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才是──A」-going separated ways-(2/2)
在附近停住了。
費奧多爾暗叫一聲不妙,連忙將雙手繞到緹亞忒背上,就這樣有點用力地抱住她。緹亞忒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緊張,全身震顫了一下。
「抱歉,感覺對方好像起疑了。」
「我知道。」
他們現在變成了緊緊抱住彼此的姿勢。
他知道緹亞忒正在微微顫抖。雖然她裝作在開玩笑的樣子,但可以察覺到在她小小的身軀內,其實是在壓抑著恐懼。這個女孩子現在仍隸屬護翼軍,親眼見到護翼軍的現狀,而她這幾天下來,究竟都看到了些什麼,感受到了什麼,又在害怕什麼呢?
「太好了。」
他從緹亞忒這句小聲的話語感受到她的放心之意。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總覺得每一天都有不得了的事情發生,所以我有一點害怕,想著你會不會受了傷……會不會已經死了。」
「你的意思是,能抓我的只有你,絕不能讓給別人嗎?」
「不要開玩笑,我可是在講正經話。」
他被罵了。
「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情啊?」
罵完他之後,緹亞忒順便用說教似的口吻低聲說道:
「你明明就沒有多強,也沒有什麼一定要救我們的道理。為什麼你要做這種危險的事情啊?」
「我很強,而且救你們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是說,這類話題已經講得夠多了吧。再次確認彼此是平行線這種事情,我可不太喜歡啊。」
「但是……你也有可能會改變主意啊。」
「不會的。就算會的話,也只限於你們先改變主意的情況下。如果你們所有人現在立刻去提出改善待遇的訴求並且罷工的話,我也會改變我的做法的。」
「那個,我們是兵器,不是軍人耶。」
「不管哪裡的勞動法都沒有規定兵器不能罷工啊。」
別想說這是無理的狡辯。
兵器光是能夠自發性行動就很不正常了,而且她們是處於法外狀態。不在法律保護之下的人卻要受到法律束縛,這根本不合道理。
他稍微鬆開擁抱,用雙手捧住緹亞忒的頭移到眼前。
然後讓彼此四目相交。
「我就是看不慣你們的生存之道。所有不珍惜你們的事情都讓我很火大。你們本身也不例外──」
耳邊傳來腳步聲。
正在接近。
是一名護翼軍士兵。不知道他只是碰巧走到這裡來,還是精準地懷疑起他們了。
必須偽裝成情侶才行。費奧多爾這麼想著。
眼前的緹亞忒的臉龐看起來似乎有些緊張。
她的眼眸動搖著。
「──」
他的嘴唇貼近了。
彼此的吐息交織在一起。
在這個極近距離之下,少女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做出了什麼樣的行動。
不知為何,他的腦袋一片空白。
「……你對我做了什麼?」
緹亞忒那像在鬧脾氣的聲音將他喚回神來。
只見臉頰微赧的少女一臉不滿地嘟起嘴。
「咦?奇……奇怪?我剛才……」
在短短數秒之間,身體脫離了理性的掌控。他的身體自作主張地跟隨著欲望行動。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這是在法爾西塔紀念廣場的大賢者像前,傳說互相鍾情的兩個人在這裡許下愛的誓言的話,就能受到保佑,獲得五年的幸福。」
──這麼說來,他好像也有聽過這樣的事情。雖然很浪漫,但目前還沒有科學根據,所以應該只被當作是迷信那一類的東西。
「你該不會很習慣這種事吧?」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沒有生氣啊。」
「又沒什麼……」她微微移開目光。「如果不是跟喜歡的人做這種事情的話,就不算數了吧。」
「這樣沒關係嗎?」
「不這樣想的話,我現在就想立刻把你掐死。」
好吧,就當作是這樣子好了。
說起來,這個女孩子──他想到了這件事──一直憧憬著學姊。那個學姊非常強大,非常完美,而且將生命燃燒在非常濃烈的戀情上。她應該也很希望自己能夠和某個出色的男性一起度過這樣的時光,然後在此處和那個人許下愛的誓言,細細品味五年間的幸福。
