徹底逃離護翼軍的手掌心。」

那該怎麼辦才好呢?她微笑著微微偏過頭。

啊,原來如此。費奧多爾完全懂了。也就是說,他的姊姊是想將對話引導至這樣的方向。要想活命的話,只能逃到封閉性強的國家藏匿起來以躲過護翼軍的追蹤。然後,眼下有一個完全符合這個條件的國家,正摩拳擦掌地等待著回答──

「……可以讓我修正一下嗎?並不是整個護翼軍一致決定要殺我們,我想,這一定是『桃玉的鉤爪【Rosy Claw】』岩將輔佐官的指示。」

穆罕默達利像是甩開了什麼,又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把頭抬了起來。

「可是,『桃玉的鉤爪』岩將輔佐官是……」

「沒錯,他是五人當中最先死掉的,經證實是連續殺人案的第一個被害人。依他的個性,肯定是吩咐過要按這樣的方式處理,然後才自殺的吧。最後的指令,大概就是想辦法找個理由把我們五人全都處理掉,不要讓調整妖精的技術留存在這世上之類的。因此──嗯,我終於做好覺悟了。在這之後,我會去跟護翼軍投降。」

「特地去送死?」

「我已經活得夠久了。一想到至今為止操弄過的那些生命,我簡直是活太久了。而且在最後也見到了故人的臉龐。現在,『桃玉的鉤爪』他們一定都在等我過去吧。」

「學長,你的覺悟……」

妮戈蘭聲音很冷靜,但聽起來卻像是扼殺了各種情緒。她問道:

「比阿爾蜜塔她們,比所有孩子的未來還要更加重要嗎?」

「…………」

在躊躇一會兒後,單眼鬼只是無力地別開臉。

妮戈蘭不再說話。面對那種可以稱之為無情的回應,她既沒有責備,也沒有質問。

「穆罕默達利博士。」費奧多爾的嗓音穿進沉重的氣氛中,問道:「我重新向您請教一下,您是在妖精和前世人格侵蝕方面的最高權威……這樣說沒錯吧?」

「在這世上本來就只有一人而已,哪有什麼最高權威呢……」

他喃喃說道,自嘲的意味顯而易見。

「我有兩件事情想拜託您。」

「不行。我說過了,我不能再執行妖精調整了。」

「我有聽說。但是,關於那方面的事情是我第二個請求。我想請您先答應我另一個請求。」

這是什麼意思──穆罕默達利感到納悶地抬起頭。

「依照剛才說的,我的理解是再次為妖精進行調整是禁忌。並沒有說已經調整完畢的成體妖精兵也全都要處理掉吧?」

「是……是啊。」

「那麼,拜託您,幫一名……妖精進行檢查。」

他的視線轉向妮戈蘭。

不對,是在她懷中(不知為何)筋疲力盡的少女。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

被叫到名字的菈琪旭,疑惑地朝他看過來。

「我?」

沒錯,就是在說你──他朝她點了點頭。

「她曾開過一次門,造成人格崩壞。然後不知經歷了怎樣的過程,她醒了過來,現在就像這樣能夠意識清醒地活動……但是,如果一直都不曉得原因,那我們也不知道這個奇蹟什麼時候會走到盡頭。在她的心靈還沒再次崩壞前,我想要設法做點什麼。」

「費奧多爾,你……」

「你可別說什麼不需要啊,菈琪旭小姐。我已經聽膩你們那種客氣話,再也不想聽到了。」

他看都不看一眼地將那道責難的聲音頂了回去。

單眼鬼直勾勾地看著費奧多爾,而費奧多爾也隔著墨鏡直勾勾地看他。

「這件事關乎現在人在這裡的女孩子的性命。若沒有觸及您的禁忌的話,拜託您一定要答應。」

「……說得也是。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桃玉的鉤爪』他們應該不會生氣吧。」

一股安心感在費奧多爾內心蔓延開來。

「不過,說到這個,雖然並非是代價,不過有一件事……沒錯,只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幫忙。」

