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所有的今天,都將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2/2)
「哎,決鬥果然不錯。比起講一百句話,更能深刻理解彼此的事情。」
「希望你也能想想單方面被理解的立場啦……」
他無力地咕噥。
「總之就這樣嘍。輸家在戰鬥中已經暴露了不少訊息。因此,身為贏家的我回答口頭問題應該也算公平。你想問什麼?」
這麼說來,他們就是那樣子談成了如此的一場較量。
有不能說出口的事,也有想問的事。所以這對費奧多爾來說,應該屬於樂見其成的發展就是了。
「……總覺得不能服氣耶……」
「那你多練練再來挑戰就行啦。我沒辦法等你太久,所以要儘早。」
「我無法接受耶……」
費奧多爾仰望著天空,並且嘀咕。
「……你們幾個,是護翼軍的秘密兵器。」
「是啊,沒錯。」
「魔力為相反於生命力的概念,而你們可以本著缺乏生命力的理由,催發出超乎其他種族常軌的猛烈力量。還可以擲出所有生命力,引爆更加離譜的威力。」
「正是如此。」
「那麼,接下來就是疑問了。你們幾個為什麼要對護翼軍效力到那種地步?你還是有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想法吧?」
「唔嗯,了不起。問到這種不好回答的事情。」
蠢動著躺到旁邊的氣息,讓費奧多爾挪了身體。
「五年前,記得是到珂朵莉學姊她們那一代為止,基本上要是不那樣做……懸浮大陸群就會滅亡。〈第六獸〉放著不管會增加數量並乘風飛翔。而除了我們以外的兵器,對〈第六獸〉都無法發揮效果。所以,抵達天上的〈第六獸〉,非得由我們迅速討滅才行。」
「……還不是因為……」
黃金妖精以外的兵器對〈第六獸〉不管用,根本就是因為研發及持有與〈獸〉對抗的兵器,都被護翼軍獨占的緣故。他們一直用保護的名義遮著眾人眼睛。藉由讓人們遠離戰場,剝奪了人們戰鬥的能力。
那麼做是錯的──這便是以往艾爾畢斯集商國的結論。同時,也是身為費奧多爾姊夫的艾爾畢斯國防軍軍團長的主張。
「……怎麼了嗎?」
「呃,沒事。」
艾爾畢斯還有姊夫,都用錯了手段。
所以,他們才蒙上惡劣程度近乎想像極限的污名,從而滅亡。
但費奧多爾並不認為那個國家的結論還有姊夫的主張有錯。人們被保護過頭,嬌縱過頭了。其結果就是失去了被保護的價值。到此為止的思路,他現在仍覺得正確無誤。
而過度保護的主犯,就是此刻在他眼前的少女,還有她那些同胞。
如此一想,心情難免變得有點複雜。
「你說到五年前為止是那樣,意思是後來事情就不同了嗎?」
「是那樣沒錯。〈第六獸〉不再抵達天空以後,我們身為兵器,曾一度喪失存在的理由。護翼軍里有幾位大人物,也開始主張要趁機將這種麻煩的東西脫手。倒不如說,那些人明顯屬於多數派就是了。」
「既然如此──」
「假如脫離護翼軍,我們原本會被賣給艾爾畢斯的商人。」
「──咦?」
他初次耳聞。
「你曉得吧?我們原本就是危險物。以往是因為有用途,才被維持至今。就算用途沒有了,也不可能就此解放。將所有妖精的頭統統砍了,就是維護懸浮大陸群的上上之策。
然而,那時候有個商人捧著為數可觀的成疊鈔票來到。他說不需要的話就把妖精讓給他們。於是呢,護翼的將官答應了他的提議。」
「那個商人是……」
「名字我不曉得。對方似乎想買下我們裝進爐里燒,好當成大型兵器的動力來源。以可燃性垃圾的利用方式來說實在合理。」
潘麗寶哈哈哈地笑出聲音。
「就在那一刻,艾爾畢斯事變發生了。」
「──啊。」
原來是這樣嗎。
費奧多爾當然曉得那樁事件。而且,還比外界的人更清楚一些。
艾爾畢斯集商國是商業國家,商人無論如何都會具備強大發言權。而且,有幾個具備那種發言權的商人,把姊夫訂立的「讓懸浮大陸群所有人想起〈獸〉之威脅」的計畫弄擰了。釀出原本不需要造成的災情損害。他們威脅了大都市與所有居民,打算以脅迫的形式貫徹己見。
「我不清楚艾爾畢斯當時所準備的兵器究竟是
什麼,但面對襲擊科里拿第爾契市的災厄並不管用。」
沒錯。
據說由商人們準備的那種兵器,費奧多爾也不知其底細。他只聽說過那東西固然強大,卻遇上了意料之外的〈獸〉而遭到破壞。
「驅散那東西的,是我們妖精的幾位學姊……還有當時早就成為妖精兵的緹亞忒與剛上任的菈琪旭。」
「……你說的是五年前的事吧?」
「那是緹亞忒十歲,菈琪旭九歲時的事。她們倆比較早熟。」
費奧多爾啞口無言。
「藉此,為了以防萬一,能對抗〈獸〉之威脅的我們,便再次取回了身為最終兵器的地位。而且自此以後,只要我們仍保有那樣的地位,就可以繼續在護翼軍保有棲身之所……事情就是這樣嘍。」
「你說的那些。」費奧多爾口乾了。「並沒有回答到問題。我在問的是:為什麼你們要一直為護翼軍效力?而不是問你們如何獲得棲身之所。」
「嗯?啊,是那樣嗎。抱歉,話題偏掉了。」
潘麗寶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補述。
「妖精是年幼孩童的魂魄。擬造而出的肉體,終究也還是幼童模樣。當肉體長大而開始喪失稚氣以後,頓時就會變得不穩定。以先前緹亞忒她們那件事來講,肉體壽命在十歲那年早就已經耗盡了。
不過,護翼軍擁有將這種衰變延後的技術。妖精在施術之後就可以多活一點,多接近大人一點。而且,只有在位於小孩與大人分界點的短暫時間,才能以成體妖精兵的身分站上戰場。所以嘍。」
「那麼……」他的聲音發不太出來。「那是屬於非得定期接受護理的療程嗎?」
「不,一次就夠了。姑且也有學姊經歷過兩次,但原本是不用的。」
「既然這樣,已經成為成體妖精的你們,應該就可以獨立活下去了吧。逃掉就行了,你們應該可以自食其力,偷偷在其他地方過活才對。你們可以那樣做啊。」
「……哈哈。」
費奧多爾的手碰到了某種溫暖的物體。
