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最喜愛的事物,最討厭的事物」-reasons to live-(1/2)
1. 緹亞忒
艾瑟雅面對書桌,擺著苦思的臉色。
她試著面對滿桌的便箋咕噥;捧起腦袋瓜;把筆夾在鼻子與嘴唇之間;發出怪聲仰望天花板;最後就趴到桌上讓便箋亂成了一團。
由於外表是大人,與那些孩子氣的舉動就顯得落差甚鉅。
「……你在做什麼啊?」
傻眼與義務感各半,再加上一絲絲的擔心,緹亞忒發問了。艾瑟雅「唔啊~」地抬起臉龐。
「我有點事情想了解,昨天就偷偷到一等武官那裡把資料弄了回來。然後呢,搞不懂的事反而越變越多了……唉。」
她連人帶椅地發出吱嘎聲響轉過來。
「雖然沒見到傳聞中的那兩個小不點,倒是遇見了之前談過的少年。費奧多爾小弟看起來似乎是個挺不錯的人嘛。」
「……他只有外表是那樣。內在的性格非常惡劣。」
「是喔?哎,既然跟他要好的你這麼說,或許就是那樣嘍。」
「我們才不要好,關係超惡劣。」緹亞忒搖頭。「所以呢,他怎麼樣?過得還好嗎?」
「唔~?雖然他感覺有點累,可是看起來還不錯喔?」
是喔──緹亞忒回話以後就別開臉龐。
費奧多爾過得好。表示說菈琪旭、潘麗寶、棉花糖和蘋果她們應該也都過得好。假如有一個人狀況不佳,那傢伙也會跟著沮喪才對。
畢竟,那傢伙在那方面格外好理解。
明明愛說謊,其實卻很好懂。
「唔唔~?」
妖精學姊帶著讓人有些不爽的笑容探頭看了過來,因此她打算改換話題。
「所以呢,你拿了什麼資料回來?」
「啊~就是你們上個月弄出的大騷動啊。讓港灣區塊墜落那一次。」
唔嘎。自掘墳墓了……倒不如說,心情上就像自己使勁從樓頂往下跳。
「因為有〈獸〉被挾帶到巨大飛空艇之中,再拖下去整座島都會跟著遭殃,就只好大家合力把飛空艇推落了……哎,乍看之下就已經是莫名其妙的事件,搭配資料詳讀以後,這裡頭可以搞懂和搞不懂的環節就多了一籮筐耶。」
「……什麼意思?」
看來,事情似乎與自己跟費奧多爾的拚斗無關。緹亞忒重新問道。
「要問什麼意思……這個嘛。先排除〈獸〉自食其力盤踞在飛空艇中的可能性,我們可以從斷定這是運用『小瓶』犯案的部分開始說起喲。」
艾瑟雅稍作思索以後,「欸,可蓉。」就叫了忙著在床上做奇怪體操的少女名字。
「嗯~怎樣?」
「比方說,如果要拿那種『小瓶』謀害懸浮島,你會在哪裡、以什麼方式來運用?」
「唔?唔唔唔……」
被人拋了個應該想都沒想過的問題,可蓉的心慌顯而易見。
「我想……我會在島中央把那打破吧?」
那倒沒錯,緹亞忒心想。
畢竟所謂的「小瓶」里裝著〈第十一獸〉,是無法破壞也無法燒毀的惡夢產物。一旦釋放出來,因應的方法就只有一種。把遭受那玩意侵蝕的東西或地點全部切割,並且捨棄到大地。
換句話說,只要讓侵蝕在無法切割的地點起頭,那一瞬間便勝算在握了。
「沒錯喲。那是最佳答案。假如設定了那樣的目的,是我也會那麼做。以爆炸造成衝擊來加速侵蝕的那個步驟,原本也是多餘的。就算不特地弄那種花樣,放著不管遲早也會讓島嶼確實遭到吞沒。」
「……這表示,侵蝕整座島並不是對方的目的……?」
「沒錯。至少大有可能不是主要的目的。」
艾瑟雅明確地點頭。
「那麼,對方為的是什麼?」
舉例來說,可以想到的有……蕁麻。難道讓護翼軍旗下最大最強的飛空艇墜落,才是主要的目的?
