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才是──A」-going separated ways-(1/2)
1. 在那之後
從那一晚起,已經過了三天。
就某方面來說,這三天相當和平。
菈琪旭睡覺的時間變多了。根據穆罕默達利所說,既然是陷入破碎的複數人格摻雜混和的複雜狀況中,她的身體和心靈暫時都需要休息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倒不如說,她以往都睡得太少了,或許是一直繃緊神經勉強著自己也說不定……一聽到這些,費奧多爾內心的歉疚甚至超越了擔憂。
籌措食材是由豚頭族負責的,而料理食材則是妮戈蘭的工作。雖然她嘴上說著「不知道合不合男孩子的口味」這種類似謙虛的話,不過她做的餐點超乎想像地好吃,根本無從挑剔。特別是運用到羊肉的各種菜色以及那細膩的調味,一想到緹亞忒她們從小就是吃這種好料長大的,甚至讓他感到很嫉妒。
而費奧多爾不分晝夜地持續在街上奔走。
豚頭族的人脈、財力、情報收集能力等,目前都在充分地運用當中。然而,光是如此還是有很多不足之處,再說還有各種不能委託其他人的暗中作業。到頭來,還是親自奔波、親眼目睹、親手實行才是最好的。
偶爾回到藏身處,一邊看著大家的臉龐一邊吃飯,然後再次外出。
他匆匆忙忙地開始籌措帶著穆罕默達利他們逃脫的計畫,以及除此之外的準備工作。
†
日正當中的陽光很暖和。
廣場的噴泉附近,有翼族的孩子正在餵鴿子。每次把碾碎的炒豆子撒出去,鴿子就會爭先恐後地不斷群聚過來。孩子們開心地笑著,再撒一次豆子,然後又有鴿子從某一片天空飛下來。
費奧多爾坐在四人座的長椅一端。
他把跟附近攤販買的葉菜羊肉卷【Wrapped Lamb】從紙袋裡拿出來,一口咬下。葉菜很軟,羊肉則有點冷掉變硬了。他聽說這是這座城市的名產才買來吃吃看的,但味道不太符合期待。
不過,反正所謂的名產就是這樣的東西吧。畢竟也沒有到難吃的地步,而且現在的他本來肚子就很餓了。他一大口咬下去,將剩餘的將近半塊吃下肚,再用三口把全部都吃光光。接著,他把剩下的紙袋捏成小球收進口袋裡。
「──你對那孩子施展了墮鬼族的瞳力吧。」
傳來一道聲音跟他搭話,而他並沒有嚇到。
他已經猜到對方差不多該來找自己了,也因此才會獨自來到這種地方。
「嗯。」
他點頭,視線往長椅的另一端移去,看見了以優雅的姿勢端坐著的歐黛‧岡達卡──他的親姊姊的側臉。
「而且威力似乎還有一點強,不是嗎?」
這世上存在著形形色色的生物。像是會將體色融入周圍景色藉此隱匿身體的蜥蜴,或是在遭到捕食的前一刻會從身體裡放出雷電的魚類,還有放出惡臭讓敵人無法接近的鼠類等等。特別是那些會被大型野獸捕食的小動物,通常都擁有這一類的特技。
墮鬼族擁有的瞳力可能也算是其中之一。對於在極近距離下四目交接的對象,他們能施加心理暗示,降低對方的敵意與警戒心,讓對方一時之間產生錯覺,以為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好朋友。算是一種小小的催眠術。
並不是什麼很厲害的能力──與其這麼說,不如說得直白點,就是沒有用處的能力。
再說,使用條件相當苛刻。不僅要在極近距離下四目交接,當下四周也必須得是一片昏暗的環境,再加上雙方也要處於適度的高昂狀態。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把一個立場敵對又提防著自己的對象拖進那種狀況中呢?而且,就算克服了種種條件,成功率也絕對高不到哪裡去。到底誰想使用這種力量啊?
