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章:『滔滔不絕的死者,與他活著的理由』- heartless man -(2/2)
確實,那裡有幾位,理應被給予「真是厲害」評價的人。妮戈蘭特,艾瑟雅•麥傑•瓦爾卡利斯,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
──珂朵莉•諾塔•賽尼奧里斯。
「雖然我並不否認這個評價,不過在我的印象中還是有些區別的。」
面朝著信件,諾夫特只是將視線轉了過來。
「嗯?那你覺得呢?」
「那傢伙原本就是一個,充滿陽光,穩重而又溫柔,又稍微有點壞心眼的普通青年啊。至少在我看來,不管是以前,還是和菲奧德爾混雜在一起的現在,這一點都沒有變過」
「是嗎?這可真是……」
「在一個人受過重傷之後,是不會保持原有的自己啦。」
「……也對啊。」
「治癒是很有必要的。那可能是某個人的使命,也可能只能交由時間來撫慰。但事實上最困難的是,他自身是否希望如此,還有就是──」
「他的狀況實在是有些不清晰,況且目前的這種狀態到底能維持多久都不知道。」
「沒錯。」
帕尼巴爾點了點頭。
「難得有機會,本來還想去「儘儘孝心」之類的……然而並不現實。」
「原來如此,盡孝心啊。」
諾夫特好像聽到了什麼很有趣的話,把那幾個字重複了一遍。
「果然很有趣啊,不管是那位小哥,還是你。」
「唔,為什麼要把我卷進去啊?」
「誰知道呢,這就需要你自己思考了。」
把幾枚信件乾脆地丟在桌上,諾夫特壞笑道。
4.面臨終結之日的故事
妮戈蘭特很失落。
不知道當時是順著感情還是順著氣氛,就說了那麼一句很過分的話。
──確實,你已經,不是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了啊。
──不管是威廉,還是菲奧德爾,都是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那只不過是在遷怒。
只是在擅自期待著,又擅自認為遭到了背叛,最後擅自發脾氣了而已。從對方的角度來思考,大概是無法忍受的吧。
自我厭惡地嘆了口氣,輕輕的捏著懷中莉艾爾的臉頰。好軟。
雖然慰問一下結束戰鬥歸來的提亞特她們也很重要,不過那只是順便。原本的目的,是為了帶走莉艾爾才來到這座島上的。既然已經與其他人見過面,而且莉艾爾也在自己的懷中,就算現在就返回妖精倉庫也是可以的(考慮到看家的孩子們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
「是不是感覺有些急呢……?」
輕輕地,把莉艾爾放在第五師團工兵精工製作的,用藤條編成的搖籃里。
望著窗外的天空,懷念著在這裡遇見過的各種各樣的事物。
(並不是)威廉的事情,當然占了很大一部分。他的登場使得大家都變得混亂了,原本的各自的計劃肯定都被風吹飛了吧。
然而,感覺不止這件事。
自己可沒有白白的照看著這些妖精。妮戈蘭特經常能察覺到她們心中有藏著什麼。尤其是在她們面向困難做好了覺悟時,就更容易能看穿。
那時候就會覺得。有種很討厭的感覺
「妮戈蘭特。」
聽見有人喊,便回過頭去,發現門悄無聲息地開著。是蘭朵露可,還有藏在陰影里偷偷冒出頭來的提亞特。
「稍微有點事情想告訴你,現在有空嗎?」
「那個……」
瞟了一眼莉艾爾,她的氣息很平穩。
「就稍微一會兒的話,應該沒問題。」
「那麼,跟我們來吧,這話不怎麼想讓別人聽到。」
啊啊──,
產生了一陣眩暈感,妮戈蘭特不得不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
當然那並不是眩暈感,而是意識的死角受到正面衝擊所產生的迷惑感。人類,亦或是所有生物,如果被下意識會主動避開的東西正面衝撞,就會產生這種感覺。
「我也可以知道嗎?」
提亞特把玩著自己的頭髮問道。
「你不是很想知道嗎?那我不會對你隱瞞,雖然你聽了之後或許會後悔。」
「唔」
「之後需不需要告訴珂瓏和帕尼巴爾,就交給你判斷了。不過,請務必不要把消息散播到外界。」
不知是不是提亞特的吞咽聲,似乎連妮戈蘭特都聽到了。
†
既然這裡是軍隊的設施,被施加防諜措施的房間當然是存在的。如果有不想讓別人聽到的談話,只需要辦理一下手續,就能很快借到手。
然而蘭朵露可辦理了手續,卻避開了被記錄在案的「秘密談話」行為。一邊確認著周圍沒有出現任何人的氣息,一邊走進了第七預備倉庫旁的暴風森林。
豎起耳朵靜聽,傳來的也只有樹葉聲和水聲,還有三人的腳步聲而已。周圍的視野非常開闊,只要有人接近立刻就能察覺。
「太,太緊張了吧?」
在妮戈蘭特面前,蘭朵露可用帶有深意的笑容開始講述。
這個世界的現狀。