單眼鬼豎起一根粗手指。

「我恐怕不能再回到那個家了,但可以的話,我有東西不想留在那裡,想請你替我去拿過來。」

「……現在外面還有很多傢伙在徘徊……也包含某人的朋友在內。」

他用銳利的眼神瞪著歐黛,而歐黛則移開了視線。

雖然他的姊姊是帝國的協助者,但她並沒有打算把在這裡發現穆罕默達利一事報告給諜報員。這恐怕是因為他們自己人也在搶著立功吧,但這種狀況倒是正好。

「比起其他人,我覺得讓你去是最安全的。當然,我不會強迫你。」

費奧多爾沒有在這裡坦承自己正受到護翼軍追捕。原來如此,在穆罕默達利看來,費奧多爾這個人是在場所有成員當中,看起來最能夠自由行動的一個。

他瞥了一眼(依舊遭到妮戈蘭捕食的)菈琪旭,只見她聳了聳肩,一副隨他高興的模樣。

「這樣啊,我明白了。那麼,究竟要拿回什麼──」

「啊,等一下。」

忽然插進一道制止的聲音。

他不耐煩地看了過去。真是的,他的姊姊不管在哪裡都是不會看氣氛的姊姊。

「幹麼?我話先說在前頭,這是屬於我們之間的交易,姊你別想干涉喔。」

「我沒有那個意思啦。既然外面還是很危險的話,你至少帶個護衛去吧。」

說完──歐黛朝客廳外輕輕拍了拍手。

「你有在聽吧?快進來呀。」

門外傳來了某人動搖的氣息。

「你再不進來的話,我就喊你的名字嘍?這樣好嗎?」

門把轉動起來,只見門扉緩緩地被推開。現身在另一側的,是滴答一聲化為水滴掉落的夜空碎片──才怪,那是一個用黑色長袍和死者面具把全身藏得密不透風的嬌小人物。

「那是誰?」

「我個人非常重要的同伴……可以這麼說吧。這和帝國無關,不需要擔心會跟那邊扯上關係,也沒有人情債的問題。我只是單純不想讓可愛的弟弟獨自一人涉險罷了。」

一瞬間,客廳里所有人都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看向歐黛。

「……我早知道大家會這麼想了。」

歐黛露出無力的微笑,然後假惺惺地用聽起來很忐忑不安的聲音說:

「墮鬼族還真是辛苦呀,只不過是生來就是如此,卻在重要時刻,連家人之間的親情都會遭到懷疑。」

不,只是你平時的行為造成的吧──費奧多爾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歐黛。

咦,不是你平時的行為造成的嗎──妮戈蘭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歐黛。

嗯,只是你平時的行為造成的啊──穆罕默達利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歐黛。

菈琪旭用一副怎樣都好的模樣嘆了口氣。

唯有穿著黑色長袍的人物對歐黛的胡說八道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靜靜地從死者面具下方,直勾勾地凝視著費奧多爾。

6. 菈琪旭

「──差不多可以放開我了吧?」

目送費奧多爾的背影離去後,過沒多久,菈琪旭便向依然緊緊抱著自己的妮戈蘭如此控訴著。

「你應該有聽到吧?我的心靈似乎崩壞過一次,而且在此之前的記憶統統都忘光光了。呃……妮戈蘭小姐,這麼稱呼沒錯吧?我也完全想不起來你是我的什麼人。」

「…………這樣啊。」

妮戈蘭的手指抓得更緊了。

「我知道你在對名為『菈琪旭』的女兒傾注母愛,但對你一無所知的我,並沒有辦法把這樣的愛當作是給予自己的東西而真心地收下。」

「這樣啊……說得沒錯。嗯,我知道。」

妮戈蘭的手抓得更大力了。

「那個,你有在聽嗎?請你放開我……」

「你討厭我這樣嗎?」

菈琪旭一時語塞。

「那種事情……我……」

「看吧,你是個非常溫柔的孩子。」

妮戈蘭的手又施加更強的力量。

她閉上雙眼,用彷佛是在哄小孩的聲音說:

「即使你忘記回憶,即使你失去回憶,即使你不再是菈琪旭……你依然是我重要的,並且肉質柔軟的孩子,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畢竟……」

菈琪旭咬緊了牙根。

「差不多該停止了吧,妮戈蘭。」

歐黛用責備似的聲音說道。妮戈蘭轉過頭,鼓起了臉頰。

「……真是的,有事等一下再說。現在可是關係到這孩子願不願意再次親近我的重要時刻。要是被這孩子討厭的話,我可是絕對不會原諒學姊你的喔。」

「我知道,所以我覺得該把這件事告訴你比較好。」

「什麼事?」

「那孩子好像快不行了。」

原來如此,她說的確實沒錯。

歐黛的手指所指之處,也就是妮戈蘭的懷抱里。只見橙發少女的臉龐血色全失,頭顱軟軟地垂了下來。

「呀啊啊啊!沒……沒事吧,菈琪旭,還有意識嗎?能呼吸嗎?」

從宛如老虎鉗的鐵臂中獲得釋放的菈琪旭,一邊微微咳著嗽,一邊勉勉強強地答了聲「沒……沒事」。妮戈蘭這才放心地撫了撫胸。

「還真是熱鬧啊。」和門幾乎一樣大的單眼鬼從隔壁房間的門裡探出頭來。「已經做好檢查的準備了,菈琪旭小妹,過來這邊。」

「我知──」她咳了一聲。「……我知道了,馬上就來。」

菈琪旭微微踉蹌地站起身,往他那邊走過去。

「噯,菈琪旭。」

她停下腳步。妮戈蘭看著她的背問道:

「只要你認真催發魔力的話,像這種食人鬼的纖細手臂,應該簡簡單單就能抵擋住吧?為什麼你要忍到自己差點暈倒呢?」

「──我忘了。」

菈琪旭只答了這麼一句,然後就小跑步地往隔壁房間跑走了。

門關上了。

背影也看不到了。

「嘻嘻,真的是……真的是很溫柔的孩子呀。」

妮戈蘭勾唇一笑,並微微垂下臉龐。

「明明已經不在了,明明已經改變了,唯獨那種個性卻還是如同往昔……這太犯規了吧。這不是害我搞不懂自己該開心好,還是悲傷好嗎?」

她笑著,同時有一滴水珠落在大腿上。

聽說,直到前幾天為止,這棟宅邸還是鳩翼族【Tourterelle】醫師用來開設個人施療院的地方。而這裡各式各樣種類齊全的器具,連同藥品都是歐黛騙來──收購下來的,將這裡當作藏身處之一。

這個地方滿足了給成體妖精兵做身心檢查所需的最低條件。

「她應該不可能預測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吧,不知道她是抱著什麼想法準備了這麼多東西。雖然是老樣子了,但我是愈來愈不懂墮鬼族的腦袋都是怎麼思考事情的了。」

穆罕默達利一邊說著玩笑話,一邊用粗手指靈巧地夾起幾根試管。先是輕輕搖動裡面的液體,然後混合在一起,蓋上蓋子,再繼續輕輕搖動。

「那麼。」

只穿著內衣的菈琪旭問道。

「你有什麼事情想問我嗎?」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穆罕默達利背對著她反問回去。

「那時候,你特地拜託費奧多爾跑腿把他支開的舉動有一點不太自然。所以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要說一些不能讓他聽到的事情。」

「原來如此……嗯,的確如此,你的推測沒有錯。」

他將幾支注射器排列起來進行準備。

「你為什麼要幫那個弟弟──費奧多爾小弟呢?既然你沒有記憶的話,應該也沒有理由要特別給予他協助吧?」

「是啊,理由大概有兩個。第一個,是我被他灌輸了那樣的感情。」

穆罕默達利停下手上的動作。

「我對他抱有的感情,怎麼想都很不自然,不知道是不是催眠術之類的。光是正常相處,就會對他感到愈來愈親昵。就算失去了記憶,但常識依然留著,所以我還察覺得出這是多麼異常的一件事。」

不過,他一定沒發現我已經有所察覺就是了──她小聲地補充道。

「難道說──是所謂的墮鬼族的瞳力嗎?」

「我不曉得這其中的原理喔,只是意識到這樣的結果而已。」

「可是啊,既然你有被操控感情的自覺的話,應該可以做出抵抗吧,那麼──」

「第二個理由,就是我並不討厭被操控感情的自己。」

她在椅子上抱住一邊的膝蓋,把下巴抵在上面。

「戀慕之情並沒有對錯。在這世上,有的夫妻也是婚後才開始培養感情的吧?既然如此,肯定以灌輸的方式開始的戀情又有什麼關係?至少現在的我,對於這樣的心境感到很幸福。」

「──幸福?」

「是的,他需要我,關心著我。而我也需要他,關心著他。只要這樣就足夠了。當然,或許有其他更美好、更正當的幸福方式,但也不能因此就否定我現在所擁有的『幸福

』。」

穆罕默達利一語不發地重新開始進行檢查的準備。

「我們妖精就如同一夜之夢。如果能在短暫的夢中抓住幸福,哪怕只有一個也好──這本身就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我不會要求別人的祝福,就算受到抨擊和否定也無所謂,像是『你這根本不是真正的幸福』或是『你該去尋找真正的幸福才對』之類的。」

「那種話──我不會說的。雖然是很想這麼說,但還是不會說的。」

他示意菈琪旭在小小的床鋪上躺下。

菈琪旭照做後,他就把注射器的針頭抵在她的手臂上。

「我對於之前的菈琪旭小妹你有一點點了解。那是個坦率的乖孩子,總是在關心身邊的人……還因為這樣,一直把自己的幸福排在後面。她就是這種類型的孩子喔。」

針頭打進去後,藥劑被注入菈琪旭體內。

這是具有即效性的安眠藥。

「所以……無論歷經怎樣的過程,只要你認為自己已經獲得幸福的話,我就會給予祝福。」

「謝謝你,醫生,你真是個好人啊。」

「經常有人這麼說,雖然這非我本意就是了。」

「哎呀,難道你更喜歡被稱作壞人嗎?」

菈琪旭的意識緩慢而沉靜地墜往夢鄉。

穆罕默達利說道:

「是啊,如果有人願意指責我是個罪人的話,也許我會感到輕鬆一些。」

穆罕默達利硬是將巨軀擠過小小的門,回到隔壁的客廳。

「奇怪,歐黛呢?」

「她說有事就回去了。看來她的這種地方也跟以前一樣沒變。」

從歐黛‧岡達卡還是歐黛‧傑斯曼時起,她就是這種隨心所欲,神出鬼沒的樣子。總是隨便晃進任何地方,然後又隨便晃走。

「那孩子呢?」

妮戈蘭反問道,而穆罕默達利看了一眼診察室。

「她睡得很沉。已經確認過是否為半夢半醒狀態,也注射了試藥。接下來的檢查要等她醒來才能做了。」

他沉著地這麼答道。

「──情況怎麼樣?那孩子還能活下去嗎?」

「現在什麼都不好說。而且,這件事等費奧多爾小弟回來再說吧。」

「這麼說……也沒錯,嗯,確實是這樣,對不起。」

妮戈蘭垂下肩膀,將紅茶倒在一個大茶杯里。

穆罕默達利拿起這個茶杯,像是要把烈酒一股腦灌進喉嚨似的,將杯中物一飲而盡。單眼鬼的味覺很遲鈍,原則上無法體會味道的奧妙。

「雖然不是要換個話題來代替,不過你能不能陪我閒聊一下呢?有一件事我希望小妮能夠知道。」

「怎麼了,一本正經的。」

穆罕默達利清了清嗓子後說:

「那些孩子──妖精原本是來自迷途孩童顯現在外的靈魂,再擬似化身而成的存在。她們的精神狀態主導著肉體,然後,妖精在夢見徵兆後,精神就會逐漸遭到前世侵蝕。她們會開始遷出自己這個容器,交給自己以外的某個人,或過去存在過的某個人的精神。到這裡為止,小妮是知道的吧?」

她並沒有聽過清楚的說明。不過,之前從威廉和菈恩托露可那邊得知的一些片段資訊,跟剛才他說的並無矛盾。於是,妮戈蘭微微點頭說:「沒錯。」

「在遭受前世侵蝕之下,精神會產生變質。妖精是精神狀態主導著肉體的存在。所以,肉體會試圖發生變化,但又進行得不太順利。這時候的精神是和異物相互混合而扭曲變形,而肉體沒有那麼容易跟著轉變成扭曲的模樣。」

他說了聲「因此」,然後歇口氣。

「我們利用現代已失傳的,那支人族的秘傳技術『咒跡【Thaumaturgy】』,強制將那些孩子的肉體拉回接近前世的狀態。這就是我們對那些孩子進行的『調整』的具體內容。」

咒跡。妮戈蘭覺得這個名詞真是陌生。

但又好像在哪裡聽過。

記得好像是……沒錯,是之前聽威廉講過去的事情時聽到的。他當時一臉不甘心地說,自己沒有才能,不能揮舞高位聖劍,連簡單的咒跡都不會刻印──

「調整技術的基礎,似乎是在數百年前由那名大賢者傳下來的。據說源自於諸神創造世界的秘術,是把模仿秘術其中一小部分的仿製物榨乾,其殘渣最後所成之物。雖然規模和極限不能與原本的秘術比擬,但那種能夠把物體的存在本身改寫的特性,確實和諸神的本領別無二致。」

至於大賢者為何知曉人族秘術,這就不清楚了──他輕輕聳了聳(特大號的)肩膀,這麼說著。

「當然,那個秘術也並非無所不能。能做到的大概就是強化肉體的模糊度,讓肉體可以跟上精神的變化罷了。純粹的妖精身體只能維持小孩的模樣,容納不了與大人相近的精神。所以,我們就促進那些孩子的身體變化,讓她們不再是純粹的妖精──」

「……咦?」

妮戈蘭愣愣地張大嘴巴聽著。

一股來歷不明的衝擊喚醒了往昔的記憶。

曾經有一名妖精。那是盡全速在斑斕炫目的人生中衝刺的可愛女兒,不對,是像妹妹般的孩子。

記得那孩子在五年前的那個時候──

──純化銀粉末的反應是陰性的。

──呃,這是什麼意思?

久遠以前的對話在妮戈蘭的腦海里復甦。

穆罕默達利像是要打斷這段對話似的,繼續他的「閒聊」。

「我對菈琪旭小妹的血液進行了純化銀粉末檢查,結果是陰性。」

──純化銀是使用特殊的灰末來加工的銀,但產生變色反應的對象並非一般毒素,而是扭曲的死亡……簡單來說,就是用來檢測死靈【Ghost】和屍鬼【Ghoul】的藥劑。

她不可能忘記的。這正是妮戈蘭自己對那個孩子說過的話。而如今,穆罕默達利也正在向自己說著幾乎相同的話語。

「黃金妖精是死靈的一種。所以把她的血混合在試藥里的話,本來應該會在瞬間染成黑色。然而卻沒有反應,既然如此,就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了。」

──也就是說,你現在不是黃金妖精了。

「也就是說,菈琪旭小妹現在已經不是黃金妖精了。這恐怕是將魔力催發到最大極限的結果吧,連肉體也受到遙遠的前世記憶主導,最終發生了巨大的變質。」

「那麼……那麼,該不會……」

妮戈蘭忍不住插嘴了。

她早已聽夠悲傷的事情,不想再因為斷絕的未來而低頭神傷了。因此,在感覺快被這種閉塞感壓垮的狀況當中,只要出現了光明的材料,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她都會盡全力咬住不放。

「該不會,菈琪旭已經不需要再為妖精的壽命煩惱了吧?那孩子今後都能一直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嗎?」