「你也會講別腳的謊話呢。」
「啥?」
「你自己就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不是嗎?我會怎麼回答,又會用什麼理由來駁斥你的意見,你早就心裡有數了吧?」
潘麗寶的手指,將費奧多爾的手指輕輕握起。
「我們幾個,全都喜歡家人。像學姊們以往所做的那樣,我們也想為學妹們提供,並且保護她們的棲身之所。為此就必須一直置身於護翼軍,展現身為兵器的自己。因為有必要,我們才那樣做。」
握著的指頭,蘊含有力氣。
「就只是如此罷了。」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應該沒那麼多才是。
那是姊夫的話。
姊夫說了那些話,找到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以後,就真的為其捨棄了性命。
──緹亞忒現在還是想變得像學姊一樣。
那是對緹亞忒的評語。
她拚了命,追逐著憧憬之人的背影。她真的想捨棄性命。
希望變得像學姊一樣。換句話說,那表示她同樣想為學妹們拓展出道路嗎?為了在六十八號島的眾多妹妹。為了比自己一個人的命更加重要,而且生命短暫的那些家人?
費奧多爾把她的覺悟評成戲劇性自殺。她究竟是用何種心境把那些指謫聽進去的?
「我……」
「好啦,我似乎透露太多了。」
暖意從指頭離去。潘麗寶站起身子。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你有什麼打算?」
「……我什麼都還沒說。無論是身分,或者目的。」
「沒辦法吧。剛才那場較量是我贏了。多話是贏家的特權,沉默則是輸家的義務喔。你應該曉得,中劍的一方還喋喋不休是很奇怪的吧?」
不,你那套論調才奇怪啦。
「不用你擔心,我也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你或許是危險人物,卻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話說完,潘麗寶便準備離去。
費奧多爾朝著她的背影搭話。
「懸浮大陸群太過廣大了。」
潘麗寶停下腳步。
「數量過百的懸浮島,實在太多。就是因為有這麼多島,居民的意志才會變成一盤散沙。忘記自己受保護的那些人,就連為此付出了多少的犧牲也不曉得,還悠悠哉哉地活在世上。」
說到這裡,費奧多爾換了一口氣。
「所以,我想將懸浮島削減。」
「我應該講過,說話是贏家專屬的特權。」
「我要讓飄在懸浮大陸群的大多數島嶼都墜落。為此,我想藉助你們的力量。」
「……不出所料,你打著乖僻的主意呢。」
潘麗寶傻眼似的嘆氣。
「我什麼也沒聽見。假如你希望得到回答,就另找機會吧。」
她再次邁步了。
費奧多爾仍然倒在地上,聽著微微的腳步聲遠去。
在他眼前,有多得讓人想眯起眼睛的滿天繁星。
「…………」
吸氣,然後吐出。
彷佛腦袋裡陷入麻痹的奇妙感覺。明明有許多非思考的事,思緒卻無法順利運作。
「我……也回去吧。」
費奧多爾慢吞吞地撐起了上半身。
當他準備直接起身踏出步伐時,忽然間,他注意到了。掉在腳邊的兩把玩具劍。
原本那算是製作得還算堅固的貨色,卻好像承受不住剛才那場干戈。兩把劍都攔腰折斷了。
「……啊。」
費奧多爾的腦海里,浮現了蘋果哇哇大哭的臉。
3. 特務小隊
從調查開始以後,過了三天左右。
†
陰暗的地方。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正屏息靜氣。
有塵埃味。一鬆懈,似乎馬上就會打噴嚏。
濃濃的不安好似即將從喉嚨迸出。緹亞忒把那與成團的唾液一起吞回胃袋裡。將意識專注於牆壁的縫隙。
假如呼吸得深一些,胸與背兩邊就會被牆壁夾住。這種狀況也讓心理深受影響。緹亞忒想起遠比現在小的時候,曾被關在衣櫥里而嚎啕大哭的事情。從那以後,她就有點怕這種極端狹窄的地方。
(……要是長得再高一點,大概就危險了。)
對於想成為大人的自己來說,這副身體的發育之慢一直是煩惱來源。不過唯有在此時此刻,可以感謝身材的小巧玲瓏。
「來這裡的時候,沒有被任何人看見吧?」
那陰暗的房裡有六名人物的身影。
每個人都披著難分辨體型的外套,還用面具遮住臉。在節慶的這個時期並不算稀奇的打扮……同時,對於想做虧心事的人們來說,似乎也是可以掩飾自己身分的最佳小道具。
「這場交易的重要性,規模可不比平時。」
疑為代表的五名人物聚在一起──從嗓音與體格來判斷應該是男的──並且用有些焦躁的語氣,說了那樣的話。
「……那是我方要講的話。」
隻身與那五人對峙的第六名人物,則用聽似壓低過的沙啞嗓音如此回答。從那種嗓音要判斷年齡與性別都有困難。至於體格……看得出個子嬌小,卻判斷不出那是因為年幼,或者原本就是長成那樣的種族。換句話說,什麼也摸不透。
「你們帶了這麼多人來參加不能引起注目的交易。難道那就不算疏忽?」
從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里,連情緒都聽不出。
「正是因為小心,人手才會多。這是意見上的相歧。」
男性蒙面人誇張地搖頭。
「意見相歧。方便的字眼,對吧。」
嬌小的蒙面人幾乎文風不動,還發出傻眼似的說話聲。
「指定來這麼冷清的島,也有什麼含意嗎?」
「這個嘛。或許有,也或許沒有。反正那都是與你無關的事情。」
冷漠的口氣,似乎讓嬌小的蒙面人有所感觸而微微低頭。
「我也沒有聽說,你們打算
用這個做些什麼。」
「我可不覺得有告知的必要。難不成還要我回答是為了和平?」
「……好吧。進入正題。東西呢?」
男子用下巴朝背後的四個人發出指示,其中一人便上前把包包擺到腳邊。
「不介意我確認裡頭吧?」
包包口被打開。從緹亞忒的位置看不清楚內容物。
(那是……成疊的文件嗎……?)