被稱為2號浮游島的,那禁止踏入的聖域被封鎖的現狀。
諸神(居然真的存在!)將2號浮游島凍結的同時,守護著浮游大陸群亦或是曾守護過浮游大陸群的力量,已然消散的現狀。
還有——如今成為不死者的奈
芙蓮,正獨自支撐著那份重量,然而,當然的,現狀已經持續不了多久。
「騙人……」
她的聲音發出了顫抖。
「奈芙蓮……那孩子,一直在一個人,支撐著這個世界……?」
「比起世界的終結,更在意那一邊嗎。」
「那不是當然的嗎!!」
不要小看了妖精倉庫的管理員啊。曾在每個月妖精都會在戰場上消散的時候,就已經體驗過無數次世界終結之類的事情了。一想起那些消失的孩子們,就會因為不知是辛酸還是痛苦的感覺流淚。浮游大陸終結之類的,和一次性派遣很多妖精上戰場的感覺沒什麼不同。
比起那些,現在的奈芙蓮,並不是艱辛過,也不是痛苦過,而是她現在正在承受痛苦。無論在過去,還是在未來,痛苦都會持續下去,直到她的身心都無法堅持。
到底誰更重要,是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
「……這樣啊。最後大家都還要消失啊。」
提亞特發出了孤寂而又毫無感情的聲音輕輕說道。
「阿爾米塔她們,好不容易才獲得的美好生活……所幸大家都在一起,不會太寂寞嗯」
提亞特可是經歷過了被稱作英雄的戰鬥,贏得了許多勝利的人。然而這樣一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並且還被拽過來探討如何拖一天是一天,那麼她肯定會打擊到渾身無力。正當蘭朵露可這麼想的時候,
「……話說,稍等一下啊前輩。」
提亞特湊了上來。
「真的,就只有這些事嗎?沒有什麼被隱藏的後續嗎?」
「哎?」
妮戈蘭特聽了這些話變得疑惑起來,蘭朵露可對後輩的反應感到吃驚。
「難道不對嗎。這件事不可能只有前輩知道吧?那麼,知道這件事的人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去做不是嗎?」
「……說不定,真的不會有人會去做什麼啊?」
「不可能沒有。」
提亞特半合著眼,這麼斷言。
「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會考慮各種各樣的事情。如果聽說了「這個世界馬上就要終結啦」之類的話,肯定會出現像是「為了不讓世界毀滅我該做什麼」的人,「在世界毀滅之前我該做什麼」的人,或是「利用世界毀滅我可以做什麼」等等各種各樣的人,菲奧——」
提亞特把說出一半的人名強行吞了回去。
順便咬到舌頭,發出了一聲悲鳴。
「也是啊就像你說的,還有後續。要是不選擇方法,那麼避免毀滅的手段也不是沒有。」
蘭朵露可的表情並沒有發生變化。
「無法維持大陸群,是因為沒有了地神力量的支撐。然而阻礙地神力量的原因,就在孕育〈最後之獸〉的那座2號浮游島上。如果不改變這個現狀的話,結局就不會改變。」
「啊……那麼就!」
妮戈蘭特的表情變得明亮。
作為諸神花園的2號浮游島,只有面向小孩子的繪本,還要虛構的冒險家自傳中出現過——也就說對此一無所知。就連那是真實存在的都才剛剛知道,根本無法想像那到底是什麼。
因此,趕到那邊將〈獸〉討伐,在這過程中到底會經歷怎樣的困難,實際很難想像的到。不過,至少要從思想上樂觀地接受『還有技可施』的事實。
蘭朵露可繼續平淡的說著。
「這個計劃存在很多問題,其中最大的問題是,2號浮游島原本就具備極其強力的結界,要是在倒計時結束時還沒有將其打——」
「等等!」這次妮戈蘭特開口了「2號浮游島的結界,不就是剛才說的,整個浮游大陸群結界的關鍵點嗎?難道是可以打破的嗎?」
「那是當然。」
蘭朵露可微微笑著,妮戈蘭特看見她的笑容稍微鬆了口氣。
「不必多說,如果操作不當整個浮游大陸群就會被我們毀滅」
下一秒就被背叛了。
「話是這麼說,要只是在結界上打個洞出來,大陸群也不會瞬間墜落。如果能在發生致命性的事態之前把島中的地神們救出,應該就有修補的可能我是這麼打算的。」
「也就是走鋼絲嗎?」
「是的。在即將斷裂的細繩上,一邊頂著暴風一邊行走。順便一提,即使走過了也不一定是終點。」
「是……嗎」
妮戈蘭特的聲音逐漸減弱,最後消失。
「到目前為止,情況就是這樣」
蘭朵露可啪的拍了下手,驅散了沉重的空氣。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當然目前已經集合了所有知情者的力量。解決方法也已經提出來了,討論的次數也不少了。雖然還不容樂觀,不過還沒到這麼悲觀的情況。」
開朗而又樂觀的聲音。
妮戈蘭特還是能明白這是謊話,想要將事實掩藏在溫柔的話語中。蘭朵露可也明白,自己的謊話肯定會被看破。也就是說,蘭朵露可希望在場人能把這句話當作是事實。