「這個嘛,她不會因為壽命而自然死亡,用來限制適用遺蹟兵器幅度的安全閥也拆掉了。那些我們過去套在她們身上使其無法完全長大的鎖,全部都解除了。」

一股喜悅微微麻痹了妮戈蘭的內心。

因此,她沒有立刻察覺到。

穆罕默達利的聲音正在顫抖。

「使其無法長大?……套在身上的鎖?咦?這個意思是……」

「成體妖精兵是極度危險的兵器。處理上稍有閃失,就有可能變成威脅到她們本應守護的懸浮大陸群的存在。所以,我們堅持著隱瞞調整的技術至今,今後也必須繼續隱瞞下去不可──」

單眼鬼抬頭看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她目前很穩定。但是,還剩下一個。再解除一道鎖的話,我想,菈琪旭小妹絕對會變成威脅懸浮大陸群的災禍的導火線吧。」

妮戈蘭茫然地聽著這番話。

「這件事,我只希望讓小妮你一個人知道。」

7. 漆黑的同行者

費奧多爾的頭一陣陣地刺痛著。

從菈琪旭醒來的那天晚上起,這股微微的疼痛便始終如影隨形。要是因此妨礙到專注力的話,對於身為反叛者兼逃亡者的他而言,是非常不利的事情。

不過,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只要別窺探鏡子,只要別看

到那傢伙的臉,這股疼痛就不會惡化,能稍微緩和一些。他發現這件事後,就一直實行到現在。

遠處不知哪裡傳來了擴散開來的火藥槍聲。

護翼軍和貴翼帝國的諜報員展開遭遇戰了。雖然雙方都有追捕穆罕默達利博士的使命在身,但就算如此,他們也無法忽略彼此的存在。在街上搜索時狹路相逢的話,無論如何都勢必一戰。

「好近啊──遠離那邊好了。」

費奧多爾悄聲說著,然後把墨鏡拿下來放進胸前的口袋裡。

他維持蹲低身體的姿態高高跳起,從積層住宅的屋頂跳到隔了一條路的對面屋頂。他透過翻滾身體來緩解著地時的衝擊,接著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站起身奔馳出去。那些武裝集團的傢伙都在追蹤單眼鬼的去向。所以,對於這種單眼鬼絕對做不到的,宛如特技般的移動方式,他們自然不會多加警戒。

在費奧多爾身旁,有一個嬌小的人影默默地跟隨著他。

那人在黑夜中穿著黑色長袍,兜帽深深拉下,最後甚至還戴著奉謝祭的面具把真面目藏了起來。因為這樣,明明這個人確實就待在觸手可及的距離,卻讓他有一種被亡靈糾纏上的詭妙感覺。

(……都跟緹亞忒和菈琪旭小姐她們相處過了,現在才這樣想也太晚了點……)

不在場的真正亡靈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不過他立刻就甩掉了。儘管他很擔心,儘管他很在意,但現在應該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以及身邊的事物。

他在想,這個人究竟是誰?

光是身為姊姊的同伴這一點就非常可疑了,只是他決定暫且把這個問題擱到一邊。總之,這個人的身手非常矯健,即使費奧多爾用算是相當快的速度在屋頂上奔跑,這個人也能不落後太多地緊跟著他。

「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嗎?」

沒有回答。

「你應該不是聽不懂大陸群公用語吧?」

那個人搖了搖頭,似乎是聽得懂的樣子。

「你和我姊姊是什麼關係?」

那個人依然不回答。儘管費奧多爾自認是多才多藝的人,但最大的武器還是嘴上功夫。不論騙人還是被騙,前提是語言要相通才行。對於一個連對話都不成立的對象,他實在無法圓滑地應對。

──費多爾!

苦澀的記憶差點復甦,他馬上中斷回想。

「……斯帕達【Spada】。」

當下,他反應不過來這是誰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垂垂老者的沙啞嗓音,跟這個在他身邊奔跑的黑色長袍人的體型、身手都不相符。

他立刻想到一個知識。某個種族的諜報員會使用一種用來變裝的弱酸。那是故意造成喉嚨輕微燒傷以改變聲音的玩意兒。他記得自己之前看不知道哪本書時,就覺得這種文化看起來實在很傷身體。

「請叫我……斯帕達。」

那個人用被藥侵蝕過的嘶啞嗓音這麼說道。

刀劍【斯帕達】。顯而易懂的假名。那個人的公用語聽起來也有點奇怪,大概是怕被他從語調和抑揚頓挫察覺到出身,才做了些改變吧。

──哦,原來是這樣。

「你是栗鼠徵族【Squirrelanthropos】吧?」

「咦?」

他想起了另一個不知從哪裡讀到的知識。

據說九十幾號懸浮島的邊境,有一群否定文明而隱居的矮小少數民族。在他們的文化中,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暴露身分就等於靈魂受到污染,規定樣貌、名字和聲音這些東西都要一輩子隱藏到底。

這一位……他?還是她?總之分不清性別的神秘人物可能就是如此。

「──我知道了,我不會硬去打探的,畢竟是規矩也沒辦法。」

「咦……咦?」

「雖然只是一種感覺而已,不過我大概知道你的出身了。你們絕對不能被家人以外的人知道身分,萬一被看到真面目就要自盡,是這樣吧?你放心好了,我是不會出於興趣就偷看的。」

「啊……唔,啊啊?」

身旁這個人……「斯帕達」?……只散發出有一點不知所措的感覺,然後陷入沉默。

應該稍微取得對方的信任了吧?