心思過度放在觀察,使得專注力中斷了。
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身子就已經稍微挺向前了。指尖前端刮到牆壁,發出「唰」的細細聲響。
嬌小的蒙面人頓時身體打顫,停下了動作。
(咦……)
「好了,輪到你啦。把東西拿出來。」
「不。」
嬌小的蒙面人後退了半步。
「巧的是,正如先前所說。看來這場交易似乎不能繼續下去。」
「啥?」
「若是彼此都平安,後會有期。」
話說完以後──嬌小的蒙面人轉身就跑。外套下襬隨風飄揚,朝關閉的窗口衝去。
(什麼!)
當著驚訝的所有人眼前,嬌小的蒙面人開窗後隨即縱身向外一跳。這個房間應該位於三層樓高,卻聽不見墜落聲或著地聲或任何聲音。
接著,在一轉眼的時間內,就連背影也看不見了。
†
「──果然是那樣啊。事情挺難辦呢。」
艾瑟雅交抱雙臂,呻吟似的嘀咕。
「那個小傢伙,不知道是直覺靈或耳朵尖,總之就是遲遲逮不到人。在其他島上,諜報部好像也讓他溜了好幾次喲。」
應該也是,緹亞忒心想。她親眼見識過所以能了解。那個嬌小人影展現出的是光用敏感或纖細一詞解釋不來的戒心。恐怕是原本就感覺敏銳之人,在幾近於強迫症的膽小逼迫之下,才能達到的某種境界。
還有,純看身手也相當驚人。可以體會的是要靠零星人手將其逮住,感覺並非易事。
當然了,如果能設下大規模的包圍網,說不定對方就會意外簡單地落網……不過,正是因為無法用那種手段,目前自己等人才會在這裡。即使望洋興嘆也沒用。
「你說他聲音莫名沙啞,對不對?那似乎也是運用藥物,讓嗓子暫時性受傷的效果。對方為了隱藏身分,不惜做到那種地步喲。」
唔哇,緹亞忒心想。
該怎麼說呢,有必要做到那種地步嗎?如此的疑問在她心裡停不下來。當然,或許在那種業界屬於理所當然的手段就是了。
「欸,剩下那些傢伙不用抓嗎?」
可蓉一邊在椅子上將身體晃來晃去,一邊問道。
「那些人只是客戶。抓了也套不出什麼喲。只會白白地張揚我們的存在。」
艾瑟雅擺出為難的臉色,把眉毛擠得歪扭。
小時候也就罷了,如今她已經長高且帶有成熟氣息,感覺不太搭調。
「那些傢伙明顯是壞人,要放著不管確實會有所躊躇。不過,我們的目的到底是保住『小瓶』,所以要儘量避免繞風險高的遠路喔。」
「唔嗯~」
「當然嘍,也不是單純由他們去。怎麼樣,賽爾卓上等兵?掌握到那些人的底細了嗎?」
艾瑟雅將輪椅轉了方向,改成面對牆際的納克斯。
「……我跟蹤到他們下榻的地方,然後確認過長相了。其中一個是熟面孔。是在舊艾爾畢斯登記有案的商人中,曾搞過惡質勾當的傢伙。剩下四個大概是他的護衛。」
「哇噢,真厲害,有兩把刷子耶。麻煩你照那種步調,把下一個埋伏的地點也推敲出來。」
「……我說啊,艾瑟雅小姐。」
納克斯一邊搔搔頭,一邊抗議。
「要我干我當然會照辦啊,但我是以軍人身分待在這裡的耶。該怎麼說哩,太常要我動用副業的那些門道,也會造成困擾喔。」
「沒關係,反正都不會在軍方留下紀錄,你就安心讓我使喚吧?」
「問題並不在那裡……呃,雖然那也挺要緊的啦……」
唉──納克斯垂下肩膀。
緹亞忒並沒有掌握到,他們在對話中提及的納克斯的「副業」是什麼。看來那似乎讓他人面相當廣,可以收集到許許多多的情報。
大概是記者或偵探一類吧。那樣的話,感覺有點帥呢。但是納克斯本人感覺倒沒有特別帥。雖然緹亞忒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好像很辛苦呢。」
當她端咖啡給在場所有人時,唯獨納克斯的杯子旁邊,有多加一顆方糖。
「賽爾卓先生,你好像累了,所以這是特別附給你一個人的。」
「真是個好女孩耶。」
對方莫名感慨地說。
「過兩年以後,我可不可以追你?」
「我不要。」
儘管緹亞忒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卻立刻就回答了。
†
調查踏踏實實地持續著。
不曉得艾瑟雅與納克斯是怎麼做的,但他們兩人從各個地方搜集到了情報。結果揭穿萊耶爾市這座居民銳減的城鎮,竟然聚集了為數驚人的非正規居住者。
那些人大多是研發或製造違法兵器及藥物的分子。