不,對方有能耐潛入其中裝炸彈或其他玩意。將〈獸〉這張頂級王牌特地用在那地方的意義並不大。
「首先將港灣區塊納入掌握,還有透過爆炸來定下解決事件的時限,這兩種作法的用意應該就是關鍵喲。」
唔~緹亞忒交抱雙臂思考。
「會不會是在做實驗……或者說,替各種數據取樣呢?」
「說明一下。」
「那天晚上,護翼軍採取了近乎完美的行動,將損害抑制到最小。這是那位費奧多爾小弟的功勞喲。」
唔。儘管緹亞忒也覺得不甘心,卻不能不承認那一點。
「然後,你們來試著想像沒有那樣演變的情況。假設神秘敵方的計畫順利進行,事情會變成怎麼樣?」
緹亞忒試著照吩咐回想。
最初發生的是爆炸騷動。
那場騷動成了煙幕彈,應該會讓〈獸〉的侵蝕延後被發現。還不如說那種狡猾手段才是費奧多爾的拿手好戲,假如他沒看穿那一招,軍方應該會晚個三十分鐘才能因應。
三十分鐘。有那麼多時間,損害會擴大到什麼程度?
〈獸〉的侵蝕肯定會隨時間惡化。事態恐將演變成幾乎得把所有港灣區塊,還有部分鄰接的工廠區塊都切割捨棄……
「……咦?」
「你發現什麼了嗎?」
「這座島……不至於墜落耶。」
「沒錯。只要第五師團正常發揮全力,這座島還是可以挺驚險地保住一命。對方玩的把戲差不多就是那樣才對。」
「可是,這樣的話,為什麼要特地那樣做?」
「原來如此,是那麼回事啊。」
不知何時進來的納克斯‧賽爾卓正靠著牆壁站在那裡。
「納克斯先生?」
「那時候,我也有感到不對勁。無論是最初的連續爆破,還有後來補上的一次爆炸都花了許多工夫,卻都不足以拿下關鍵性的一城。該怎麼說呢?那種做法就像在挑釁護翼軍一樣。」
他胡亂搔起色澤鮮艷的頭髮又說:
「原來那確實就是在挑釁。敵人的目的,在於執導一場護翼軍不出全力就會讓島嶼墜落的危機,還有觀察護翼軍在面臨危機時的行動。」
「……哎,沒錯。我的推斷差不多也是走向一樣的結論喲。」
那──
「那算什麼嘛啊啊啊!」
緹亞忒連自己正在蟄伏的身分都忘了,放聲叫出來。
她不敢相信。
「敵人大概曾在某個地方看著你們奮鬥。緹亞忒沒有打開妖精鄉之門就讓事情了結,是理想的發展喲。」
那算什麼?那算什麼?那算什麼?
明明那時候,她真的已經覺悟一死了。用上捨棄性命的全力拯救大家……拯救妖精倉庫的妹妹們,還有三十八號懸浮島上,曾在自己身邊的將近所有人,她明明深信自己能拯救他們。
意思是,連那些都被真面目不明的敵方算在裡頭嗎?