不對,就結果而言,不管姊姊的朋友怎麼看他都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既然他們暫時要一起行動的話,就算只有現在這時候,他覺得彼此還是要互相理解到不至於待在一起會感到不快的程度。

「……那個。」

「斯帕達」朝他說話了。

「剛才那個女孩子是你的什麼人……呢?」

「剛才……」

他想了一下。

「你是說菈琪旭小姐嗎?」

「就是你這麼稱呼的女孩子。她是你的未婚妻還什麼嗎?」

什麼未婚妻。這個想法似乎太跳躍了。

「不,我們不是那種……幸福美滿的關係。該怎麼說好呢,應該是……必須補償的對象吧,就是這樣。」

「補償?」

「害她崩壞的人是我。污染了崩壞後的她的人,也是我。所以──」

他到底在說什麼啊?費奧多爾察覺到這一點,便不再說下去。

「怎……麼了?」

「──不,嗯。沒什麼。」

他保持輕悄的腳步,在狹窄的圍牆上奔跑。雖然差點踢飛小盆栽,但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躲開了。來到圍牆的斷開處,他在夜空的襯托下用力一躍。

他險些踹到正在睡覺的貓咪。設法閃避後,小傢伙「嗚喵」地揚起抗議聲,他則微微低頭說:「對不起。」

「你是艾爾畢斯的……倖存者吧?」

那個人問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問題。

為什麼他知道這種事情呢?費奧多爾一瞬之間感到納悶。接著,他當然立刻就想到個中原由了。對方一定是從姊姊那邊聽到這種事情的。

「你要繼承國防軍的遺志……嗎?」

他發出類似用鼻子哼笑的聲音。

重新被問到這件事,多少有點難回答。

「這份大義要稍微往後延了吧。」

「……為什麼?」

「因為呢,我個人有一些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事情。我想先把那些傢伙的如意算盤都破壞殆盡──」

費奧多爾壓低聲音,停下腳步。

他靜靜地抱住從後方跑過來的「斯帕達」,跟自己一同擠進旁邊的巷子裡。

「失禮了。」

他悄聲說著,視線移往巷子外。只見攜帶型投光燈的小小光芒正微微搖曳移動著,還可以隱約聽到交談聲。

恐怕是這座城市的自警組織在巡邏吧。不管被盤問的是正遭到護翼軍通緝的他,還是打扮一看就很可疑的『斯帕達』,兩者的處境應該都沒辦法用「晚上出來散散步」來矇混過去。最好還是謹慎點行動。

光芒和聲音逐漸遠去,然後消失。

「走吧。」

也許是還在警戒著四周,即使費奧多爾放開了手,「斯帕達」還是暫時緊貼著他。不久後,他才溜地隔開距離,再度悄無聲息地邁步前進。

費奧多爾覺得他還真是個謹慎的傢伙。或許是因為他這樣的人光是被審問真實身分就必須一死了之,所以從他的背影,可以感覺到他對於潛藏在背陰處的生存方式相當熟稔,並且有其執著。

另外,還有一件事。

「…………?」

費奧多爾的手中殘留著不可思議的溫暖。

似乎有點懷念,似乎有點傷感,不知為何突然很想哭──就是這種令人費解的溫暖。

就隔著距離觀察下來的結果,這一帶好像沒有巡邏人員。話雖如此,也不能保證完全沒有監視者。從正面玄關進去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他從隔壁宅邸的屋頂悄無聲響地跳到天窗上。

然後輕輕地在玻璃上割出洞口,把鎖打開後,便跳進了室內。

「斯帕達」毫不費力地從他身後跟上來。費奧多爾聽著背後傳來的細微衣服摩擦聲,同時出口詢問無意間察覺到的事情。

「你該不會有使用魔力吧?」

他感受到對方有些動搖的氣息。

「你看得到嗎?」

「沒,不是咒脈視那種,只是有這樣的感覺罷了。可能是曾經跟會使用的人相處了一段時間,鍛鍊出直覺了吧。」

「斯帕達」的表情依舊隱藏在面具下方,就這樣沉默一會兒。

「會一點……而已。」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沒錯。費奧多爾對此沒有絲毫懷疑。

在見識過緹亞忒和潘麗寶使用的壓倒性力量,以及菈琪旭和蘋果展現的超規格力量之後,再看到普通的魔力使用者,會覺得那力量相當微薄,非常好分辨。

魔力是弱小種族用來稍微補足一點自身弱勢的小伎倆,在軍隊裡很多人都這麼說。而且就普遍而言,這個認知絕對沒有錯。只不過他碰巧認識的魔力使用者……黃金妖精格外與眾不同罷了。