若是試著思考,事情會這樣倒也合理。
原本做這種勾當時,會有幾個非解決不可的問題。那就是非得確保用地夠寬廣;確保機械用具的動力;掩飾無論如何都會冒出的聲響;還有鄰近居民的疑惑眼光。
而在這座萊耶爾市,所有問題都能一次解決。機械用具就在旁邊不停運作,動力自己就會供給,運作聲響隨時充斥於任何地方,到頭來連所謂的鄰近居民都稀少無幾。
當然了,問題在於這裡再過幾個月就會與三十九號懸浮島相撞,或許整座城鎮都會被〈第十一獸〉吞沒。但換個方式來說,那也等於所有證據在半年後就會自己湮滅。
就因為如此,在這座萊耶爾市,已經聚集了為數不算少的不走正道之輩。
而且就算那種人增加得再多,大街上當然還是一樣冷清。
「……真不知道為什麼。」
緹亞忒依舊穿戴著面具與外套,走在行人稀少的大街上。
她在之前那間飯店附近,找到了還算美味的麵包店。夾了火腿及培根的三明治尤其不賴。但那裡似乎都沒有點心類的商品,唯一有賣的,是幾乎不甜又乾巴巴的小包裝餅乾。
好想念菈琪旭的甜甜圈。
還有費奧多爾吃的那種也是。據他說泡牛奶會很好吃的那種甜甜圈,緹亞忒想嘗一次看看。
為什麼會這樣呢?總覺得已經好長一段期間沒有跟大家見面了。
「棉花糖與蘋果她們……不知道有沒有乖乖的。」
她想起小小學妹的臉。
潘麗寶、菈琪旭和費奧多爾。三個人的臉也依序被回想起來,感覺這時候應該只有菈琪旭一個人在吃苦頭吧。因為她很溫柔,就會被小孩黏著,可是也因為太過溫柔,導致她不敢罵小孩。
「好想見──」
好想見他們喔。這句話在幾乎要脫口之際被吞了回去。
妖精兵切忌吐苦水。
目前她還在執行重要的任務。最忌有雜念。
緹亞忒如此告訴自己,然後從捧著的行李中拿出小包裹,從面具底下把乾巴巴的餅乾塞到了自己嘴裡。
啪。咔哩咔哩。
不甜。不好吃。
4. 小小的家人
據說,最近構成萊耶爾市的機械狀況並不好。
到處都有運作遲緩的情況,有的就停住不動了。結果,蒸氣或電力一類的能源循環便停滯下來,還發生了漏水與小規模的爆炸事故之類。
在這裡,古老的機械充斥於市容。構造深奧的那些玩意錯綜複雜,組成了一具有如生物的巨大機械。沒有人通曉其全貌。不過,正因為信任從以前就毫無改變地一直在運作的東西,人們才會安心地長居於此。
說起來,那就像是對於季節轉變或雨從天降一樣的信任。內心某處把自古以來便是如此當成了前
提接納,人們方能構築自己的日常生活。
由於太過急進地把鋼板與發條組成大都市,就沒有任何人掌握其全貌。即使始終沒有人掌握全貌,那些機械仍堅強而勤勉地一直工作著。
如今,那樣的前提恐怕正逐漸瓦解。
原因應該出在市內人口減少,維修人員變得致命性不足……這就是市政府的想法。
雖然沒有人掌握市街全貌,但對於自己周遭範圍內的機械有所理解,還懂得幫忙維護的人在過去多得是……事情便是如此。
正因為有他們與這座城一同過活,才能讓這座城以整體來說也跟著保有健康。相反的,由於那些人從城裡消失蹤影,不僅有害於以往他們維修的一台台機械,更損及了整座城鎮的健康。
那一點本身,是從以前就預料過的。然而,狀況卻在這幾天突然惡化了。雖然有說法猜測會不會是技術好的維修員一舉大量消失了,卻無法得知真偽。而且確認真偽的意義並不大。
市政府定下了在市內展開調查,並且階段性地將設施逐步關閉的方針。高危險度的幾處場所已經切斷動力,還全面禁止市民進入。
就算花大筆金錢讓城市機能暫時恢復,減少的市民也不會回來。既然如此,用不了多久還是殊途同歸……似乎是根據如此的判斷,市政府才會有這些動作。
費奧多爾聽過那些說法以後,認為是妥當的判斷。
這座城鎮遲早會步向死亡。而且在不遠的將來,就要與三十九號懸浮島接觸而化為烏有。雖然他們這些護翼軍為了防止後者的結局,目前正在調配戰力,不過坦白講形勢簡直惡劣至極。
這座城鎮,還有這個世界,都即將告終。
沒有任何人能從那樣的事實移開目光。
†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請示進入。」
「准。」
等聽到回應進入總團長室以後,裡頭已經有了先到的客人。
是個坐著輪椅,金髮色澤褪了色的無徵種女子。
(……她是……什麼人?)