「……我知道了。那麼,就交給你們了。」
自己的心臟感覺受到了多重打擊,只能這麼回話。
「剛才也說了,是否需要告訴帕尼巴爾和珂瓏,就交給你們二位了。關於這件事艾瑟雅也表示同意,不過,一定要記住務必不要讓情報泄漏。」
提亞特緩緩點了點頭,看向身旁的妮戈蘭特,她的喉嚨只是艱難地絞出「我知道了」這麼幾個字。
——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和身影。
豎起耳朵,也只能聽到樹葉摩擦和流水,以及自己的腳步聲。
三人密談結束後,食人鬼和兩名妖精回到了士兵宿舍。
「是這麼回事啊。」
靜靜地,從理應誰都不存在的地方,傳來了聲音。
並不是因為那三人很遲鈍。如果是普通的追蹤者以她們的注意力應該很容易看穿。但她們只不過是上戰場的士兵和下廚房的食人鬼,注意力不是太高。
一名黑髮男子,從樹木的陰影中走出。
就像之前總團長說的那樣,剛才領到了客人用的身份證明。並且,正如總團長所說的那樣,自己會被監視。直到剛才為止,稍遠一些的距離外,還潛伏著隱藏氣息的上等兵。明明他們沒有受過專業訓練,但隱藏氣息的本事還是可圈可點。
然而,那也只不過是「可圈可點」的程度而已。
在威廉•克梅修看來,那並沒有在地面上的暗殺者們那麼恐怖。而且還有菲奧德爾•傑斯曼的的記憶,所以無論是場所還是對手都是已知的,沒怎麼認真地繞過倉庫的兩個拐角,背後的視線就已經消失了。
在此基礎上,用同樣的技巧跟上蘭朵露可她們也很容易。
「必須要打破2號浮游島的結界……」
輕輕咬著大拇指,腦海中反覆回味剛才聽到的對話。
(用力量強行攻破的話時間不夠。還有,那個姐姐也進行過各種浮游大陸群的破壞計劃。)
威廉·克梅修這個人,熟知結界的特性和破壞的方法。
菲奧德爾•傑斯曼很清楚奧德特這個女人的性格,也在前兩天了解了這個女人打算做什麼──她的最終目的怎麼看都像是「破壞浮游大陸群」,然而這只不過是她為了達成最一開始目的的一種手段而已,這真像她的作風。
結合這兩段記憶思考,男子得出了一個簡單的結論。
(為了守護世界而毀滅世界。被扭曲的正攻法,正是她的風格所能得出的結論。前段時間從帝國來的那幫看起來很了不起的傢伙,就是為了實行破壞而選拔出來的手下吧)
這時,忽然想起了之前蘭朵露可挑撥性的言語。
——在這之後無論我們期望著什麼,你只要守望著就好。
她自不必多說,這是男人正打算的。那個男人在這裡只是單純的無關者,既沒有什麼意義也沒有義務。無論她們想做什麼,自己都沒有參與的理由。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才對,但是──
(啊啊啊,可惡。)
黑髮男子不停地用力撓著頭髮。
自己到底在思考些什麼,自己的內心到底在渴求些什麼,就連這些最基本的東西,都一無所知。感覺自己要瘋掉了。
†
幼童,再次站在灰暗的砂原上。
倒在面前的,和以前誤入這裡時沒有絲毫變化,滿身傷痕的悽慘屍骸,還有在屍骸旁邊佇立著的,像是一頭天藍色長髮少女模樣的什麼東西。
沒有絲毫變化,倒不如說,這裡從最初開始就不會發生變化吧。所謂的死亡,或許本來就應該是這
樣。
──唔。
幼童就像以前那樣,拉扯著半透明物體的臉頰,然而
當,
——?
她停下了手的動作,看向了這個世界的另一側。
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像是輕輕敲擊音叉所發出的,微弱的聲音。
幼童歪著頭,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邊,是有什麼東西吧。
那個東西,是在呼喚著自己吧。
那應該會有,很開心的事情發生吧。
——嗯!
對於幼童來說,這個世界,充斥著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無論什麼事物都去看或是觸摸,就總能接觸到什麼無法理解的新事物,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疑問的出現,也就意味著結論的出現。
去看看吧。
在砂原之上,跑了起來。
——啊。
回過頭,看了一眼。
屍骸,還有半透明的什麼東西,仍然在原地。
稍微思索了一會,再次朝前方跑去。
向著聲音傳來(她認為)的方向。
向著自己所不知道的事物,等待著自己的方向。
5.沒有故鄉的獸
懷揣著想要回到故鄉的想法。
就算沒有任何人在,就算沒有任何東西被留下。
大部分移居外島的39號浮游島出身者都是這麼想的。
島嶼被〈獸〉蹂躪殆盡的情報散播開來。然而,大地本身還應該留在那裡。既然如此,開墾那片大地,培育土壤,像過去那樣重新耕作農田不就行了嗎。即便不能說讓原本的環境復甦,在同樣的場所重新開始不也是可以做到的嗎。