而這樣的夢想,大概在剛才被他玷污了。
「菈琪旭過得還好嗎?你們在一起吧?」
她換了話題,費奧多爾則輕輕點頭應聲是。
「……只是感覺不太一樣了。」
「這樣就好,你要好好珍惜她喔。她這個人有一點怕寂寞,要是落單的話,她一定會哭的。」
她說到這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色色的事情要適可而止喔。」
她補充了一句很多餘的話。
「不會做啦!為什麼你這時候要突然表現得很像體諒子女心情的父母啊?」
他低聲叫道。雖然很難,但他實在不吐不快。
「這是因為,雖然我不是她的父母,但我是她的姊姊呀。」
緹亞忒只比她早幾個月誕生而已。這一點小事讓緹亞忒昂首挺胸地引以為榮,並且也主張自己要有相應的愛的權利。
「如果有壞傢伙朝她伸出毒手的話,我當然不樂見。但是,我不會連可能是她所期望的事情都去干涉。妹妹的幸福是第一優先,其他事情我可以忍著。」
這也實在是用心良苦呢。
巡邏人員的氣息慢慢遠去。
他們放開對方的身體。一陣風颳過去,殘留在肌膚上的溫暖立刻消失無蹤。
只有嘴唇還隱約留著一瞬間的柔軟的記憶。
(──如果不是跟喜歡的人做這種事情的話,就不算數。)
如果要這樣的話,那就當作是這樣好了。然而,不管算不算數,這件事依然還是無法在短時間內忘記的。至少對他來說是如此。
……緹亞忒那邊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緹亞忒舉起了拳頭。
「絕對
粉碎父愛之拳……」
這神秘的一拳揮得軟趴趴的,凝聚的力道看起來弱到連雞蛋都打不破,就這樣輕輕地戳在費奧多爾的胸膛上。
他當然不痛不癢。
「……果然是不行的啊,嗯。」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只是作過的夢而已。」
緹亞忒說出這個虛無飄渺的回答,然後視線看往不知名的遠方。
「好冷,我回去了。」
她邁開步伐。
「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你們的學妹可以在軍隊以外的地方接受調整。你們已經沒有必須勉強自己戰鬥的理由了。」
他追上去和她並排在一起。
「就算是這樣,但只有你一人這麼說也很難讓我相信,再說……」
一陣短暫的沉默。
「……再說什麼?」
「唔,沒什麼。比起這個,雖然這次放你一馬,但下次追到你時,我一定會把你抓起來的,給我記著啊。」
她伸出食指用力地指著他。
「……不好意思,我不會跟任何人約定下次再見。我已經做好這個決定了。」
他抓住她的食指,移到其他的方向。
「我管你要不要,老老實實地跟我約定下次要被我抓吧。」
緹亞忒哼了一聲,不知怎地講得好像很了不起一樣。
「你啊,稍微仔細點聽人說話,尊重一下別人的決定好嗎?」
他們就這樣互相開著玩笑,往廣場的出口前進。
費奧多爾突然想起一件事。
就是之前提到的,互相鍾情的兩個人在這裡許下永恆之愛的誓言,就能獲得五年的幸福。
雖然他對於五年過去後,所謂的永恆又會如何流逝下去這一點有些許興趣,但重點不在這裡,而是那五年之間的幸福。他在想,不知道那具體來說是代表著怎樣的一段時光。
(最起碼──在那五年之間都不會上戰場然後大爆炸吧。)
如果這個解釋沒錯的話,那麼他剛才可能滿可惜的。只要用詭辯之類的硬掰彼此互相鍾情,再用演技之類的許下永恆之愛的誓言,緹亞忒不就能獲得幸福的五年了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他甩掉這些妄想。
「那下次見嘍!」
緹亞忒活力十足地舉起一隻手這麼說道。
「嗯,下次見……」
由於他腦內一隅還殘留著一點點的妄想,所以他反射性地舉起一隻手,約定再見的話語就這樣從嘴巴溜了出來。
他暗叫不妙,連忙用手摀住嘴巴,但已經來不及了。只見緹亞忒露出滿意的笑容後,直接轉過身,跑進夜晚的街道離開了。
「唉……可惡,中招了。」
他摀著嘴抬頭望天。她總是像這樣打亂他的步調,讓他沒辦法繼續維持自己所想要的那個自己。
「所以,我才討厭你啊。」
†
那一晚,費奧多爾回到藏身處時。
屋內沒有任何人影。
他沒料到會這樣。難道是姊姊找上門來把人帶走了嗎?還是護翼軍闖進來把人綁走了?又或者是妮戈蘭把人吃掉了?