沒穿軍裝,也不是在第五師團會見到的臉孔。
氣質如此沉穩的女子,更沒有印象在街上遇到過。
當費奧多爾思索這些時,就與對方目光相接了。
「你好。」
柔和的微笑,還有尋常無奇的問候詞。
「啊……」
費奧多爾回過神來,把眼睛旁的眼鏡位置扶正。
「失禮了,原來有客人在啊。請容我之後再重新呈交報告書。」
「啊~不必,慢著慢著。」
被甲族以聽似愛睏的嗓音從旁打斷。
「報告書就是上次那回事吧,整理來自市政府的牢騷。先放在桌上,之後我再一起扔掉。」
「……一等武官,請你要適切處理,而不是把文件扔掉。」
「那種牢騷沒人能一一聽完啦。他們叫軍方列出從港灣區塊掉下去的垃圾桶清單耶。難不成還要派人到地表解剖〈第十一獸〉嗎?」
那確實是沒人想干。雖然是沒人想干啦。
「即使如此,那仍是正式的申辦公務。請你工作,不要嘮嘮叨叨的。」
「真討厭,我就討厭聽人搬出那些道理……哎呀,先不管那些了。」
一等武官的小眼睛在女子與費奧多爾之間來回。
「艾瑟雅。這個白淨小生,就是剛才我們聊到的俊男。」
「啊?」
「……哇噢~」
那名女子帶著有些吃驚的笑容,重新朝費奧多爾轉過來。
「比想像中纖弱呢。嗯~以那些孩子的喜好來說,似乎令人有些意外,又好像可以理解……」
「咦?呃,請問?」
費奧多爾被對方毫不客氣地直盯著端詳。
被恐怕較年長的女性用這種眼光打量,算是挺難得的經驗。更別說對方還是外表相近的無徵種了。心臟擅自猛跳。感覺著實不自在。
「你是指那些女孩嗎?」
從談話的內容起碼還可以想像話中所指的是誰。經過想像以後,也會覺得對方似乎有什麼微妙的誤解。
「難道說,你是緹亞忒上等相當兵等三員的親屬?」
「是的是的,答對嘍。」
……對方用莫名孩子氣的表情與語氣,對他說了那些話。
「啊。既然這樣的話。」
費奧多爾想起以前聽過的,六十八號懸浮島那些居民的名字。在那裡據說有個食人鬼就像所有妖精的姊姊。記得名字是叫……
「莫非,你就是妮戈蘭小姐?」
女子痛快地噗嗤笑了出來。
一等武官則是捧腹大笑。
「……看來我猜錯了呢。」
用不著對答案,看反應就曉得。
「呀哈哈哈……某方面來講很榮幸,可惜事情不是這樣。」
女子一邊擦掉眼角冒出的眼淚,一邊揮了揮手。
「哎,事到如今,我是誰就不重要了。嗯。你就是傳聞中的少年啊。我姑且有想過要看個一眼,這樣恰恰好。」
她親昵地說完以後,還伸手要拍費奧多爾的肩膀……雖然高度不夠,但她還是用手掌拍了拍他的手肘一帶。
「哦……」
費奧多爾不知該如何反應。
「既然見了面,我有件事要順便拜託。你願不願意聽呢?」
「咦?呃,那個……」
他求助似的把目光瞥向一等武官。對方到現在仍笑得打滾,大概也沒把事情聽進去。派不上用場。
因為勢不得已。
「只要是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
他只好用社交辭令答覆。
嗯──女子微微點了點頭。
「──希望你不要責怪那些孩子喔。無論之後發生了什麼。」
「啥……?」
「我要拜託的,就這樣而已。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就可以了,請你多關照嘍。」
話說完,那名女子就笑了。
不知道為什麼。那是張看起來簡直像哭臉一樣的笑容。
†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身體康復了。
「對……對不起,讓你操心添麻煩了!」
從醫務室回到妖精房間以後,她開口第一句話就像那樣。
怪不得她。
這幾天以來,蘋果和棉花糖都一直在這裡撒野,潘麗寶則始終過著肆無忌憚的生活。房間勢必會變得凌亂,缺乏整頓。
費奧多爾姑且也有稍微動動手與嘴巴,但畢竟他自己也屬於不善整理的性格。再加上,這裡好歹也是女孩子的房間。要大動作地插手會讓人猶豫。
「費多爾~!」
「多爾~」
孩子們一臉像是在享受應有的權利,攀爬到費奧多爾的肚子與肩膀。費奧多爾則一臉像是被壓扁的青蛙,「哈哈哈」地無力笑了笑。
「我現在立刻就清理乾淨,費奧多爾先生,請你稍等……喂,潘……潘麗寶!你怎麼把內衣扔著不管嘛!」
「哈哈哈。」
費奧多爾一邊繼續笑,一邊把臉別了過去。
萬一擅自動手整理這個房間,碰上那件內衣的就是自己嗎?太好了。自己始終沒插手,真的太好了。
「不用擔心喔,菈琪旭。聽說費奧多爾對無徵種女孩不會有情慾,所以掉在那裡的無論是內衣或者用內衣包著的真材實料都沒有關係。」
「問題完完全全一點都不是你說的那樣啦!」
加油,菈琪旭小姐。費奧多爾暗自在心裡聲援。
還有潘麗寶。雖然那些話不至於有錯,但還是請你不要把別人講得好像有什麼缺陷一樣。
†
出去呼吸一下外頭的空氣吧,他們如此決定。
不只是菈琪旭,幾乎無法走出房間的蘋果和棉花糖也一樣。光在屋檐下就想消耗從小小身軀湧現的無窮活力,根本是強人所難。
在節慶的這個時期,街道被染成了紫色──倒不是沒有
些許猥褻的氣氛──五個人就走在那樣的路上。
不,做個訂正。有三人用走的,有兩人到處跑。
「棉花,這邊!這邊!」
「蘋果,等我,等我。」
費奧多爾難免有些不安地盯著到處猛跑的兩人。
「你們兩個,不可以跟我們離得太遠喔?」
「好!」
「嗯!」
答得好聽。只聽回答的話。
「或許系個繩子之類的比較好。好比說遛狗用的那種……怎麼了嗎?」
在他旁邊,菈琪旭和潘麗寶正嘻嘻笑著。
「對不起。我們是覺得你剛才那樣好像爸爸喔。」
「……我還沒有到那種年紀就是了。」
「就是說啊,對不起。」
菈琪旭帶著似乎完全沒有歉意的笑容,吐出舌頭。
她比其他三人乖巧,個性也有較內向的部分,不過骨子裡說到底似乎仍是個妖精。既會展現俏皮的一面,也會露出使壞似的表情。
只是因為不太明顯,不仔細看就不會發現。
「我們對所謂的父親,並沒有年齡差距太大的印象。畢竟我們沒有實際的生父,威廉也不是那麼年長。」
潘麗寶偷偷解說,但費奧多爾不知道該如何理解。
「受不了,為什麼要來黏我這種人。」
這是他別無深意地嘀咕的話,但說出口以後,就重新感覺到這是重要的疑問。種族不同,性別也不同,年齡差距稱不上父女。對陪伴小孩既不在行,也不算積極。舉凡受小孩喜愛的特質,連一項都想不出來。
「那個啊,道理很簡單喔。」
菈琪旭豎起食指說:
「像那種年紀的小孩,都喜歡肯寵愛自己的人。」
「……那應該說是喜歡溫柔的人,不是嗎?」
「不對喔?畢竟她們是孩子啊。怎麼可能曉得對方是不是真的溫柔呢?」
是那樣嗎?