「說不定,他們對於『小瓶』與〈獸〉的性能,也都沒有詳細的資料。要知道東西有多管用就只好實地取樣了。」
「有可能喲。這樣的話,最好看作敵方陣營起碼還保有可以使用一次的『小瓶』……不過對手的思考方式這麼執拗,可能連那一點都必須懷疑是欺敵之計了。」
艾瑟雅嘀咕似的說到這裡,就轉向緹亞忒與可蓉。
「那個費奧多爾小弟在後來,有沒有針對這部分說過什麼?除了預料或臆測之外,有類似感想的看法也可以。」
「咦?」
忽然被問到這點,緹亞忒也想不出什麼特別的。看向可蓉那邊,她就搖了搖頭表示「都沒有喔」。
艾瑟雅接著看向納克斯。與費奧多爾有私交的鷹翼族露出苦笑,然後聳了聳肩。
「這樣啊……」
她吱吱嘎嘎地晃起椅子。沒規矩。
「假如他的洞察力如資料所述,就算在事發當日就導出我們剛才的結論,也不足為奇。即使如此,他卻沒有醒目的動作,或許就表示他另懷鬼胎。」
「欸,艾瑟雅。」
可蓉又開始做起奇妙的體操,還稍微加重語氣說道。
「費奧多爾是個好傢夥。」
「嗯……哎,對啦。
」
緹亞忒一邊望著艾瑟雅苦笑的臉龐,一邊回想起來。
那天,他們倆單獨對峙且持劍交鋒時的事。
摘下眼鏡,拋開了文弱面具的那個少年的事。
──我的姊夫說過。這個世界還不值得唾棄。
──所以,當世界將他殺害以後,我就決定捨棄那樣的世界了。
沒錯。他確實那樣講過。
不知道那是憤怒、執迷、憎惡還是其他感情。他滿懷複雜交纏的強烈情緒,像在立誓一樣地大吼。
當時自己並沒有好好把那些話聽進去。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占滿了腦袋,根本沒有心思去在意費奧多爾思考著什麼。不過,萬一他那時候說的話,是在吐露以往始終隱藏起來的激情……
──假如你們要讓整支種族都成為美談的演員,假如你們連不該保護的人都想保護,那麼,你們全是我的敵人。
──我就是要阻擾你們。
那時候,他是在生氣。
他在氣想要赴死的緹亞忒。他氣可以用她的死來保護的一切,還有允許用那種方式交換生命的世界本身。假如,那正是他毫不掩飾的真面目。
他揭起的大義會是什麼?
他相信的正義會是什麼?
他所求的未來會是什麼?
為了那些,他將選擇的生存方式,又會是什麼──
「…………緹亞忒?」
「唔,沒事。」
緹亞忒將可蓉在眼前晃呀晃的手,溫柔地推了回去。
「抱歉嘍。他是你們幾個重要的朋友,總不想懷疑他的嘛。」
如此說道的艾瑟雅眼神溫柔,卻沒有任何一絲笑意。
「我們原本是只負責與〈第六獸〉戰鬥的存在……為此而長大,也為此而死去,以往那是理所當然的。而在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到了完全不同的戰場,與性質完全不同,連長相都看不見的敵人在戰鬥。」
她茫茫然地,像在發牢騷似的說道。
「為了讓那些統統結束,我想我也做了許多努力……可是卻遲遲無法結束呢。」
2. 費奧多爾
在窗戶另一邊,太陽逐漸西斜。
「啊。」
一等武官一面整理桌上的文件,一面像那樣發出了聲音。
不好的預感從費奧多爾心裡湧現。
「糟糕。錯過阿郵來的時間了。」
阿郵是收信的自律人偶的綽號。
在萊耶爾市,有許多都市機能都已自動化。郵務機能便是其中之一。每天跑在街上的自律人偶會將郵件回收,分門別類,然後投遞。它們信賴度高,出狀況的機率比起其他都市的普通郵務公司還低。即使現在萊耶爾市的機能開始到處出現麻痹的症狀,它們姑且仍毫無問題地運作著。
方便歸方便,卻也不是沒有缺點。
這些自律人偶可以說一點也不懂得通融。它們會在規定的時間巡視規定的場所,並且收信寄信。除此以外的時間,既不收件也不寄件。
「啊~咳咳。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你有沒有空?」
