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所有的今天,都將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1/2)
1. 特殊任務
視野狹窄。
不轉頭就不曉得周圍的情況。
緹亞忒確實說過這是「感覺有意思」的面具,但實際戴了以後,又覺得這是不便到極點的玩意。或許也是因為她選了重視造型的款式所致,眼睛和鼻子的孔開得太小。不只看不清楚外面,每次呼吸還會悶住鼻頭。實在難受。
「這個不能摘掉,對吧?」
在連接尼茲大灶街與貝爾霍克螺絲鉤街的小巷裡。緹亞忒嘀咕似的問了走在旁邊的納克斯。
「因為是易裝用的嘛,你就忍耐吧。藏頭遮臉地在外走動也不會醒目,對密探執行任務來說正好。」
嘟嘟噥噥的模糊聲音傳了回來,他似乎也有嘗到他的苦頭。
「能這麼公然地享受節慶的機會可不多,抱著好好玩一番的心態才比較輕鬆啦。」
「你可以想得那么正面,感覺就已經滿輕鬆自在了耶……」
緹亞忒不安分地晃晃身子,把外套的肩頭調整好。這件外套也挺讓人困擾。為了改變體格給人的印象,她故意挑了不合身的來穿,導致肩膀與下襬始終有不服貼的感覺如影隨形。再加上料子厚的關係,穿起來非常重且熱。
遠方有鐘琴報時,告知已是傍晚。
在奉謝祭期間,萊耶爾市內的街燈會換成淡紫色。據說那是象徵生死交界的顏色。實際上,有如將夕色黏貼上去的那幕光景,正散發著某種非屬人世的氣息。
簡直有種走進童話插畫中的錯覺。
他們好幾次與路上的行人錯身而過。每個人都穿戴白色面具與樸素外套,別說長相,就連彼此的種族也無法分辨。
「──欸,緹亞忒小妹。」
納克斯用沒勁的聲音搭話。
「什麼事?」
緹亞忒仍將目光停在腳邊,並且回答。
「看艾瑟雅小姐那樣,大約幾歲啊?」
「……她比我大四歲,所以我想是十九。」
「十九。十九是嗎……」
納克斯似乎面有難色地陷入沉思。
「會意外嗎?還是說,你以為她年紀還要更大?」
「唔~哎,我想是那樣吧。即使聽了數字,確實也不太合印象。」
感覺上,那樣的心情倒不是無法了解。緹亞忒本身也有點難接受,自己與艾瑟雅之間的人生經驗只差四年份的事實。
「因為她是個挺豁達的人。我想無論說她幾歲,那種不協調的感覺也還是抹滅不去。」
「不是那樣啦。」納克斯一邊搔臉一邊說:「你不覺得,那個人有種寡婦般的韻味嗎?」
噗嗤。
緹亞忒不小心從面具底下大聲笑了出來。
「寡……寡婦?」
「啊~我不該在跟她算一家人的你面前說這些的。抱歉。」
「呃,沒有,我剛才不是因為那樣才冒出反應。」
怎麼辦。頗令人信服耶。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在這幾年不可思議地有了那樣的威嚴,要說她遭遇過什麼特殊的經歷,感覺確實很貼切。貼貼切切。
緹亞忒花了一點時間讓呼吸穩定。
「賽爾卓先生,你──」
「叫我納克斯就好,我對可愛的女生特別優待。」
對方搶話似的告訴她。
「又來了。你對任何人都這麼說吧?」
「以結果而言是啦。在這世上,不可愛的女生難求啊。」
是是是,這樣喔。
或許在某方面可以算無懈可擊的漂亮說詞,然而對聽者來說並沒有多大意思,更無認真奉陪的道理。
──一瞬間,緹亞忒還想起了某個對所有「女兒」散播博愛的父親。不過,那終究只是一瞬間的事。
「賽爾卓先生,你曉得黃金妖精的事,對不對?」
「是……是啊。嗯,沒有錯。聽人說過大概。」
莫名含糊的回答。
關於黃金妖精的存在及運用狀況,即使在護翼軍當中也只有部分人士得以了解。而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於參加這次作戰之際,便成了知情的一分子。
連累到他,讓緹亞忒覺得有點愧疚。畢竟這種愁悶的內情,能夠不知道當然最好。
「既然如此,你應該曉得吧?我們整個種族都只有女性。別說守寡,基本上結婚與戀愛都跟我們沒有緣分。」
「基本上啦,對吧。」
難以分辨是信服或附和,格外含糊的答覆。
「當例外可以被容許的時候,那就不算硬性規定。既然不是硬性規定,我想應該也不用那麼介意。」
「聽起來真是極端論調耶。」
緹亞忒半傻眼半佩服地回話。
「假如你想追艾瑟雅學姊,就要加油點才行喔。因為你非得面對相當棘手的回憶。」
「……剛才我說她是寡婦,莫非猜對了?」
「哎,誰曉得呢。」
緹亞忒朝對方聳了聳肩。
†
窄長房間。
門屬於往通路拉開的類型。