(──到底是應該緊緊擁抱過去,還是應該描繪未來。這是消極還是積極,真不好判斷啊。)
在一片幽暗之中。
近10個獸人,聚集在中型飛艇的一間小房間內。
所有人,都一言不發,壓制各自的氣息,掩藏各自的身形。
39號浮游島從〈獸〉的威脅中被解放了。
在與38號浮游島結束接觸之後,兩座島嶼開始重新拉開距離。
然而目前,來自護翼軍的封鎖還沒有被解除。因為「還沒有完全確認安全」,軍隊的浮空艇仍停留在附近,拒絕一般人員靠近。
道理是有的。直到前幾天,那隻莫名其妙的〈獸〉還覆蓋在地表。雖然現在應該已經褪去,但總有角角落落還沒有被完全確認。即便還殘留著〈獸〉的碎片那也是致命的。將接觸到的東西同化併吞噬,〈第十一獸〉的威脅可能會再次被孕育在39號島上。
關於這方面的情報,已經向公眾開放了。雖然〈最後之獸〉的情報完全隱藏了下來,但聚集在這浮游島周圍的民眾,都了解了現在依舊會有危險。
正因為如此。
可能會很危險,不也意味著可能不會有危險嗎。
不能靠近,可能是因為護翼軍正在進行不正當鎮壓。
真實情況是,39號浮游島早就已經安全了。而護翼軍是不是正在趁火打劫之類的。
某人如此說道。幾乎沒有人相信。然而有那麼一小部分人被這些話蠱惑了。一般情況下不入耳的歪理,卻因自己希望這麼相信而相信了。也就是說,只要出現可以實現自己期望的路線,那正確的理論就管他去死。
自己已經可以回到39號浮游島了。在那兒出生成長的自己有那樣的權利。護翼軍的妨礙是不正當的,所以無視他們才是正確的。正因為自己的期望,這麼相信了。
於是開始了行動。
目前在兩座島最接近的情況下,就算沒有遠距離的飛行手段,也可以做到往返。特別是如果只需要到達,由於39號浮游島的位置較低,從稍高一些的位置滑翔下去就足夠了。當然軟著陸和滑翔的手段是必須的,然而這個問題,只需要僱傭飛翼種的秘密從業者就可以輕鬆解決。
雖然護翼軍的戒備很森嚴,但他們的注意力基本上都集中在外側的天空,具體來說是集中在帝國的飛艇上。
趁著黃昏的昏暗,多少有一些運氣的幫助,他們成功了。
一個人,接著一個人39號浮游島的出身者踏上了自己的故鄉。
「啊……啊啊……」
每個人,都發出了不知是感動還是悲痛的哭聲。
是重新站在不可能回到的地方所產生的喜悅。
還是,被眼前這一切的現實,所衝擊而產生的悲傷。
在這回到家鄉的8人身後,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一名中年男性狐征種,正無奈地看著他們,發出嘆息。
自由記者貝爾托特•斯菲爾,至少他現在是這麼被稱呼的。提前嗅到民眾可能需要的情報,再稍微加上一些「修飾」,最後賣給報社,以此為生計,賺取每天的生活費。
(那麼,接下來該工作了啊。)
雖然混在秘密入島者中來到了這裡,但自己並不是為了懷念故鄉而來,至少這個男人是這麼想的。
從38號浮游島就能看到,這座島已經變得完全「赤裸」。不管是樹木,或是街道,還是居民,所有的一切都被紫黑色的水晶吞噬不復存在。沒有受到水晶侵蝕而被保留下來,只有那些無聊的石頭而已。這些事情,住在38號島上的人全都知道,倒不如說全都能看到。
然而,事實上有一些事情,是站在現場才能體會到的。況且更重要的是,只要追上過度思鄉而違禁降落在島上的人,記錄下他們的表情,應該就能寫出足夠讓人震撼的報導了。
這裡過去作為被開墾的農田,視野很開闊,然而在山嶽地帶有不少可以隱藏自己身形的岩石。雖然有點繞路,但從那裡接近城市並不難。更不用說自己是曾經住在這裡的居民了。
(…………)
雙腿,擅自邁開。
並不是為了追上誰,也不是為了取材。只是單純地前往,那個過去被稱作是城鎮的地方。
他很快就注意到,許多石制建築都維持著比較漂亮的原形。磚瓦建築的建材本身雖然在某種意義上還存在著,但多數都崩得亂七八糟。木質建築當然什麼都沒有留下。
所以下意識中還是能知道自己走在這座城鎮的何處。
沒有一絲迷茫。
就算自那之後已經過了5年,雙腿仍然留記憶。
經過雙子山背後的主幹路,在鐘樓轉彎,走過小河上搭的橋,避開養著可怕的狗的宅邸,走進菸草店和玻璃屋之間的小路。
前面就有一間迷你的公寓。租金是每個月18枚錦代硬幣,廉價是它最大又或是唯一的吸引力。既窄通風又差,離商業街也很遠,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其他住戶也只會喝酒。
即使是這種地方,毫無疑問,對這個自稱是貝爾托特•斯菲爾的狐征種來說,曾是一座城堡。
有妻子。
有孩子。
快點存錢搬到好一點的地方去住,曾抱有這樣簡潔易懂而又觸手可得的夢。
這些東西,本該早已從這裡消失了。
轉過最後的拐角前這一瞬間,視野突然變模糊了。
(──嗯?)
違和感。
這是哪兒?