條件與結果不吻合。真的非常不實用。
……費奧多爾長久以來也都是這麼想的。
「是啊,發揮出比我想像中還要強的威力了。」
現在蠱惑著菈琪旭心靈的那股力量,是沒辦法用小小的催眠術這種用詞就能夠形容的。很明顯地,這股力量讓她現在極度依賴著費奧多爾。
「也是,真不愧是我的弟弟,果然是天才呀。」
「行了,那種話就省省吧。」
「別這麼說嘛,讓我誇誇你呀。能夠盡情稱讚我這個笨弟弟的機會可是很少有的。」
「……我是說真的,省省吧。」
姊姊看起來似乎是真的感到很驕傲,他把視線從她身上收回來。
「你有事情想說吧?拐彎抹角可不像你的作風喔,姊。」
隔了一下子。
「你快把那孩子殺了吧。」
忽然之間,群聚在廣場的十幾隻鴿子同時飛了起來。
脫落的灰色羽毛沐浴在陽光之下,閃耀著七彩光輝。
「你應該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吧?那眼瞳的真正力量,並不是什麼有一點方便的催眠術。只是弱化的結果導致那種力量被那樣看待罷了,本質上完全不是同一種東西。」
歐黛平靜地這麼說道。
「交換自己與對象的心靈碎片,這才是我們的根源引以為傲的力量特性。」
「根源?」
「沒錯。過去的墮鬼族是人族跟敵性精神體……惡魔生下來的混血種。雖然在世代不斷輪替下,如今像這樣被肉體所束縛著,但起源是接近精神體的存在。」
費奧多爾覺得很意外。
墮鬼族的由來這個知識本身並沒有多令人震驚。墮鬼族是鬼族的一種,而鬼族是距今五百年以上經由人族變異,脫離種族框架的血統最終形成的種族。到這裡,雖然還不至於說是常識,但也算是廣為人知的知識。
只不過,墮鬼族是得到肉體的精神體這件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也有一點感觸。因為,這和他所知道的黃金妖精的存在形式很類似。
「突破自己與對象的心靈邊界,進而融合在一起。這就是瞳力的作用。在規模很小的情況下,所造成的效果只是感覺到彼此心中有與自己相通的東西罷了……以結果而言,只會產生些許親近感。」
歐黛的聲音很僵硬。
「然而,如果交換的心靈碎片變多會怎麼樣?五感和記憶會開始混雜在一起,感情和思考的邊界逐漸模糊。雖然就各方面來說是很方便,但這當然是很危險的狀態。要是放著不管的話,你自己的人格可是會潰散消失的。」
費奧多爾下意識地輕輕嗤笑出聲。
「有什麼好笑的?」
「咦……啊,欸?」
她一問之下,費奧多爾才發現自己的嘴角是歪的。他用手摸了摸確認。的確,費奧多爾‧傑斯曼臉上正在笑。
「……你之後會受到幻聽和幻覺所苦。一個人獨處時,也會看到自己旁邊有人,甚至能對話。而這就是步入末期的危險信號了。」
他掩著嘴,抑制住笑意。
原來如此,幻聽和幻覺是步入末期的危險信號嗎?這也是一樁傷腦筋的事情啊。
他施展瞳力的對象不是只有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一人而已,還要再算上「死亡的黑瑪瑙」,也就是鏡子裡的黑髮男子。他對菈琪旭施展瞳力過後,大概沒有好好把力量收起來吧。在那片黑暗中,他與「黑瑪瑙」四目相接,八成就是在那個時候瞳力再次起作用,把兩人的心靈混合起來了。
「解除的方法很簡單,只要殺掉對方就可以了,因為無法跟失去心靈的人維持混淆的狀態。雖然多少要花一點時間恢復,但你能夠取回屬於自己的心靈。」
他沒什麼興趣地哼了一聲作為回應。
「這是姊你自己的親身經歷嗎?」
他這麼問道。
「是呀。」
他得到了一個簡單的回答。
他覺得這真是諷刺的一件事。
心靈粉碎,人格混淆,然後自己的存在逐漸淡去,消失,化為虛無。
雖然起因和經過都不同,但這樣不就像黃金妖精一樣嗎?偏偏是發生在他身上,他是為了否定那些孩子的生存之道而展開行動,如今卻要朝向類似的結局邁出一步。而且,這股力量與這個現狀恐怕關係到現在那個菈琪旭小姐的性命。
事情變麻煩了啊。他這麼想著。
對於自身會消失的本能恐懼也涌了上來。他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失落感,彷佛整個人穿過了長椅和大地,直接墜往地底中。
然後,同樣地。感到喜悅的心情同樣確實存在於心中。