正面有一扇大窗戶。百葉窗為金屬制,但是生了薄薄的鏽,而且感覺並不太牢靠。房間裡有三張上了年紀的床、一個小小的床頭櫃,擺得有點擠。整體來說都顯得陳舊的空間之中,只有床單與花瓶的花煥然一新。
地點在市內的飯店。
這是本次任務分發用來當據點之一的客房。房間絕對稱不上高級,但這裡並沒有人會抱怨那些。
「我回來了~」
「噢,回來啦!」
緹亞忒走進房間,把捧著的紙袋遞給可蓉以後,就摘下面具脫掉外套,倒到了床上。
「採購任務平安結束啦~」
「嗯,歡迎回來!」
「街上沒有什麼詭異的動靜。哎,雖然城內在這個時期,一切都怪裡怪氣的。」
聽納克斯報告,緹亞忒也點了點頭表示:確實沒錯。
「話說,這個房間在防諜的部分沒問題嗎?」
坐在床上的艾瑟雅朝納克斯問道。
「我們師團在城內擁有的隱藏據點中,這裡算可靠度高的喔。從樓上樓下或隔壁房間都接收不到房裡的聲音,走廊呈一直線,窗外也視野開闊。」
納克斯聳肩回答。
緹亞忒則按著他那番話,試著檢查地板、天花板還有門窗。原來如此,確實如他所說。用耳朵似乎難以從外頭聽見這個房間的對話。
「只要沒有迷糊到待在窗邊讓人讀唇語,就不用擔心才對。」
啊,對喔,那部分也要當心才行。
緹亞忒暗自感到有些佩服,並拉上窗簾。
「納克斯,感覺你懂得好多喔!像諜報部一樣!」
可蓉一邊確認床鋪的彈簧有多硬,一邊表示佩服。
「啊~諜報部嘛。」身為當事人的納克斯看似有口難言。「唉,某方面來看是滿像的啦,怎麼說好呢,我只是曉得他們有哪些能耐……」
「這個人到處揀情報的技術可是相當有一套喲。上個月,他多方探聽我們倉庫時的身手,就讓人開了眼界呢。」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用那麼容易留下馬腳的調查方式。」
「所以我才說開了眼界啊。只是時間挑得不巧,你在我們有所準備時自己送了上來。」
納克斯氣惱似的咂了咂嘴。
「意思是你們從最初就放了釣線,要等調查的人上鉤?」
「就是那樣嘍。原本沒有打算讓人拿的餌被精準地咬走,我們也捏了一把冷汗就是了。」
「我會把你的話當成安慰。」
只有兩個人在進行讓人不太懂意思的對話。
納克斯瞥向歪頭不解的緹亞忒,然後微微嘆息。
「總之,這兒就是那樣的房間。開始談事情吧。接下來,我們到底要做些什麼?」
「啊~對喔。畢竟也不太能悠悠哉哉的嘍。」
艾瑟雅說完便端正姿勢,咳了一聲清嗓。
緹亞忒也跟著將背脊挺直。
「有問題之後再讓你們一起發問
,我先說明狀況。這座萊耶爾市,目前至少被人夾帶了三頭〈獸〉進來喲。」
……………………
「什麼?」
對方說了些什麼,緹亞忒實在無法理解。
講到〈獸〉,應該就是指〈十七獸〉。與之遭遇便會直通死滅,有悖於理的破壞化身。以往毀滅了那片大地,如今仍繼續擔任著大地的支配者。原則上它們不會涉足天空,因此這座懸浮大陸群才能存續至今。
那並非能輕易操控的存在。
至少,那並不是裝進行李箱就可以帶著走的輕鬆玩意。
「我看過記錄喲,上個月,〈第十一獸〉被人放了出來對不對?而且,有艘特大號飛空艇與將近一半的港灣區塊都被帶走了。」
「啊……嗯。是的。」
緹亞忒點頭。
「這表示,有人將〈第十一獸〉帶進這座島……說得更精確一點,是成功帶到了護翼軍的飛空艇里,對不對?」
的確,正如艾瑟雅所說,而且,原本那應該是怎麼也不可能辦到的事情。〈第十一獸〉會與觸及的物體同化,並且毫無止盡地變大。想用手搬就是手遭殃,想裝進鍋子就是鍋子遭殃,想用飛空艇載就是飛空艇遭殃,一下子就會被〈第十一獸〉吞沒才對。
只要不施予衝擊,侵蝕的速度便沒有多快。利用那段空檔或許是可以移動一小段距離……而那就是常識能設想的極限。
「還有,不可以忘記喲。在五年前,那座島──」艾瑟雅指向比窗外更遠的彼端,三十九號懸浮島飄浮的方向說:「──就是被艾爾畢斯集商國帶去的〈第十一獸〉吞沒的。換句話說,從地表把〈獸〉帶到那裡的技術,在當時就已經確立了。」
「啊。」
沒錯。事情就是那樣。
「那種技術的名稱,通稱為『小瓶』。在鑿空的特製玻璃珠里,把〈第十一獸〉預先封進去的技倆。」
「玻……玻璃?咦,可是,那樣子玻璃不就被侵蝕……啊……」
緹亞忒想通了。
她連連眨眼,並且把頭偏向一邊。
「……咦,不會吧。怎麼可能。方法那麼單純嗎?真的那樣就可以了嗎?」
「真的那樣就可以喲。先不論想出方法的過程,艾爾畢斯那些敢於實際嘗試的技術人員可厲害了。」
用「厲害」就足以形容嗎?