他在思考這裡是什麼地方。
周圍的景象,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剛才走過的路,和接下來要走的路,從外表看也沒有任何變化。然而,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就感覺,誤入了外表完全相同的舞台。周圍的所有東西,似乎在一瞬間都被替換成了舞台上的道具。
就像是越過牆壁,誤闖入了另一個世界。
(太累了,不對,是無端的興奮感嗎……)
再次,走過了拐角。
那裡本該,不存在,才對。
那裡本該,沒有誰在等待,才對。
那裡站著,兩個人影。
「哈──」
做夢都想不到的場景。
他瞬間驅散了這個想法。
既不會天真到會去相信奇蹟,也沒有值得期待奇蹟的那種善良。
事實是,那兩個人影,那兩個像是人影的東西,並不是他的家人。
甚至一點沒有相似的要素。
其中的一個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模型吧。用白色黏土揉搓製成的軀幹和狐狸的頭部,四肢並不完整,保持著直立的姿勢。另一個的大小和貝爾托特差不多,比之前那個大了一倍。
「這真是──」
應該是誰的惡作劇吧。
雖然自己沒什麼立場能
這麼說,不過真是噁心的趣味。
那個白色物體的腹部位置,突然出現了一條縱向的巨大裂痕。
裂痕的內側向外捲起,露出了無數的白色牙齒,和紅黑色的口腔。唾液四處飛灑,並且正一步步地逼近狐征種。
「噫!?」
怎麼了。這是什麼。
他拔腿就跑。這個男人姑且是經歷不少生死危機的,並不會因為驚嚇或是恐怖停下動作,從混亂中脫身也是可以做到的。
「那——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一邊這麼思考著。
從剛才開始,周圍就變得很安靜。
明明有8個歸鄉者和自己一起降落在這裡,不知為何全員都分散開來,迷迷糊糊地被這個城鎮吸了進去。而且剛才,自己明明在發出悲鳴後逃跑了,周圍卻沒有任何氣息。
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剛才的錯覺。就如同,自己被分離出了世界,關進了一個惡趣味的箱庭之中。
四肢好重。
是因為急躁嗎,身體似乎變得僵硬了。
全身像是被纏上了重物。
像是沉入了水底。
像是在睡夢中迴轉,那樣的感覺──
不知從遙遠的何處,似乎是傳來了嬰兒的哭聲——
6.賽尼奧里斯的呼喚
我到底是什麼。事到如今男人還在這麼想。
不是在自己的戰場上戰鬥到了最後,妖精們的父親威廉•克梅修。
不是在自己的戰場上戰鬥到了最後,魔王菲奧德爾•傑斯曼。
留在心中的,只是為無法守護想要守護的東西而感到不甘心的,兩個難看的混蛋而已。那個只得嚎哭的自己。
現在自己可能沒法像威廉•克梅修那樣重新振作起來吧。
現在自己可能沒法像菲奧德爾•傑斯曼那樣那樣行動起來吧。
也許既不會像他們那樣被誰愛著,也不會像他們那樣被誰憎恨著。隨時都可以消失,也不會傷害到誰。就像是,透明的亡靈一般的存在。如今,無論有什麼樣的願望都不會被允許。同樣,也不想原諒自己。
那麼,到底應該如何消除這種空虛的焦躁感?或者說,應該如何接受?
——這一連串的想法。自己明白,這種想法丟臉到想揍自己一頓。他自己明白,但什麼都做不了。
「啊——……真是丟人啊……」
讓人笑不出來的是,威廉和菲奧德爾這兩人都會因為自身的無力而無奈嘆氣。擁有兩人碎片的自己卻重複著這個行為,不知道是偶然還是必然,或者說是命運女神開的玩笑。
再次甩掉監視者,踏入某個禁止進入的地方。
三號機密倉庫的黑暗之中。
裹著嚴實厚布的大劍,被安置在對應形狀的架子上。
「伊格納雷歐……普爾加特里奧……赫斯托利亞穆爾斯姆奧雷亞……」
一柄接著一柄,站在劍的面前,呼喚著它們的名字。
「卡特那,奧拉席露……哎,嗚哇,摩爾寧?!連這麼危險的傢伙都挖出來了嗎……」
過去的威廉•克梅修,與諸多准勇者在地面戰場上相見過。他們,還有她們的愛劍,都陳列在眼前。
從菲奧德爾的記憶中得知,與這些劍並不是頭一次相遇。威廉•克梅修應該已經在被稱作妖精倉庫的地方,和遺蹟兵器……聖劍們再會過了。
但即便如此,對現在的她來說,就好像第一次參加同學會。
只要看到劍,就可以回憶起這把劍的,幾位適用者。
同時也再次體會到,這些人已經在500年前消失了這個事實。
「明明都是幫看起來怎麼殺都死不掉的傢伙啊,真是無聊。」
如果這句話讓他們本人聽到,估計反過來說「你還有臉說我們?」之類吧。更麻煩的是,似乎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然後,我看看。」
在一柄劍前停住了腳步。
面對著那把劍,直接坐在了地上。
「……看來,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啊,賽尼奧里斯。」
撫摸著胸口的傷痕,露出了苦笑。
「還是老樣子,當著『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的夥伴吧?」
這位只保有地面記憶的威廉•克梅修,對這把劍的印象並不好。
只有抵達極限的人才能使用的,特殊的劍。
只有那種被世界上的一切所拋棄,像是抽盡世界上所有下下籤的傢伙會才被允許使用的劍。
有一種,僅僅是被那把劍選中,一生的幸福就會被全盤否定掉,那樣的感覺。
只有渴望得到幸福的傢伙,才能成為賽尼奧里斯的適用者。
腦海中浮現出了幾副面容,尼爾斯•D•佛利拿,莉莉婭•阿思普雷伊,拉琪修•尼克思•賽尼奧里斯(菲奧德爾的記憶中)。
「啊ー……還有,那個叫珂朵莉的女孩吧?」
念出這個名字,讓自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聽說在這片天空之上,威廉·克梅修——就是即使在地面上也沒什麼好傳聞的威廉·克梅修——的戀愛對象。因為自己沒有記憶,實際上就相當於他人之事,所以還是很有興趣的。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孩呢。是十分端莊賢淑。還是十分文靜。或者說值得依靠……。
啊啊,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信的。
她一定是個,很好的女孩。
可以讓賽尼奧里斯,認她為主。
只是輕聲念她的名字,不知為何,胸口就會變得這麼疼。
「……呼。」
好了,走吧。
並不是可以長時間停留的場所,況且這樣下去也太對不起對監視的士兵了。這麼思考著,正想站起身來。
當——
傳來了像是輕輕敲擊音叉時所發出的,微弱的聲音。
「嗯?」
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賽尼奧里斯。
外表,並沒有任何變化。這是當然的。就算是聖劍中規格之外,隱藏著非常識級力量的劍,如果沒有使用者的話也什麼都做不到。劍既不會閃閃發光,也不會把誰變成屍體。
那麼,聲音是。
「你這傢伙,到底怎麼了啊──」
不抱期望地詢問著。在這瞬間,終於注意到了。
在機密倉庫里,除了自己的氣息以外,還有一股氣息。
那股氣息太過空虛,也無法感覺到氣息中蘊含的意識,然而確實存在著某個人的氣息。
(被接近到這種程度了都沒注意到,屍體還真是遲鈍啊!)