然後,他很快就知道以上全都不是真相。
有一封信擺在桌上,正面用優美的字體寫著「給費奧多爾」,背面則謹慎地印有蠟封,代表還沒有人開過這封信。
費奧多爾用拆信刀把蠟封割開。
接著拿出裡面的信紙瀏覽一遍。
『致費奧多爾‧傑斯曼先生──』
這幾個字的字體小巧娟秀,不知道用那個巨軀和粗手指要如何才能寫出這種字體,總之這封信的內容從這段文字開始。
『剛才所說的話並非虛言。為了妖精倉庫孩童的未來,我們打算去做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感謝你迄今為止的誠意與善意。並且,希望你能夠在適合你的戰場贏得勝利。』
他重讀了好幾次,但信的內容和文意都沒有絲毫改變。
就算打開窗戶看看街上,當然也沒有看到那個龐大的背影。
「是嗎……他們採取了自己的方法啊。情況都進展到這一步才來這招,讓我有一點意外啊。」
他背靠著牆,失望且疲憊似的喃喃說道。
這樣的發展並非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不過,正因為到目前為止的路程都走得很順暢,所以他也確實希望這條路能夠儘量安安穩穩地走到最後。
然而實際上,穆罕默達利依照自己的意思開始行動了。他不再任誰拉著自己,老是因為罪惡感而顫抖著縮小身體……不對,還是很大。至於改變他的原因是什麼,費奧多爾無從知曉。
「真沒辦法啊……」
無論狀況產生什麼樣的變化,他的目的始終如一,該做的事情也沒有改變。不管怎麼說,他剛剛才對緹亞忒打過包票,說已經確定那些妖精學妹不會有事了。他不想,也絕不能讓這句話變成謊言。
看到菈琪旭平安無事地在隔壁房睡覺後,他稍微鬆了口氣。雖然他完全不認為那兩人會加害這個女孩子,但還是有可能會把她帶走。既然那兩人沒這麼做,就表示他們接下來有某種程度上挺身涉險的打算。並且,今後……或者只是短期內……要把這個女孩子託付給費奧多爾‧傑斯曼這樣吧。
「感謝你迄今為止的誠意與善意……嗎?明明都活那麼久了,也跟我姊打過交道,真是個不懂世間險惡的大叔啊。墮鬼族的誠意與善意哪有可能是真的。」
沒錯,這樣的發展並非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像是遭到背叛、估算失誤和計畫失敗這些事情,他不可能沒有列入計算之內。因此,他當然已經準備好下一個手段了。
這是為了因應沒能順利從這座城市逃脫的情況下,所準備的次善之策。
這個狀況還不算最糟。儘管他沒有自信能進行得很順利,但只要妥善行事的話,一定能得到很大的回報,甚至比脫逃計畫成功還要來得更加豐厚。不過老實說,他真的沒有自信能進行得很順利,內心也是冷汗直流。
是的,既然沒辦法逃脫的話,該走的路就只有一條了。
據說五百年前,遠在下方的地表開始遭到毀滅。
人族滅絕,古靈【Elf】滅絕,土龍【Morrighan】滅絕,龍【Dragon】滅絕。在此之後,非屬以上的其他種族也想盡辦法活下去,繼續苦苦掙扎。在這當中,還是有許多生命消逝,許多種族消失。
即使被指引了通往懸浮大陸群的道路,情況也沒有受到多大的改善。毀滅依然如影隨形。無論是誰,一旦停止為求生而掙扎的腳步,在那個瞬間,死亡使者那骨瘦嶙峋的手就會搭在其肩上。
不論是誰,現在都在這樣的世界裡生活。
不論是誰,現在都在這樣的世界裡掙扎。
他斜眼看著玻璃窗上映出的那個黑髮青年。
由於角度不好,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因此,費奧多爾勾起嘴角,自顧自地笑了。
「挺身應戰,把一切都奪取過來。」
他立定決心,說出了自己的使命。
3. 交纏的兩名少女
原本朦朧的意識忽然清醒了過來。
與此同時,混亂占據了她的身體。
這裡是哪裡?