那是不該想出的主意,不該思考的主意,不該嘗試的主意。是從頭到尾由禁忌組成的大滿貫。
「玻璃怎麼了嗎?」
可蓉顯得不明白,緹亞忒便動作卡卡地把頭轉向她那邊。
「……玻璃是怎麼做的,你曉得嗎?」
「唔~」可蓉把手指湊在太陽穴,思考了一會兒。「把沙子熔化再凝固。」
雖然省略了許多細節,但是大致上沒錯。緹亞忒點頭。
「那麼,關於〈第十一獸〉無法侵蝕的東西呢?」
「呃~……石頭與沙子……哦。」
可蓉睜圓眼睛。
「就是那麼回事。」
緹亞忒點頭。
「那隻黑水晶妖怪,應該也無法跟只用沙子製作出來的玻璃同化。照理說是這樣。所以,只要把它的小碎片封進玻璃裡頭,就可以安全地攜帶了。」
先那樣處理,想用的時候一到,再把玻璃打破就行了。
話說回來,打破應該也需要一番工夫。比如要是砸在腳邊,自己便無法逃掉。要解決那個問題……對了,用定時炸彈之類的裝置就行了。正如上個月事發之際,身分不明的某人所做的那樣。
「光是如此,能輕易讓一座懸浮島墜落的兵器就完成了。」
「噢噢噢~」
可蓉發出感嘆之聲。
「實際上,那傢伙能吸收任何衝擊,要怎麼從它身上切出小碎塊還是留待解決的根本性問題。不過艾爾畢斯的努力家,就設法克服那道牆給眾人看了喲。」
艾瑟雅露出苦瓜臉,聳肩。
「而且,『小瓶』總共製作了九組。」
「還曉得總數啊。」
「根據扣押的資料來看啦。可信度還算高喲。」
九組。不知道該安心就只有那個數目,還是該害怕居然那麼多。難以看待的數字。
「其中一組,五年前在三十九號島打破了。另有一組上個月被用在這座島。剩下有兩組,已經由第一師團秘密回收完畢。」
「噢噢~」
「此外還有三組,其持有者與行蹤都在掌握之中。」
艾瑟雅用輕撫半空似的柔緩動作指向窗外。
「不過,要回收並不容易。
首先,『小瓶』的存在本身無法公開。假如護翼軍讓外界得知天上還有那樣的東西,等於承認艾爾畢斯事變尚未結束。此外,要是帶著大隊人馬明目張胆地從正面湧上,那些人被逼急了或許就會打破『小瓶』。」
嗯──緹亞忒點頭。
「因此,我們僅派能分享秘密的精銳少數行動。要找出敵方組織的可趁之機,把東西巧妙弄到手,只有這個辦法了喲。」
「那個。」
緹亞忒微微舉起一隻手,請求發言的權利。
「這項任務,該不會非常危險困難而且重要吧?」
「所以我不就那樣說了嗎?」
艾瑟雅帶著平靜的臉色回答。
「啊,不過,倒是有一項讓人寬慰的材料喲。」
什麼材料──緹亞忒探出身子。
「原本用一組就能讓懸浮島墜落的最終武器,現在有三組聚集在這裡。就算那些玻璃珠全打破了,也只需要犧牲這座三十八號懸浮島就夠了。用一座島就能了結難保不會害三座島墜落的危機,那樣對懸浮大陸群整體來說,不也挺划算嗎?」
艾瑟雅甩了甩雙手,還「呀哈哈哈哈」地笑。
「……欸,緹亞忒小妹。」
「什麼事?」
「她這麼說,就是在鞭策我們絕不許失敗對不對?」
「請不要問我。」
緹亞忒一邊用手指用力捂著太陽穴忍耐頭痛,一邊喃喃似的回答。
2. 打翻的玩具箱
緹亞忒與可蓉不在。
說是被派去執行任務,就忽然出發到其他懸浮島了。
雖然沒有人告知任務的詳細內容,反正八成是麻煩事。
不知道任務是否順利,那傢伙會不會又犯蠢發動玉石俱焚的特攻……要坦然地操心這些事,也會覺得是跟自己過不去。
所以他只好暗自咒罵:趕快辦完任務滾回來啦。
如此這般,又過了幾天時間。
†
那一天,妖精房間的門微微開著沒關。
費奧多爾對此並沒有特別抱持疑問,就握住門把,開了門。在門的另一端,當然是玩具與塗鴉散亂無序,一如往常地屬於這房間的光景。
有小小的異樣感。
理應看慣的那幕景象,總覺得就是缺了些重要的什麼。他眯起眼睛,重新環顧四周。開著沒有闔上的繪本,垮掉的積木。翻倒的球形族【Ballman】玩偶。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東西不見,可是……
……都沒有人在。
緹亞忒與可蓉不在這裡,有其緣故。她們要處理所謂的特別任務,從前些日子就離開了這棟兵舍。他並未被告知任務內容。儘管會擔心她們有沒有遇上危險,但應該不要緊。她們倆絕非外行人。一旦對上〈獸〉,在各方面都令人提心弔膽,然而那以外的狀況倒不至於讓她們出事才對……但願如此。
菈琪旭與潘麗寶不在這裡,大概是因為現在是合同訓練時間的關係。她們在第五師團的立場相當於上等兵,有義務參加士兵的部分基礎訓練。所以她們不見人影這一點,也沒有特別不自然之處。
問題在於,剩下的兩個人。
蘋果和棉花糖。
「──不會吧!」
費奧多爾發現正面的窗簾正迎風飄揚。他連忙趕到窗邊。從三樓的高度俯望底下,什麼也沒有。試著環顧周圍,找不到人。他暫且感到放心。
這樣一來,可疑的就是門。
他回頭,確認房間入口。大小差不多可以抱在
懷裡的木箱就躺在門邊。原本應該擺在房間角落裝衣物的那東西會出現於此,光用房間凌亂是不足以說明的。
可以想見的是,沒錯。個頭不夠高的幼童,為了墊腳轉動門把,就將箱子移到了這個位置……諸如此類的可能性。
「那兩個小鬼頭!」
費奧多爾關起窗戶,上好鎖,然後衝出房間。
他小看了孩子的好奇心與行動力。只留蘋果和棉花糖在房間裡,根本沒辦法保證她們會乖乖看家。
還有,這裡是軍方設施。說來也合情合理,軍方設施並非適合小孩遊玩的場所。先不談受到嚴密保管的軍械一類,徘徊走動的氣粗士兵就多到可以論斤賣了。假如有無徵種幼兒混進裡頭,誰曉得會怎樣。
她們倆會去的地方是哪裡?