費奧多爾不太明白。聽起來也只像在玩文字遊戲。
「我也沒有寵愛她們的意思耶。」
「那就要看那些孩子的認知方式了。答案呢,是在各人的心中喔。」
「我還是不太了解……」
所謂寵愛,指的應該是更加不顧形象地討她們歡心才對吧?好比成天帶甜點過去之類的。
「我倒覺得你是在寵愛她們……」
即使有不了解自己的嘀咕聲傳來,他也沒有放在心上。
「費多爾~!」
「握手~!」
她們倆沖了過來,肩並肩的兩人各自用全力衝撞。
費奧多爾撐過好似會讓肚子裡的東西全部吐出來的衝擊,並靠意志力支持差點彎下來的腿。
他看向旁邊,菈琪旭同樣承受了棉花糖的突擊,還能輕柔接住。好猛,那是什麼技巧啊?武術的極致還什麼來著嗎?難道是巧手卸勁化輕煙之類,失落於遙遠歷史另一端的知名獨門絕招嗎?
「妖怪,妖怪妖怪~!」
「妖妖妖妖妖妖!」
她們倆都拚命地想要訴說些什麼。而用手所指的方向,有穿戴著眼熟面具與外套的某人身影。
「……啊。」
節慶的這個時期。
染成紫色的這座城鎮,是在仿效橫跨生死界線的交叉點。於此時此地,生人與死者都理所當然地能夠互相交會。裝扮得像死者的生人,是會藏著姓名與臉孔走路的。
所以,那只是把自己裝扮成誰都不是的某個人。應該只是碰巧在當下的這塊地方錯身而過,毫無特別之處的城鎮居民才對。
「對不起,打擾你了。」
費奧多爾一搭話,面具的主人就微微哆嗦,消失在旁邊的小路。
扮得真澈底耶,他有些佩服。穿戴面具與外套的期間,必須儘量不講話……這似乎是正式的禮儀。畢竟死者不會說話,聲音會讓人認出身分。要當個誰都不是的人,就得先捨棄自己的聲音。
那麼。
在任何懸浮島都一樣,港灣區塊肯定會成為交易要地。飛艇從外頭運來的異國商品將在那裡做買賣,反之這座島的產物則會批發給要離開的商人。因此在港灣區塊旁邊,一般都會有足以容納大量人群與眾多貨物的寬闊廣場。
萊耶爾市當然也不例外。
即使現在成了廢墟般喪失活力的樣相,原本仍是具備獨自產業而興盛一時的堂堂都市。配合當時交易量所保有的廣場空間,絕不遜於鄰近的其他都市。
「……哦。」
首先,有漂泊街頭樂團演奏的歡樂樂音傳了過來。
接著則有眾多人們的喧鬧聲。
從右到左,從左到右。遍布各處的繩索掛著無數燈火,將廣場染成明亮的紫色。朦朧不清的光源底下,有戴著象徵死者面具的人們,混在沒有那樣打扮的人們之中來來往往。而且,成排攤販的帳蓬里,都擺了奇奇怪怪的成排土產。
分不太出來是夢幻或者市儈的景致。然而,可以感覺到活力。
「哇啊……」
菈琪旭出聲感嘆,而在她旁邊,費奧多爾同樣發出一絲佩服的聲音。
「真厲害耶。原來,這座城鎮還住著這麼多人。」
應該說即使滅亡近在眼前,都市依舊是都市。從平時寂寥的市容難以想像的龐大人群,交織成節慶的熱鬧喧囂。有人戴面具,有的則以真面目示人(偶爾也會有真面目幾乎跟面具沒有兩樣的種族),有人當遊客,有的則是攤販的主人。
「不曉得緹亞忒與可蓉現在怎麼樣了。」
聽說她們到了附近的懸浮島出任務,但後來關於兩人的近況就一直沒有消息。費奧多爾當然明白執行機密任務不太可能會做近況報告,即使如此,他還是漸漸地感到有些擔心。
「根據我之前聽說的,她們好像並沒有飛去太遙遠的島。」
潘麗寶一臉平靜地聽見他的嘀咕而接話:
「這就表示,說不定她們目前正在其他城市,盡情享受著同樣的節慶喔。」
「假如是那樣就好嘍。」
那也未免想得太樂觀了吧?費奧多爾苦笑。
「或許是那樣,也或許不是那樣。再多想也沒有用,既然如此就別去思考那些瑣碎的事情,打從心裡享受才比較好吧?」
他的背被對方「啪」地輕輕一拍。
不知道那算不算積極正面。潘麗寶講的話依舊讓人不太懂,不過,費奧多爾覺得差點消沉下來的心情似乎變得像樣了。
「喔,這不是平時那位小哥嗎!」
耳熟的聲音。費奧多爾回頭看去。
在面具成排的攤販裡頭。長著漂亮鬃毛的麵包店老闆,臉上戴了從中間分成兩半以後只留上半截的那種面具,正在揮著手。