稍微遇到了點危機。既然能如此巧妙地隱藏住自己的氣息,那麼對方相比是個極其高手。並且若是對方抱有敵意的話,自己目前的位置顯然是被抄了後,有些不太妙。
首先,應該要放棄能無傷脫身的想法了。只能在做好承受一些傷害的覺悟的前提下出手牽制,然後趁機調整位置。
判斷結束的同時,瞬間轉身,朝著脖子的高度出爪──
──伸出的手,懸停在了半空。
「嗯啊」
啪嗒——。
仍然,沒有察覺到聲音,意識或是氣息。
對方徑直地,把臉撞在男人的腰上。
「哈」
意想不到的情況,直接把戰意吹飛了。向下投去困惑的視線,出現在那裡的是,清澈,天藍色的頭髮。
(啊……)
瞬間,菲奧德爾•傑斯曼的記憶,發出了齒輪轉動的聲音。
幼童,就像是注視著世界的盡頭那樣,呆呆地站在那兒。
棉花糖。不,
「莉艾爾……」
嘴唇中擠出了那名幼童的名字。
在三號機密倉庫中,被聖劍所包圍的空間的正中央。
原本不應該出現的年幼的妖精,把鼻尖貼在了男性的側腹。
不想讓她注意到混雜在自己心中的菲奧德爾的記憶。
不想回憶起父親的影子。
這樣的膽怯,持續了數秒。
情況有些奇怪。
「莉艾爾?」
拉開了她。
一根長長的鼻涕,連接在襯衫和她的臉上。
莉艾爾沒有反應。她的眼神呆滯,沒有看向這邊,仿佛是在尋找著什麼,在虛空中彷徨。
「唔……」
「莉艾爾!」
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雖然反應不是很大,但她也緩了過來。雙眼朦朧的看著周圍,嘀咕了一句「這是哪……」。
「真是的」
鬆了口氣,抱起莉艾爾。
「別這麼讓人擔心啊。不是說我,是說別的妖精。完全不用擔心我,畢竟我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不對問題不在這,你身邊已經有能為你擔心的家族了,這可是值得珍重的幸福知道嘛?」
沒有她並沒有回應。在男子的懷裡,她的目光仍然在四處彷徨。
是在找什麼東西吧。
或者說,是被什麼東西呼喚著吧。
「────難道。」
立即回過頭去。
眼前的是,蘊藏著不合理的極位古聖劍——賽尼奧里斯。
回想起剛才聽到的,謎之聲響。那到底是什麼?還有,那到底意味著什麼?然而,如果想要斷言這和出現在這裡的莉艾爾沒有聯繫的話,情報還十分不充足。
「我們走。」
說著,便抱著莉艾爾站了起來。
莉艾爾還是一臉茫然的樣子,沒有任何抵抗。這時──
響起了煩人的鐘聲。
「……聯絡鍾?」
根據菲奧德爾的知識,喃喃自語道。
只有當有消息需要傳達給整個基地的時候才會響起的鐘聲。比起以前聽到的相對平緩,重複三拍,一拍的節奏。
那麼,想要傳達的消息就是——
「可能發生近空交戰,保持警戒狀態待機……?」
周圍的騷亂聲開始擴大。
士兵們忙碌地跑來跑去,到處都是下達命令和聯絡的聲音。
──啊啊,原來是這樣
茫然地,男人心想。
又要開始戰鬥了嗎。那群女孩,又要帶著劍,奔赴戰場。留下無法觸及的,她們的背影。
「啊!你在這啊可疑人員!」
剛才被撇下的監視人員,正緊張地朝這邊趕。
「真是讓我好找啊為什麼要在這麼麻煩的時候做這麼麻煩的事請清楚地點和狀況還有你的立場啊緊急狀況一般都是不正常的就算正常我也會很忙即使是你那小耳朵也應該聽到鐘聲了吧著意味著現在的狀況很糟糕——這是什麼?」
將抱在胸口的「行李」放下,士兵們的眼神開始變得不知所措。
「行李」正發出輕微的呼吸聲,睡得很香。
「交給你了,把她帶去監護人那兒。」
「哎?那個,去哪?」
「有個想去的地方。」
說完便快步離去。
「請立刻停下你的客人身份不足以讓你自由行況且現在是緊急狀態要請快點移動到安全的地方這一點你是必須要清楚——」
「哦~沒錯,你說的很對~」
說著便在很近的倉庫拐角轉了個彎,消失在了他的視野中。
「啊啊啊────!!」
伴隨著那不知道是哀嚎還是怒吼的聲音,快步走向目的地。
7.選空計劃
相關人員聚集在了第一作戰室。
沒有窗戶,出入口只有一個,隔壁房間自然也是沒有。
龐大到讓人好奇究竟是怎麼搬進來的作戰桌上現在什麼也沒有——平時那裡會有一張和桌面等大的萊爾市市區詳細地圖。