費奧多爾在走廊上邊跑邊想。比方說屋頂上就值得懷疑。據說妖精不會畏懼死亡的危險,況且年幼孩童本來就是具備那種傾向的生物。兩項前提相輔相乘。恐怕蘋果與棉花糖天不怕地不怕的程度,大概連費奧多爾都無法料到。
負面的想像浮現腦海。他搖頭將那些甩開。
停下腳步。中庭的對面格外吵鬧。
在那個方向,有訓練格鬥用的體鍛場。
「唔喔喔喔喔喔喔。」
「哇哈啊啊啊啊。」
「……………………唉。」
頭痛般的目眩感襲向費奧多爾。他用手拄了牆壁,忍著沒有當場倒下去。
現在似乎剛好是休息時間。種族各異的二十幾個士兵,正散開在牆角休息身體。
可以看見波翠克上等兵在體鍛場一角的地板站著。
他是個壯如山的狼徵族【Lycanthropos】,原本光待在那裡,就擁有引人注目的存在感。不過,費奧多爾目前看向他那邊的理由並非如此。
波翠克的脖子一帶,有蘋果黏在上面。
同樣地,在肩膀一帶則有棉花糖趴在上面。
他晃呀晃地徐徐擺動著身體。被甩來甩去的兩個人都樂得呀呀笑。
「噢,四等武官。我剛才正打算請人通知你。」
波翠克注意到這邊,便抬起臉龐。費奧多爾頓時回神。
「不好意思,波翠克先生!」
費奧多爾把差點滑掉的眼鏡扶正,然後連忙趕去。
「喂,蘋果、棉花糖!你們倆都給我下來!」
講也講不聽。兩個人都只有把脖子以上的部分轉過來,還噘嘴說「不要」。
「你們兩個喔!」
「哈哈哈,我倒不在意。」
身為當事人,派翠克嚴肅的臉孔放鬆,開心似的笑了笑。
「她們好像對我這身毛的觸感特別中意。既然如此,我反而要慶幸。畢竟毛皮被稱讚對我族來說就是榮耀。」
出於體貼的謊言──看起來不像。
「……是那樣嗎?」
「哎呀,原來你不曉得啊。狼徵族講究保養毛皮這件事,我以為還算有名就是了。」
呃,那一點確實是有所耳聞啦。不過那是指外表光澤,費奧多爾一直以為毛皮被摸反而會讓他們反感。
「她們是無徵種的孩子耶,不要緊嗎?」
「這沒什麼,疼愛幼子應當是不分種族的真理。四等武官,你被我族的幼兒親近也不會覺得感冒吧?」
狼徵族的小孩。
一瞬間,費奧多爾的腦海被想像支配。奶毛般柔軟的毛皮。寶石般的圓眼睛。猛搖著尾巴朝自己的臉仰望而來。然後,摸一摸下巴底下就會舒服似的眯眼睛。不壞。嗯,感覺肯定不壞。
「那跟這是兩回事吧。」
所幸,費奧多爾擅於掩飾動搖。他面色不改地回答。
他環顧體鍛場,有幾道原本朝著他們這邊的目光明顯轉開。
「感覺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歡迎呢。」
「唔嗯。有發通告下來。說是基地里有接受保護的無徵種幼童。」
關於通告一事,費奧多爾當然也聽說過。
然而那碼歸那碼,軍方設施依舊不是讓小孩玩樂的場所。無論從感性面或者單純覺得礙事的角度來講,並不難想像現場眾多戰士應該不樂見蘋果她們的存在。
「哎,過錯明顯在我們這邊,我還是乖乖把小孩帶──好痛!」
蘋果的手正用力扯著費奧多爾的頭髮。
「喂,住住住手,要斷了要斷了連頭皮都要掀起來了!」
「唔~」
蘋果看似有什麼不服氣。
「費多~爾,頭髮,都沒有光澤。」
「你在講什麼啦!」
「派~翠克,頭髮,好有光澤。」
哈哈哈──派翠克朗聲大笑。是喔,毛皮被稱讚有光澤就那麼開心嗎?要不然現在立刻來活剝你的皮好嗎?