「在這種地方遇上可真巧嘛,要不要趕巧順便吃個新款甜甜圈……哎呀。」
老闆認出有五個人手牽著手,便咧嘴一笑。
「看來我搭話得不是時候,你正在陪家人嗎?」
蘋果尖叫著「妖怪~!」還把頭埋進費奧多爾的長褲。
的確,即使撇開臉孔上半部的詭異面具不提,剛才那張臉應該能讓原本就在哭的小孩哭得更厲害,有種嚇人的魄力。
「你今天也過得挺有朝氣呢,大叔。」
費奧多爾一面說,一面把蘋果從褲子上扒開。膝蓋附近像是跟蘋果的嘴邊連成了一線,有她的口水緩緩牽絲。
「是啊,店還能開,我就鐵定健康無比!」
老闆一手拍在隆起的肌肉上頭,豪邁地笑了笑。
儘管生人與死者正在這座城市的這個時期交會,也是有人不管怎麼看都生龍活虎。傳統與風俗便是如此。但求讓大家開心地炒熱情緒罷了。
不管戴了什麼樣的面具,穿了什麼樣的外套,裡頭肯定都是活著的某個人。沒有死者。任何地方都沒有。
「話說小哥。」
對方招手。費奧多爾就這麼被招去,把耳朵湊向前。對方的目光朝著菈琪旭……
「你都有這麼可愛的老婆了,卻每次都帶著不同的女孩出來晃耶。我是不想對異種族的文化插嘴啦,但你不珍惜老婆可會有血光之災喔。」
「拜託,不是那樣啦。」
鄙俗的笑容。再沒有比這跟死者面具更不搭調的了。
費奧多爾在私底下微微地嘆了口氣。
小小的舞台上,正上演著人偶劇。
而劇碼……費奧多爾並不曉得,大概是童話或什麼來著。以古代大地為舞台,講述愛與冒險的故事。被邪惡人族勇者殺光的獸人倖存者,受了星神【Visitors】與地神【Poteau】引導,便踏上新天地展開旅程。如此的故事情節。
感覺有點不愉快。觀眾接觸過這種故事以後,往往會把矛頭指向長得像人族的其他種族──尤其是無徵種。即使不把那一點當成問題,既然費奧多爾自己還有與他一道的四人都是無徵種,就難保不會招來無謂的麻煩。
趕快去其他地方吧……在如此開口的前一刻,他發現了。
蘋果不在旁邊。棉花糖和潘麗寶也是。
「咦?」
「對不起……她們都在那裡……」
菈琪旭過意不去地用手指著的方向,在隨時都可以衝上舞台的最前排,蘋果與棉花糖挺身向前看戲看得入迷,還有潘麗寶不知怎地也在那裡。
出生沒多久的蘋果她們也就罷了,連應該屬於年長組的潘麗寶也毫不猶豫地貼上去,真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沒辦法嘍。等一等她們吧。」
費奧多爾聳了聳肩。菈琪旭變得垂頭喪氣,卻也略顯開心地笑了。
喝!哈!呀啊!人偶們手裡拿著劍,演出打打殺殺的動作戲碼。機械裝置構成的舞台還會轉動改換背景,意外地有可看之處,讓費奧多爾有點不甘心。
故事主題似乎是愛、勇氣與友情。擔任主角的獸人們與同伴攜手合作,接連闖過無論怎麼想都窮途末路的難關。
真是痛快的空想,費奧多爾認為。
為了讓任何人都能接受且看得開心,就擺出了美好的劇情發展與毫無陰霾的結局。
現實中不可能有那樣的事情──他無意這麼說。他覺得那同樣是用扭曲的眼光看待現實才會說出來的話。實際上現實是更加粗枝大葉的。應該會有靠著愛、勇氣與友情通往燦爛無暇結局的美事。同時,在同等的可能性之下,應該也會有無法通往那種結局的憾事。
「那……那個。」
菈琪旭從不到一步的距離,小聲地朝費奧多爾搭話。
「之前談過的事情,你還記得嗎?就是我想請你多關照緹亞忒那件事。」
「那個嘛……」費奧多爾有些支支吾吾。「還好啦。」
「我能不能再一次向你拜託類似的事情呢?」
他有些訝異,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看著菈琪旭的臉。
「我不會再拜託你扮演男友的角色。希望你以後也能像以往那樣陪在她身邊。」
「……你這是什麼心境上的轉變?」
「因為你們倆最近光是在一起,感覺就非常幸福了。」
幸福?只因為對點心的喜好不同就追來追去,像那樣的關係叫幸福?