「抱歉,一等武官。我今天接下來有推不掉的事要忙。」
「怎樣,你那算什麼老套的藉口?」
「不,我是說真的。那個……我計劃要帶蘋果她們出去買東西。」
有許多的必需品要買。替換衣物、新書、玩具。用來縫補蘋果玩鬧扯破的布娃娃所需要的針線與棉花;用來去除棉花糖任憑感性到處塗鴉而在牆壁地板留下髒污所需要的清潔用品。並不是光靠軍方常備的物資就能應付一切需求。
「你儼然已成人父嘍。」
「我不記得自己有扛起身為父親的職責。光是疼愛可愛的小孩就得到這種評價,對世上的父親們就太過意不去了。」
費奧多爾口頭上流暢地說得煞有介事。
「哎,既然你要忙那些,能不能受託辦點事?」
…………
「好露骨的排斥臉色吶。」
「不,沒那回事。只是我要忙的事情也屬於任務的一環。」
「不用擔心,是能順道辦完的事。我想拜託你送一份文件到市政府。」
一等武官說完,就晃了晃薄薄的信封給他看。
「跟之前機械狀況不良有關的文件。有三座設施得火速關閉,還有我們軍方為了應急措施而安排的技術人員與資材清單。」
「那麼重要的郵件怎麼會忘了要寄?」
「今天文書工作特別多啊。」
一等武官一面像在吐苦水似的說,還一面將目光轉開。
坦白講他就是嫌麻煩,然而那件差事本身,卻屬於沒有人做就會造成許多困擾的那一種。
「……話說回來,一等武官。眾人的將來就託付在未來的妖精兵身上,我偶爾也想為她們補充營養。呃,這話絕不是指護翼軍的伙食沒有營養價值啦。」
「有時候你就算擺著模範生嘴臉,也一樣不客氣耶。」
一等武官無奈地發出深深嘆息。
「……記得要拿收據。」
「我當然是那麼打算的。」
照顧蘋果她們原本就算在護翼軍的正式任務之內,過程中需要的物資經費基本上都可以報公帳。然而奢侈過頭的情況就不在此限了。想在那方面得逞,起碼得先威脅上司做好準備。
「沒想到你居然屬於這麼寵女兒的人。」
「我既沒有寵她們的意思,也算不上父親就是了。」
「算啦。花點經費就能了事的話倒也便宜。不過──」
一等武官勾了勾圓乎乎的指頭招他過去。
費奧多爾一邊蹙眉,一邊把耳朵湊過去。
「……再添個任務。小老弟,用你的眼睛到街上看看。」
他不太懂對方交代的意思。
「有所擔憂的話,拜託憲兵科就行了吧。」
「不是那樣。小老弟,我是叫你用眼睛去觀察。」
費奧多爾‧傑斯曼的……墮鬼族的眼睛。
對方的意思並非要他用特殊能力。墮鬼族眼睛具備的力量並不算有名,而且根本就派不上用場。在此要吩咐給他的,是其他方面的事。
欺瞞、算計、蒙蔽、哄騙。一等武官希望費奧多爾用墮鬼族精於那一切的大說謊家之眼,來看穿街上有些什麼古怪。
「有頭緒嗎?」
「不確定。或許只是我杞人憂天。所以麻煩你去一趟。」
正因為沒有把握,才需要值得信任的眼光去探情報……其中道理便是如此。
說得通。也能令人接受。沒理由拒絕。所以,費奧多爾和氣地笑了笑。
「這麼說來,之前我在街頭看到了好像適合蘋果穿的衣服。」
「……隨你高興吧。」
他趁此機會,又威脅了上司一次。
†
「唔喲,呀,嗬。」
這一帶的路離市內大街有段距離。
在萊耶爾市裡頭,通往偏遠地段的路通常絕不平坦。路面每隔一小段就有高低差,還有暴露在外的管線與雜七雜八的東西,導致路上無處不是凹凹凸凸。
「別脫掉手套喔。因為這一帶油污嚴重,空手摸到以後就麻煩了。」
「唔喲!」
蘋果似乎沒有把「嗯」發音清楚,還一邊蹦蹦跳跳,一邊活潑地回話。
「菈琪旭~拜託~」
「好好好。」
另一方面,無法順利到處跑的棉花糖,早早就放棄了各種念頭,還吵著菈琪旭背她。費奧多爾覺得讓她們倆養成嬌縱的毛病不是好傾向,但關鍵在於自己先養成了寵她們的毛病,所以也無可奈何。
「買東西之前,先順路到市政府好嗎?」
「好的,不要緊。」
經過如此短暫的交談以後,對話隨即中斷。