我是誰?
環顧四周──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場所,應該說,這是個連用場所來稱呼都不知道對不對的地方。從前後左右到上方,都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無明黑暗。在這片黑暗中,四處都散落著某種類似白色陶片的東西。那樣的白色會依據角度的不同,變幻為七彩的顏色。在這個完全找不到一絲光源的世界裡,不知為何只有那些東西看得相當清楚。
而看樣子──她所站立的地方,就是那些陶片中的其中一塊。
純白狹窄的平地,占地約莫有一間宅邸的大小。
「這個……是夢吧。」
她肯定地喃喃說道。這幅景象實在太偏離現實,也因此才是一個明顯易懂的清醒夢。
她有很多在意的東西,不過她打算先把掉在腳邊的一塊陶片撿起來看看,於是伸出了手,指尖碰觸到陶片。
─
─菈琪旭,快點快點,快過來呀!
她反射性地縮回了手指。
她聽到了聲音。不對,是腦海中重播了情景。她好像看到有著嫩草色頭髮的稚嫩少女,在森林中不斷揮著手。剛才那是什麼?就算她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剛才碰觸到的那塊陶片已經在她面前如同沙子般坍塌,被地面──應該說是腳邊的其他陶片──給吸了進去。
她觸碰另一塊陶片。
──咿嘻嘻,先搶先贏啦!
她看到另一名稚嫩的少女大張著嘴咬下一口麵包。
她觸碰其他陶片。
──哈哈,這種反應也真的很有你的風格。
又有一名稚嫩少女一臉開心地奔跑。視野隨著她的背影追逐,同時有小小的拳頭出現在視野角落。
下一塊陶片……她在觸碰前就收回手了。
她明白了幾件事。這些全部都是「菈琪旭」的記憶,是名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妖精兵,從小時候開始累積起來的時光。在記憶中見到的緹亞忒、可蓉和潘麗寶這些少女,都是菈琪旭的重要朋友、家人、同事以及夥伴。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嗎?」
這應該是她的名字。當沒有名字與過去的她蹲在雨中時,向她伸出手的費奧多爾把這個名字告訴了她。而且,在那前後遇到的其他人,也都是用這個名字來稱呼她──不對,是稱呼這具身體。
她就是菈琪旭,只不過是因為過度催發魔力導致失去記憶(似乎連個性都有小小的改變),她依舊是過去如此被稱呼著的妖精兵,這個事實不會改變。她一直這麼相信著,也很想這麼相信。不知費奧多爾知不知道她的內心想法,他也始終把她當作菈琪旭來看待。所以,她才能放下心來。
然而,如果這個認定是正確的,那麼,親眼看到那個「菈琪旭」的記憶時,為什麼她完全沒有一絲懷念的感覺呢?簡直就像是在看陌生人的日記一般,心中湧起的只有罪惡感,怎麼會如此。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她環顧四周。
可能到目前為止只是連續發生了不好的偶然而已。她看到的記憶,都剛好跟現在的自己難以連接起來,所以才不太能理解。只要找找看的話,一定會有記憶可以讓她切身感受到這就是自己的過去。她如此相信著,然後張望四周。
「……那個……是……」
找到了。
有一塊格外大的陶片在稍遠處浮著。而且恰恰有幾塊頗大的陶片連成了一條類似樓梯的道路。雖然多多少少需要用到比較高難度的動作,但也沒有展開羽翼的必要。
她看到那塊陶片後,不知為何就知道那和其他陶片、其他記憶不同。她可以肯定觸碰到那塊陶片所甦醒的過去,一定和自己這個人格有直接關聯。
她正要走過去靠近它──的瞬間,袖子被拉住了。
轉過頭後,她看到一個閃耀著光輝的模糊人形。
她眯起眼睛確認對方的模樣。人形的身高很矮,頭髮的顏色──雖然本身在發光,不太好辨識,但應該是明亮的橙色。年紀大概十五歲左右,而且總感覺有在哪裡見過,應該說,那就是她這幾天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的臉龐。