「我不喜歡講最糟糕這種話。傷感也好自省也好都往後放,我希望儘快交換必要的情報。」
帝國軍的切羽將軍,名為施厚的巨大貓頭鷹如此說道。
當然,這句話對在場的人來說都十分的認同。現在沒有那閒情雅致的功夫來互相推卸責任踢皮球。
「……說歸說,但先從連翼證明書的範圍內開始講吧。」
聽到被甲種的話,施厚點了點長滿羽毛的頭回了句「了解」。
「雖然混雜了一些對狀況的推測,但護翼軍目前把握的狀況是這樣。據我們的暗哨報告,兩小時前,九個三十九號浮游島出身的人的秘密進入了浮游島。而後我們便在三十九號浮游島原港灣區附近發現了中等規模的結界。結界是復層型的,當然,不是我們張開的,形狀差別很大。」
「概括一下。」
「本來應該還在休眠中的甦醒開始活動了。」
「……我明白了。」
大頭貓頭鷹沉重地點了點頭。
「奧德特・根達卡爾。這次發現的結界中,有誕生,對嗎?」
「稍微有點差別。這次發現的結界,其本身就是剛出生的。」
奧德特以從容且令人舒適的音調回答。
「如此一來,方法就只有二選一了。將結界破壞掉,毀滅掉那個世界。或者採用和迎擊其他時相同的辦法,把那東西從空中打下去。只是如果採用後者的話,就只能把浮游島一併擊落了。」
是不是很簡單易懂。奧德特笑道。
「所謂簡單,就是指能出的招有限。」
「省去迷茫的功夫,得救的可能不就更大了嗎?反正選擇支不多,那就只能以成功的可能性高的方法,沒有躊躇地全力挑戰了,對吧?」
這是多麼美麗的正論。如果單純從字面上來看,稍微一個不留神就有可能被說服了。這一點無論如何都不能疏忽大意。
「結界的進出方法呢?」
施厚問。
「雖然還沒有確認,據推測應該可以。」
總團長回答。
「一共有九個結界。每一個直徑都小於一百馬梅爾。根據遠距離觀測的結果,它們都是有光澤的半透明膜,怎麼說好呢,就好像肥皂泡表面一樣。我們扔出的石頭可以貫穿膜,此後也能用繩子將石頭拉回來。暫時還沒有讓士兵進去試。」
「直接攻擊破壞膜呢?」
「估計不可能。從剛才說的實驗來看,根本沒有阻擋槍彈炮彈的實體。」
短暫的沉默。
「原來如此——」
貓頭鷹大幅度地搖著自己的頭,補充「既然已經到了此時」。
「首先,我想聽聽『選空計劃』全體合作的回答。」
「現在!?」
團長的悲鳴。少見少見。
「對,有必要現在就將這件事解決。為了能讓我們應對三十九號浮游島的問題,有必要現在就得到升空許可並且拿到護翼的印章。這樣說你能明白吧。」
被甲種很難看出表情的臉上露骨地擰了一下。
「失去了戰略艇『烏璐提卡』的現在,沒有我等的協助你們是無法將三十九號浮游島擊沉的。不是嗎?」
「……你想趁機利用我們的弱點為所欲為嗎。」
「不管你怎麼想,但你應該能理解何為正確。」
另一方面,不知是赤裸還是演技,貓頭鷹的臉上擺著涼爽的表情。
「遲早都要把浮游大陸群的半數降落到地上。要不然浮游大陸群會自取滅亡。所以,你難道為了拯救這座遲早會墜落的島而耗費時間人力?想要拯救這已經被掠奪殆盡毫無資源的地方?」
「那是……」
「未來半年裡,我們確定會親手擊落的浮游島。3、10、11、14、15、17、21、22——」背誦了幾個數字後。「——現在,39隻是加在了這個表單的開頭,僅此而已。」
「……」
那是,規模過於龐大的殺戮與破壞的預告。
但是,那也只是規模過於龐大的生存戰略而已。為了確保不在此列的島嶼的生存,這是正確的選擇。
「我們有——對的王牌。」
艾瑟雅以堅定的語氣抗辯著。
「以最低線的時間與人員執行討伐,沒必要削除多餘的土地。我們的目的不是破壞。」
「關於那個王牌我們已經聽說過了。妖精兵。是的,要是對方可以從物理層面上破壞那你們是無敵的。但是,如果對方是世界本身的話,你們所得意的遺蹟兵器也無用武之地不是嗎?」
沒有反駁的餘地。即使想抵抗卻也已理屈詞窮。
艾瑟雅只是靜靜低著頭。
空氣變得沉重。
「沒什麼好為難的吧?」
聽到了那個聲音。
當然,是知道的聲音。
艾瑟雅環視著房間。理所當然,只有應該在這裡的人。有些歪著臉的總團長、一臉呆滯的蘭朵露可、面色不太好看的銀詰草、皺著眉毛的奧德特,可以用自己的脖子轉一圈環視周圍的切羽將軍和他的部下,以及—