「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我知道啦。」

費奧多爾也不想讓他太過逞強,於是就在昏暗的光線中輕輕揮了揮手,結束了對話。

穆罕默達利‧布隆頓的宅邸中,依然還是亂七八糟破破爛爛的模樣。畢竟沒有人回來整理,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沒有人的氣息。看來護翼軍和帝國那些傢伙的興趣已經不在這間宅邸上了。雖然可以至少留一個人下來監視,但在複數勢力已實際交火的現在,大家應該都認為用那種方式分散戰力是下下之策。姑且不談這個判斷是對是錯,從身為可疑人物的費奧多爾等人來看,這實在是不勝感激的一件事。

費奧多爾知道要找的東西在哪裡。二樓寢室的衣柜上有個堅固的小盒子,東西就放在盒子底部的夾層中。他很慶幸自己是從樓上入侵這間宅邸的。如果從一樓走上來的話,就必須爬那個每一階都跟腰差不多高的樓梯了。

他很快就找到了房間。但是,現在開始才是問題。棉花從被撕裂的棉被裡飛舞出來,周圍一整片都是堆積起來的棉花。好幾件厚重的大衣也被人從背到腰割出一道巨大的裂痕,然後隨便丟在地板上。

小盒子看起來也被人用斧頭或其他東西打碎,掉在地板上。

而裡面的東西被內蓋卡著,還留在那裡。

「是這個嗎?」

他把東西撿起來,但光線太暗,他看不清楚細節的部分。雖然考慮過這麼做有風險,不過他確認窗戶和卷窗都關上後,便點亮了燈。手上紙片的樣貌變得很清楚。

這是一張老舊的照片。

中間映著的,是宛如小山般的單眼鬼。然後有兩個穿軍裝的少女靠在他的肚子附近。

(──咦?)

有一瞬間,他覺得其中一個少女看起來很像某個朋友。

(可蓉……?)

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是現在應該在三十八號懸浮島執行軍務,臉上有著開朗到不行的燦爛笑容的少女。

他眨了一下眼睛,把這個錯覺趕走。

重新仔細一看,便發現那明顯是別人。他之所以會覺得很像,大概是因為她這副開心地展顏歡笑的模樣吧。而且髮型好像也有一點像。大概就這樣而已。

照片裡的少女不管怎麼看都有十七八歲,比十四歲的可蓉還年長。再加上照片本身很老舊,單眼鬼看起來也稍顯年輕,可以推測這至少是二十到三十年前拍的照片。

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寫著應該是那兩人的名字。「納莎妮亞‧維爾‧帕捷姆」和「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黃金蜜酒】」,這兩個名字他都沒聽過。也就是說,這兩人是和費奧多爾毫無關聯的陌生人。

把這裡翻亂的賊人大概也不認識她們吧。正因為這樣,在這個房間被賊人徹底破壞過後,照片現在依然還留在這裡。

(總之,任務完成了吧。)

接下來只要把這東西交給穆罕默達利,跑腿的工作就完成了。話雖如此,唯唯諾諾地聽命行事太無聊了。他決定現在來動手做幾個沒事先交代過的多餘準備,然後再回去──

「好驚人的……書量。」

他聽到「斯帕達」的喃喃自語聲,便再次環視著房間。

這裡並不是公共的圖書設施,而是一個人的私宅。而且,這裡也不是書房或倉庫,只是一間寢室而已。本來就不是專門擺書的場所,就算要擺書的話,應該也只會擺少少幾本而已,這樣比較符合原來的概念,然而……

(──確實是很多啊。)

看到散落一地的大小書籍,他再次如此想著。

種類乍看之下包山包海,但每一本書都是穆罕默達利博士鑽研過的──或是與他今後要進修的學問有所關聯。看了一遍周遭,就知道他有多貪婪地渴求新知,並且接下來也打算繼續追求更多知識。

壽命短暫的豚頭族傾向累積自己的知識和經驗,只考慮每一天的得失而活。而長壽的種族則完全相反,他們傾向多方累積,總是為了準備迎接明天而活。

他應該不會想死的。

他應該比其他短命的種族更害怕人生走到終點。

然而,他卻用那麼軟弱的表情打算接受死亡。

費奧多爾的心情變差了。

(──受不了,一個個都是這樣。)

他倏然轉身背對房間,將視線扯離這裡。

「走吧。」

他一邊感受著「斯帕達」從背後追上來的氣息,一邊在走廊上前進。

──他拿著一張照片回到了菈琪旭等人在的地方。

屋內有幾個人影消失了。

「咦?博士你一個人嗎?其他人去哪裡了?」

「菈琪旭小妹在睡覺。小妮……妮戈蘭小妹在旁邊陪她。」

穆罕默達伸出粗手指,指著隔壁房間。

「至於歐黛小妹,她晃到別處去了,不知道人在哪裡……是說,她現在也是這副性子嗎?」

不知道,他和姊姊已經疏遠五年左右了。費奧多爾沒這麼回答,只說:

「嗯……神出鬼沒就是我姊姊的興趣……」

果然是這樣啊?穆罕默達利說著搔了搔頭。這種解釋他都能接受,看來姊姊念學術院時的素行果然不堪設想。

「現在這樣,你要怎麼辦?」

費奧多爾回頭詢問時,「斯帕達」已經背對著他往走廊跑過去了。連道別都來不及。不知該說真不愧是姊姊的朋友,還是該接受栗鼠徵族(推測)就是會想與人保持距離。

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他似乎快想起了什麼,心中一陣隱隱作痛。

然而,最終還是沒有想起任何具體的事物。

「……所謂的神出鬼沒,是會傳染給身邊的人的嗎?」

「我是沒有聽說過,不過身為親人的你一這麼說,我也覺得搞不好是這樣呢。」

不提這個了,現在有其他要緊事。

「在這張照片右邊的女孩子,不是可蓉吧?」

費奧多爾一邊將照片遞出去,一邊詢問這件事。

「哦,你說納莎妮亞啊?的確,這麼一說是很相似。」

穆罕默達利沒有一絲動搖,只是帶著懷念的表情這麼說道。

「成體妖精是直到現在才和幼體一起在倉庫生活的。照片裡這兩個孩子還在的時候,都是在這座城市的司令部活動。也因為她們是施療院的常客,所以我們相處得還不錯。」

據說,由於過去妖精的管理體制、運用狀況,以及最重要的,負責支援的士兵的裝備很老舊等因素,負傷的情況比現在還要多。每次受傷時,她們就會被送到綜合施療院接受治療。

這兩人感情非常好喔。穆罕默達利略顯落寞地這麼說道。

「──啊,不提這個了。菈琪旭小妹的檢查已經全做完嘍。」

他明顯地轉移了話題。

費奧多爾也沒辦法指出這一點。因為這件事本來就是正題,也是費奧多爾最應該優先知道的資訊。

「從結論來說的話,她很健康,精神也維持著高度的穩定。」

費奧多爾似乎下意識地露出了狐疑的表情,而穆罕默達利像是要補救似的說:

「不,我這麼說並不是為了暫時讓你放心,我說的都是真的。崩壞的複數人格確實變成了馬賽克畫的狀態。本來的話,無論何時加速崩壞都不奇怪,這也是事實。只不過,以她的情況而言,只要能夠繼續維持現狀,至少不會出現什麼必須在兩三天之內

解決的緊急事態。」

「這是什麼意思?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人格之間的摩擦極小。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可能有某種效用相當於潤滑油的感情,滲透了兩者的意識表層吧。」

他實在聽不懂。

「簡單來說的話,嗯……『心靈合而為一』這個說法如何?在她們的腦海中,目前正如同字面意義上出現了這樣的現象。只要菈琪旭小妹和她的前世有一份共享的強烈感情,就能透過這一點讓人格相互削減的速度變慢。就像是兩個感情不好的人,因為有共通話題而聊得很投機,然後便決定不再互相傷害這樣吧……雖然這個比喻不太好就是了。」

雖然不了解具體細節,但可能是──穆罕默達利在這之後也繼續進行詳細的說明。然而,費奧多爾有一半都沒聽進去。

一個幾近肯定的假說占滿了他的思緒。

現在她的……她們的心中,存在著一份強烈到不自然的感情。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一個東西了。那天晚上,透過他的眼瞳灌輸進去的東西。與菈琪旭本來的意願毫無關係,一直在她內心盤據不去的異物。該不會就是那個吧?

「你怎麼了?」

他直覺地搖搖頭說沒事。

腦袋深處隱約作痛。

他反射性地皺眉,用指尖按住太陽穴──就在此時,放在屋內一角的小鏡子映入眼帘。

『──────』

鏡子的另一端,是那個黑髮的傢伙。

他同樣擺出用指尖按住太陽穴的姿勢,一語不發地看著這邊。

臉上仍舊是那副耍人般的戲謔笑容。只不過,他的眼神卻筆直到不可思議地注視著自己的眼眸。

高興吧,你現在正站在你所期望的戰場上。

費奧多爾覺得那沉默的視線似乎這麼說著。

這裡正是她們所站立的舞台,是反抗什麼、消滅什麼、戰勝什麼的地方,也是為了這一連串的流程而產生,並受到消耗的空間。這裡有興奮、榮耀、悲劇、幻想,以及現實。

為了站在這個地方,你曾想要獲得力量吧?也曾因為無法站在這個地方,而感到痛苦吧?更曾因為要把某個重要的人送到這個地方,而傷心難過吧?既然如此,像現在這樣,用傷害自己的方式維繫住少女的性命,理應是你一直以來的希望,正是你的心愿。

「……吵死了。」

費奧多爾對始終沉默的黑髮男子扔出這句抱怨,接著把內心隱藏在墨鏡之下。

被人看透的感覺不太好受。就算對方不過是幻覺,而且那些內容甚至是類似妄想的幻聽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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