「……菈琪旭。」
她坦率地叫出了那個名字,坦率到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光芒變弱。
一個表情似是感到傷腦筋,又似是在害怕什麼的少女顯露出樣貌。她看起來既溫柔又脆弱,給人一種很想保護她的感覺。不過,卻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有著不可思議的包容力,令人覺得周遭的每個人一定都是反過來被她保護的。
「沒錯,就是你。」
她肯定這個女孩子就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本來的樣貌。是費奧多爾珍視的那個人,緹亞忒、可蓉和潘麗寶親昵共處的對象。而且,她和站在這裡的自己多半是不同人物。以客觀的角度將這副樣貌當作別人來看之後,就能夠清楚明白這一點。
她接受了這件事的同時,看了看眼前這名少女似乎感到很悲傷的表情。
「……為什麼是你露出這種表情啊,真是的。」
想哭的應該是她才對。這個「她」,這個沒有菈琪旭的記憶也毫無關聯的「某個人」,現在又再次失去了一切事物,包含名字,包含從別人口中聽到的過去……甚至連受到費奧多爾珍視的理由也沒了。
他應該知道這些事情吧。還是說,他也不知道呢?不管是哪一種,她都不會感到驚訝,但不管是哪一個都讓她覺得很落寞。
「好!」
明白這些之後,接下來該做的事情當然已經決定好了,就是去確認那塊毫無疑問一定跟她有關聯的陶片內容,讓自己覺醒。然後,她就能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以自己的姿態站在他面前了。
就在她打算前進時,她的腰被用力抱住了。
──不不不不行,你不可以過去啦──
她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哎,夠了,放開!為什麼你要阻撓我啊!」
她壓住菈琪旭的頭想把她扯開,但菈琪旭抵抗的力氣比想像中還要大。
「這有什麼關係?我啊,跟你不一樣,是一無所有的人。如果菈琪旭是你的名字的話,那我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了。」
要說她內心有什麼強烈情感,就是對費奧多爾的信賴了。但就連這個,都是他用自己的能力灌輸到她這顆近乎空白的心靈里的。這樣一來,比察覺到這股信賴前更早擁有的情感……真正從一開始就存在她體內的,就是那股無處可消解的憎惡之火了。
無論什麼都行,她想要拿回可以帶著自信說是自己的所有物的東西。
「抱歉了!」
她竭盡全力地甩開了菈琪旭。
接著,她狂奔起來,把好幾塊陶片當作踏板跳上夜空,一口氣接近目標的陶片,朝它伸出手。
──不行──
她不理會背後傳來的制止聲,不對應該說是意念,然後──
『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個從指尖流進了體內。
「咦……」
和剛才為止沒有什麼不同,指尖觸碰到的陶片失去形狀,化為過去的記憶溶解了。要說有哪裡不同的話,沒錯,這並不像在看別人的日記,她甚至能肯定這毫無疑問是自己原本擁有的東西。
『悲鳴不斷』『看不到星子的黑暗』『燒毀的遺骸』『後悔』『憎惡的眼神』『強烈的祈禱』『不可取代的目的』『無明之夜』『曾為摯友的她』『纏上腳踝的無數隻手』『沒有傳達到的祈禱』『不被理解的願望』『邊笑邊燃燒墜落的孩子們』『掉落深不見底的洞穴』『單眼鬼在喊叫著什麼』『在耳畔迴響的聲音、聲音、聲音』『最古老遺蹟兵器的一擊』『想要歸返的強烈心情』『無邊無際的灰色沙漠』『織光的第十四獸』『心在燃燒』『燃燒』『燃燒』『燃燒』
彷佛決堤一般湧進──不對,是從她的內側復甦了。那是一塊塊如斷片般,不知是否該稱之為記憶的模糊意象碎片。那龐大的數量再加上彷佛要衝洗自我一般的勢頭,朝她席捲而來。