在節慶那天的互動過後,費奧多爾與菈琪旭之間,就瀰漫著有些微妙的氣氛。
與好感或嫌惡不同。並非改變距離就能立刻緩和下來的那種氣氛。硬要舉例的話,那大概與「尷尬」是最為接近的。
「身體還好嗎?」
費奧多爾想把話題接下去,便試著問道。
「啊,是的。呃……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喲咻──菈琪旭一邊把棉花糖重新抱穩,一邊回答。
「對妖精兵來說,那是偶爾會有的症狀喔。用不符合肉體強度的熱量催發魔力以後,原本就屬於一時性的人格會變得不穩定……據說是這麼回事。與其當成身體有恙,不如說是心病。」
這才不是未知的病喔,所以不用擔心──她本人大概是這個意思。然而那樣的說明完全就是反效果。費奧多爾只會越發不安。
「呃,我跟你說。以我的情況來講,那個……似乎是有運用魔力的天分一類。即使正常地過生活,也會一不小心就旺盛地催發出魔力。遇到使用瑟尼歐里斯的日子就挺恐怖的嘍,因為那是魔力共鳴上限和增幅倍率都無止盡的劍,光是稍微喚醒它,我就快要撐不住了。」
比平時快了一點的說話速度,
比平時生硬一點的笑容。
費奧多爾認為,她聊的絕不是能讓人發笑的內容。可是,恐怕並沒有必要予以指謫。因為講這些話的當事人,肯定比誰都還要理解那一點。
「雖然我沒有要學緹亞忒……不過,我到底無法像珂朵莉學姊那樣用劍。」
又是那個名字?
妖精少女們的偉大學姊。最強遺蹟兵器瑟尼歐里斯的前任適用者。曾經討滅過數不盡的〈第六獸〉,還跟名為威廉的二等技官墜入禁忌之戀,是有著許多獨特故事的妖精。
「你並沒有必要效法那個人吧?你就是你啊。」
費奧多爾一邊說,一邊心想這是多迂腐的詞而對自已感到傻眼。
陳腔濫調,只為肯定對方的話語。
不過若試著回想,那一晚以劍交鋒以後,他送給緹亞忒的似乎也是類似的話語。
既無矇騙也無操弄之意,坦然從自己內心講出來的話就是這種調調。表示費奧多爾‧傑斯曼的人格便是如此膚淺嗎?真受不了。
「說得……也是呢。我就是我。」
「像瑟尼歐里斯那種兵器,不去使用就行了。既然害怕自己從平日就會催發魔力,那也只好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啦。」
「可是。」
「至少,我不想因為那樣的理由失去你。」
「……咦?」
菈琪旭的臉染紅了。
「呃……」
費奧多爾看見她的反應,就發現自己的措辭方式又錯了。不對,不是那樣。自己想講的並不是那種附會而生的戀愛經,而是更普遍,更實際的……沒錯,講到底就是合於常識的那種意味。
「菈琪旭?費多爾~?」
棉花糖交互看著他們倆的臉。兩人微微低頭,而後沉默。
「那個。」
「我說啊。」
兩人同時抬起臉龐,不期然地對望,然後……
「……啊哈。」
「哈哈……」
笑了出來。
感覺上,與其說是因為好玩或開心,不如說是腦袋裡只浮現想笑的念頭就那樣做了。
「我說啊。」
費奧多爾一邊將不知不覺中停下的腳步再次跨出,一邊繼續對話。
「接下來我會開始胡言亂語,希望你能聽我說。」
「你說……胡言亂語嗎?」
「是的。離譜到不先這樣聲明,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憲兵科追捕的胡言亂語。」
他稍微吸了口氣,在腦海中整理要說的話。
這種事並不太應該當著眾人面前揭露。然而,這也不是能永遠隱瞞下去的事。這是遲早要在這些女孩面前,明確地用言語表達出來的想法。他決定將遲早,改成現在。就這樣罷了。
費奧多爾下定決心──
「我──」
在他開口的那個瞬間。
費奧多爾發現異樣的搖晃傳達到自己腳邊。
3. 瑪格‧麥迪西斯
男人們來到時,那座塔就已經死了。
嵌在牆壁或地板的機械類裝置,動力一律停擺了。蒸氣及電力管線也統統遭到切斷,已經與外部隔絕。