兩人走在廊上。
蘋果和棉花糖大概是玩累滿足了,都熟熟沉睡著。
「──以前,我隸屬於第三師團。」
派翠克一手抱著棉花糖,談到了那樣的話題。
「如你所知,那支師團的基本任務是在七號懸浮島──監視與嚇阻帝國。為避免奇怪的事端發生,而威嚇同為天上的居民。」
費奧多爾不明白對方忽然聊起那些的用意。
總之他幫背著的蘋果稍微調了姿勢,並且言之無物地補上打圓場的話:「那是重要職務嘛。」
「不過,每年會有一兩次,接到與帝國無關的任務。」
「哦。」
「內容是保管附近懸浮島運來的『貨物』,直到準備好運往其他懸浮島為止。貨物每次都裝在鋼鐵製的籠子,裡頭裝了什麼,只有部分軍階的人可以得知。」
「哦。」
「可是,唯獨有一次,我得到了見識裡頭裝什麼的機會。」
「哦。」
「裡頭裝了無徵種的孩子。」
「……喔……」沒勁的附和聲中途停頓。「咦,你是說……咦?」
「由於太缺乏生氣,起初我還懷疑那是屍體,不過似乎並非那麼回事。拿到食物就會用手送進嘴裡,搭話也會做出些許反應。有沒有把我們這些人看進去就不曉得了。」
「那……」
「當時的長官稱她們為『黃金之子』。還交代她們的存在不許外揚。」
不許外揚。那是當然的吧。
雖然黃金之子也算挺草率的稱呼,但派翠克所提到的「貨物」,肯定就是黃金妖精才對。
就費奧多爾所知,即使在護翼軍之中,也只有一小撮人曉得黃金妖精的事。能催發不符常識的魔力卻無法穩定輸出,一旦失控就會引發大爆炸。提到其爆炸的規模有多驚人,更是連令人畏懼的〈第六獸〉都能燒個精光。
鐵籠大概是為防萬一,怕意外引爆才準備的吧。無論怎麼想,似乎都只能求個心安,但如果要說那些人求的正是心安,費奧多爾也無話可回。面對不明其奧的危險,人們就不得不防備。
「──明明不許外揚,對我透露這些行嗎?」
「不好啊。」
派翠克淡然地說出不得了的話。
「所以,麻煩你對這些事情守密。可以吧?」
什麼話嘛。
單方面地先把事情講完,最後才提出那種要求嗎?
「這種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啦。要是傳出去,不只你會遭殃,連我都會成為懲罰的對象。」
哈哈哈──派翠克樂天地笑了笑。
「……我明白所謂的任務舉足輕重。當中不能有善惡之分。何況我不過是一介士兵,絕不能判斷孰是孰非。所以在當時執行任務之際,我沒有為那個『黃金之子』做任何事。我照著命令把籠子扛到了艇內。對於那件事,我不該有後悔或內疚的想法……不過。」
說著,他輕輕地搔起留有傷痕的那一邊臉頰。被棉花糖黏著還要挪動手臂,似乎挺不方便。
「這只是件往事。與目前在這裡的這些女孩沒有任何關聯。只是我這個老兵毫無脈絡地聊到了自己想起的回憶而已。」
「是啊。」
應該當成那樣才對。費奧多爾坦然點了頭。
派翠克上等兵對蘋果與棉花糖的來
歷毫不知情。他非得保持不知情,而且,恐怕保持不知情才比較好。
即使他為這兩人做了些什麼,也絕不是在向過去無法給予任何幫助的神秘孩童贖罪。背負該償還的罪過這件事,對一介士兵而言是不被容許的。
他們停下腳步。抵達妖精房間前了。
「好啦,你們兩個,差不多該下來嘍。」
費奧多爾輕輕地搖了搖孩子的背。
唔唔──他聽見了狀似不滿的鼾聲。
†
「菈琪旭小姐的狀況還是不好嗎?」
當費奧多爾正在消化上午的訓練項目時,他一邊跑在砂礫路上,一邊問了潘麗寶。
「因為她發燒了,所以我剛才把她塞去醫務室。」
「又發燒?……難道說,她其實生了重病?不會吧?」
「照醫生判斷,好像並沒有那回事。診斷結果說是單純的魔力催發過度。時間過去就會好。」
「催發魔力……她嗎?」
就費奧多爾所知,這半個月以來,菈琪旭應該沒有那麼誇張地用魔力做過什麼。
「我也是那麼想的,不過,菈琪旭畢竟是瑟尼歐里斯的適用者。」
瑟尼歐里斯。
即使在她們這些黃金妖精揮舞的遺蹟兵器【Dagr Weapon】之中,據說仍屬最強的一把劍。
緹亞忒崇拜的「迷人帥氣的珂朵莉學姊」以前揮舞過,現在則由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繼承的最終兵器。
「透過那把劍發揮出來的魔力,名符其實地超乎常軌。因此身體就算在不曉得的時候累積負擔,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這話真令人討厭。」
「是啊。」
對話中斷。
只剩沙沙沙的靜靜腳步聲扎在耳里。
「不知道緹亞忒她們幹得好不好。」
「嗯……」
潘麗寶思考了一會兒又說:
「沒啦,不用擔心。別看外表那樣,基本上她們倆都很優秀。在一般任務中沒那麼容易出差錯才對。」
費奧多爾的立場好歹是她們的上司,對優秀這一點心裡有數。同時,他也十分了解非得在開頭先聲明「基本上」的現實。
她們倆都直率而認真,平日訓練的成果也確實掌握於身,還擁有名為魔力的王牌。然而缺乏實戰經驗的印象仍抹滅不去,在緊要關頭的應對能力讓人留有不安。
而且,最重要的是。