她馬上就後悔剛才為什麼要無視菈琪旭的忠告了。菈琪旭是知道的,在那個陶片裡的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扭頭看背後。只見菈琪旭露出彷佛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正要往她奔跑過來。對不起。雖然她腦中浮現的是這三個字,到了嘴邊卻是『不斷迴響的祈禱聲』『交纏的指尖』『將被捆起的願望束縛之物』『被暴風雨的雲吞噬』『墜落沉沒』『沉沒』『沉沒』『沉沒』──
†
──她睜開眼睛。
心臟跳得飛快,像是隨時要破裂一般。
「……我……」
她隔著襯衫按住胸口,拚命地調整呼吸。
「我這……」
呼吸和心跳都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平復下來。
但是,唯有內心的混亂沒有那麼簡單消退。
「我這……究竟……」
那個意象的奔流到底是什麼呢?如果那個真的就是她過去的記憶,那麼,「過去的自己」又是什麼樣的傢伙?究竟是好的、壞的、有害的,還是……
在只有兩人的餐桌上。
「
我可以在你身邊待到什麼時候?」
她向費奧多爾這麼問道。
這是她目前為止從來沒問出口的第一個疑問。
少年偏起頭,神色複雜地想了良久。
「直到你對我感到厭煩為止吧。」
「也就是說,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是嗎?」
「啊……呃,如果照字面意義解讀,不追究背後涵義的話,就是這樣,知道嗎?」
他在害羞。
這個表情出乎意料地可愛,她不禁嗤笑出聲。
她有個強烈的想法。這個人非常珍視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所以她也受到了珍視。他支持著她,也讓她支持他。
她覺得坦率地為此感到高興,接納這樣的事情也無不可。只要她真的曾是被稱呼為那個名字的少女的話。
「…………」
的確,在夢中接觸到的那個她,感覺和這個少年是很登對的。那是個適合愛人也適合被愛的女孩子。費奧多爾這個人從各方面來說都很不坦率,所以她真的非常適合當他的伴侶。
反觀自己。
把那種東西隱藏在體內的自己這種……怪物,又是如何呢?
「你不覺得我很危險嗎?」
「我知道啊,但事情都到這一步了。」
他爽快地答道。
他是發自內心這麼覺得的吧。他可是不僅沒有遠離有爆炸危險的妖精兵,甚至還帶著她來到這裡,因此他說的話沒什麼好懷疑的。當然,他腦中所想的「危險」的具體內容,應該和她所恐懼的東西是不一樣的,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推翻他心中的愛以及其寶貴性……她是這麼覺得的。她想要這麼覺得。
「菈琪旭小姐?今天早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沒什麼。」
她搖搖頭。
「穆罕默達利博士他們展開行動了。從現在開始,長久以來被視為秘密的東西應會接二連三地被揭開,我們也會變得有點忙碌。如果你的身體狀況不好的話……」
「就說了沒什麼啦,太過糾纏不休的男孩子可是會被討厭的喔。」
「唔。」
雖然費奧多爾也不可能真的會擔心自己被討厭,但不管怎樣,他還是把更多追問的話語吞回喉嚨里去。
沒錯,現在就依賴著這個少年的溫柔吧。
他想要的應該是菈琪旭。但是,事實是現在待在這裡的人是她。直到被他拋棄時為止,她都會站在他身邊,成為他的助力。
自己一定是個罪人,光是存在著就該受到責難。所以事到如今再多加一兩條罪名也無所謂。沒錯,現在頂著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這個名字的少女,暗自在心中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