門窗全部緊閉,萊耶爾市的市徽與『嚴禁擅闖』的看板公布在外。底下還密密麻麻地寫著萬一擅闖可判多重的刑責。
「……要說麻煩是麻煩,要說方便倒也方便呢。」
男子們就站在十三樓的其中一個房間。
若站到窗邊,廣大的萊耶爾市幾乎一覽無遺。
那男子從掩蓋情緒的面具底下俯望窗外景觀,並用分不出心情是好是壞的語氣嘀咕。
「畢竟不特地幫機械點火,就連一扇門都開不了……」
低沉運作聲在腳邊響著。
原本在地底下陷入沉默的緊急動力爐被強行啟動。
啟動之際,為了火速確保正常功率,對機械造成的消耗簡直可說是處於一種失控的狀態。儘管動力爐的壽命肯定會減短,對於男人們來說卻無關緊要。只要能撐到自己辦完事情就好。
在那些理由下,時間雖短暫,這座塔的機械類裝置仍取回了原本的功用。
這麼做既費工夫,更讓他們擔負了多餘的風險。然而不那樣就無法進入塔中,因此也無可奈何。
「……不過,因為這裡屬于禁止擅闖的區域,就不用在意外人的眼睛,說來實在值得慶幸。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吧,瑪格‧麥迪西斯?」
被叫到名字──
與他們對峙的嬌小蒙面人,身體頓時抖了一下。
「我不記得自己有報過姓名。」
「我們當然查過了。摸清生意對象的底細對我們來說也是攸關死活的問題。」
「……這樣嗎。不愧是過去艾爾畢斯首屈一指的奴隸商人。對於做虧心事有自覺,行事也就會變得謹慎,對吧?」
咯咯咯──男子低聲發笑。
「彼此彼此,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對你亮出身分。」
「我當然查過了。摸清交易對象的底細,對我來說也──」
「交易對象。咯咯咯,演技還算行,但是再客套也無法說你入戲。」
沉默充斥於現場所有人之間。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勉強將他們的對話聽在耳里。
重啟之前泡湯的「小瓶」交易之際,那名商人選了這座塔。他的判斷應該足稱明智之舉。所有門在動力爐點火以前都關閉著,因此塔裡頭不可能有人先到。每層樓空間有限,所以即使人手不多,警戒範圍還是能完全涵蓋第十三樓。此外只要防備上一樓與下一樓,姑且就可以形容為天衣無縫才對。
塔裡頭再沒有任何地方,能讓人躲起來監視這場交易。
而且,不知道那名商人是否心裡有數,嬌小的蒙面人……剛才被他稱呼為瑪格的那一方……具備極其敏銳的感官。甚至只要有人在附近催發魔力,她立刻就會察覺到動靜並且走為上策。換句話說,那就表示運用魔力藏身的攻略方式不管用。
然而緹亞忒目前藏身的地點,並不屬於上述的任何一處。
(……好冷。)
緹亞忒用背緊靠塔的外牆,微微地打了哆嗦。
風很冷。
朝底下看,背脊就會再冷一些。
當然,就算在此失足滑落,只要有這樣的高度,就足以催發讓翅膀長出來的魔力。完全來得及,不會有摔到地面的狀況發生。儘管緹亞忒明白那一點……躲在這種地方,到底是於心難安。
「演技,還有入戲。你是什麼意思?」
嬌小的瑪格戒心畢露,並且問道。
「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樣。你真正的企圖早就露餡了。」
男子在耀武揚威地宣布的同時,將體毛濃密的指頭彈響。
男護衛就像要包圍瑪格,各自有了動作。
「你打算做什麼?」
「這只是自衛而已。我想抓住要我這條命的暗殺者。」
「…………」
「剛才應該說過了,我調查過。在舊艾爾畢斯登記過姓名的商人,這陣子有好幾個都丟了性命。那些人都有共通
點,就是在進行可疑交易的途中出了事……」
在五名男子包圍下,瑪格慎重地窺探左右。
「那麼,我們繼續交易吧。把你手上的『小瓶』全部交出來。」
(──怎麼辦?)