無畏死亡──黃金妖精如此聲稱的特質,難免讓費奧多爾腦里卡著一層疑慮:她們會不會在不必要的場面捨命?如果人留在眼前,他至少還可以搧耳光予以阻止,但去了遠方的天空底下也就無法如願。
「你擔心嗎?」
「要是她們闖禍,還影響到我的評價,那就討厭嘍。」
費奧多爾立刻答覆。
唔嗯──潘麗寶深感興趣似的哼聲。
「原來如此,墮鬼族擅長說謊似乎是真的。」
她心服地說了那種話。
為什麼會被解釋成那樣呢?費奧多爾不太釋懷。
費奧多爾陪起蘋果與棉花糖。
因為她們揮著玩具劍攻過來,他也一樣拿了劍迎擊。雙方乒桌球乓地互砍。時機恰當就讓武器彈飛,再挨她們的劍。我~中~劍~了。費奧多爾慘叫倒地。蘋果她們呀呀大笑。
「……………………要比劍,明明是我技術比較好。」
潘麗寶抱腿坐在房間角落這一點,就當作沒看到了。
「呼……今天也夠累的……」
費奧多爾蹣跚地回到自己房間,連衣服也沒換就倒上床。
心和身體兩邊都累了。不想再站起來。希望可以直接閉眼,沉浸在爛泥般的睡眠中。
「還真憔悴呢。你對照顧小孩不是很在行嗎?」
他覺得自己遭到揶揄──或許對方並沒有那個意思就是了──心裡氣悶,就用了比較重的語氣答話。
「要照顧小孩,我確實有經驗。但照料猛獸我就沒經驗了。」
「那種年紀的小孩,應該都跟猛獸差不多吧。」
「唔。」
被那麼一說,他也難以回嘴。
畢竟費奧多爾陪過的小孩,是僅僅比他小三歲的婚約對象。初次見面在七年前,也就是費奧多爾十歲時的事,當時那孩子七歲。儘管同樣是小孩,要跟蘋果與棉花糖比,肯定長得大一些。
那是個難應付的女孩。儘管家庭背景導致她有些自卑──或者應該說是謙虛過度,但也許正因為如此,她對敞開心房的人就會毫不顧忌地耍任性。以往一一奉陪那些任性的日子,曾讓他煞費苦心,¬而且……哎,當然也有愉快之處啦。¬
「那一點先撇開不提。」
費奧多爾在枕頭上轉頭,將目光直直朝著講話的對象。
「潘麗寶,你為什麼會在我的房間?」
「我跟在你後面進來的啊。」
「我問的不是那個意思。」
我想也是──潘麗寶壞心地回話以後,就擅自在窗邊的椅子坐下。
「我是想說,偶爾跟你單獨聊聊天。能開開心心地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也滿有朋友的調調,應該不錯吧?」
「誰跟誰是朋友?」
「哎呀,這話真無情。原本可是你起頭的喔。」
「什麼跟什麼啊……」
自己沒有印象說過那種話,他心想。
不對,這可難講了。他沒有信心。或許是有那回事。
「什麼嘛,我才在想你怎麼從那晚以後就什麼也沒提,原來你忘了啊。」
……那一晚。她指的是什麼?
頭蓋骨里有東西感到刺痛。
「之前你說過要讓懸浮大陸群墜落,對吧?」
費奧多爾就像彈起來一樣地從床上起身。
他想起來了。那一天,那一晚的事情。名符其實地有如遭妖精迷惑的模糊記憶,斷斷續續從腦子裡復甦。
當時,費奧多爾得了感冒,意識朦朧。在現實與夢變得界線模糊的時間中,他確實與這個少女如此交談過。
「你……」
「如果你想問我掌握了多少,就跟之前回答的一樣。頂多只知道你正在打探護翼軍內部的情資。還有,我聽你招認過想要黃金妖精當王牌。」
我那一天在多嘴什麼啊!
費奧多爾想斥責自己,卻沒有手段能讓聲音傳到過去。
「你……」
「如果你想問我有什麼企圖,這也跟之前回答過的一樣。我只是希望可以多了解你一點。該把你當成危險人物或親愛的友人對待,或者兩者皆是呢?目前這種懸而未解的狀態倒也不壞就是了。」
「…………」
費奧多爾只是將嘴開開闔闔。說不出話來。
潘麗寶所說的意思,他不太懂。
即使以言語來說能理解,也摸不出她的想法。
既沒有溝通已經成立的感覺,也沒有使其成立的自信。
「唔嗯。」
經過短暫的沉默,潘麗寶微微哼聲。
「只顧彼此凝望的時間也不錯,但好像與名為朋友的關係並不搭調。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好呢……」
幾秒鐘的沉默思考。表情靈光一現。
「對了。抱歉在你累的時候說這些,能不能陪我一會兒?」
潘麗寶從椅子上起身,然後走向門口。
「叫我陪你,是要做什麼?」
「這時間要睡還嫌早。讓我們再活動一下身子吧。」
兩人從呼呼大睡的蘋果她們旁邊借了兩把玩具劍。
接著便輕聲慢步地,來到兵舍後頭,比較寬敞一點的場所。
「來比一場。先用自己的劍觸及對方者勝。」
「……欸,你忽然說些什麼啊?」
費奧多爾朝周圍看了一圈後說道。雖然目前沒有別人的身影,但無法保證之後依然沒有人會來。
「私鬥是被禁止的,而且這種時間也申請不到模擬戰鬥的許可。」
「沒那麼誇張。我們倆只是和樂地想用玩具嬉戲。要是特地申請,反而會被笑喔。」
潘麗寶說著,就扔來一把劍。費奧多爾把那接到手裡。
「我們彼此呢,都有許多事情想問。然而頭痛的是,總不能一下子就把心裡話喋喋說出口……既然如此,用這種方式也不壞吧。」
潘麗寶換了姿勢。
從頭頂到腳尖的一直線,與重心準確疊合。以有如緩緩生波的動作,將劍握在雙手之中。或許是因為玩具比真劍輕太多的關係,感覺略顯生硬,但那明顯是認真修練過劍術之人的架勢。