這股恐懼,應該和妖精所懷抱的恐懼是相同的。他覺得現在的自己,與在遠方持續戰鬥的她們的背影稍微拉近了一點。
他之所以會笑,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所以呢?你是特地來給我忠告的嗎?」
「這個嘛,那姑且也算正題之一。我自認好歹是個溫柔的姊姊,還是會關心弟弟的身體的。」
哈哈哈,不愧是正統派的墮鬼族,能夠泰然自若地說出令人不禁想要相信的謊言。他也必須好好學習這種地方才行。
「另一個正題是這個。這次關於穆罕默達利醫生一事,我希望你能幫我。」
「我才不要。」
「為什麼?對妖精執行成體化調整不是你的目的嗎?那麼,你應該也清楚沒有其他條路可以走了吧?再這樣下去的話,他會被護翼軍殺掉的。」
「那還真是傷腦筋。」
「既然如此……」
「你是要我這次把那些傢伙當作帝國的兵器用完就丟嗎?」
「……嗯,沒錯。而且這應該也是你所期望的事情。」
哦?他皺著眉催她說下去。
「貴翼帝國是很貪婪的,一得到有效的兵器,馬上就會拿來當作侵略的利器。如果是足以排除護翼軍干涉的力量,那就更不用說了。而且,這對你本來的目的來說也正好。你是打算『減少懸浮島數量』吧?」
「嗯,是這樣沒錯啦──」
他打了個呵欠
他絕對不是覺得這個話題很無聊,但接下來他想要聊些輕鬆一點的事情。
「……費奧多爾?」
「我想要稍微談談以前的事情。姊,你記得瑪格嗎?」
他問道。
瑪格莉特‧麥迪西斯。這是過去身為艾爾畢斯名門貴公子的費奧多爾的未婚妻之名。兩人初次見面時,費奧多爾十歲,瑪格七歲。雙方家庭當然都希望他們能發展為男女關係,但當時這兩人完全沒有回應家人的期待。他們就像家人一般──像是小妹妹和負責照顧她的大哥哥的關係,慢慢地加深了感情。
「嗯──我當然還記得。」
歐黛點了點頭,嗓音似乎有一點僵硬。
「我不喜歡小孩子。稍微對他們溫柔一點,馬上就貼上來了。愛黏人,愛亂爬,愛纏人,還愛咬人。不管我內心在想什麼,他們都不在乎。」
「費奧多爾──」
「而且稍沒看住就不見了。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費奧多爾喃喃說道。
「真的很開心。對,沒錯,我承認喔。當時和瑪格在一起的時光都非常開心。明明是這樣,我卻想不起來最後一次看到她時,她是什麼樣的表情。連她是哭還是笑都不知道。」
他沒辦法好好說話。
就連應該融入聲音的感情都掌控不好。
「儘管如此,我還是以為我忘得掉。為了大義而戰,將姊夫未盡的功業正確地繼承下來,只要以這樣的方式過活的話,之後應該就不會再想起來了。但是……」
他歇了口氣。
「但是不行,我一直在重蹈覆轍。受到小孩親近,被黏住,被爬到身上,被纏住,被咬,有快樂,有喜悅,但是,我又沒看住了。蘋果不在了,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而且我同樣想不起來最後一次看到她時,她是什麼表情。」
他頓了一下,緩緩抬起頭看著天空。
「──所以,我已經不想再把她們送去任何地方了。」
「費奧多爾,你……」
「我知道我這樣講很荒唐,不合道理,只是因為一時感情用事而講出不恰當的話。這些我都知道。」
但是,儘管如此──
說到底,都是因為他自己為了理想而放話說要改變世界。
一度尋得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後,便沒有辦法捨棄。
「所以,只要是打算把她們當作兵器的人,不管是護翼軍也好,貴翼帝國也好,更甚是她們自己也好,統統都是我的敵人。」
時間緩緩地流逝。
歐黛站起身來。
「我對你真是失望。」
「好巧啊,我也是喔。」
面對那冷淡的嗓音,他回以苦笑。
「我對你那種幼稚的理想沒有興趣。醫生就由我們帶走了,要是你想阻撓的話,我會毫不留情地滅了你。」
「想得美,我絕對不會把他交給姊你們的。」
費奧多爾也站起身來。
他背對著歐黛,邁開腳步──
「最後可以讓我問一件事嗎?」
他停下腳步。
在人臨去之際問問題實在是很卑鄙。這種話術是瞄準對話的緊張感解除的時機發動攻勢,藉此引出對象的真面目嗎──算了,無所謂。
「你要問什麼?」
就算是這樣,他也沒什麼好睏擾的,畢竟都已經對她坦白內心想法了。現在費奧多爾身上沒有什麼被挖出來會感到困擾的秘密。