緹亞忒一邊冷得微微發抖,一邊思考。
雖然不太清楚雙方對話發展,可是唯有一點,她可以憑直覺看出來。
那個叫瑪格什麼來著的嬌小蒙面人還是個孩子。
大概比十五歲的自己還小几歲。
身材嬌小,並不是因為她的種族天生如此。至少理由不單純是那樣。之所以改變聲音,不只是為了避免讓人認出本身的嗓音,否則在年齡上難保不會露出天大的馬腳。
可是……就算明白那些,又能怎麼樣?
自己等人的任務,就是回收瑪格帶在身上的所有「小瓶」。
要立刻衝出去制伏所有人,八成辦得到。只要趁這個時機發動奇襲,應該也不會像上次一樣被瑪格溜掉。可是那樣的話,只能回收到瑪格目前帶來現場的「小瓶」。考慮到這傢伙有可能和同夥分別帶在身上,便不能輕舉妄動。
(可蓉。)
將目光轉過去以後,就發現同樣貼在外牆的櫻花色朋友,擺了為難的表情。
哈啾。
可蓉擺了為難的表情,還順便從口中小小地打出噴嚏。緹亞忒連忙觀察室內的狀況。看來風聲有幫忙掩飾,沒人注意到。她安心地捂了捂胸口。
「即使我說沒印象……似乎也得不到相信,對吧?」
「看來你相當理解狀況。」
「能交出的『小瓶』,只有一組。報酬也要向之前談過的,向你收取。」
「那場交易早就不算數了。你現在得思考的是其他交易。內容就是用所有的『小瓶』交換自己的命。」
有一名男子採取動作。
從他手中抽出的短刀,發出了幽幽光芒。
男子突擊而去,目標是瑪格背後。
然而,瑪格能甩開護翼軍的追捕直至今日,戒心之深當然非比尋常。她大概從一開始就有考慮到遇襲的可能性,當場就絲毫不顯倉皇地輕靈扭身。短刀的刀尖輕輕掠過外套,姿勢失穩的男子直接摔倒在地……
在場任何人,應該都是那麼想的。
緹亞忒、可蓉,恐怕連瑪格、持刀男子還有其他男子也是。所有人對未來都共享著同樣的預料才對。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知情。
這座塔被停供動力,與外界隔離的理由;被指定為嚴禁擅闖,將所有門上鎖的理由。
構成這座塔的機械疲乏交加,早就超過極限了。泄壓閥生鏽,蒸氣運輸管變形,通知異常的警鈴已經故障。還一度發生小規模爆炸,在市政府的技術人員調查以後判斷為極危險狀態,當天便執行斷供,完成了封閉設施的手續。那是距今大約三天前發生的事,也是這座塔早已死亡的理由。
而且當然了,既未維護也未修理就啟動緊急動力爐這一點,讓狀況產生了致命性惡化。無處宣洩的壓力,花了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慢慢蓄積毀滅性的力量,然後──
撒出爆焰、巨響與無數鐵片,並且炸開。
高塔猛烈搖晃。
窗戶紛紛破裂。
那股震動扒開原本貼在外牆的監視者,將她們甩落。
瑪格姿勢失穩了。她就像自己跌倒一樣,摔向由後逼近的短刀。
髒兮兮的鋼製刀身,陷入年幼的肉里。
為了吐出痛苦的哀嚎,瑪格嘴巴扭曲。
塔開始傾斜。
牆壁吱嘎作響,裂開,化成無數碎片,從十三樓之高掉落。
男護衛開始掌握情況。
商人慌忙壓低姿勢。
從瑪格懷裡掉出幾顆物體。
那東西掉在地上,伴著清澈的聲音輕輕彈起。
是裡頭封著某種黑色物體,尺寸可以擱在掌心的玻璃珠。
商人張開嘴巴。他大概想說「就是那玩意」。
瑪格的目光轉到了掉下去的那些玻璃珠上面。她的視線吶喊著「不好了」。
地板已經傾斜得讓人沒有辦法站。玻璃珠當然也就朝下──朝著十三樓高的虛空開始滾落。
放開短刀的男子伸出手。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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