「假如你贏了,就要回答我想知道的事情。相對地,假如我贏了,就會回答你想問的事情。這樣的條件如何?」
「原來如此。」
費奧多爾一邊用指頭輕按手邊的劍刃──用較硬的棉花製成──一邊在腦海檢討剛才的條件。
「比起只能相互對峙是正面一些。不過那樣的條件,對原本就擅長使劍的你會不會太有利了?假如你贏,就要回答我的問題……」
忽然間,他感到不對勁。
「咦?你贏的話由你回答,我贏的話由我回答?」
「是啊。」
「反了吧?那樣贏的人會吃虧耶。」
「如果你那麼認為,乖乖輸給我就行了。事情很簡單。」
「欸,那不就沒辦法較量──」
「我說過吧?」
潘麗寶好似要打斷費奧多爾的抗議,咧嘴一笑。她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時,一向是那副表情。
「我們單純是在嬉鬧。太過計較細節,也只會弄得沒意思喔。」
「……什麼道理嘛。」
費奧多爾想了一會兒,然後才舉劍。
對於正統劍術,他也多少有心得。儘管稱不上拿手,還是可以用於掩飾自己原本的使劍風格。首先就用那一套探探狀況。他決定一面留意讓自己不贏也不輸,一面試探她挑起這場意味不明的較量……或嬉戲……當中真正的用意。
「我懂啦。你要那樣玩,我奉陪。」
「就知道你會那麼說。」
沒有宣布開始的信號。
不需要。
潘麗寶用滑步似的步法欺近,並且直直地將不知不覺中舉起的劍揮下。是即使將動作直接擷取到教本似乎也無妨,典範至極的正統劍術。
因此,要應付也很容易。
像教本所載的一樣,用典範的方式接招即可。
劈啪,不來勁的聲響傳出,劍與劍互擊彈開。
「唔嗯。」
費奧多爾無視於潘麗寶看似有所領會的點頭動作,反手揮劍砍去。這同樣像是教本中會有的動作,高雅而正統的還擊招式。少女以柄為軸將劍迴轉半圈,用劍脊擋下了費奧多爾的揮砍。
「你滿有一手嘛。」
「哈。」
費奧多爾不由得嗤之以鼻。看來,潘麗寶對說謊或客套一類並不擅長。稱讚般的話語徒具表面。雙方仍交會著的劍,在在道出了她「覺得不過癮」的心情。
既然如此,稍微進一步吧。
好似使壞的某種情愫從費奧多爾心裡湧現。他任憑那股衝動──將握著劍柄的手與指頭,挪了一丁點位置。
「唔……?」
潘麗寶的表情混有遲疑。
戒心反射性地讓重心退後。由於身體移了大約半步,潘麗寶的重心必然有些失穩。
費奧多爾在交鋒的劍上使勁。
他絕非高大,體重也不過爾爾。然而潘麗寶是比他更嬌小的少女,體重自然不用多說。而她似乎並沒有催發魔力,腕力幾乎平分秋色。這樣一來,在單純互搏較勁的情況下當然是費奧多爾比較有利。
絕對稱不上堅固的玩具劍發出吱嘎聲響而折彎。
「原來如此。」
潘麗寶低聲咕噥,然後主動放鬆力氣將架勢解除。受到牽引,費爾多爾的身子栽向前。潘麗寶的劍描繪出與其稱作「揮」不如說是「劃」的軌道,朝他的胸膛疾奔而去。
來這套嗎?
費奧多爾沒空插科打諢。用單手接劍有危險──他如此判斷。於是,他握住自己的劍身,迎面將攻勢完全接下。
「哦。」
手中這把若是真劍,握了劍身,指頭當然會斷。假如這場戰鬥是設想成實際動干戈的模擬戰,用這種戰術即使立刻被判輸也怨不得人。
不過,現在自己是拿著玩具劍在嬉戲。
而且,玩具劍沒有劍刃。所以不管要怎麼握,都沒有道理被人閒話。
順帶一提,這場較量的勝利條件是「以自己的劍觸及對手才算贏」。既然如此,無論用什麼方式摸自己的劍,都不會導致落敗才對。
「呼。」
隨著呼氣,費奧多爾將身子壓低。他輕揮抽回的劍,牽制潘麗寶的攻勢。同時,他把一邊手臂收到自己背後,掩飾指頭的動作。
「喔。」
潘麗寶看似頗感興趣地用目光追尋藏起來的那隻手臂。費奧多爾趁隙出劍,卻在驚險之際被閃開,僅僅輕拂過少女的瀏海。
好險好險──潘麗寶的眼神看似開心地閃爍著。
棘手,費奧多爾再次確認了這一點。
雖然他從開始前就心知肚明,但潘麗寶的反射神經與身法,都位於與自己沒得比的極高境界。而且,費奧多爾故弄玄虛的戰法,簡直與這種敵手絲毫不對頭……他再怎麼施展假動作,要是全都看穿躲過,也毫無意義可言。
雙方不分先後地將距離拉開。
將已經紊亂的呼吸,慢慢調整回來。
「你要投降嗎?」
大概是汗水讓髮絲黏在肌膚上的關係,潘麗寶一邊胡亂撥著自己的瀏海,一邊問道。
「開玩笑。你才快要撐不住了吧?」
「你那才叫低級玩笑。」
哈哈哈──頗有作戲味道的笑法。
「使出全力與逼人使出全力,都是相當痛快的事。這麼有意義的一段時光,我可不希望被你用那種無聊的方式結束。」
「你就愛消遣作樂。」
心情倒不是無法理解,卻也令人不太想奉陪。
費奧多爾屈膝以後,便稍微放低姿勢。他將左手握著的劍身藏在背後,右手則張開五指向前伸。
「……挺獨創的耶,你這叫什麼架勢?」
「天曉得。我想肯定是在地處邊境的懸浮島深山裡,由傳奇劍豪獨門傳授的秘劍中之秘劍,反正就那一類的吧。」
費奧多爾試著隨口胡謅。
「呵呵,那我可以期待嘍。」
哎,這是胡謅的啦。
「那麼,我不用相應的秘劍挑戰你就有失禮數了。」
拜託,你想清楚點。
潘麗寶絲毫不管費奧多爾內心疑念橫生,便用雙手重新握起劍柄。劍鋒朝向正對面,然後改為大上段持劍的架勢。
……那算什麼招式?