—
啊。
他到底什麼時候,不對到底怎樣進來的啊。背靠著牆邊的書架,站著一個本應沒有但確實存在的男人。
黑髮黑眼,給人以纖瘦印象的高個子。他們所熟知的威廉的身影。
但是那個表情,又與以前的威廉有哪裡不同。
安靜、穩重、卻明顯隱瞞了真心的笑容。
「——究竟——」
奧德特的聲音罕見地動搖了。
感覺有點奇怪。
這個總是沉著冷靜到讓人覺得什麼都知道的女人開始慌亂起來。
她認識威廉·克梅修的臉。奈芙蓮從二號浮游島上出來時運來的屍體,聽說收藏著奈芙蓮心與記憶的碎片。但是也僅此而已。她沒有再往後的情報了。屍體會動這種事當然是沒聽說,自己的弟弟費奧爾德的記憶碎片混在了那裡面這種事更是想都沒想過。
「你……該不會是……」
「現在不是在意我究竟是誰的時候吧。實際情況到底怎樣。」
挑釁的發言。
奧德特把動搖的樣子縮進無表情的假面。
「你難道不理解嗎?……破壞結界,就是找出核,分清界限,然後徹底清楚。以未知的存在為對手,你以為簡單就能做到嗎?」
男人聳了聳肩。
「原來如此,要是這一條路有風險就別走。奧德特・根達卡爾,你最後還是會選擇儘可能多的拯救人的那一條路。所以你會排除所有能左右結果的戰略。」
「那是……你覺得不對嗎?」
「沒有哦?」
男人笑著搖了搖頭。
「事實上,是個好方法。不管要失去多少東西,都要守護全體的生存。由此產生的憎惡由自己來承擔。這完全是魔王的所作所為,哎呀哎呀學到了。然而想做的卻如同正規勇者一般。」
「什麼……」
他到底在說什麼?
而且他到底想說什麼?
不止是奧德特,艾瑟雅也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理解他到底想說什麼。他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告訴你一件好事吧。聖劍——不,這裡的英雄們使用的遺蹟兵器,它們十分適合用來將那些結界給破壞掉。與其說是性能上的問題,不如說是構造上的問題,構成劍的幾十個護符,就這樣在世界上施加多彩的負荷,直到世界崩潰為止。以前人類的世界裡,比起驅魔和尚,還是准勇者更受重視。」
這個男人略快速的滔滔不絕。
「因此,有勝算。若在這裡取得一勝,那麼後面不就輕鬆很多嗎?」
視線既不是看向奧德特也不是艾瑟雅,而是筆直地——
「沒錯吧?施厚·莫內維爾西亞斯黑銀切羽將軍。」
朝著帝國之將貓頭鷹的方向。
「你這是,什麼意思?」
「即使是以與護翼軍合作的形式,若在當下有了討伐的實績後,以後的戰鬥也會變得更加靈活。」
「喂!?」
護翼軍第五師團師團長發出悲鳴。
當然了,非護翼軍的武裝集團不得與戰鬥。在這個原則的保證下,才有了護翼軍。也正因如此,才有了此前艾爾佩斯的暴舉。
「以我等之翼將浮游島擊沒也是一樣的吧。」
「正面進攻打不贏就跑了,估計到時候就會被這樣評價吧。在這之後可是會與侵略了浮游大陸群大半的敵人戰鬥,是不是該注重一下軍隊的士氣呢?」
不,不不不。
這什麼歪理?
艾瑟雅一邊拼命抑制內心的慌亂,一邊掩飾表情。
他的意思就是如果不採用這個提案的話,那「從應該贏的手底下逃跑」這個評價就會在帝國軍隊中流傳。對於以高傲自居的帝國軍隊,這怎可能放任不管。
更何況,從現在起要與大半的浮游大陸群為敵,最終還要進軍神的花園。
「這是威脅嗎?」
殺氣騰騰的貓頭鷹啪嗒啪嗒地揮著手。
「怎麼會,只是個提案而已。要好好算計一下得失啊。至少,坦率地拾起掉下的勝利並不可恥,不是嗎?」
貓頭鷹沉默了。他不在意因為對方的挑撥而燃起的怒火,用剩下的理性計算了一下得失,得出了不能無視他意見的結論。並且,作為將軍,不能只被情緒所左右。
此時,男人的視線轉向奧德特。
對她一笑。
「就是這種感覺,奧德特・根達卡爾。」
「你……」
「將犧牲控制在最小範圍內達成目的,為此不惜犧牲。我承認你是對的,也不會責備你,甚至覺得你值得欽佩。捨棄自身與心來保護世界,這簡直是聖人所為。」
但是,又一次搖了頭。
「我們全都打心底里厭惡這種無私的聖人。所以——」
他猙獰地笑著。
「——我想阻撓你。」