「如果……」
不知是在演什麼,歐黛的聲音帶著躊躇的感覺問道:
「如果,莉妲妹妹還活著的話……你想再和她見一次面嗎?」
「啊?」
他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很殘酷。
有一種希望,是光是去假設、去思考可能性就會令人很難受。她的問題就是屬於這一類的。
「不可能見得了面的吧。」
費奧多爾誇張地聳了聳肩。現在兩人都背對著彼此,所以他也明白不管做什麼動作,姊姊都看不到的。
「那個她最喜歡的,陪伴在她身邊的,身為她未婚夫的溫柔大哥哥已經不存在了。如今沾染了些污穢的我,到底有什麼臉去見她?」
「是嗎……這樣啊。」她感覺很落寞。「你們確實都會這麼說呢。」
你「們」。
費奧多爾不解這是什麼意思,便轉過頭。
然而,歐黛似乎沒打算再留下任何話語,她的背影早已遠去,即將消失在人群的另一端。
擅自繼續對話,又擅自結束對話,的確很像姊姊的作風。既不講理,又任性,不讓人看穿自己在想些什麼,而且腦子裡想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她從以前就是如此,沒有絲毫改變。
「……嗯?」
他好像看到有一個長著翅膀的人走到歐黛身邊。
即使他想看清楚,但在眨完眼睛後,能看見的就只有擁擠的人群了。
「納……克斯?」
從翅膀作聯想,費奧多爾忍不住就吐出了鷹翼族【Falcon】友人的名字。
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姑且不談他的副業,他的本業可是第五師團旗下的上等兵,現在人應該在三十八號懸浮島上被軍務壓得慘叫連連吧。
要說是精神混濁所造成的那種幻覺……應該也不對。他沒有對納克斯施展過瞳力,現在也沒有感覺到他在附近。或許只是精神鬆懈下來,讓他產生了錯覺吧。
「振作點啊我。」
他重新琢磨「與姊姊為敵」這個事實的重量。
所謂的墮鬼族,就是即使當了隊友也無法信任,然而一旦為敵就會變得危險至極。這一位姊姊不同於及格邊緣的費奧多爾‧傑斯曼,是純正的正統派墮鬼族。他剛才對一名真的非常難纏的對手宣戰了,可不能再鬆懈下去。
費奧多爾用雙手拍了拍臉頰,提起幹勁。
2. 不相愛的兩人
一看到月曆,內心就愈發焦躁。
距離三十八號懸浮島開戰的日子,已經剩沒多少時間了。那一天到來的話,緹亞忒、可蓉和潘麗寶這三個兵器就會按原本的用途來使用。
在此之前,自己必須想辦法解決妖精倉庫的問題,然後把這件事告訴她們,讓她們抱持「就算自己不犧牲,學妹們也能平安活下去」這樣的肯定,顛覆原本根深蒂固的赴死覺悟。
因此……
「上次說的飛空艇可以搭了。」
從那個豚頭族美女口中聽到這個通知時,他差點要用撞破天花板的氣勢跳起來。
所謂的「上次說的」,指的就是走私船。比
起費奧多爾來這座懸浮島時所搭乘的飛空艇,走私船更加注重隱蔽性。單眼鬼本來就很顯眼了,而且要是目的地被人知道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也由於護翼軍在這幾天加強了港灣區塊的警備,所以耗掉了不少時間。但是,現在還來得及。只要還來得及,任何事都會有辦法的。他會想辦法的。
緹亞忒也好,可蓉也好,潘麗寶也好,莉艾兒也好,他絕對不會把她們送上戰場。
「所以說,我們可以準備動身了!」
他衝進房間,高聲這麼宣布著。
因為連日熬夜,他的情緒格外亢奮。穆罕默達利和妮戈蘭兩人都嚇得肩膀抖了一下,然後看向他。
「飛行的準備已經就緒了。我想在天亮之前出發,請你們做好準備。豚頭族會繼續支援我們,所以太重的私人物品麻煩抵達目的地後再重新採買──怎麼了嗎?」
他們兩人互看了一眼。
「沒什麼……原來如此,已經準備就緒了啊。」
穆罕默達利從特別訂製的椅子上站起來。
「費奧多爾小弟,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雖然我知道現在時機不對,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趁現在確認你的想法。」
「什麼問題?」
「如果現在把懸浮大陸群的安寧與菈琪旭小妹一人的性命放在天秤上,你會選擇哪一邊呢?」
──什麼?