「那可不好說耶……」
費奧多爾歪頭。
「基本上,你口中的緹亞忒曾把你託付給我喔。她說你坦率溫柔廚藝好,炸得出美味的甜甜圈,帶回家保證划算,還想請教客官意下如何。」
感覺話里的細節好像有點出入,不過那是小事。還有,談那些的過程中,他的心思在美味甜甜圈的段落曾經搖擺過,關於這一點想想還是不提也罷。
「我……」
菈琪旭好似細細體會以後,才做出回答。
「我沒事的。我一個人也沒問題。我照樣能幸福。」
哎,又來了嗎。費奧多爾感到有些惱火。
「我想,你們整支種族要把大陸公用語重新學一次比較好喔。」
對方「咦?」地露出了疑惑的臉色。
在一點也不像沒問題的狀況下,擺出一點也不像沒問題的臉,然後說自己「沒問題」。費奧多爾認為,這大概是她們沒有正確理解語言的關係。感覺她們對「沒問題」的正確意義與使用方式都不了解。他寧可相信是那樣。
「你曉得要讓人不幸,最有效率的方式是什麼嗎?」
菈琪旭應該不太有機會思考那樣的問題,她微微地蹙眉,即使如此還是一邊思考一邊回答。
「……比方說,打對方或沒收對方重要的東西嗎?」
「或許那樣做也會有效,但我想並不是那麼有效率。畢竟應該會遭到抵抗,就算進展順利也會成為壞人。」
「成為壞人……呃,既然會讓別人不幸,那從一開始就是在做壞事了吧?」
正直得令人眼花的回答。真是個老實的女孩,費奧多爾感到有些傻眼。
「很簡單。告訴對方『你是不幸的』就行了。」
講完後,他當著菈琪旭面前輕輕甩了甩手。
「『你能變得更幸福』還有『我要讓你幸福』也屬於相同範疇。雖然聽起來像在講好話,不過剛才那些話,都是在斷言你目前擁有的幸福全部是假的,只有自己告訴你的幸福才貨真價實。一旦相信這種說詞,以往再怎麼幸福的人,都會開始認為自己還沒有變得幸福。」
費奧多爾「轟」地做出象徵爆炸的手勢。
「要是開始對自己手邊沒有真正的幸福感到焦躁,那就完了。原本手邊擁有的東西將變得只像破爛玩意,還會嫉妒起別人。變成那樣以後,就再也無法獨力看見自己的幸福。開始要依賴某個願意說『你幸福了』的人。別說成為壞人,那人還會受到感謝。情場高手、騙子或政治家都常用這種方式誘導思考。」
換句話說,那是與費奧多爾同為墮鬼族之人的拿手技倆,不過話就不用說到那個份上了。
「你剛剛說的『一個人照樣能幸福』,就是同一個範疇內的話。在我眼裡,你看起來是想讓自己不幸。」
「才……」
才沒有那種事──菈琪旭大概想這麼說吧。
然而,她卻在此時變得語塞。這就表示費奧多爾那套理應相當牽強的說詞,應該讓她有了某些感觸。而且這個老實的少女,並沒有能把心思立刻藏起來的城府。
費奧多爾暗自嘆息。對情場高手或騙子來說,這女孩真是好騙的類型。希望她能感謝目前在這裡的自己並不屬於前後者任何一邊。
「我不會說那樣是壞事。陶醉於不幸也有爽快之處。也有人為了活下去就必須那樣做。可是──」
說到這裡,費奧多爾一度把話打住。他在尋找能順利表達內心想法的詞句。
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墮鬼族,把欺瞞利用他人當成本分的敗類後裔,特地對他人仔細說明那些技倆,基本上等於是自己掐自己脖子的行為。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緒搶先捅了婁子,理性才隨後而至。
於是,他勉強有了近似答案的結論。
自己只是不想接受罷了。名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少女,始終希望姊妹們幸福而無讓步餘地,卻打算把她本身當成唯一的例外。是的,假如要用一句話來表達其道理──
「──那樣不適合你。」
「呀啊。」
費奧多爾聽見了奇妙的驚嘆聲。
「嗯。怎麼了?」
「沒……沒有沒有沒有。並沒有什麼什麼事情。我並沒有在想,你怎麼能那麼自然地說出帥氣調調的話。」
被她點破,費奧多爾才察覺到。剛才那些話就算被當成有意追求女方的情話,感覺也難以反駁。當然,他們並不是那樣聊過來的,費奧多爾更沒有刻意如此就是了。
「聽你說完,我也覺得應該就是那樣。好讓人信服。」
在紫色燈光照耀下,變得有一絲朱紅的臉頰。
「或許,我就是想要變得不幸。與其失去幸福,失去不幸肯定要輕鬆得多。」
「……我不懂你的意思。」
意在質疑的話語。
然而,菈琪旭只是曖昧地微笑,並沒有打算多補充什麼話。看起來溫和無比甚至軟弱的那張笑容,不知為何地,足以令人感覺到面對任何詢問都不會屈服的奇妙堅強。
「所以,費奧多爾先生,我還是覺得緹亞忒……不,還有可蓉、潘麗寶、棉花糖和蘋果。和你要好的所有妖精,都要麻煩你多多關照了。」
為什麼會扯到那裡啊?
「你不要太過信任墮鬼族喔。」
費奧多爾一邊在胸口中感到苦澀,一邊生厭地回話。
歡呼聲傳來。
眼前的人偶劇正迎向高潮。結束旅程剛獲得安居之地的獸人們,遭到巨大邪龍侵襲。面對不可能敵得過的強敵,獸人士兵仍鼓起勇氣挺身對抗。耀眼光芒將一切籠罩,星神的庇護給予正義之師力量。百名士兵所揮的百把劍,逐漸將理應能拒斥萬物的邪龍鱗片斬開。
「基本上,我才不是你認為的那種善類……」
短短的悲鳴傳來。
間隔片刻以後,傳來如金屬與金屬互磨互擊互損時,令人聽得胃痛的大音量異響。
費奧多爾像是跳起來一樣地看向那裡。
戴面具的人,沒戴的人,在場任何人不問種族都一律把臉轉向了那裡。
雖說是港灣區塊附近的廣場,這裡仍屬於萊耶爾市的一部分。其街容幾乎全以銅板、鋼板、發條、螺絲、電線、蒸氣管與其他種種的零件……簡單說就是由機械裝置所構成。
其中有具嵌在牆壁的裝置,被半毀狀態的自律人偶一頭撞了進去。而且,理應沒有那麼容易就壞掉的幾塊儀錶盤,也七零八落地掉到地上。
奇妙的沉默在四周擴散。
明明才剛發生危險的事故,所有人卻不發一語,望著那副慘狀。
在生死界線變得曖昧的紫色時光中,金屬塊好似跨越了死亡界線而沉默,大家都只是靜靜地看著。
萊耶爾市於今日,仍靜靜地朝著死亡趨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