費奧多爾的疑慮多了一層。
潘麗寶的那種架勢,看起來實在破綻百出。
由於她舉劍太過缺乏防備,要是軀幹遭到瞄準就守無可守。因為重心也跟著劍一起抬高的關係,針對雙腿出招應該就能輕易讓她失去平衡。不管怎麼看都只是大外行的架勢。
「你站得有點搖搖晃晃耶。那真的是秘劍?」
「呵呵呵,可不能小看這招喔。這確實是一旦使出,就必能拿下對手的秘劍中之秘劍。」
費奧多爾將眼睛眯細。
說來奇怪,潘麗寶剛才那些話,感覺不出扯謊時特有的含糊氣息。這就表示,看起來實在不像一回事的那種架勢,其實暗藏著如她所說的威脅性。
「那就恐怖了。」
費奧多爾嘀咕以後,又把姿勢稍微放低。
雖說是底細不明的劍技,從那種架勢來判斷,會從上段發招這一點肯定不會錯才對。況且武器畢竟是玩具,速度與威力理應都發揮不了多少。只要事先了解那些,見招拆招想必就不難。
「喝呀啊啊啊!」
有些傻裡傻氣的吆喝聲。潘麗寶縱身躍起。
那套動作,看起來實在不像高手。
重心
亂成一團,全身都是破綻,速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這表示費奧多爾要閃躲,或在錯身之際順勢給予一擊都很容易。
搞什麼名堂啊?
提防六成,掃興四成。費奧多爾在這種心境下,望著出招來襲者的身影,於是他發現了某件事。
潘麗寶的重心偏掉了。身體隨著揮劍的手臂在擺動。因為她從那種狀況起跳,體勢才會完全失去協調。
萬一自己躲開這波突擊,她絕對會摔跤。力道或許會猛得在地上打好幾個滾。而且在費奧多爾背後,還有長著細枝的矮樹叢生,要是撞進裡頭……就算不至於受重傷,或許也會讓全身上下到處是擦傷與割傷。
「搞什麼鬼啊!」
沒有選擇了。
身體幾乎是反射性地有了動作。
費奧多爾拋開自己的劍,將雙臂伸出。他用身體鑽進少女的劍圍中,像是要把人直接抱到懷裡一樣地接住了對方整個身子。
沒有完全接好。
墮鬼族對苦力活並不拿手,臂力支撐不了少女連沖帶跳的體重。費奧多爾摔倒,背脊重重地撞在地面。
「分出勝負嘍。」
砰。費奧多爾聽見自己額頭被敲的微微聲響。
騎在他肚子上的少女,耀武揚威似的從鼻子發出了「嗯哼」的聲音。
「還有那樣的啊……?」
「我想只有對好心無比的人才管用吧,目前我用過兩次,兩次都有收拾掉對手喔。」
「什麼嘛。表示在我之前只有一個人中招不是嗎?」
「那還用說,想跟好心無比的人交手,機會可不多。」
費奧多爾無法接受。他倒在地上鬧脾氣。
「頭一次用這招時,我也不是刻意的啊?我從沼澤旁邊衝上去揮劍,對方那個男的就主動當我的肉墊了。後來我才曉得,他其實是個不得了的高手,年幼的我根本沒道理砍中他喔?」
喔~是是是,這樣啊。
對於被人用卑鄙手段偷襲這件事,費奧多爾並不打算責怪。
不對,倒不如說,那原本應該是他們這些墮鬼族的本領。爾虞我詐理應是自己的擅長項目,完全著了對方的道讓他不甘心。而且臉上無光。
「還有,這場較量實在愉快。」
潘麗寶心情大好地說完,就躺到費奧多爾旁邊。
「……衣服會髒掉喔。」
「沒什麼,我都是這樣子。」
她隨口一說,然後高高地舉起單手。好似要抓住星星一樣。
「一場較量勝過千言萬語。費奧多爾,我對你多少有所理解了喔。」
「你在講什麼?」
「起手的第一招,你展現了中規中矩的正統派劍術。不表露自身習性,求的是觀察對手態度,更進一步地說則是為了看透其目的與性質。」
「…………」
「不過說來說去,你大概還是嫌麻煩。對狀況掌握到一定程度以後,你就改變動向現出自己的本色。這便是所謂的空來實往吧。」
「………………」
「乍看下似乎是典型的偏門劍法,仔細觀察卻又不是那麼回事。『虛』的假動作穿插得巧妙,『實』的動作倒是合乎典範且老老實實。大概是因為對膂力不足有自覺的關係,定勝負的一擊總是採取正攻法。只是在抵達那一步之前的步驟彆扭,最後所選擇的手段仍十分老實。此外,或許是一面保留觀望的餘力一面進逼所致,步伐有些不夠果決。與其稱其為慎重,實際上恐怕是──」
「我懂啦!我知道你看穿了不少事,所以別再講了!」
費奧多爾發出悲鳴。
就連逞強的餘裕也沒有,一切正如潘麗寶所言。費奧多爾本身有自覺的部分是如此,除此之外的部分恐怕也是。
「哎,決鬥果然不錯。比起講一百句話,更能深刻理解彼此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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