「這是心理測驗嗎?會說你有性壓抑之類的。」
「或許可以說是類似的東西吧,但不會有性方面的結論就是了。」
他想了一下。就只想了一下而已。
「我會選菈琪旭小姐。」
「……我想也是。不過為什麼呢?」
「理由有兩個。第一個理由,是懸浮大陸群的安寧這種東西都見鬼去吧。這世界還是受到更加明顯的威脅比較好,每個人都必須確實經歷過恐懼、受傷和備戰這些過程,然後學會戰鬥。否則,那些被硬推去經歷受傷和戰鬥的孩子就得不到任何回報了。我無法接受她們的努力得不到回報。這股憤慨已經深深植根在我心中了。」
穆罕默達利沉默著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第二個理由,是我本來就不會捨棄菈琪旭小姐。把她傷得這麼深的人是我,所以我有義務讓她──」他在途中把「獲得幸福」這幾個字吞回去。「──不再受到傷害。這股決心也已經深深植根在我心中了。」
「這樣啊。」
穆罕默達利輕輕搖了搖頭。
「看來你是有性壓抑呢。」
「你剛才有說不會得出這種結論吧?」
「開玩笑的啦。不過,我了解你是什麼樣的人了。既然你有這麼一套明確的行動方針,嗯,那就不需要擔心了。」
穆罕默達利露出有點僵硬的笑容,砰砰地拍了拍他的背。他當然是有控制力道的,但感覺每一擊都具有足以打垮灰泥牆的威力。費奧多爾的後背痛得要命。
「我也決定好了,小不點妖精們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吧,我不會對她們不利的。」
「……博士!」
費奧多爾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這就是,這才是他一直想要聽到的話。
「小妮也覺得這樣可以吧?」
他轉頭詢問女食人鬼,而她用有點陰鬱的表情──她這些天幾乎都是這種表情,可能這才是她的本性也說不定──想了想後,點頭了。
「我知道,我會相信學長的。」
「我很高興喔。」
他們兩人的對話似乎有些沉重,甚至能感覺到一股悲壯的決意。然而,費奧多爾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事態終於朝好的方向發展了,這份喜悅讓他無暇顧及到這些。
†
不論看見多麼耀眼的光明,謹慎周到的準備還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費奧多爾要親眼去確認從藏身處到港灣區塊的路徑。
在路途當中,無可避免地要從法爾西塔紀念廣場旁邊走過去。
「……不過,應該不要緊吧。」
這是非常知名的觀光景點。由於離港灣區塊很近,來來往往的人潮相當多。很多歌劇和映像晶石也都選擇此處作為舞台。因為這個因素,對於熱愛羅曼史的人來說,這裡似乎是個特別的地方,不分種族的許多情侶都把這裡列為最棒的約會勝地。
(問題就在這裡啊……)
現在已經是深夜時分,太陽西沉,只有街燈發出的微光照亮著世界。除去部分夜行性種族,對大多數人而言,夜晚就是休息的時間。因此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減少了,對於他們這種要避人耳目行動的人來說正好有利。
然而這個地方似乎要屬例外。
就算乍一眼望過去,還是馬上就能明白。廣場的每個昏暗處都有醞釀著氣氛的兩人組。種族五花八門,有狗、貓、蜥蜴,甚至還看得到鴿子和雕等等。他們明明晚上幾乎都看不到東西,前來這裡想必要歷經一番辛苦,卻為了度過充滿浪漫氣息的夜晚,做到這種程度也甘願嗎?
(他們好像也看不到周遭,應該不成問題吧。)
他在儘可能不去注意周遭的情況下踏進了廣場。
如他所料,不論哪對情侶都專注地凝視著彼此的伴侶,理都不理獨自一人走路的費奧多爾。沒錯,幸福這東西就是會蒙蔽視野,使人漸漸看不到許多事物。費奧多爾一邊在腦中想著這種彆扭的事情,一邊邁步前進。
法爾西塔紀念廣場的中央矗立著大賢者的雕像。
據說他是將許多在地表受到〈獸〉威脅的居民,帶領至懸浮大陸群的傳說中的偉人。現在也仍在大陸群的某處,關注著這個世界的未來走向。
「……既然如此,那就別只是關注,應該挺身好好守護才對啊。」
他發完這個牢騷後,立刻對此感到羞恥。
將守護的工作推給有能力的人,還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然後把損失的責任歸咎於守護者的能力不足或懈怠。這正是費奧多爾所嫌惡的傢伙的一貫思維。
任誰都有自己的理由,有重要的事物,有為此願意傾其一切奉獻出去的某種東西。而這種事情,其他人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自己打算做的事情該不會其實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在質疑這個理所當然的世界所擁有的,理所當然的存在方式而已吧?他內心甚至還湧上這樣的想法,而且,由於他一直心不在焉地想著那種事情,等他發現時已經晚了。
「……咦?」
「……啊。」
就在他面前,有一名少女同樣抬頭看著大賢者像。
在漆黑的夜色中,那一頭明亮的嫩草色頭髮看上去好像在閃耀發光。
「怎──」
「為──」
他們都張大嘴巴,即將迸出驚呼聲──但又同時往前方一跳摀住彼此的嘴巴,才總算避免了這樣的事態發生。
他腦中一片混亂。他不知道為什麼緹亞忒人會在這裡。雖然不知道,但這個距離很不妙。緹亞忒看起來也是一身便服,沒有特別經過武裝。如果彼此都沒有武裝的話,他在搏鬥上不可能有勝算。
「你──」他差點咬到緹亞忒的手指,便把她的手拉開。「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啊?」
他不想變成眾目睽睽的焦點,因此小聲地這麼問道。
「那──」他的手指被輕咬了一下,好痛。「那還用說嗎?我是追著你過來的啊。」
緹亞忒那邊似乎也有相同的顧忌,她也降低了音量。
「……你這次又有什麼企圖啊?」
你懂的吧。他這麼回答。
我是懂啦。她這麼回道。
「正好,我現在就告訴你吧。我已經找到了穆罕默達利博士,而且他也答應幫助我了。你學妹們的性命已經不在護翼軍的掌控之下了。」
「騙人。」
緹亞忒睜大了雙眼。
「咦,可是我聽說帶著那個大叔逃走的是妮戈蘭耶。」
「她現在也和我們在一起。事由我都知道了,而且她也願意幫助我。」
他鼓足勁繼續說:
「你們已經沒有戰鬥或是赴死的必要了。不對,我會讓這些必要消失的。」
「……你真是個笨蛋,實在是蠢到無極限的大笨蛋。」
緹亞忒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又或者
說是打從心底感到無言,嘆出了特大的一口氣。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他的視線飄往其他方向。「你們必須聽憑軍方命令的理由很快就會消失,你、可蓉、潘麗寶和莉艾兒都不用跟〈第十一獸〉戰鬥──」
「噓!」
突然之間。
緹亞忒飛撲了過來。
這是組合技的一種嗎?他全身反射性地緊繃起來,但與他預想的相反,緹亞忒的雙臂繞到他的背上,將他擁了過來,簡直就像是情侶之間的擁抱一樣。
「等等……咦……欸?」
「噓!」
由於他們彼此身高沒有差多少,所以現在就變成嘴唇貼在彼此耳邊的姿勢。緹亞忒的急促呼吸掠過了費奧多爾的耳邊。
「有人在巡邏。」
聽她這麼說,他便注意了一下周遭。的確,有幾個即將踏入廣場的氣息,而且每一個似乎都有佩劍,身上也掛著火藥槍。至少不像是來這裡和戀人享受幽會時光的模樣。
「護翼軍?」他小聲問道。
在法爾西塔紀念廣場裡,互相擁抱的情侶等同於背景。因為不會遭人起疑,所以這種當機立斷的小技倆可以說相當妥當。然而就算是演技,但為了偽裝甚至願意抱住一個不喜歡的男人,這究竟是怎樣?
「他們加強警戒了,神經繃得很緊,不會放過任何風吹草動。第一師團的方針和第二師團及第五師團不同,已經把你的通緝令發布出去了,空白處還寫著『負傷狀況不計』。你要是現在被抓的話,我想事情可能會有點不樂觀。」
「具體來說呢?」
「審訊室里會發生不幸的意外。」
……這確實是有點不樂觀。
「你覺得這樣好嗎?」
「不好啊,就是因為不好,我才會這麼做不是嗎?明明是為了抓你才來到這個城市的,現在卻在做幫助你逃走這種事。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麼,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有腳步聲。
在附近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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